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禁止)上只带了几锭银子。”他拍拍腰袋说:“听口气,大叔你是老花子的朋友。”
“不错,老夫与欧老兄结伴而来的。”
“那么,请把他带走,远远地离开仪真,走得愈远愈好,走了不要回来。”
“哼!老夫与欧老兄,是为人助拳而来的,想必被你侦知内情,先下手为强打昏了欧老
兄。小辈,想这样打发老夫是不容易的。阁下能赤手空拳打昏欧老兄,定非等闲人物。老夫
鬼王贺飞,阁下亮名号。”
“在下一个小人物,没有通名的必要……”
鬼王贺飞突然暴叱一声,乘永康说话分神的好机,猛地飞出一拳。相距约一丈左右,手
一伸拉近了三尺,按理决不可能伤得了七尺外的人。
永康毕竟缺乏经验,料定鬼王不动手则已,动必拔剑相搏,估计错误遭了殃。不等他有
所反应,一股阴柔而直逼内腑的诡奇掌力及体,感到浑身一震,冷流起自尾闾,沿脊上升。
他大吃一惊,也暴怒如狂,大喝一声,拼一口元气,踏进一步双手齐推,虚空攻出一记
推山填海,鬼王刚收掌,刚张口哈哈狂笑。
“哈哈哈哈……嗯……”
一阵可怖的潜劲涌到,鬼王的身躯突然倒飞而起,砰一声大震,倒撞在身后两丈外的一
株大柳树上,枝叶摇摇中,鬼王跌昏在树下像个死人。
永康也站立不牢,虚脱地挫挫跌在地,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如纸,然后逐渐转青,浑身在
发抖,口角有血溢出。
他手脚一松,软绵绵地躺倒。
久久,他战栗着挣扎而起,瞥了两个昏倒的人一眼,转身迈动抖索的双腿,踉跄举步往
回走。
冷得受不了,天空中炎阳似火,但他却感到冷焰起自内腑,冷得如同掉在冰窟里,冷得
如同处身在极北的万载玄冰内,牙齿颤抖似乎要震碎满口钢牙。
他拾了一段枯竹,支撑着不受控制的身躯,凭强烈的自信心,走向他希望的道路。
许久许久,树下的鬼王尚未醒,脸色灰败的狂丐首先醒来,看到口中溢血昏迷不醒的鬼
王,惊得血液快要冻结了,谁把这位被称为天下凶人的鬼王打成这鬼样子?
打他的年轻人已经不见踪迹,难道鬼王也栽在这个年轻人手中的?他忍着全身的疼痛,
救醒了鬼王。
鬼王伤得比狂丐更惨,胸腹被奇异的暗劲接触处,皮下淤血一片暗红,全身每一条肌肉
都发痛,每一根骨头皆又酸又麻,双脚失去支撑身躯的力量。
狂丐拖着衰弱的身躯,到附近请来了三位乡民,两个抬了鬼王,一个搀扶自己,心惊胆
跳走向汊河口码头。
徐永康是抄小道走的,在水门附近方走上北行的小径。这里,已是大东门附近了,小径
上行人稀少,很少有外地人利用这条道路。
距他的家还有三里左右,他得支持下去,必须回家求救,体内的冷流愈来愈强烈,再拖
下去,很可能会冻僵。强烈的求生意识支撑着他,他一步步接近自己的家园。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但已无暇理会来的人是谁,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凭本能挣扎
着归巢。
“咦!这人有病。”身后传来清晰的语音。
“大热天他抖得厉害,象是发冷,何不替他看看?”另一人已到了他身侧说。
两个人扶住了他,强劲有力的手将他挽至路旁扶在树下靠坐在地。
他眼前朦胧,浑身猛烈地战抖。
“请……请带……带我到……到前……前面徐家……”他拼全力大叫。
其实,齿战得厉害,他以为自己在大声叫嚷,其实声音小得可怜,声音压缩在咽喉内发
不出来,发出来也走了样,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一双大手在他头面抚动,在他身上各处探索,片刻,那位最先发话的戚兄悚然地说:
“侯兄,这人不是患病,也不是痢疾。”
“戚兄,那是……”
“浑身冰冷,皮肤收缩,寒意内生,四肢将僵,口中呼出的寒气有特殊的腥味,这人被
一种怪异的寒毒奇功所伤。”戚兄一口说出致病的原因所在。
“咦!寒毒功?这……”
“这人已经没有救了。”戚兄断然宣布结果。
“哦!戚兄,冷魔常寿昌老前辈,不是先到安园附近待机吗?他的冰魄神丹,正是寒毒
功的克星圣药。”
□□□□□□徐永康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但他的灵智仍然是清醒的。听两人的口气,像
是对伤毒极有经验的行家,怀有慈悲心肠的好人。
“来不及了。”戚兄颓丧地说:“寒毒已发,这人只能再支持片刻,半途心脉一断,被
村民看到,咱们就得打人命官司了。”
“真的没救了?”
