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委实令人费解。”
“很可能是真的存心保护壮大人的白道豪杰。”包方山说出自己的判断:“听他们谈话
的口气,好像还有人暗中随行策应。”
“白道豪杰不会称主事的人为老大。”杨家骅推翻了包方山的判断:“四个家伙大概负
责将人送过河就算了,似乎无意送佛送至西天。大事有点不妙,情势混乱得很。好在图谋的
人愈多,顾忌也愈多,谁也不肯冒险抢先下手,这对我们有利。”
“家骅,你对付得了阴司恶客吗?”陶永顺问。
“还不知道。”他慎重地说:“小侄对这些江湖霸字号高手名宿,除了听到一些风声之
外,从没打过交道,所以无去估料他们的真才实学。不过,我不怕他们。”
“北丐的真才实学,其实不下于阴司恶客。”陶永顺说:“只是北丐老奸巨猾,以游戏
风尘自命,从不与高手名宿真正拼老命,所以阴司恶客看穿了他。那个妖艳的玉狐,出道扬
名立万,乃是近三年来的事,有不少高手名宿曾经栽在她手中。听说她是个行为放荡的妖
姬,贤侄千万要小心应付。今晚她居然没下手行凶,很可能看上了那个什么公子爷。”
“那是个假公子。”杨家骅笑笑:“耳垂有穿耳孔,世间哪有那么俊的娘娘腔的公子
爷?我敢保证玉狐已经看出来了,不然凭那几句轻薄的话,妖女不缠上去才是怪事,玉狐不
是省油的灯。”
“唔!不错,恐怕真是个易钗而弁的冒牌货。”陶永顺摇头苦笑:“愚叔闯了多年江
湖,眼睛愈来愈不中用了。这年头,姑娘们是愈来愈大胆放肆啦!”
“咱们安顿吧!外面有了动静。”杨家骅压低声音说。
“哦!你是说……”
“上面。”杨家骅向屋顶指指。
上面钉了承尘,事实上很难听得见屋顶上所发的轻微声息。但陶、方两人相信杨家骅的
耳力,点头表示领悟。三人喝干了杯中茶,立即准备安顿。
杨家骅在内间的房门口止步,扭头沉静地说:“让他们先闹个天翻地覆,咱们暂且置身
事外,先看看情势……咦!”
“砰!”包方山突然跌倒。
陶永顺身形一晃,指指房门叫:“从……从门下方……嗯
话未完,向前一栽,便寂然不动了。
杨家骅想移动,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感到眼前一黑,头重脚轻,桌上的油灯光芒,他
已经看不到了,身形一晃,仰面便倒,意识立即模糊。
冷风在天井中呼啸回旋,直向房门吹刮。冬天北方的房屋,本来封填得密不透风,任何
一条缝隙有风进入,室内必定冷得像冰窖,所以称针大的孔,斗大的风。但客店的设备比较
马虎些,门槛与门之间,年深日久长期践踏,自然而然地有些空隙,如果掀起厚厚的门帘,
冷风就可以从门下透入。
门帘的下端被掀开一角,一只紫铜管斜搁在门槛上,泄放出一种无色无臭的迷香,风一
吹,迷香透入门槛与门中间的空隙,转从门下泄入房中,由于杨家骅三个人都不怕寒冷,室
中又放置了一只取暖的火盆,炭火发出温暖的热流,驱散了泄入的短期冷气。陶永顺总算见
多识广,看到包方山倒下,这才感到室内的气温有异,冷流是从房门方面传来的,所以说出
门下有异,但已晚了一步。
两个黑影卷起门帘,各取出一把锥形匕首,贴门槛深深刺入木门,两人同时往下一扳,
门便被撬得往上升,再用手一推,两扇房门脱出门臼,两扇门算是被卸下来了。
屋顶人影下飘,幽灵似的飘落天井,无声无息轻似鸿毛,落点恰在走廊外缘,第一眼便
看到两个朦胧的人影在卸门。天井中雪深半尺,没有声息发出理所当然。
“你们在拆屋吗?”飘落的黑影用刺耳的怪声说。
两个卸门的人大吃一惊,火速放手。房门由于并未移开,因此并未倒下。
“朋友,井水不犯河水。”一个家伙闪在一旁低声叫:“闲事少管。”
“你是是贼?偷什么?”飘落的黑影问,口气带有嘲弄的意味:“我去叫店伙来……”
其实用不着叫店伙,只要大叫一声有贼就可以啦!何必费神去找?
