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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中岳 当前章节:148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12

神手天君是从东面走的。天枢真人撒腿南奔,奇快无比如获神助。

一口气奔出两里外,天快黑了。

前面官道在望,大道上不见行人。妖道脚下一慢,用衣袍拭汗,长叹一声自言自语:

“这小畜生名不虚传,我真够幸运……嗯……我……谁暗算……”

话未完,向前一栽,挣扎着身躯翻转向上,看到一旁站着冷笑的神手天君。这瞬间,他

知道自己的幸运已经消失了。

“断魂钉正中命门,你没有机会了。”神手天君踢了天枢真人一脚大骂:“你这狗娘养

的该下十八层地狱,大敌当前你居然帮助敌人而出卖我,不杀你此恨难消。”

“你……你……”

“你死吧!”神手天君凶狠地说,一脚踢在天枢真人的脑袋上。

“事办完了,你也该上路了吧?”身后传来报应神可怕的语音:“报应临头,时辰到

了。”

神手天君大骇,向前飞纵,一跃三丈余。

身旁微风飒然,人影如魅一闪而过。

恶贼心胆俱寒,刹住势回头狂奔。

“对,往北走。”身后的报应神的语音似乎发自耳旁:“今晚绕城而过,到九时山歇

息,明天一早渡黄河北上。”

“放我一马!我改恶从善。”恶贼一面逃一面狂叫。

“狗改不了吃屎。”

“我……我发誓……”

“你根本不信鬼神,发什么誓?”

“我……我……回家种……种地……”恶贼落荒而逃,脚下渐慢,气喘如牛。

“你那杀人的手种不了地,锄头对你来说,太重了。”

“我……我废去武功……”

“你仍可用心计害人。”

砰一声大震,恶贼快支持不住了:“我……我知道错了,请给我机会……”

“万家生佛夫妇,你曾经给他们机会吗?”

“你……你要……”

“我要带你回董家店。”

砰一声大震,恶贼又失足摔倒。

“饶我一命……”恶贼爬起跪磕头哀叫:“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每一个犯罪的人都说这两句话,成佛的人未免太多了,西天不知有多大,容纳得下这

么多佛吗?”

“饶命……”恶贼瘫软在地狂叫,快崩溃了。

“起来走!”报应神沉喝:“你也曾是江湖之雄,把天下善良的人都看成狗,子女金帛

任你予取予求,应该具有豪霸的气概,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怕死鬼。挺起胸膛,阁下。”

“我……我……”

“你不走?好,就死在此地好了,我砍下你的脑袋带走。带一颗脑袋,比带一个活人安

全得多,尤其是你这种机诈百出奸滑如狐,凶狠如狼的凶魔。这里到董家店迢迢数百里,任

何时候都可能被你制造机会脱逃,带一颗脑袋又安全又省事。”

一声剑鸣,长剑出鞘。

“我……我走……”恶贼狂叫,挣扎着站起狂奔。好死不如恶活,恶贼是聪明人,当然

不愿意立即被杀。数百里长程,一个人押送一个人,要制造逃生的机会并不难。即使逃生不

成,至少也可以多活十几天,总比立即去见阎王好上千百倍。

奔出百十步,恶贼突觉脊心一麻,接着发髻被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没有任何反

抗的机会,便被拖倒在草丛中像条死狗。

报应神一脚踏住恶贼的右肩,搜掉恶贼身上所藏的暗器零碎,拈起一枝断魂钉。

“破了你的气门,挑伤几条经脉,你想逃难似登天。”报应神晃动着断魂钉说:“善恶

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你的报应从现在开始。”

(完)

《无情刀客有情天》之“小城侠隐”