“没救了,除非马上有练了至阳奇功,而且已练至阳极阴生境界的人,先替他以先天真
气收聚体内余温,保住心脉,再徐徐疏导运行,排出寒毒再用药相济,才能暂时保住性
命。”
“总不能见死不救。”侯兄慨然说:“咱们赶两步,带他去找常老前辈。”
“这……”戚兄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又说:“常老前辈孤僻古怪,心硬如铁,决不会舍
得用珍逾拱璧的冰魄神丹,救一个不相关的陌生人。”
“值得一试,是吗?反正这人已到了这步田地,能否救得了他,看他的造化了,走,我
来带他。”
侯兄相当热心,将徐永康抱起。
“这样能抱多远?扛在肩上走吧!”戚兄说。
“扛在肩上,不颠死才怪,走。”
走了一里左右,戚兄赶上说:“换手吧,给我。”
抱人走路是十分吃力的,强健的人也支持不了一里半里,何况徐永康高大魁伟,而侯兄
却干瘦矮小,所以走了一里左右,已经汗流浃背喘息声可闻了。
戚兄刚将人接过,便骇然惊道:“糟!这人已经死了。侯兄,你抱的是一个死人,居然
毫无所知?”
徐永康的身躯已经不再颤抖,呼吸已经停止了。
“大概是举步不久后断的气。”侯兄苦笑:“我只发觉他猛烈地抖动了几下,以后由于
赶路,便无暇分心留意他的变化了。把他放在路旁吧,咱们已尽心了。”
徐永康静静地躺在路旁,浑身冰冷。这条路甚少人踪,不知要等到何时,才会有人发现
他的尸体。同一期间,东大街梁家门前,三位神气的中年人,叩动梁家大院门的大兽环。
院门开处,老门子梁孝当门而立,用颇感惊讶的目光,迎接三位不速之客。
“诸位爷台……”梁孝迟疑的发话。
为首的魁梧中年人,从袖中取出一封大红拜贴。
“相烦通报。”中年人将拜贴递过:“霍山天柱三雄,前来拜会梁三爷。”
梁家已有应变准备,但似乎没料到来人会是天柱三雄,所以梁孝大感意外,客气地将客
人往里请:“三位爷请进,小的这就入内禀报。”
院子很大,显得空旷无人,大概闲杂人等已经先一步遣走了,让来客摸不清路数。
梁三爷平时很少在家,在南京江宁船行照料,恰好在大前天返回仪真,可能已听到仪真
将有重大事故发生的风声,所以回来就不走了,以往他总是逗一天两天就会船行照料的。当
然他并是碰巧回家的,因为有不少朋友同来。
宏大的客厅中,梁三爷,长子世钧、次子世亮、长女玉凤,亲自接待来客。两位老仆奉
茶毕,悄然退去。
双方客套毕,梁三爷话峰转上了正题:“诸位远道而来光临寒舍,梁某深感荣幸,但不
知有何见教,可否给予明示?”
霍山是六安州的主山,主峰称天柱。天柱峰下建了一座庄归云小建筑,住了三位江湖上
大名鼎鼎的武林高手,号称天柱三雄,他们是绝剑赵天柱、三阴手郑初、魔爪王王士信。这
三位爷各怀惊世奇学,是黑道中的大豪。归云小筑的格局有如山寨,是包庇歹徒的禁地。由
于三雄并未在官府落案,官府无法名正言顺对归云小筑采取行动,也没有采取行动的力量。
群山深处别有洞天,陌生人接近至三里内,讯号传警瞬息可至,到了山庄也找不出丝毫罪
证,所以官府无可奈何。
“在下兄弟这次前来府拜望,三爷想必已经知道咱们的来意了。”绝剑赵三柱豪气飞扬
地说:“贵友拔山举鼎苍应龙看得起赵某,差赵某前来转达口信。”
“哦!苍老兄已经来了吧?”
“还没有,他和几位朋友沿途游山玩水,要晚几天才能赶到。”
“这么说来,狂丐欧老与各位兄台一样,只是先遣人员而已。”
“对,这叫做打旗儿的先上。我想,三爷邀请助拳的朋友,大概早已到达贵地了吧?”
“来了几个。”梁三爷笑笑:“梁某在江湖还有几分实力,朋友们为朋友两肋插刀,盛
情可感。赵兄,苍老兄的口信有何见示?”