“你没有机会了。”先前发话的人咬牙说。
飘落的黑影左手掌置在胸腹之间,就在对方发话的前一刹那,手掌略向上抬,掌中多了
一枝透风镖。
如果没接住,这枝透风镖将奇准地贯入心坎要害。
“你这杂种好歹毒!”飘下的黑影咒骂:“还给你!”
“嗯……”发镖的人叫了半声,镖奇准地贯入咽喉。
“你,把他带走,老夫从不替人收尸。”飘落的黑影指着另一个暴客说。
“你……杀了在下的同伴。”那位暴客扶住了中镖的人:“留下名号……”
“听了老夫的名号,你就不用活了,要不要听?”
“在下……”
“老夫告诉你……”
“不!在下认栽。”
“滚!”
暴客背起仍在抖动抽搐的同伴,窜入天井纵上对面的房顶,如飞而遁。
黑影懒得理会房中的人,沿暗沉沉的走廊往前走,脚下声息全无。由于所穿的长袍是灰
白色的,如果在外面走动,雪光朦胧下,真不易被人发现。
通过廊口,前面就是独院的院门。
一个人影掩身在院廊的台阶旁廊柱后,监视着院四周的动静,但竟未能发现贴在院门旁
的长袍客。
一个反穿皮袄,下穿月白札脚裤的夜行人,从右面的院墙飞落,在雪中不言不动。
“朋友,有何贵干?”廊柱后掩身的人现身,缓缓步下台阶:“在下柳絮,请赐教。”
“你知道本姑娘是谁。”白衣夜行人说,是玉狐杭了了:“特来求证阁下的身份。据本
姑娘所知,威远镖局的确有一位擒龙客柳絮柳镖头,他的大天龙手可吸引三尺外的物体。如
果你阁下具有这种奇学,不妨施展出来,让本姑娘开开眼界,就可以证明阁下的身份了。”
“杭姑娘,证明身份的事重要吗?”柳絮站在丈外发话:“为何?”
“十分重要。”玉狐杭了了郑重地说:“威远镖局的人,虽然不见得每一个都是讲道义
的英雄好汉,但决不会有鬼鬼崇崇的武林败类。阴司恶客已经查证确实,威远镖局根本没接
过南下开封的镖。本姑娘适逢其会,不查个水落石出就是不放心。现在,你出手吧,本姑娘
领教阁下的大天龙手武林绝技。”
白影一闪,又是一个反穿羔皮袄的人,从左面的院墙头飞越,着地双脚居然没沉入雪
中,以不徐不疾的速度,向屹立雪中的玉狐滑来。
掩身在院门旁的长袍客,突然闪出急叫:“小心暗器!”
叫声中,双手齐扬,两个雪团破空飞向滑来的人,自己也乘势向后倒纵飞退。
玉狐距滑来的人还有三丈以上,叫声传到,她来一记快速绝伦的鱼龙反跃,在反飞途
中,身躯已减至最小的受袭面,即使暗器能击中她,也只能伤到她的双脚,决不可能射中她
的前身后背要害。
她听出发声警告的人是阴司恶客,警告发自这位功臻化境的魔头口中,对方的暗器必定
极为可怕,因此她机警地先一步走避。
远跃出三丈外,她不挺身站起,也不后空翻控制落势,反而手先着地躺下,并且滚了两
匝方一跃而起。
先前向她滑来的人并没发射暗器,舍了她狂追阴司恶客,脚下突然加快,快如电火流
光,眨眼间便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走廊内。
她看到背影消失,对方的快速身法令她吃了一惊。
一声娇叱,她身形倏动,有如鬼魅幻形,凶猛地向柳絮冲去。
柳絮冷哼一声,踏进一步一掌劈出。
“噗!”双掌斜向接触,双方都用了七成真力。
双方的劲道,皆已练至刚柔并济境界,表面上看不出异状,实际上力道千钧。
两人同被凶猛的反震力震得飞退八尺,势均力敌。
“阁下不会大天龙手,毫无吸劲。”玉狐一面后退一面说:“本姑娘会掘出你的老根,
后会有期。”
“你走得了?”柳絮怒叫,疾冲而上。
玉狐一声轻笑,飞掠而走,两起落便飞出院墙外,一闪即没。
柳絮知道拦她不住,停步不迫,仍退回柱后戒备。
另一家客栈的一间上房,四更天仍有灯光泄出。
白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外,对面廊下传出阴司恶客刺耳的嗓音:“不要进去,老夫在此地
久候多时。”
“是等本姑娘吗?”站在门外的玉狐问。
“不错。”阴司恶客踱入天井。
“想赶我走路?”
