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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中岳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12

“北……北人屠是……是你废了他的?”百了魔僧问。

“不错。”花面鬼说。

百了魔僧打一冷战,扭头便走,摇摇晃晃脚下虚浮,像是喝了十斤酒的醉猫。

“拔山举鼎,你给我站出来。”花面鬼用棍指名叫阵,一步步向前逼进。

夜风萧萧,他那狰狞可怖的形状慑人心魄,附近似乎鬼气冲天,紧张的气氛令人受不

了。

没有人发声,没有人敢移动。每个人都不住发抖,脸无人色。安、海两家的人,也紧张

地屏息以待。

只有一个人脸上有笑容,是安翠凤。

廊下出现的梁世亮玉凤兄妹,也屏息着不敢透大气。

“在下远……远走八……八荒,永……永不再回……回来。”拔山举鼎战栗着叫:

“放……放我一……一马!”

“不行!”

“放……我……”拔山举鼎的声音完全走了样。

“老前辈,放他一条生路吧。”翠凤的悦耳语音是热切的:“给他一条自新的路,呼雷

豹老前辈不是早已饶恕他了吗?”

花面鬼转头凝视着她,她嫣然一笑。

“你走,你最好是改过自新。”花面鬼将棍藏入衣袖,挥手赶人:“你已经死过一次

了,重生是不容易的。”

仅片刻间,歹徒们走了个无影无踪。

呼雷豹不见了,花面鬼也不见了,像是突然消失了。

次日一早,翠凤穿了一袭黛绿衣裙,手挽盛礼物的竹编礼盒,袅袅婷婷出现在徐家的大

门外。

徐永康站在阶上,拾级而下含笑相迎。

“我不是来探望你的。”姑娘轻笑:“而是来拜望你爹娘,欢迎吗?”

“你永远受到徐家的欢迎。”永康含笑接过她的礼盒。

“真的吗?小凤呢?”

“哪一头凤?”

“玉小妹呀!”

“她有她的道路,她有她的方向……”

“她发誓不出去做女英雄了。”

“归巢?也好。”

“拜候了伯父伯母,带我去逛北山,好不好?求你。”

“好吧!请进。”

北山满山枫林,北山红叶是仪真八景之一。两人不走登山至北山寺的大道,而是走东面

绕山而行的小径。凉风习习,鸟语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山径相当宽阔,但姑娘似乎弱不禁风,大胆地挽着永康的手臂,整个娇躯快倚在他身上

了。

“永康哥。”她抬螓首凝视着永康,笑得好甜:“伯母说,你将出门谋生,真的吗?”

“是啊。”他说:“你是知道的,田地有限,只传长子。我家五代以来,弟兄们都得离

乡另置产业,所以几乎亲友满天下,他们在外县都过得很好。”

“何时动身?”

“明年。”

“不回来了?”

“三年两载回来一趟。”

“我等你。”姑娘勇敢地说,脸红似一树石榴花。

“翠凤,我……”

“要不,我跟你走。”

“什么?你……”

“你最多在外行道三四年,我不放心你……不,是不放心我自己,我怕我得不到你的爱

心……”

“你说什么行道?”

“那又是什么呢?游戏风尘吗?伯父行道四年,把江湖闯得风风雨雨,威震天下,群魔

望影心惊,好教人敬佩。你用何种面目出现呢?当然不会是呼雷豹。”

“你……你这丫头,你都知道?”他讶然问。

“猜的。”姑娘挽紧了他,妩媚微笑。

“你告诉你爹了?”

“我谁都不告诉。”

“哦!奇怪,你是怎样知道的?”

“永康哥,自小你我一块儿长大,一块儿游玩,你心里明白,我是多么的喜欢你,虽然

玉凤小妹让我心惊胆跳,但我仍然经常依在你身旁,尽管我知道你喜欢的是玉凤妹。你身上

的气息,我能不熟悉吗?”

“哦!”

“昨天在福记酒坊,我终于证实了心中的猜测是对的。记得那晚你击走北人屠吗?