“且慢提口信。”绝剑有意拖延:“欧老兄在南门外碰上令郎令媛,疏狂惯了言词中难
免得罪人,三爷竟派人追踪,把欧老兄和鬼王贺飞老兄打得半死,是不是太过份了?”
梁三爷大吃一惊,两子一女也愣住了。
“赵兄,别开玩笑。”梁三爷讶然:“不瞒你说,兄弟决没料到诸位来得这么快,所以
毫无准备。前来助拳的朋友只有五位,全在舍下静养,决无派人出城生事贻人口实的事发
生。欧老兄固然了得,鬼王贺老兄的寒魄诛心掌更是武林一绝,梁某即使有钩在手,也无法
与贺老兄赤手空拳相搏,谁能把他们打得半死?”
三雄大感意外,绝剑不住打量梁三爷的脸上神色变化,似乎觉得三爷的话不像是假的。
“三爷要在下相信吗?”绝剑冷笑。
“信不信悉听尊便,希望赵兄不要把这件事作为提前发动的借口。”梁三爷冷冷地说:
“欧、贺两位老兄既然半死留得命在,当然知道被谁所伤,问一问不就明白了。”
“他两位派人传口信,语焉不详,已乘船到南京养伤去了。”
“哦,诸位似乎少了两位好手。”
“少两个人,并不影响实力。”绝剑的神色突然松懈下来了,豪气和自信消退了许多:
“三爷,苍老兄的口信,三爷想必乐于听闻!”
“在下正洗耳恭听。”
“苍老兄的意思,是请三爷置身事外,不要过问妙笔生花与青狮涂广之间的恩怨是非,
彼此都有好处。”
梁三爷愕然注视着对方,要在对方的神色上寻找可疑的变化。
绝剑三个客人,现在的表情有了明显的转变,先前那不可一世的神气表情已消失无踪,
代之而起的是客气与平和,脸上甚至有近乎讨好的笑容。
“并不是在下要过问安兄与青狮涂广之间的恩怨。”梁三爷不胜困惑地说:“而是青狮
涂广的师兄独角蛟东郭宇,要借双方的争端,乘机向在下结算五年前镇江焦山下撞船的宿
怨,一举铲除仪真梁、安两武林世家。月前在南京,东郭老兄已先后弄翻了在下四艘船,共
杀了在下十六名伙计,仇深似海,无可化解。扬言毁在下基业的人是独角蛟,请朋友一而再
向在下示威的是独角蛟,声称要铲除仪真梁家的人是独角蛟,派狂丐向犬子示警的人是独角
蛟。而现在,尊驾盛气而来传苍老兄的口信,前倨后恭,要求在下置身事外,到底是何用
意,委实令人莫测高深。”
“三爷大概是把事情想歪了。”绝剑笑笑解释:“在下替贵友拔山举鼎传口信,而非独
角蛟,贵友的意思,也是独角蛟的意思。在下与贵友有过交情,与独角蛟仅是道义之交。独
角蛟极为尊祟贵友,所以贵友能左右独角蛟的决策。”
“在下明白,拔山举鼎其实是焦山江面撞船的幕后主使人,独角蛟只是马前卒子。”
梁三爷冷冷地说:“拔山举鼎要谋夺江宁船行的阴谋,已不是一天的事,纠缠十载,仇
怨愈结愈深,早晚要来一次彻底解决。这次他利用独角蛟出面,策略不算高明。至于青狮涂
广与安家海平兄的尚武堂的恩怨,两件事其实为一。独角蛟是青狮的师兄,青狮纠众向安兄
寻仇报复,两件事正好乘机一并解决,在下岂能坐视?唇亡齿寒,这道理连三岁小童也明
白。苍老兄居然要求在下脱身事外,你们解决了安家,梁家还能独存?阁下,你不感到这要
求可笑?”
“一点也不可笑。”绝剑仍采取低姿态说服:“苍老兄当然有先决条件,而且是双方都
有利的优厚条件。”
“先决条件?”