“不错。”
“我也要找你,但没想到你居然先找来了。”
“找我?老夫老了。”阴司恶客嘲弄地说:“而且,江湖朋友都知道,我阴司恶客从不
喜欢女色,对和女人上床毫无兴趣。老夫认为,女人美不美并不重要,上了床熄了灯,天下
的女人都是一样的,你还没有令老夫破戒的能耐和手段。”
“我知道你阴司恶客说话刻薄缺德,为人阴险毒辣。”玉狐说:“但一般说来,在江湖
上的一群魑魅魍魉中,你还算是稍好的一个,很少主动向人挑衅,残而不贪,慎守色戒。刚
才那人是谁,你为何鬼叫连天要我小心暗器?不是有意作弄本姑娘吗?”
“你怎么说,那是你的事……”
“你不说清楚,后果自行负责。”
“什么?你威胁老夫?负什么责?”
“本姑娘明早就放出消息,说亲眼目击你阴司恶客被人吓得望影而逃。哼!今后,你抬
头挺胸的日子不多了。”
“贱女人,你……”
“不要向我发横,我不怕你。”玉狐抢着接口:“我不会说你是故意现身将那人引走
的,一口咬定你是吓破了胆望影而逃。告诉我,那人是谁?他根本没用暗器袭击,分明是有
意作弄我,我和你没完没了。”
“老夫不是为此而来……”
“这件事你必须解释清楚,再言其他,那人是谁?”
“不知道,那家伙机警得很,没追出客店便撤走了,害得老夫冤枉跑了两条街,才发现
他并没追来。”
“你认为他是谁?”
“老夫是从他飘落院子的身法,和接近你的姿势而想起一个人。”
“我可没留意。身法……”
“极像老猿堕枝身法,接近时双手几乎下垂及地,那姿势……”
“哦!千手猿?”玉狐讶然接口。
“对!你这丫头很聪明。如果是这凶厦,他的几种暗器,无不是可破内家真气霸道绝伦
歹毒玩意,暗器之王的称号不是白叫的,你受得了?”
“这……不可能是他。”玉狐大摇其头:“千手猿王百霸最近几年很少在外走动,姓杜
的贼官那些钱并不是血腥钱,而且为数有限,还不值得千手猿伸手,更不可能劳动他亲自光
临,他的党羽足以办妥这件小事。”
“很难说,世间希奇古怪的事多得很,任何事都可能发生。老夫本想将他引到偏僻的小
巷里,求证他的身份,岂知……”
“如果是他,你有胜他的把握吗?”
“不能。”阴司恶客率直地说:“但他的轻功身法拙劣得很,像个猿猴,短期间速度惊
人,却没有后劲,只要能保持在他的暗器射程外,他无奈我何。当然,有他在,不能不说是
老夫的致命威胁,但老夫不能放手。”
“你要洗劫姓杜的?”
“你呢?”阴司恶客反问。
“凑热闹。”玉狐说:“见者有份。”
“你什么时候做起强盗来了?”