一、武林世家

仪真,扬州府与应天府交界的小城。

这是一座商业相当发达的小商埠,大江北岸江滨颇为富庶的小城,掌握运河口的上江漕

运入口。运河在扬州南面的杨子桥三叉口分为两支,东南支自瓜洲入江,西南支流入仪真,

从下江口入江。自苏州常州北上的漕船,从瓜洲入河北上,这是江南漕船的主要航道,而大

江上游的漕船,则从仪真入河,经扬州北上。

那时的扬州,虽然是漕运的枢纽,但还没发展成盐务的中心,直到后来的满清时代,方

成为盐商的大本营,纸醉金迷的全国富豪集中地。其实,后来的富豪盐商集中地,在仪真的

东面小镇十二圩而不在扬州大本营——仪真改称仪征。

城东城南是商业区,栈埠相连桅樯林立,城北茅家山北山一带,是名胜区和园林别墅

区。北郊的山仅能算是丘陵冈阜,但在本地人眼中,仍然算是山。

出东门在运河旁的宝方寺有一条小径,绕城向北伸展,满眼绿野一片江南景色,田野里

遍栽桑麻,池塘里荷花叶艳,天宇中鹤舞雁翔。

小径向北伸展至北山一带丘陵区,连贯北乡诸村落,平时甚少外地旅客,距宝方寺四五

里,路旁的几座农舍就是本县颇有名望的东乡徐家,一座大院几栋瓦房,四周栽有果林修

竹,几座鱼池柳丝深垂,家禽与雁鸟共同生活,生意盎然,远看恍如图画中的仙乡乐土。从

任何角度看,也知道这是一处富裕安祥的殷实农家。

仪真城的人,大多数都知道东乡徐家的主人徐华堂,是既老实又安份的老好人,正是所

谓耕读传家的地方富户,获得地方人士尊敬的长者。

进东门沿东大街西行半里地,街面街北各有一座富有园林之胜的大厦。南面是安家,主

人安海平安大爷,绰号叫妙笔生花。北面是梁家,主人梁三爷梁启元,绰号称魔爪神钩。

安、梁两家皆是武林知名的世家,在江胡声誉甚隆。安大爷名列武林八杰,梁三爷跻身

于江湖四霸之一。两家不但是对门居,而且事业皆在南京,主人平时很少在家。

安大爷妙笔生花,是南京金陵尚武堂的二堂主,门人子弟分布在各种江湖行业中,实力

相当庞大。本城东隅的翼城(仪真卫城)的教头,有几位就是尚武堂的出色子弟,在卫所甚

有地位,获得军方的重视。

梁三爷魔爪神钩,则是南京江宁船行三位东主之一。船行附设有造船场,有三十艘行走

上下江的定期中型客货轮,规模之大可想而知,生意兴隆,财源茂盛。

城外东乡徐家,与城内安、梁两武林世家,扯不上任何关系,仅有时候在城晨碰头,含

笑打招呼问问好,如此而已。论社会地位,徐家当然出色。安、梁两家只能使人害怕,名门

缙绅没有几个人看得起纠纠武夫。

安、梁两家不但在城内有宅院,在城外也有别业。安家的安园建在北山;梁家的宁园在

茅家山东北。因此,两家子侄往来密切,同是武林世家,彼此有深厚交情,乃是意料中事,

但是,因为同是武林名人,免不了有利害冲突。

从宝方寺前的小径南行,沿运河到达运河的下河口。自课税局至叉河口镇一带,栈埠林

立,商旅云集,形成城南的江滨商业区。再沿大江江岸向西走,这一带全是船户和渔户的住

宅,三家两家星罗棋布,算是城郊观赏风景的好地方。暇时邀三五知己带上野餐钓具,一面

垂钓一面观赏宽有十余里,帆影片片波涛汹涌的大江风景,确是人生一大乐事。

五月初,风和日丽。

一早,天空里水禽满天飞翔,鸣声悦耳,一群群鹤、雁、鸟、鸳……翔舞着迎接温暖的

朝阳。

徐家的次子徐永康,肋下挟着一只蓝布大包裹,跟在一位髯眉全白,红光满面精神矍烁

的老者,正沿小径缓步南行。小径上甚少行人,仅两侧的田野里有农夫在工作。

徐永康年届及冠,身材高大手长脚长,但本城的人都知道,这位徐家二少爷从小虽然顽

皮透顶,但长大后规规矩矩文质彬彬,偶或与玩伴吵吵嘴,但从不动手打架,因此人缘甚好

佳,提起徐家的二少爷,恐怕不满意他的人就没有几个。当然,长大以后人生得俊,不但为

人和气,而且很有礼貌能说会道,难怪被人看成佳子弟。

“二爷爷。”徐永康一面走一面说:“听人说,修仙应该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苦修,康儿

真希望到名山幽境去苦修几年……”

“鬼话!”二爷爷含笑打断他的话:“渴饮山泉饥餐松实就可以成仙吗?不饿死才

怪。”

“二爷爷……”

“孩子,谁看过神仙了?我从来就没告诉你人可以修成神仙。我们徐家五代以来,如果

能修成仙,应该有一二十个什么散仙了,是吗?”

“那……二爷爷为何在黄山隐居呢?”

“二爷爷喜欢黄山,如此而已。人老了,确是喜欢清净无为。哦!你打算何时看望你爷

爷?”