“是的。今后,三爷与独角蛟的过节,从此一笔勾消。苍老兄与三爷之间过去的误会,
也化干戈为玉帛,不记恨不记仇。青狮与妙笔生花之间的恩怨,的确深得无可化解,青狮五
位爱徒,有四位死在尚武堂弟子之手,这件事请三爷放手让他们自行解决。当然,苍老兄与
三爷协议的条件,在下兄弟负责敦请几位江湖有声望的老前辈,出面调解三方面共同保证,
请一些朋友协调履行,以昭大信于天下江湖同道,不知三爷意下如何,有何条件提出,在下
兄弟负责转达。”
条件之优厚,完全出乎梁三爷的意外,皆因双方结怨十年,江宁船行在明,拔山举鼎与
独角蛟在暗,一直都是江宁船行吃亏损失重大,如能和平解决,当然对江宁船行有利。梁三
爷正求之不得呢!正式的商号,与这些江湖凶枭长年结仇,吃亏的当然是正式商号,拖下去
江宁船行早晚会垮的,除非能一举铲除这些隐枭,但事实不可能办得到。
梁三爷怔住了,死盯着绝剑,想看出对方到底有多少诚意。
绝剑的神情是真挚的,不象是说谎。
“在下兄弟敢以人头保证,苍老兄是诚意的,没有诡计,没有阴谋。”绝剑乘胜追击,
语气极为诚恳:“出面调解的人,目前苍老兄举出两位高人,一是百了魔僧,一是袖里乾坤
骆长江。两位老前辈都是当今江湖上,位高辈尊至臻化境,声誉满天下的高手名宿,三爷认
为他们担当得起吗?”
梁三爷吓了一大跳。这两个魔头如果是拔山举鼎主请来的人,梁三爷如果不答应和解,
后果极为可怕,还没听说武林中有能克制两老魔的人呢。
“三爷,请相信苍老兄的诚意。”三雄的老二三阴手郑初接着施加压力:“两位老前辈
目前到达贵地,如果三爷同意苍老兄的条件,在下兄弟可以立即安排,由两位老前辈登门就
教,协议三方会晤的细节。”
“在下得考虑考虑。”梁三爷慎重地说。
“当然,这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解决的事,三爷理该与另两位东主商量。”
绝剑含笑说:“青狮与安家的事即将进入解决阶段,所以愈早议定愈好,等吃过三爷与
苍老兄的和解筵席,也就是青狮发动的时候。”
“三爷,不客气地说,妙笔生花安海平这次是栽定了,他所请来助拳的人,没有几个能
派得上用场。”老三鹰爪王王士信加重压力:“三爷是明白人,请接受苍老兄的和解诚意,
大家都有好处。”
“这样吧,三天工夫够不够?”绝剑笑问:“三天后同一时辰,在下兄弟前来讨回音,
拖久了夜长梦多,彼此都没有好处。”
“好叫!三天。”三爷沉声说:“不管结果如何,梁某必有肯定的答复。”
“在下兄弟静候佳音。”绝剑欣然说。
主客双方各说了一些应酬客套,然后客人喝完茶告辞,火药味尽消,主人怀着不安的心
情送客。
梁三爷送客返回大厅,厅中已有十余位朋友相候,一位虬须人脸色沉重,说:“启元
兄,你认为这三个混帐东西的话,有几分诚意?态度的转变委实可疑。”
“这些家伙的话决不可信,乃是尽人皆知的事。”梁三爷忧心忡忡地说:“连他们那些
黑道朋友,也不会相信他们的保证,天柱三雄的口碑不值几文钱。”
“爹,女儿认为,他们态度的转变,定与狂丐与鬼王的受创逃离仪真有关。”玉凤的目
光掠过上首一位脸色苍白的中年人身上:“能对付鬼王的寒魄诛心掌,恐怕只有胥叔叔可以
办得到。”
“好侄女,可不要抬举愚叔。”脸色苍白的中年人摇头苦笑:“缠住那鬼王,愚叔或许
可以办到。想伤他,愚叔不是有意灭自己的威风,那是不可能的。依常情推断,这三个家伙
前来试探的企图,已经至为明显。拔山举鼎姓苍的,决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毁灭梁家的机会,
在紧要关头居然要求和解,显然另有极大的阴谋。问题是,他们的目的何在,如何进行。”
“先分化安梁两家,再分而食之远交近攻。”虬须人接口:“这种诡计相当恶毒,而且
相当有效。”
“似乎他们用不着施用这一诡计。”梁三爷显得不安:“安梁两家本来就各自应失望,
两家都自顾不暇,不可能联手自保。向安家进击的人以青狮为首,独角蛟听拔山举鼎的指使
向兄弟寻衅,分别叫阵表面各自为战,所以两家没有联手的理由。如果他们先向安家发动袭
击,咱们事实上不可能派出人手支持安家,自己的安全最重要,派人支援安家,咱们自身岂
不危险?因此,他们根本用不着要求梁家不与安家联手。
那么,他们的目的何在?”