我嗅到了你的气息,当时就有点疑心是你,但却不敢相信。你和北人屠打赌一文钱,在

福记酒坊又和我打赌一文钱,口吻完全相同,我就再次留心了,果然又嗅到我熟悉的气息,

终于断定是你了。哥,你瞒得我好苦。”

翠凤终于压抑不住,伏在他怀中哭了。

“翠凤,不要哭。”他挽住那轻微颤抖的娇躯,轻抚着发着幽香的秀发,语音无限的温

柔:“这是不得已的事。徐家的子弟,不许为名利所累。人如果受不了名利的诱惑,就会蒙

敝的灵智迷失了自己,因为谁都不敢保证子子孙孙都是具有大智大勇的人。因此,我家的祖

训,就是三年五载行道江湖磨练胆识,一旦天下大乱,有能力自卫保家。这三五年中,不论

有否成就,期满立即还我本来,安份守己从事正业,只许在万不得已时,才能用武技解决困

难。翠凤,你是第一个未成为徐家的人之前,发现我徐家秘密的人。”

“永康,我不怪你,反而感激你……”

“我不要你感激我。”他的手紧拥着翠凤:“翠凤,有件事我忍不住要告诉你。”

“我在听,永康。”翠凤抬起含泪的明眸,情意绵绵地凝视着他,眸子里焕发出璀灿的

光采。

“我爹我娘。”他用双手深情地捧住那沾有泪痕的动人面庞,热切地说:“都想把你看

成徐家的二媳妇,翠凤,你肯吗?”

翠凤先是大感意外地一呆,接着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哦!天!”翠凤兴奋得几乎跳起来,忘形地、羞喜莫名地踮起脚尖,在他颊上亲了一

亲,脸颊贴在他腮下:“这……这还用问吗?哦!我等你这句话,等得太久太久了,我以为

会等到头发发白呢!永康,抱紧我,永康,永……”

(完)

《无情刀客有情天》之“干戈玉帛”

一、义不容醉、风雨满城

九月初,秋风扫过大河两岸,早晚寒风刺骨,风过处,凋零的草木发出萧杀的呼啸,冬

来了。整座归德城,在秋风黄叶中冷然屹立,像一个风骨嶙刚、垂垂老矣的老人,并未倒下

去,它依然是一座历史的名城,虽则它往昔的“南都”和“南京”的时代,已经一去永不复

回。千万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用尽一切阴谋诡计和手段,争夺霸占这一带膏腴的土地。最

后,也一一倒在这一带的膏腴土地下,掩埋、腐烂、融化。土地仍是土地,归德城依然屹立

不摇。

深秋的原野另有一种美,美得凄迷,光秃秃的凋林在寒风中颤摇,满目是连天的枯黄衰

草。但田野里,生命正在默默地孕育。

从南湖至杏岗一带田野,这些天来显得特别忙碌。地已经整妥,拉开了播种时节的序

幕。

杨家的长子杨家骅,居然到田地上来了,带了三位长工,挑着三担食物到达北端的地

头,在大槐树下放下食物。

在广阔的田野里,有许多组人在播种,每一组是四个人,在前面踩行和在后面踏行的孩

子们不算在内。前面一个人拉黄牛,牛拉着麦漏架,后面的人熟练地把麦种均匀地从三条木

管孔中,匀称地漏入一行行小畦内。再后面,一人牵着骡,骡拉着石碾,由最后一个人控制

石碾滚动,把播了麦种的小畦压平,播妥的田地广阔得一望无涯,娃娃们在上面奔跑、呼

啸,玩得兴高采烈,欢笑声盈野。

种地的人真是忙,中秋一过就得整地,九月之前小麦必须种下去,长出小苗又得割来喂

牲口。一直到十月大风雪降临,大雪把麦苗深深地压紧在雪下,这才是准备过年的所谓农暇

时光,种地的人才能喘过一口气来。

长工发出一声吆喝,告诉种田的人该午膳了。

几个小娃娃在照顾牲口,二十余位汗流浃背的汉子,先后来到一排槐树下,分开来各自

喝水进食。

这是一年中,种地的人吃得最好的一次,另一次是收获期。大大的硬馍,稠稠的小米

粥,大碗大碗的各式腌菜,甚至还有一盆肉。

一位掌麦漏的中年农夫,坐在杨家骅身侧,左手指头顶着一海碗小米粥,掌心中盛着一

把蒜头,右手抓了一块硬馍,还有一块三寸长的烧羊肉。

“少爷,怎么有空回庄子里来?”中年农夫一面吃一面问:“粮运完了?”

“开封那边已经办妥了。”杨家骅说:“回来看看,几年没下地,庄稼的事快忘光啦!

徐大叔,怎样,让我来摇一摇麦漏好不好?”

“大少爷,你算了吧!”徐大叔笑笑:“恐怕五升麦子让你摇也不够播一亩地,浪费事

少,摇得一堆一堆的,那才叫麻烦。我知道你能干,但这种事,不是你们这些粗心暴躁的年

轻小伙子,所能轻易打发得了的。你这叫做有福不知道享,在大太阳底下找苦吃。老太爷到

睢州去了,这两大可以回来了吧?”