“爷爷已派人已派人捎口信来,说年底可能回来一趟,天台山那几座山林新树已经茁壮

成林,用不着照料了,所以打算回家过年。”

“我想,你爷爷可能要带你到天台故乡住一段时日。”二爷爷笑笑说:“去年他派人到

黄山,说发现了张真人留在四明石室的内丹宝录,似乎与曾祖父留下的心诀有所不同,他希

望能从中参悟一些秘诀来。你的天份特高,说不定会带你去参研那什么宝录。”

谈说间,宝方寺在望。两名中年僧侣,正在山门外用竹帚扫落叶,隐隐可听到寺内传出

的钟鼓木鱼声。

“大前天,寺内两位走方僧挂单。”徐永康转变话题:“一位自称悟本的人,好象六识

术根基不差,禅功的火候相当精纯,不知道为何以愚拙的世相在此地逗留。”

“悟本?”二爷爷若有所觉:“是不是左耳近腮处,有一颗大青毛痣的高瘦僧人?”

“是的,二爷爷知道……”

“唔!你要注意,千万不要多管闲事。”二爷爷转头向他郑重地说:“他是宇内三魔僧

中的百了魔僧,一个人见人怕的佛门败类,从不饶人的魔道煞星。在父亲允许你易名外出历

练之前,你必须压抑自己的冲动,在故乡暴露身份,这是我们徐家最忌讳的事,知道吗?”

“是的,二爷爷。”他顺从地回答,沉默片刻又问:“那魔僧的禅功,已修至降龙伏虎

境界了?”

“很可能,反正天下间不怕他的人,没有几个。”

“恕康儿无礼,二爷爷也怕他?”

“二爷爷已经不过问武林事,老了。”二爷爷笑笑:“二爷爷真的老了,你爷爷也不再

年青,所以我们这些祖字辈的老人,都明哲保身,找地方享清福隐修。”

“那魔僧也是年届花甲的祖字辈人物。”他的语气充满不以为然的意味。

“他不同。”二爷爷温和地解释:“他所以称魔,可知是个不讲理恶毒自私的人。

这种人从不会扪心自问,不理会天理国法人情,所以心中没有负担,什么事都可以做得

出来。而你爷爷和我,以及你爹,你二叔三叔,都曾经按家规在年青期间,远离故乡易名外

出历练数年,看多了,人情世故也懂得多了,对是非也懂得深入从各方面去了解了。孩子,

明辨明非并不难,真要了解是非却不是易事。我们不是圣贤,也无德无能,做任何一件事,

都会慎重考虑,心里的负担很重,所以干脆自认无德无能,独善其身以图身心清净。孩子,

这就是我们徐家五代以来,从不以武林人面目出面争名夺利原因所在。当一个人自以为比其

他的人强,比其他的人更具权威,那么,这个人如不害了自己,就会害了他人,他本身就是

世间的一大祸害。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二爷爷,如果魔僧在本城生事呢?”

“本城有安、梁两武林世家,都是武林中声誉极隆的高手,魔僧即使想生事,恐怕也会

有所顾忌不敢乱来的,你耽的什么心?怕他找上我们徐家吗?不会的,孩子,魔僧不会因谋

财而行凶,我们徐家也没有余财可招引盗贼,魔僧也不是盗贼。

哦!好象客船要开了,得赶两步。”

前面就是叉河口,也就是大江码头,上下行的船只皆在此地下客货。行驶运河的客货

船,则停靠河码头。

天色已经大明,码头方向传来了开船的锣声。

“你可以回去了。”二爷爷取过他所携带的包裹说:“明年你要出门历练,行前二爷爷

会来看你。”