“启元兄,你错了。”脸色苍白的胥叔苦笑:“安梁两家对门居,任何一家发生大变
故,不可能不波及另一家,难道相搏的人纠缠到尊府附近,甚至追逐而入堂入室,启元兄,
你能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吗?这种情势是很可能发生的。”
“爹,女儿认为,关键可能在狂丐和鬼王受创的事件上。”玉凤提出相当正确的结论:
“鬼王的真才实学,并不比百了魔僧差多少,狂丐也是高手中的高手,竟然一同受创,来不
及交代便亡命急急逃离,可知重创两魔的人,必定是足以令凶魔们闻名丧胆的人物,凶魔们
必定已经心生恐惧了。天柱三雄显然是奉命前来探口风的,探不出口风便另生毒谋。依女儿
猜测,他们用分化的诡计,用意是争取时间,以便查出那暗中帮助我们击伤鬼王狂丐的人是
何来路。爹,他们已经达到目的了。”
“发动袭击的主动权本来就操在他们手中,他们根本不需要使用缓兵之计。”胥叔叔郑
重地说:“侄女的判断,倒是得重视的事。可是,启元兄,咱们的朋友中,有谁具有一举重
创狂丐与鬼王的超凡造诣?”
“这……”
梁三爷不住的摇头。
“连宇内双神与五龙八骏,也不可能令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魔道望影而逃。”虬须人大
声说:“目下最重要的事,是三天后他们要求和解的可怕后果,只要百了魔僧与袖里乾坤拔
山举鼎一些人,踏入梁家一步,梁家宣告向凶魔们妥协,安家……老天爷!启元兄,你想到
后果吗?天下侠义道英雄,对梁家有何种看法?江宁船行今后能得到正道人士的支持吗?”
“这……真的和解了,未始不是江湖之福。”梁三爷长叹一声:“兄弟只担心他们没有
诚意……”
“诚意?你在与虎谋皮。”胥叔叔不客气地说:“双方结仇十载,死伤枕藉,这种不死
不散的局面,由已占优势的一方提出优厚条件要求和解,能有多少诚意?这种恶毒的阴谋,
启元兄,你应该可以看得出来。”
“安家一毁,下一个必定是你。”虬须人沉声警告:“启元兄,千万不要上当,你在与
魔鬼打交道,你一软弱,便大事休矣!”
“还有三天工夫,咱们从长计议。”梁三爷不胜烦恼地说:“看能不能找出两全其美的
办法解决。咱们这几天留心些,也许可望见到重创鬼王狂丐的人,咱们可以听听他的意
见。”
这期间,北山安园附近鬼影幢幢。
对面梁家宁园附近,也杀机隐伏。
其实,安、梁两家的重要人物皆在城内,安园与宁园仅住着一些供使唤的人照料,凶魔
们派人在这附近潜伏,用意仅在于制造紧张气氛,想引诱两家的人分散实力派人来防守,可
惜未能如愿。
十余名高手,不费吹灰之力侵入安园,反客为主,安园就在风雨来临之前,被凶魔们占
住作为居所。
梁家的宁园也同时被侵入,但稍后天柱三雄赶到,凶魔们立即撤走,以表示和解的诚
意。照料宁园的仆人,派小厮奔回城中向梁三爷禀报,梁三爷终于上当,认为对方确有和解
的诚意,城中梁家的警戒,自然而然地松懈下来。
对门安家却积极备战,尚武门的子弟不断陆续从各地赶来助阵,助拳的朋友亦络绎不绝
于途。
北山安园被占的消息传到,妙笔生花安海平并不在意,也不想借官府之力将入侵的人赶
走,以免引起更大的冲突,官府出面干涉,对方就有了安家不守江湖规矩的借口。
近午时分,两个小厮打扮的清秀小后生,悄然溜出安家的西侧门,从小巷折出北大街,
不久,又钻入一条小巷,左盘右折,最后出现在东门城根的小巷中。
走在前面的小厮闪在一处屋角,向跟在后面不时向后张望的同伴说:“有人跟踪吗?”
“没有。”同伴低声说:“一直没发现有人注意我们。已经绕了好远的路,就算有人跟
踪,也不能可跟得上呢。”
“那就好,准备出城。”
“他们在北门派有眼线,决不会派守在东门的,走!”