“不知道。”家骅摇头:“他和粮绅樊大爷为了今年完粮的事,闹得很不愉快,恐怕不

会在这两天赶回来。唔!看样子,这两天可以播完了吧?”

“一定可以,放心啦!”徐大叔喝了一口小米粥:“看天气,今年有大风雪,明年丰收

不会有问题。听说京里传来消息,杜老爷据说丢了官,是真是假?”

“可能是的,杜老伯生性耿介,他那种人在朝廷里做官,早晚会出毛病的。伴君如伴

虎,谁知道哪一天老虎的兽性发作?”杨家骅似乎有点牢骚:“种地靠天吃饭,好像活得也

不怎么安逸,人活着,真也不是容易的事。前年闹蝗灾,那日子真难熬。徐大叔,你辛苦

了,我先回去了。”

种地的说苦真苦,三年两载,不是水旱就是蝗灾,完粮却是一升也不能少。以水灾来

说,那条黄河真是坑人,几乎三年要闹一次狠的。杨家的地距州城约十里,六十余年前大

决,黄河改道州南,归德城竟然成了黄河北岸的大城。他家的地被冲掉了大半,被淹没了二

十四年,河归故里之后才获复旧。

他的家在南湖东面三里地,称为杨庄,十余户人家,叔伯子侄真不少。庄四周,加筑了

丈五高两丈厚的寨墙,防水也可以防匪。一条小路伸向南湖北岸,与州城至毫州的官道衔

接,往来十分方便。

回到家,他换了一袭青袍,牵出他心爱的坐骑乌云盖雪,驰向十里外的州城。

距城不足三里,西面有一条小径与官道连接。那是三里外杜家进城的小径。杜家在商丘

的东麓,在本城颇有名气。商丘很小,周不过三四百步,上面建了关伯台和关伯墓,是本城

的古迹,以前的商丘县,就以这小小的商丘为名。后来本州升府,又重设商丘县。

一辆轻车,从小径驶来。

“家骅,等一等!”车内的乘客从车窗伸出头来大叫:“我们一起走。”

他勒住坐骑,在路旁相候。

“杜二叔。”他等轻车驶上官道来至切近打招呼:“进城有事吗?”

“有点事。”车和马相并而行,车内的杜二叔眉心紧锁:“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晚间我

到你家栈房看你,方便吗?”

“小侄不一定留在栈房,很可能回庄料理一些琐事。”他笑笑:“杜二叔,有事何不现

在说?”

“这……家兄一家,恐怕已经动身南返了。”杜二叔显得有点忧心忡忡:“睢州西王庄

的那些人,我耽心他们会生事。家兄是罢官回来的,他们抓住机会了。”

“哦!杜二叔。”他有点迟疑:”这件事得从长计议,给小侄几天工夫。栈房人多口

杂,三天后,请杜二叔晚上来小侄的庄子商量商量,可好?”

“好,大后天晚上我去,顺便拜望你爹。”

在开封(那时归德州属开封府),杨家骅是颇有名气的年轻人。甚至南京的徐州,也知

道归德的妙刀杨家骅,确是一条好汉。杨家粮栈本身买卖粮食,调节附近数府的粮食供应,

也负责官粮的解送,每一趟启运,数量皆在一百大车左右,皆由杨家骅押运,从来就没出过

纰漏,五年来平安无事。那些想抢粮或劫粮款的毛贼,一二十个休想在他的单刀下讨得了

好。他的刀法极为神妙。没听说过他杀人,所以绰号叫妙刀。

睢州在归德西面余里,地当到开封的中途站。州北十里有两座庄子,东王庄和西王庄,

居民都姓王。西王庄的庄主千手猿王百霸,是名列江湖八妖邪的风云人物,武林高手中的高

手。

杜家的杜应奎,二甲进士出身,早年曾经出任山东肥城知县。那一年,千手猿带了几个

爪牙,在肥城向白道名宿擎天手挑战,被杜知县派丁勇出面镇压,毫不客气地将千手猿驱逐

出境。要不是擎天手作证说双方论武较技印证,同时也没有出人命,杜知县不得不法外施

仁,不然千手猿很可能坐牢。因此一来,千手猿恨死了杜应奎,苦于没有机会报复,与官府

作对是最愚蠢的事,不得不隐忍下来。

现在,杜应奎内调三年,任职吏部没多久,竟然出了大纰漏罢官归来,恢复平民身份。

一而再扬言要找机会报复的千手猿,可等到报复的机会啦!