“二爷爷好走,祝顺风。”他恭敬地行礼相送。

二爷爷含笑向他挥手,转身大踏步走了。

码头附近是一条长街,显得忙碌非常,码头泊了不少客货船,人声嘈杂。

徐永康等二爷爷走了许久,方悠哉游哉从街东进入长街,接近码头,目送已远出三里外

的上行客船扬帆飞驶;船上有他在黄山落户的二祖叔二爷爷。徐家人丁旺,田地却不可能增

购,因此除了本支长房子孙之外,不得不至外地置产落户;这是太平盛世人丁增加的必然结

果。家中的田地不需要他照料,所以他利用送二爷爷的机会,到城里走走,打算会会朋友。

离开码头,他走向到南门的大道。码头一带他很少前来,所以没有人认识他。

刚出街口,后面脚步声入耳,来人走得匆忙,而且人数不少。他本能地移至路侧,让赶

路的人先走。

四名穿劲装佩了刀剑,带了行囊的中年人,昂然阔步超越。经过他身旁时,一位虬髯佩

剑人扭头瞥了他一眼,眼神极为凌厉。

他穿了一袭青袍,人才一表极为出色。虬须人仅瞥了他一眼,便径自大踏步走了。

“大概是安、梁两家的武林朋友。”他想。

对这些武林豪客,他常常本能地暗中留意,因为他年满二十岁之后,即将离家外出至江

湖历练,多了解一些江湖动静,对他是十分有利的。

这条路上往来的人很多,谁也懒得去管陌生人的闲事。里外,高大的南门城门楼在望。

他慢吞吞地信步而行,先后有不少人超越到前面去了。

前面出现三个熟悉的人影。他一怔,脚下一慢,脸上因喜悦而出现兴奋的神情。

是两男一女。人当然熟悉,梁家的二少爷梁世亮,和世亮的妹妹梁玉凤姑娘,另一位是

梁家的老仆梁仪。

梁世亮已经成家,妻子王美瑶据说是南京武林大豪的千金小姐,人不但美,拳剑也极为

出色,但这位二少爷脾气火爆,在本城是有名的霹雳火,整天在外面与三朋九友玩乐,似乎

并不怎么喜欢与美貌的娇妻相处,成家两年,好象没过几天甜蜜日子。

玉凤年方十八,是梁家的天之娇女,身材刚发育成熟,美得象一朵富贵牡丹花。

美丽的姑娘本来就免不了自负骄傲,加上家传武学佼佼出众,她自负骄傲乃是意料中

事。

徐永康偏偏鬼迷心窍,从小就喜欢这位梁家的大小姐。玉凤小时候就是一个小美人,经

常出城游玩,与徐永康做了好几年玩伴,迄今仍然保持良好的友谊,只是她对徐永康相当的

不满,因为徐永康拒绝学武。这种不满,因为年岁的增长而加深,但并不影响他们的友情。

渐来渐近,徐永康首先含笑招呼:“梁二哥凤姑娘,早,出城来玩吗?仪伯伯带了钓

具,江钓的好时光已过了呢。”

梁义带了四根钓竿、鱼篓、食盒。这种长竿用在江钓,江钓以夜钓与晨钓最适宜。

其实钓鱼的去处多得很,到处都有湖荡港汊,连稻田里都可以捉到半斤重的肥鱼,小沟

里也可钓得到三两斤的鲤鱼,路旁的水沟也到处可见鳅鳝鲂等等鱼鲜。

“是啊!约了朋友到下面旧江口垂钓。”梁世亮欣然说,这位梁二少爷对徐永康一向并

不怎么客气,今天显然比往昔友好:“怎么一早就从码头回来?有理吗?”

“送家二祖叔动身。”徐永康的目光落在玉凤身上:“凤姑娘也上船?想必另约了女伴

了。”

玉凤一身短打扮,窄袖子细花短袄,扎脚裤短蛮靴,把玲珑凸透的美好身材衬得极为抢

眼,也平添五七分刚健婀娜的英气。她一双会说话的明亮大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徐永康。

“没约翠凤,没扫你的兴吧?”玉凤说:“你大概是想进城找她玩的,可惜,你今天约

不到她了,她家这两天好象来了不少客人。”

翠凤,是指安家的女儿安翠凤,比玉凤大一岁。安翠凤由于经常往南京跑,在乃父主持

的尚武堂帮帮忙,见过世面,人不但生得美,性情也温柔,在外出时,很少象梁玉凤一样穿

短装,穿衫裙象个淑女。在本城,两位姑娘被称仪真双凤。

安翠凤外表毫无武林女英雄的气概,其实她的武功根底相当扎实,人缘要比梁玉凤好得

多,本城的大户人家佳子弟,怕梁玉凤怕定了,但对安翠凤大都具有好感。

安翠凤对徐永康特具好感,每次到北山安园小住,皆不走北而绕道东乡,顺便到徐家探

望永康的嫂嫂张瑞芬。永康的兄长徐永宏,曾经在县学寄读三年,妻子张氏是城中的名家淑

女,与安翠凤是手帕交。但张瑞芬心中明白,安翠凤之所以到徐家走动,主要的目的是要见

小叔子徐永康。

问题是徐永康喜欢的人是梁玉凤。全城的美丽姑娘多的是,徐永康却对那些淑女们不感

兴趣,反而对野丫头打扮的梁玉凤情有独钟,确是令人大感诧异。

糟的是梁玉凤并不接受他友情以外的感情,经常取笑他和作弄他,他却不以为忤。

这件事,连他的嫂嫂也为安翠凤叫屈,温婉的安翠凤不论任何方面的条件,都比梁玉凤

要高出一品。

感情方面的事,是不能勉强的,只能任其自然发展。

“我不是去约她的。”徐永康脸一红:“我怎能无缘无故,去约一位姑娘?不被安老伯

用大棍子赶了出来才是怪事。凤姑娘,如果我约你……”

“我也会打断你的腿。”梁世亮也半真半假地笑笑说:“花前月下那一套,已经过时

啦!”