两人出了东门,岔入北行的小径,不再发现有行人往来,两人的脚步逐渐加快。
不久,他们身后半里地,出现两个穿蓑衣的农夫。
“我想先到徐家走走。”身材稍高的小厮说,姜黄带病容的脸上涌上笑意:“也许这附
近的人,知道匪徒们藏身的地方。”
“匪徒们一定在安家聚集,这附近查不出什么线索!他们已经用不着躲躲藏藏了。”
“真正的高手不会露面的,占住安园的决不是首要人物。反正是顺道,去问问也许有用
呢。咦!前面路旁有一个倒卧的人……”
两人脚下一紧,向前急奔。
“哎呀!是徐二哥……”身材稍高的小厮惊叫,飞跃而进:“他……
他……他……永康……“小厮急急伸手去扶徐永康的上身,大眼中涌起惊恐的神色,焦
灼的叫唤说明心中的恐惧。
“天!他冷了……”小厮发狂般尖叫,伸手试永康的脉息:“永康,永……康…
…”
另一小厮也抢着按永康的心口和口部,惊呼:“小姐,他……他已死,死了多时……”
“不!他还有一丝脉息。”小姐肯定地宣布,大眼中热泪盈眶:“帮我替他推拿,助气
脉流动,我先喂他一颗护心丹。”
她是安家的爱女安翠凤,十七岁的大姑娘化装易容,居然神似一个小厮。
同伴小梅,是她家中的侍女。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取出一颗丹丸,捏破腊衣,一手捏开永康的牙关,将丹丸塞
入。
永康没有任何反应,丹丸无法入喉。
她略一迟疑,突然俯身用口盖住永康的嘴,将丹丸度入咽喉。
两人撕开永康的上衣,开始用推拿术替永康活血。久久,永康的冰冷的身躯无反应。
两个穿蓑衣的农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旁。
“哈哈!你们在救一个死人。”出现在右面的人大笑着说:“你们两个大闺女,不避嫌
疑救人值得敬重。”
两女大吃一惊,警觉地挺身而起左右戒备。
“但老夫不能放过你。”先前发活的农夫继续说。
“你们……”翠凤惊问。
“你们一出家,便落在咱们的眼线监视下,眼线将你们送出城,城外由老夫两个人接
手。”那人得意地说,向北一指:“走吧!老夫送你们回安园。你们是不是要到安园侦查敌
踪?不必费心了,老夫带你们去见见安园的人,不希望对你们用强迫手段,因为老夫敬佩你
们。”
翠凤沉着地打量对方,先前的惊容已消失无踪。
“你们无法强迫我。”她镇静地说:“两位有事请便吧,请不要打扰本姑娘救人的要
事。”
“老夫知道你是妙笔生花的爱女,武功修为相当深厚精纯。”那人傲然地说:“但在我
淮安双煞大煞石英面前,你毕竟太年轻了。”
“请两位赶快离开,救人的事耽误不得。”翠凤沉声下逐客令。
她从小就对徐永康有好感,随着年龄的增长,好感也日渐增浓,从好感变为喜欢,喜欢
变为恋情,在她的心目中,永康已是她心目中的终生好伴侣。她知道,永康真正喜欢的人,
是刁蛮泼辣的梁玉凤,她心中虽然感到失望和幽怨,但并不灰心,她默默地将爱向永康毫不
保留地奉献。因为她早已知道,梁玉凤根本没有在成名之前嫁人的打算,梁玉凤要嫁的人,
是在江湖叱咤风云的青年侠客,决不可能下嫁家乡一个没出息的田舍郎。她相信终有那么一
天,永康会放弃玉凤接受她的爱。
她的个性与玉凤完全不同,她没有成为江湖女英雄的野心,没有在江湖闯荡的兴趣,她
从没梦想到一个女人在江湖成名的滋味。她的希望是单纯的,动刀舞剑的生涯不适合一个女
人,武林人的悲剧她看得太多了,她父亲的尚武堂子弟,至少有武技在身,平时可以强身,
离乱时可以保身,任何时候碰上意外,也可以有精力应付和自保。
所以她练功之勤,连乃父也大觉惊奇,事实上她的修为和成就,都比两位兄长深厚和高
深。
今天,她在风雨满城中胆敢化装外出侦查敌踪,可知她在碰上危难时,仍然有比男子汉
更佳的胆识和勇气,来面对危难应付挑战。
她不象梁玉凤那么骄傲好胜,面对强敌神色依然从容。徐永康的生死令她五内如焚,但