杜应奎的罢官,一不是贪污,二不是失职,而是牵入闹了几年的大礼议案,关入天牢,

最后革职为民,幸而保住老命,已经是够幸运了,为了这一大案,不但死了不少大小官吏,

罢官的有好几百。其实,这些大小笨官真笨得活该,国家大事不管,居然不知死活管起皇帝

的家务事来。正德皇帝死翘翘,没有儿子接位。嘉靖帝是就国湖广安陆的兴献王子,是成化

帝的孙儿,辈份与正德相同,即位后尊奉自己的生母为皇太后。这一来,满朝大臣全发了神

经病,说是于礼不合,要皇帝认孝宗(弘治)为父(考),皇帝(嘉靖)的生母蒋氏只能算

王妃……反正理由一大堆,可把皇帝惹火了,火了就打,就杀。大小百官都是些读书人,读

书人就是食古不化,硬是要皇帝把生身的父母丢在一旁称叔称妃,连皇后至京也不准走中门

而由东安门进入,简直岂有此理,难怪皇帝冒火。

杜应奎如果返乡,必须走睢州,因为睢州是大道,携家带小行李多,不走大道不行。因

此,杜应奎的弟弟杜应祥,十分耽心千手猿在途中行凶,所以想向杨家骅求救,希望杨家骅

能到开封等候,保护杜应奎一家大小返乡。

杨家骅知道千手猿可怕,所以心中为难。

结果,他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九月杪,他带了两位经常跟他押粮的伙计,悄然动身赴开

封。他无法推辞,杜杨两家是近邻,小时候他对杜应奎颇有印象。虽说十余年不曾见面,他

并没有忘了这位有学问,而又和蔼可亲的杜伯伯。在南乡一带,杜家的进士弟不仅获得人们

羡慕,也受到尊敬。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杜应奎丢官的事,附近的人早就知道;在他被关入天牢的时

候就知道了;千手猿当然已经知道了。

杨家骅与千手猿没有利害冲突。千手猿眼界高,从不对小本经营的小商号感兴趣。尤其

是贩卖粮食的商号,人工花费大,辛苦备尝,本大利小,根本不值得江湖大豪看上一眼,所

以千手猿对杨家粮栈毫无印象。

杨家骅知道这次所冒的风险相当大,得罪了千手猿,可不是什么聪明的事。一个小粮商

需经常往外县跑,得罪了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妖邪,有如(又鸟)蛋碰石头,那结果岂只是