“二哥,你怎么胡说八道?”玉凤大发娇嗔:“你没读过几天书,少掉文免得出乖露

丑,用错典会落人话柄的,花前月下四个字你说得出口?”

路旁的竹丛中,突然传出哈哈两声狂笑,闪出一个穿破衲衣的老花子,拖着打狗棍挟着

讨米袋,灰白色的乱胡子,凑上一对布满红丝的大环眼,高大的身材相当吓人。

“这种伤风败俗的话,出于一个无聊文士口中比较像样些。”老花子用充满嘲弄的口吻

说:“江宁船行是江湖行业,江湖人的子女说这种话平常得很,用不着大惊小怪,是吗?”

梁世亮绰号称霹雳火,怎受得起撩发?玉凤更不是好说话的人,暴怒地一声娇叱,急冲

而上出手揍人,一招双龙戏珠疾攻双目。

玉凤的身材,比老花子矮了一大截,用指攻上盘吃力不讨好,不但招式狂妄,本身也破

绽百出。

“粉腿利害!”老花子怪叫,显然认手为腿老眼昏花,而且饱含轻薄成份。

“大妹小心!”梁世亮同时大叫,疾冲而上。

老花子身形乍闪,快逾电光石火,奇妙地避过玉凤的虚招双龙戏珠,与及随后的狠招蝴

蝶双飞。原来玉凤随后用双腿连环飞踢,凌空飞跃,腿势极为猛烈,可惜艺差一筹,反被老

花子看破先机,腿招落空。而就在双方相错而过的刹那间,老花子的打狗棍已反扫玉凤的腰

脊,有如电光一闪。

梁世亮及时到达,已来不及抢救乃妹,掌如开山巨斧,劈向老花子的腰脊。老花子如果

想击中玉凤,也必定伤在梁世亮的铁掌下。

老花子不愿两败俱伤,仰面斜退出两丈外,身动棍退。大意的玉凤逃过一击,在两丈外

落地,惊出一身冷汗。

“哈哈哈哈!”老花子狂笑着远出十余步外,笑完说:“回去告诉魔爪神钩梁老三,叫

他准备接待老朋友,不久信息可传到,回头见,哈哈哈……”

狂笑声中,老花子越野而走,脚下如行云流水,片刻间便消失在竹影树丛内,象轻烟消

失不见,这短暂间的接触,可反映出三个人的功力和经验深浅程度。玉凤毕竟缺乏经验,几

陷危局。梁世亮绰号霹雳火,不仅不鲁莽冲动,而且机警果断,围魏救赵的断然行动,获致

百分之百成功,在在皆显示出他不是一个性急暴躁的人。

兄妹俩追之不及,震惊之余,也不敢放胆穷追。

“咦!这老花子是何来路?”梁世亮悚然自语:“好快捷的身法,他为何要拦路嘲我

们?”

“二少爷,他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狂丐欧明峰。”老仆梁义说:“邪道中高手中的高

手。可能是冲三爷来的,这件事得赶快向三爷禀告,不要去钓鱼了。”

“对,看来最近将有重大的变故。”梁世亮警觉地说:“大叔,你去码头知会陈家的

人,我这就与妹妹回城。”

“好的,我这就前往,早去早回。”梁义说完,脚下一紧,向江边急奔而去。“玉凤回

到路中,向盯着狂丐消失方向发楞的徐永康说:“你发什么呆?走吧,一同回城。”

“这个老叫花会飞。”徐永康摇头苦笑:“一跳三丈,真象个鬼。”

“这叫做轻功提纵术。”玉凤睥睨着他:“如果早年你肯拜我爹为师练武,你也可以一

跳三丈,谁叫你不争气不肯学?”