神情上依然显得镇静沉着,依然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也是个外表柔顺内心坚强果断的小姑
娘。
“你知道老夫淮安双煞的身份,竟敢如此狂妄?”大煞石英冒火了:“丫头,你在逼老
夫教训你。”
“不要逼我。”她逐渐有所激动:“请不要耽误我救人的事,救人如救火……”
“老夫不是大慈大悲的菩萨,你给我乖乖听话。”大煞石英打断她的话,踏进两步大手
疾伸,右手五指像鹰爪,半抓半伸抓向她的左肩。
已经无可避免,她必须争取时间。一声娇叱,左掌出如电闪,啪地一声掌背拂中大煞的
右手小臂,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大煞根本就来不及反应,更无法变招。
“卟”一声响,她的右掌已随身形的快速抢进而击中大煞,劈在大煞的左肩颈,真力及
体。
“哎呀!”大煞惊叫,疾退丈外,几乎失足摔倒,肩颈这一掌真有点受不了。
对面的二煞吃了一惊,往前冲进抢救大煞。
侍女小梅怎肯让二煞冲过?也娇叱一声,双掌连环攻击,缤纷的掌影罩住了心中惊骇的
二煞。
二煞不得不定下心神,一声怒吼,与小梅拳来掌往展开一场空前猛烈的恶斗。
大煞穿了蓑衣,举动显得笨拙,一照面便挨了两记,难免有点心虚,仅支持了十余招,
便被逼退了三四丈,应付不了翠凤那如电耀霆击的快速打击。
“老大,急不在一时。”与小梅打成平手的二煞急叫,已看出这是一场势不均力不敌的
无望恶斗,拖下去绝对占不了便宜,叫声发出,立即首先飞退。
大煞当然也看出情势不利,立即虚攻一招,飞退丈外脱离纠缠。
“你已经进退无路。”大煞站在三丈外恨恨地说:“老夫没料到你那么高明,算老夫走
了眼,回头见,咱们前途相候。”
两煞互相一打手式,往南急撤。
翠凤无暇阻拦,奔回徐永康身旁,暗叫一声糟。
永康毫无变化,浑身冰冷,呼吸几乎令人难以察觉,脸色青灰毫无血色,与先前施救前
一样像具死尸。
“小姐,糟什么?”小梅急问。
“我们不能呆在此地施救。”翠凤不安地说。
“对,难在我们不知道他所患的是什么病。”
“也不能把他带回他家救治。”
“为什么?”
“淮安双煞一定有接应的人。”
“对,恐怕就在后面不远。”
“所以,把他带回家,必定替他家带来滔天的大祸,我罪过就大了。”
“小姐……”
“我背上他,先摆脱那些恶徒,快!”
两人离开小径,向东越野而走,绕过不少田野湖塘,慌不择路向东又向东。
可是,不久后面出现了飞掠追击的五六个人影,其中有淮安双煞,两煞的蓑衣已经丢掉
了,追得最快的是一位穿道袍的佩剑人,纵跃如飞身形轻似飞絮。
“小姐,他们果然追来了。”断后的小梅不安地发出警告:“得找地方躲一躲,不将徐
少爷放下,决难扔脱他们的,这些人的轻功高明极了。”
“我决不将他放下。”翠凤坚决地说,脚下加快:“必要时,和他们放手一拼。”
“这……他们有六个人……”
“这样吧,你背徐二哥,我在后面阻挡他们。”
“也好。”
不等小梅跟上接人,翠凤钻出一丛野林,叫声糟!前面是一条小河,挡住了去路。
她记得,这是运河的一条支流,是从焦家山一带流下来的。河宽五六丈,泥深不可测,
人掉下去如果浮不起来,必死无疑。河水深仅及腰,掉下去也必定浮不出来的。
“往南走!”她折向沿河岸狂奔。
这一来,追的人便可斜向截出,等于拉近了距离。
老道最先追到,断后的小梅知道无法脱身,急叫:“小姐快走,我阻挡他们。”
“哈哈哈哈……”老道狂笑着追近:“我逍遥羽士要你们留下……来得好!”
小梅已回身攻击,袖中取出一枝小型判官笔,这是安家的秘学,妙笔三十六巧打。
妙笔生花安海平,就是以一枝尺八绝魂笔享誉武林。
老道年约四十五岁,心智与体能皆臻于颠峰状态,轻功出类拔萃,闪避的身法更是灵
活,经过长途奔跑的小梅,相形之下自然见拙,连攻五六招,皆被老道灵活地闪开了,贴身
抢攻的判官笔连衣袂也没沾上。
“很不错。”逍遥羽士一面闪避一面狞笑:“一个侍女也足以名列高手之林,安家的秘
学名不虚传。哈哈!你给我躺下!”