可怕而已?简直就是一场充满血腥的大灾祸。

如果杜应奎是告老致仕的,情形又不同啦!致仕在家的官员,尤其是五品以上的官员,

地方官有保护他的责任,每年还得上本向皇帝老爷问安,奏呈地方政事,出了纰漏,地方官

吃不消得兜着走。谁影响这些退休大员的安全,等于直接威胁地方官的前程,与地方官作

对。千手猿有家有业,怎敢给自己找麻烦。

可是,一个被革职的官员,地方官才懒得管这些人的死活了;杜应奎就是地方官懒得管

的人。

所以,杨家骅管了一这档子事,简直是给自己过不去,把脑袋提在手上玩,不知何时会

失手把脑袋丢掉,愚蠢已极。

但他已别无抉择。

十月天,第一场风雪光临大地。

滑县,一座并不怎么繁荣的小城。那时,这座城不属于河南,属京师大名府。所以,一

到了这里,算是已经离开河南地境了,虽然过了北面的淇县后,又是河南彰德府汤阴县。走

这条路的旅客,仅比南北大官道卫辉府大路少些,白天里,车马行人络绎不绝于途。

申牌末,四辆骡车由四名骑士前后卫护着,进入大北门直趋韦城客栈。未晚先投宿,早

早落店安顿。

韦城客栈是滑县设备完善的老店,规模最大,杜应奎是革职的官吏,已失去住驿站的权

利,自然而然地住进了韦城客栈。

杨家骅已在韦城客栈住了半个月,眼巴巴等候杜应奎一家到来。他已看出风色不对,不

能在开封等候。

他已经十余年不曾见过杜应奎,杜应奎中榜携家上京就读翰林院时,他年方七岁,十七

年来,他仅保留儿时的记忆。对年已半百的杜应奎变成何等模样,他一无所知。当一名劲装

大汉领着一名仆人在柜台办理流水登记时,他才知道杜家的人到了。

车是直放客院下客的,所以他并没在店堂看到杜应奎。但他对杜家有劲装武林人物随

行,感到相当意外,心中一动,打消了立即求见的念头。他要暗中留心,在一旁冷眼打量形

势,比直接参予要有利些。

杜家包了一家独院,来的人真不少,男男女女加上保镖车夫,人数超过三十大关,真该

包一进独院。由于有女眷,所以除了店伙之外,闲杂人等不许进入,不但院口有店伙挡驾,

也有一位保镖管制不准闲人出入。

杨家骅打消了冒昧求见的念头,他留心注意动静,先冷眼旁观。

店堂右侧,是客栈附设的食厅,对外营业,也包办本城大户人家的筵席,供应名酒徐沛

的高梁烧,菜式也相当齐全颇负时誉。本城的名人,经常在这里宴客,食厅的楼座,就是宴

客或有钱旅客叫酒菜的好地方。

掌灯时分,杨家骅与两位同伴,出现在楼上雅座。两位同伴一叫包方山,一叫陶永顺,

是他粮栈的得力臂膀,不但赶车的技术呱呱叫,掌棒更是出色。两人的岁数都比他大,但对

他极为尊敬,固然身份是少东主与伙计的关系,另一方面他的为人和武技,也值得两人尊

敬。

三人的右邻,是杜家的两位保镖,两保镖已来了片刻,酒菜已经上了桌。

两位保镖换穿了青布夹劲装,外面披了羔皮袄,腰间有三寸宽的皮护腰,附挂着不离身

的百宝兼暗器革囊。年约四十上下,粗壮、高大、骠悍,脸上经常带着不可一世的傲岸英

气,真像个具有超凡身手的武林豪客。

三人叫来酒菜,留心两保镖的谈话。

两保镖起初瞥了三人一眼,似乎也留了心。

杨家骅也生得高大魁梧,而且更年轻英俊,穿的是墨蓝色长袍,外面加了一件羔皮大

衣,像个小单帮商人。头上的皮风帽掀起风耳,年青的面庞显得活泼生动,脸色如古铜充满

健康的神彩,难怪会引起保镖的注意。

“明天咱们该派一个人先走。”那位豹头眼的保镖向同伴低声说:“早半天到河边打

点,免得办事慌慌张张,四辆车过河,得花半天工夫,麻烦得很呢。”

“用不着你****心。”同伴是个鹰目虬须大汉,说话中气充足:“这一带的人恐怕早就

布置好了。人已经平安到达地头,没有我们的事了。再说,河上的风险,也与咱们无关,那

是老王的事。”

“到开封之后,咱们找处地方好好快活快活。”

“见鬼!快活?你没听老大说过?这一去一来,不在任何地方耽搁吗?回程恐怕更要快

些,早早脱出是非外,也好早些赶回家过年。”

杨家骅三个人,一直就在低声谈笑,谈些开封的琐事,与及江湖道的见闻,少不了也谈

到女人。

楼梯响处,上来了两男一女,领先登楼的是一位穿狐裘的少年公子,连风帽也是狐皮

的,大眼睛亮晶晶,齿白唇红,红冬冬的脸颊,那美好的五官,怎么看也不带一点头巾味,

比那些貌美如花的大姑娘还要标致。另两人一是穿老羊皮大袄的中年长随,一是中年妇人。

长随像貌骠悍,妇人徐娘半老依然显得清秀动人。

“来四色下酒菜,两壶酒。”中年妇人向引他们就座的店伙吩咐:“汤面以后再说。”

“好的,小的这就下去吩咐厨下准备。”店伙和气地点头:“那一种酒……”

“不要二锅头,来淡一点的。我家公子爷不能喝烈酒。”中年妇人盯着公子爷笑笑:

“菜也要清淡一点的,油腻很烦人。”

店伙含笑离开,公子爷的目光,先扫了全楼一眼,最后回到对桌的杨家骅脸上。

杨家骅也含笑向这一面注视,笑得有点邪邪地。

“你笑什么?”公子爷突然用标准的官话问,声音悦耳,但神色却不友好:“有什么好

笑?”

“天寒地冻,来这里的食客,很少有喝淡酒的。”杨家骅信口说:“冬天的菜,清淡的

真不好弄,厨房里的大师傅要皱眉头啦!老弟,别多心。”

“住口!”中年长随大声叱喝:“你小子大胆,竟敢在我家公子面前称兄道弟,你是骨

头发痒欠揍。”

“哦!厉害。”杨家骅做鬼脸:“抱歉抱歉,这年头称兄道弟实在不成敬意,但不称人

家公子爷并不犯法欠揍,是不是?”

中年长随怪眼一翻,倏然而起。

“你不要吓唬人。”杨家骅笑笑:“在下没有事求你们开恩,更不想与你们打交道,井

水不犯河水,阁下用不着摆出霸王面孔唬人,在下没招惹你们,对不对?”