“凤姑娘,学了武有什么用?”他笑笑举步跟在后面:“打架?我宁可不学。”

“蠢材!练了武可以强身保命,你懂不懂?”玉凤扭头教训他:“你可看到,如果我和

二哥没练武,或者练得不到家,结果将会被那老花子所伤,甚至会送命呢。”

“凤姑娘,如果你们与老花子无仇无怨,他……”

“人家打破你的头,并不为了与人家无仇无怨。”玉凤抢着说。

“没练武就不会气壮,气不壮就会知道忍让,忍让就可以免生是非炎祸……”

“永康弟,你就少抬杠吧。”梁世亮不耐地说:“你那些大道理人人都懂,但世间的

事,不是忍让两个字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忍字心头一把刀,总有一天你会忍无可忍,忍得

心头滴血,到头来连老命都会送掉。记住我的话,有一天,你会知道忍字的后面是什么,那

将是血和泪。千年万世之后,练武仍然是防身保命的不二法门。”

“没出息。”玉凤悻悻地说。

徐永康一面走一面发怔。他当然明白忍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逆来顺受并不什么好德

性,那是助长凶焰,断送人的尊严,不足为法,忍应该是有限度的。今天,他并不同意玉凤

的先下手为强作为,这举动已超出防身范围以外,不是防身而是任性的攻击,如果老花子身

手不够高明,就很难逃得过玉凤的猛烈猝然袭击。

但他原谅了玉凤,事实也是老花子主动挑衅的。不论男女,对自己所爱的人所犯的错

误,常会找出种种理由替对方辨护,要想诉之所以理性,太难太难了。

玉凤说他没出息,他心中暗笑。

“至少我不必担心有人无缘无故打我。”他笑笑说:“真要不讲理,我会上衙门去告

他。衙门里的李巡检李罡是个铁面无私的人,本县的歹徒谁不怕他?”

“哈哈!你以为李巡检管得了这些无根无底,孤魂野鬼似的江湖邪魔?”

梁世亮转身拍拍他的肩膀:“算了吧,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江湖的恩怨千斤一肩

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三刀六眼自行了断,死了认命,谁也不愿输口气到处喊冤。永康

弟,你是规规矩矩的人,可不要牵涉到这种事情里来,离开我们远一点,对你是有好处

了。”

“也许我能帮得上忙……”他迟疑地说。

“哼!你去报官求李巡检吗?”玉凤姑娘撇撇嘴挖苦他:“你想替我梁家丢人现眼吗?

岂有此理!离开我远一点,免得……”

“凤姑娘……”

“你没听清楚是不是?”玉凤不客气地说:“有你这没出息的胆小鬼穷扰和,我梁家有

脸面……”

“凤姑娘,不要把我看得那么没出息。”他大声抗议,年轻人毕竟受不了激:“必要

时……”

“必要时,你掳衣瞪眼强出头?你行吗?”玉凤毫不客气嘲笑他。

“为了你……”

“啐!什么为了我?你说话可得当心点。”玉凤薄怒地扭头正色向他提出警告:“你去

帮安翠凤吧,她安家可能碰上天大的困难,有人要挑她爹的尚武堂,她安家也许用得着你帮

忙。她不是很喜欢你吗?”

“你……”

“我说错了?据我所知,她三天两天便往你家跑,叫徐二哥叫得怪亲密的。”

“如果我没记错,早些年你也叫我徐二哥。”他笑了,瞥了加快脚步已走到前面去了的

梁世亮一眼,声音放低:“小凤,记不起从什么时候起,你不再叫我的名字,我也改口叫你

梁姑娘,我们已经逐渐生疏,过去的岁月不再回来,是因为我们都长了吗?”

“我知道你以往对我好。”玉凤缓下脚步与他并肩而行,语气变得温柔多了:“但你知

道,我不要做一个平平庸庸的人。”

“哦!小凤……”

“再过一两年,我要跟我爹到外地见见世面。”玉凤打断他的话:“当今武林三女杰,

她们的武功并不比我强多少。我正在苦练最上乘的先天真气,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超越她

们,我将要取代她们的武林地位,名头比她们更响亮,你明白我的意思和希望吗?”

“小凤,你这种想法很危险。”他率直地说:“论财势,你家在本地外县都是第一流

的,令尊名头压倒了四霸天之一,用得着你抛头露面替家门增光锦上添花吗?小凤,名利误

人不浅,就算你的名头压倒了武林三女杰,不见得是幸事……”

“你不懂,最好别胡说。”玉凤微愠地截断他的话:“人活着,就得活得光光彩彩,人

死留名豹死留皮,庸庸碌碌过一生,与禽兽又有何区别?你除了知道种庄稼外,还懂得些什

么?我们都长大了,想法的差异愈来愈大,你将枯守你的家园,我将举剑扬名天下。希望你

明白我的意思,不要在我身上存什么幻想。”

“小凤,你准备在外面闯荡多少时日?”他转变话锋,不再作无望的劝解。

“很难说,也许要三年五载。”

“我等你。”他坚定地说。

玉凤转头凝视着他,神色是庄严的。

他也用目光表达自己的心意,神色也是庄严的。

片刻的沉默,他们的脚步并未停顿。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玉凤终于沉声问。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是承诺吗?”