笑声中,老道的右手戴指虚空疾点三指,远在八尺外的小梅身形一顿,如中雷殛,先是
右肩井穴一震,右半身麻木,判官笔脱手飞掷堕地。然后左期门一麻,浑身发僵,顿时身形
一晃,气海穴又被指劲奇快地击中,终于向前一栽,失去了活动能力。
其他五个人正陆续赶到,淮安双煞到得最慢。
翠凤已在小梅回身阻敌时,将永康放在一株柳树下躺平。她的体力已耗损得差不多了,
背了一个体重超过她一半的人奔逃,是十分吃力的事,她知道逃不掉,逃不掉只好一拼。
她刚撤出藏在衣下的判官笔,小梅已倒下了。
“哈哈哈哈!”逍遥羽士一面狂笑一面接近:“安姑娘,你花了装易了容,扮成这难看
的鬼样子,瞒不了贫道法眼。”
她懒得多说,判官笔一引拉开马步立下门户,眼观鼻鼻观心,宝相庄严,吸口气功行百
脉,凝神待敌。
“贫道称号色中饿鬼。”逍遥道人不住狞笑:“名义上,贫道是为青狮涂施主助拳而来
的,其实是为了仪真双凤而来。哈哈!你要和贫道拼骨吗?”
后到的五个人,已将她团团围住了。
大煞石英站在永康身侧,好奇地伸手俯身抚摸永康的口鼻身躯,摇摇头苦笑一声,伸脚
将永康拨开。
一声剑鸣,逍遥羽士撤剑出鞘。
翠凤的判官笔尖,映着烈日发出的耀目的光华,蓦地身形渐进,风生八步,笔影以惊雷
排空而出。
“铮铮铮……”逍遥羽士百忙中挥剑接招,连续封住十一笔,却退了八步,真被翠凤狂
野的抢攻逼得有点手忙脚乱,似乎沉重的剑,崩不开轻巧的判官笔,所以封架中抢不到空隙
反击,事实证明翠凤的内力修为,以及笔上的劲道皆稍胜一筹。
最后一剑封出,老道斜飘八尺,脸色一变,鬼眼中杀机怒涌,一面移位一面咬牙说:
“小泼妇,贫道不上你的当,不会让你有拼个两败俱伤的机会,贫道要活擒你。
你等着,小心贫道的逍遥香,大罗金仙也难逃大劫,天下间决无防范逍遥香的解药,任
何辟香散也排不上用场。”
已完成合围的五个人,立即纷纷向外围移动,怕被逍遥香所熏倒。
翠凤心中一凉,毛骨悚然。她当然知道逍遥羽士这个人,知道逍遥香的可怕。刚才她出
其不意突然抢攻,用意就是希望快速解决妖道,不给妖道使用逍遥香的机会,可惜突袭无
功,妖道比她所估计的要高明多多。
“妖道,你不是说为本姑娘而来的吗?”她强作镇定地问。事急矣!她咬紧牙关作最后
的打算。
“不错,为仪真的两位美人而来。”逍遥羽士说:“仪真双凤,你是翠凤。”
“目前你们已稳操胜券,你们人手众多。”
“贫道一个人就够了。”
“你的剑术,如此而已。”
“哈哈!小凤儿,不要用激将法激贫道与你公平决斗,一伤了你,贫道岂不大感遗憾?
而且,贫道不是什么大仁大义英雄,没有理由放弃贫道用以横行天下,武林独一无二的逍遥
香。”
“不必劳驾你施用逍遥香,本姑娘跟你走。”她庄严地说。
“什么?你……”逍遥羽士反而吃惊,很难相信所听到的话是真的。
“本姑娘有两大条件。”
“这……贫道从不与人谈条件。”
“你非谈不可,因为本姑娘任何时候皆可以自尽,你将永远遗憾。”
“你……好吧,说你的条件。”逍遥羽士终于让步。
“其一,让本姑娘尽全力救助这位重病的人。”翠凤指指身后柳树下斜躺着的永康。
她立身处,已远距柳树十五六步了,先前她逼退妖道,抢进了十余步了。
这时的永康,已在包围圈以外了,连被制了穴道僵卧在地的小梅,也在包围圈之外。
“那人已经死了,安姑娘,不必你费心了。”大煞石英苦笑接口:“姑娘,你是天下间
最愚蠢的人,也是最可敬的人,你已经尽了心力,本来你可以丢下这个死人远走高飞的。”
“他并未死。”翠凤强忍心中的酸楚:“如果我救不了他,他断气我就放手。如果他一
息尚存,我要把他带走设法救治。”
“好,这一条件贫道答应你。”逍遥羽士欣然说。
“其二,你带我远离仪真,不再帮助青狮向我安家寻仇,有多远就走多远。”
“这……”
“你不能欺骗我,答应我你就得履行条件,你必须指天发下宏誓,我才会跟你离开。”
“哈哈哈哈……”大煞石英狂笑:“逍遥羽士虽然披了道袍,但从不信世间有鬼神,他
发的誓还能信?而且,他是拔山举鼎的好朋友,你要他离开青狮他可以答应,却不可能离开
拔山举鼎,拔山举鼎已发誓连根拔掉安、梁两武林世家,姑娘你还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