“许叔,不要理他。”公子爷阻止长随发威:“这人牙尖嘴利,篾片嘴脸讨厌得很,不

理他也就算了。”

邻桌的一位保镖,脸上已有了五分醉意。

“哈哈哈哈!”那位豹头环眼的保镖大笑:“这小子不但牙尖嘴利,而且耳朵长得很,

鬼鬼崇崇偷听咱们谈话好半天,他的确是欠揍,在下真想揍断他的几根骨头。”

包方山比杨家骅年长几岁,反而没有杨家骅沉着。

“不要光说不练。”包方山冷冷地说:“想,有屁用,你想捡到一座金山,想房里有十

七八个瑶池仙女,想得到吗?那是做白日梦妄想。”

“挖苦得好!”壁角里传来刺耳的喝采声:“这年头,做白日梦的人多得很,妄想金山

美女的人更多。”

那是一中年梳道髻的马面人,生了一双不带感情的山羊眼,留两撇鼠须,穿的棉袍相当

寒酸。这人一个人占了一桌,四壶酒已喝了三壶,脸色依然苍白得怕人。

刺耳的喝采声,吸引了所有酒客的目光。众目睽睽之下,发话的保镖怎下得了台?扭头

瞥了包方山一眼,哼了一声,立即转移目标,拍下木箸倏然而起,举步向厅角一桌的中年人

走去,大环眼彪圆似要喷出火来,摆出了要吃人的神态。

中年人冷然目迎,山羊眼毫不眨动,嘴角牵动了几下,阴森之气迸发,浑身充满鬼气,

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阴魂,连相距数座桌面的人,也感到鬼气的侵袭,不由自主地汗毛直

竖。他那苍白的大马脸,的确令人看了心中生寒。

豹头环眼的保镖似乎也感到气氛不对,沉重的脚步渐来渐慢,最后停在邻桌旁,竟然失

去了再接近的勇气。

“你过来。”中年人阴森森地说。

保镖心中一寒,脚下像是生了根。

有百余名食客的食厅,居然鸦雀无声,寂静得怕人。

寒气似乎愈来愈浓,浓得令人身上发冷。

杨家骅的目光,移向那位美少年。美少年怔怔地盯视着远处那位充满鬼气的中年人,眼

中有惊疑的神情。

梯口附近有两名店伙,已手足无措不敢上前劝解。

没听到楼梯响,梯口却出现一位穿了烂棉袄的老花子,可能已来了多时。

“俞镖师不是笨爪。”老花子怪腔怪调地说:“知道再往前走一步,就会送命在九阴鬼

手之下了,怎敢拿自己的老命开玩笑?”

豹头环眼的俞镖师一听九阴鬼手四个字,大吃一惊,浑身一震,眼中出现恐怖的神色,

惊怖地后退。

“你也跟来了?来得好!”中年人说,身形突然飞射而出,越过三张食桌,向梯口电射

而去。

老花子一声狂笑,但见人影一晃,便消失在楼梯下,好快的移影换形身法,已到了化不

可能为可能的境界。

中年人晚了一步,站在梯口向下面冷冷地说:“北丐姓蔡的,你如果胆敢伸手管凌某的

事,凌某要追得你上天入地,不埋葬了你决不甘休,你给我小心了,离开我远一点。”

“哈哈哈哈……”楼下的狂笑声逐渐远去。

中年人不再理会下面的笑声,转身堵住了梯口,不带表情的山羊眼,不转瞬地遥盯着已

回到食桌,低下头惶然进食的俞镖师。

“我阴司恶客从京师跟下来,发现了一桩奇怪的事。”中年人凌某用充满鬼气的腔调

说:“不错,京师威远镖局,的确有俞、任、袁、柳四位镖头,但老夫都认识他们。而且调

查结果,威远镖局并未接下这么一趟镖。老夫正在进一步调查,到底是什么人在弄玄虚,看

谁敢在我阴司恶客凌盛面前装神弄鬼,凌某决不饶他。”

说完,转身下楼,临转身时向两位镖师阴阴一笑,那笑意委实令人不寒而栗。

最感到吃惊的该是杨家骅,但他脸上毫无异状。

“喂!”他向邻桌两位镖师打招呼:“你们真是威远镖局的镖头?你姓俞,那一位又姓

什么?任、袁、或是柳?”

“你他娘的少管闲事,活得要长久些。”姓俞的镖师粗野地怒吼:“你如果听那阴司恶

客狗杂种胡说八道,保证你这一辈子只能活这么大年纪了。”

“阴司恶客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而是宇内闻名的魔头。”杨家骅笑笑说:“连天下第

一恶丐北丐蔡杰也奈何不了他。诸位在他面前捣鬼,恐怕活得不会长久的,小心你们自己

吧,何必多树强敌?”