“是的。”

“你不觉得荒唐可笑?”

“小凤,你把我对你的情意当作荒唐可笑的事?”

“事实如此。三年五载,你知道变化有多大?你已经年届弱冠,眼看要成家……”

“我等你。”他冲口而出。

“我现在早已拒绝你的情意,三年五载之后,更不可能接受你的情意。”

玉凤用凛然的神色坦率地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老实说,你根本不配说这种话,不配

提这种荒唐的要求,也无权提这种可笑的承诺。你早该知道,家父一直就反对与你们种庄嫁

的徐家往来。”

“你并不反对……”

“那只是童年游伴感情,现在我们都长大了。”

“这……”

“永康,继续保持这种童年的感情吧,不要再希求什么,对彼此都有好处。”玉凤正色

说:“你应该和翠凤好好相处,我知道她对你相当痴情。快进城了,请不要跟我们进城,免

得招惹闲话是非。”

南门在望,玉凤大踏步跟上乃兄,丢下止步发愣的徐永康,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玉凤拒绝他的感情,露骨的明白表示已经不是第一次,以往他从不因此而灰心,也从

没有打退堂鼓的打算,但今天,玉凤的态度已经有了一些改变。

这是一种令他懊丧的改变,一种令他灰心的不吉之兆。以往,玉凤虽则拒绝,但那是委

婉的,甚至是嘲弄性的,保持若即若离的半真半假的女性特有矜持,让他存有希望未绝的感

觉。但今天,他从玉凤眼中,已找不到丝毫珍惜情谊的神韵,看到另一种追求名利的特有光

芒。

玉凤毫无留恋地走了,他真该死心。

“是那个什么狂丐,挑起她争强好胜的念头吧?”他呆呆地自语。

城门行人进进出出,早已看不见玉凤的背影。他的目光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城门,似乎

下定了决心,毅然转身往回走。

到了先前老花子退走的地方,他毫不迟疑地循踪觅迹。

远出里外,足迹消失在一条小径上。这是一条田中的小径,附近农家下田干活的人,绝

大多数穿的是草鞋,老花子穿的是也是草鞋,所以很难分辨了,他还没有这种寻踪术的经

验。

小径通向西面的乡野,那是城西南的肥活乡村,田野中有人干活,竹丛柳树中可隐约看

到星罗棋布的农舍。

“且往前走问问看。”他自言自语。

绕过一座池塘,迎风送来一阵阵荷花的清香。阳光下,田田荷叶上散落着一串串晶莹的

露珠,千万朵尚未完全绽放的荷花象动人的花海。他无心观赏风景,沿小径急走,想在前面

里余的村落,打听老花子的去向。

绕过池塘,蓦地他站住了。

四野无人,死一般的静。

沉默片刻,他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年轻人耐性有限,这种寂静的气氛是令人难耐的。

身后十余步,荷池旁的一株柳树下,站着不言不动的狂丐欧明峰,贴树而立不象是活

人。

“你是来找我的?”狂丐眼中有强烈的警觉表情:“我不信你背后长了眼。老夫长身而

起,未发出任何轻微的声息,但你确是在老夫挺身站起时止步的。”

“你在这附近隐身?”他答非所问:“很好,很好。”

“老夫不知你的来路,但在梁家两子女动手时,老夫便知道你是可怕的劲敌。”

“有理由支持你的判断吗?”

“有,在你的眼神中,看不出丝毫情绪上的波动。”

“理由并不充分。”

“在老夫眼中,已经够充分了。再就是看到有人打架,而有一方是自己人,情绪如不波

动的人,这人如不是白痴,那一定是没有知觉的死人。老夫敢保证,那时你的手掌心一定没

有出汗。”

“对。”

“证明你已经修至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的神化境界。说吧,找老夫有何用意?”

“请老丈远离仪真,有多远就走多远。”

“大胆!”狂丐冒火了:“举目江湖,没有几个人敢在老夫面前说这种狂妄的大话。”

“也许在下用词不当,但在下是当真的。”他温和地说,脸上神色泰然。

“如果老夫不走呢?”狂丐一面举步走近:“你在威胁老夫吗?”