“你是阴司恶客的人吗?”美少年沉声问。

“阴司恶客从不与人结伴,谁都知道他是横行天下的孤魂野鬼。”他说,开始进食。

“那么,尊驾该是北丐的人了。”

“阁下看我穷得像花子吗?”

“不像,最好不要是恶花子的党羽。”

“阁下与北丐有过节?”

“很难说,以往没有,但谁也不敢保证以后有没有利害冲突,你也不例外。”

另一处角落里,一直背向这一面的一位食客,突然放下杯箸转过身来。严冬期间,所有

的人皆穿了臃肿的皮袄,头上戴了皮风帽,如不站起来面面相对,从背影上很难分辨男女。

这位食客转过身来,灯光下看得真切,首先就让人看到那对珠耳坠猛摇摆,美丽的面庞红馥

馥,一双水汪汪的明眸真有无穷魔力,好一位年轻貌美,令人心醉的美丽姑娘,艳光四射极

为动人。

“年青的公子爷。”美姑娘用俏甜的嗓音说,明眸中有奇怪的笑意:“如果本姑娘承认

是北丐的党羽,你打算怎办?”

美少年冷哼一声,用不屑而且不友好的目光,狠狠地盯视着美姑娘。

“很简单,我娶你做第三房小妾。”美少年的口气充满轻薄,且带有浓浓的火药味:

“你很美很美,非桃即杨,正是娶妾娶色的好人选。”

美姑娘柳眉一桃,拂袖而起,袅袅娜娜向美少年这一桌接近,眼中有令人寒栗的光芒发

出,一面微笑,一面卷起皮袄宽大的袖口。

“慢来!”中年妇人离座,从容挡住来路,脸上一片肃杀:“大庭广众之间,没有动手

动脚的必要,是吗?”

“大嫂,你知道大庭广众之间不能动手动脚。”美姑娘直逼近至三步内,笑得相当妖

媚:“但本姑娘冷眼旁观,好像挑衅的人,是那位年青的公子爷,咄咄逼人,神气得很,没

错吧?”

“好像与你无关,对不对?”中年妇人冷冷地说。

“不对。”美姑娘指指杨家骅:“本姑娘是他的同伴,你说有关无关?”

中年妇人一怔,眼中有疑云。

杨家骅也心中嘀咕,自己怎么多了一位女伴?而且这位女伴美得出奇呢!不由自主多看

了美姑娘一眼。

“让她过来。”美少年含笑挥手:“我不信她敢在我面前耍什么死招。”

中年妇人向侧移,闪在一旁冷然戒备。

美姑娘到了桌旁,嫣然一笑,颊旁出现动人的笑涡。这么美艳动人的美姑娘,在大庭广

众之间向年青的公子爷讲理,能讲出什么好理来?

“不要在我面前施展媚功。”美少年冷冷地说:“那不会有结果的。你要和我讲理?”

“对付你这种人,不需要讲理。”美姑娘不笑了。

“那你来干什么?”

“教训你。”

“你不配……”

“本姑娘却是不信。”美姑娘抢着说,左手向前一拂,纤纤玉指在拂动时四指齐弹。

双方相距不足八尺,正是暗器最具威力的距离。

没有暗器发出,看不到异物,听不到异声。

美少年一不起势,二不伸展手脚,连人带凳突然斜飞丈外,斜穿出中间的走道,在另一

桌食座前停住了。

“本姑娘不想伤你,不然,哼!”美姑娘不屑地说:“你还算机警,知道及时趋避。五

行大挪移的火候不错,但在本姑娘面前,你还不够资格卖狂。”

美少年脸色一变,眼神中已没有傲态。

中年长随已长身而起,挡在中间双手上提,脸色沉重凝神以待,双手随时皆可能发起凶

猛的袭击。

这瞬间,位于美姑娘左后方的中年妇人,突然抬手伸掌,在八尺外吐掌偷袭遥攻。

同一瞬间,杨家骅左手的酒杯,以令人无法看清的奇速破空疾射,有如电光一闪。

酒杯恰好到达中年妇人与美姑娘的中间,突然啪一声爆响,酒杯如被看不见的鬼手所

击,爆炸成碎屑四散而飞,但碎片很少飞向中年妇人这一面,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坚壁所阻

挡。

美姑娘就在酒杯爆炸的刹那间,斜挪两步避开无形的掌力及体,却被炸飞的细小瓷片沾

上了皮袄。

“你就会这点能耐?”美姑娘白了杨家骅一眼,似笑非笑似嗅非嗔,那神情极为动人:

“胳膊往内弯,你到底帮谁?”

“在下谁也不帮,只是阻止出人命。”杨家骅笑笑:“那位大嫂的摄魂掌力可及八尺

外,虽然伤不了你,但你可能动杀机,你杀她容易得很,我知道你不会饶她的,幸好掌力没

能触及你的娇躯。”

“酒杯碎片沾了体,你怎么说?”

“你……”

“姑娘,在下这儿陪不是。”他抱拳施礼。

“好!我不和他们计较,冲你的金面,知道吗?”美姑娘又白了他一眼。

“在下深感盛情。”

“唔!你很会说话,回头见。”美姑娘嫣然一笑,无所顾忌地举步走向梯口,背部暴露

在美少年和中年长随眼下,不怕对方在背后偷袭。

美少年三个人,脸色都不正常。

“你真是她的同伴?”美少年提着凳回座向杨家骅问。

“不是。”他率直地答。

“你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他摇头。

“那你怎知道她不怕摄魂掌力?”

“凭她拂手四指齐弹的功力,在下就知道她的护体奇功必定已臻化境。阁下的同伴从后

面出手偷袭,必定激怒她含怒反击,阁下的同伴决非她的敌手。阁下虽则身怀绝技,如想胜

她,势难如愿。”

“我知道她是谁了。”

“哦!她是……”

“指力掠过在下(禁止)侧,不但冷流袭体,而且可隐约嗅到淡淡的焦味,那是指力高速飞射

时的异常焦臭。”美少年苦笑:“她是江湖上令人闻名色变的女魔,泰山六指鬼母的传人,

玉狐杭了了。”

“哦!杭了了,这名字好怪。”他说。

“当然不是她的真名,了了的意思,是冒犯了她的人,一了百了。”美少年说:“在下

不见得怕她,三比一,她占不了便宜。”

中年妇人回座坐下,脸色仍未回复原状。

“能飞杯震散老身的掌力,年青人,你武功的修为,已超越了你应有的境界。”中年妇

人向杨家骅说:“但从碎杯的炸裂情景估计,你还算不了高手中的高手。听老身的劝告,赶

快离开是非场,不介入任何纷争,这是你保住性命的不二法门。”

“承告了。”他冷冷地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又道是阎王注定三更死,决不

留人到五更。在下的事,不劳大嫂忠告。”

“兄台贵姓大名呀?”美少年一反先前狂态,居然含笑相询。

“彼此皆是风尘过客,没有通名道姓的必要。”他冷冷地说,转面不再理会,自顾自进

食。

美少年大感没面子,眉毛一挑正待发作,却被中年妇人摇手止住了。

杨家骅与同伴匆匆食毕,迳自走了。

“查一查这人的底细。”美少年向中年长随低声说:“看是否会妨碍咱们的事。”

“这人太年轻,落店恐怕用的不是真名。”中年长随说:“不会查出什么结果。愚叔派

人找朋友问问看,最好不要招惹他。此人深藏不露,他飞杯的手法,愚叔就没看出来,虽然

愚叔一直就留意他的动静。”

“目下最要紧的是,查出阴司恶客、北丐、玉狐这些人的意图。”中年妇人也低声说:

“宇内闻名的高手齐聚小小的滑县,决不是巧合,必定有所为而来。咱们走吧!赶快把信息

传出,这种情势似已失去控制,委实令人耽心,阴司恶客尤其是心腹大患,毫无疑问他是冲

咱们而来的,他已经表明了态度。”

两位镖师是最后走的,两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不安。

杨家骅三个人返回客房,沏来一壶茶,一面品茗一面低声商量。这是一问有内间的大客

房,本来就用来接待眷口众多的旅客,内间有床,外间也有,临时加了一张简单的小床,足

够三个人歇宿。

“家骅,你认为情势已明朗化了吗?”包方山心事重重地问。

“很难说,包叔。”他已有点不安:“目下言之过早,但毫无疑问地,所有的人,都是

冲杜老伯来的,连那四位冒充镖师的人也不例外。一个被革职的大官,带了那么多箱笼行

李,引起歹徒觊觎,是极为正常的事。”

“怪事,京师到此地已在千里外。”陶永顺说:“沿途下手的机会多的是,但他们却平

安无事到达此地,眼看过了河便到达地头,他们在等什么?”

“听阴司恶客的口气,他与北丐是匆匆赶来的。”杨家骅谨慎地分析:“如果他的话可

靠,四个镖师是冒充的,那么,冒充的人有何意图?如果也志在杜老伯,沿途为何不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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