“岂敢岂敢。”他屹立不动:“老丈如果不走,一切后果自行负责。”

“你贵姓大名呀?”狂丐站在八尺外狞笑问:“在我狂丐面前敢如此无状,你是破天荒

第一个。”

“不要问在下的来历,在下只要知道老丈到底走不走。”他毫无警觉地说:“在下不允

许任何人打扰梁家的安宁,老丈请不要误解在下的用意。”

“小辈,你也不要误解老夫的意思,老夫……”狂丐话未说完,打狗棍出其不意扫击而

出。

双方相距不足八尺,面面相对伸手可及。狂丐右手所握的打狗棍本来就支点在身前,信

手劈出决无不中之理,以老花子的超凡身手与丰富的相搏经验,突袭一个后生小子,割(又鸟)用

牛刀必定百发百中。

可是,怪事出现了。打狗棍骤发,快如电耀霆击,但狂丐只觉眼一花,一棍落空,而头

顶微风飒然,有物自顶门上空一掠而过,感到发结一紧,脑袋不由自主顺拉势后一仰。

卟一声闷响,惊怖的狂丐发现自己的屁股蛋挨了一记重击,本来被拉得向后仰的脑袋也

来及恢复原位,就样被可怖的力道把身躯震得向前飞抛。

狂丐果然了得,斜飞出两丈的身躯半途被意志力恢复控制,收腰吸腹扭正身形,重重地

沉落双足着地,惊恐地转过身来。

徐永康站在狂丐原先所立的位置,手中拂动着原属于狂丐的黄竹打狗棍,脸色正常,但

微有怒意,狂丐象是见了鬼,惊恐地死盯着徐永康,眼中疑云重重,似乎不相信眼前所发生

的事实。

按情理,受到攻击的人闪避,必定往后退,以便脱出兵刃控制的威力圈。

这是一种趋吉避凶的本能,但狂丐发现徐永康是从自己的头顶上空越过的,半转身前空

翻快速绝伦地起落,翻越时抓住了狂丐的发结,落地时一脚将狂丐踢飞,而且不可思议地夺

获了打狗棍。

“你……你是人是鬼?”狂丐的语音大变,变得慌乱失措,语无伦次。

“大太阳当头,你怎么语无伦次说鬼话?”徐永康大声说:“老丈,你怎么偌大年纪,

出手攻击不按规矩偷袭?不要脸!”

“你小子存心戏弄老夫,老夫和你拼了!”狂丐咬牙切齿怒吼,疾冲而上,左手一引,

右拳来一记沉重如山的黑虎偷心,拳风虎虎,内劲千钧,真是存心拼命了。

徐永康不接招,也不退缩,身形奇快地向下一挫,丢掉打狗棍,出右腿扫击,好一记快

速绝伦的俗招扫堂腿,由他使用出来,俗招也成了令人无法躲闪的绝招。

“砰!”狂丐这次终于摔倒在地。

徐永康转了一圈,身形转回原位长身而起。

“你这老不死拳上真有五百斤以上的力道。”他拍拍手说:“起来!在下要替你拆

骨。”

跌得并不重,但胫内被击中处痛入心脾。狂丐忍住痛楚翻身而起,耳中还没听清徐永康

的话,打击已雷霆似的光临,砰砰卟卟一阵暴响,小腹肋接二连三挨了五六记重拳,已运功

护体的身躯,如受无数万斤重槌,连续重击,挨了几下之后,便气散功消失去护身的功能。

“砰!”狂丐第二次仰面便倒,只痛得眼前金蝇乱飞,浑身痛软了,不知人间何世。

“原来你练了一种古怪的气功。”徐永康说:“我却不信邪,倒要看你能支持得了多

久。”

狂丐只知道自己浑身虚脱,想反抗力不从心,感到被人抓起,首先是左右颈根挨了两劈

掌,然后腹部一震胃部上挤,然后左肋挨了沉重一击,然后……

然后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徐永康吃了一惊,怎么把人打死了?赶忙俯身察看,一扪老花子的口鼻,这才松了一口

气,轻拍老花子的脸颊,轻叫:“老丈,醒一醒,醒一醒……

咦!“西面不远处,一个人影来势如电射星飞,冉冉而至。

他放下狂丐,挺身而起。

是一个穿青袍佩长剑,面貌威猛的中年人,右胸襟上,绣了一只拳大的银色鬼头图案。

来人在丈外止步,脸有惊容。

“咦!这不是狂丐欧明峰老兄吗?”来人的目光落在昏厥的狂丐身上,然后转投向永

康:“老夫在远处,亲眼看到你痛打他。”

“不错,他该打。”他点头承认。

“你……你能用……用双拳打……打昏他?可能吗?”

“你何不把他弄醒问问?”

“你……你一定使用了见不得人的歹毒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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