“是你们这些人,引起本姑娘的兴趣。”
“老夫要请你走路。”
“你最好不要轻于尝试。”玉狐毫不退缩。
对面屋顶传来一声狂笑,老花子北丐飞跃而下。
“姓凌的,分金同利,独食不肥。”北丐大声说:“想把参予的人赶走,没那么容易。
一路上你已经赶走了三批人,连剧贼灵官山结义三兄弟,也被你赶得亡命飞逃。这一次,你
休想如意啦!杭姑娘,咱们埋葬他!”
这一次,老花子不再示弱,声落人到,拳掌交加。
玉狐并不加入,在一旁袖手旁观。
罡风虎虎,劲气袭人,两个高手中的高手,展开了一场空前猛烈的徒手相搏,每一招皆
力道千钧,硬碰硬各不相让,地面的积雪被践踏得凌凌落落,拳掌着肉声像连珠花炮爆炸。
贴身相搏且在黑夜中,花招派不上用场,全凭经验出招接招,力与力的凶猛拼搏,谁保不住
要害,禁受不起打击,谁就是输家。
各攻了百十招,双方都慢了下来了,但发招的劲道愈来愈沉重,都已打出真火。
噗噗两声闷响,北丐击中阴司恶客的左肩左肋各一拳,打击力极为沉重。
阴司恶客禁受得起,身形略退立即扭转,出右手反击回敬,功贯指尖爪发如电,寒流勃
发,武林朋友闻名变色的九阴鬼手,搭上了北丐的左肩。
“嗤”一声袭帛响,北丐的棉袄被抓掉了左袖。
但北丐滑溜如蛇,不等对方第二爪攻到,已闪出八尺外急叫:“杭姑娘!联手,这阴鬼
厉害。一比一不知拖到何时方是了局。”
阴司恶客真怕玉狐夹攻,丢掉衣袖退至一侧,冷笑说:“凌某下次必定用剑毙了你们,
今晚老夫还不打算开杀戒。如果你们不放手,下次见面,必定有人去见阎王,哼!”
说完,一鹤冲天登上瓦面,一闪即没。
北丐大概丢掉衣袖,感到脸上无光,也登屋溜走。
玉狐摇摇头,苦笑一声,回到客房掀起门帘,毫无戒心地推开虚掩的房门,举步跨入。
她只看到灯光,寒风从她身后刮入。灯火摇摇,一道淡芒在灯火摇曳中,自侧方一闪即
至,厚重的狐裘挡不住沉重的打击,凶猛无比的力道击破狐裘与里面的衣物,击中右期门
穴。
“哎……”她惊呼一声,沉重的打击力令她站立不牢,上体一仰,手脚立即失去控制,
仰面便倒。
两个人影从房内奔出,其中一人将她扛上肩。
“我完了!”她心中狂叫。
她浑身发软,失去活动能力,但神智仍是清明的。对方暗器打穴的绝技委实了不起,比
针灸郎中脱去衣衫下针刺穴还要准确多多。
当两个用迷香计算杨家骅的两个人,被阴司恶客击毙一个赶走一个,客房中被迷昏的三
个人,陷入可怕的生死关头。房门下端离开尺余,寒风从门下灌入,房中火盆中的木炭加快
净尽,要不了多久,便会被冻成冰棒。
幸而不久之后,也就是阴司恶客现身向玉狐警告小心暗器的同时,五个黑影到达杨家骅
的客房外,第一个黑影首先便毫无顾忌地搬开门冲入,似乎早已知道门已被撬开,也知道里
面的人失去反抗的能力。
第一个苏醒的是杨家骅,他感到脸上一冷,神智突然一清。
他看到明亮的灯光,看到七八张狰狞的陌生面孔,发现自己被捆了手脚倚坐在壁根下,
两个骠悍的大汉,正用雪替他揉擦头脸。
他左首,同样被捆放在壁根下的包方山和陶永顺,正各由两名大汉用雪擦脸,仍在昏迷
不醒。
这是一座并不太宽敞的客厅,门窗紧闭,寒气并不浓,空间里流动着老羊皮袄发泄出来
的特殊气味,穿久了的老羊皮袄就有这种怪味。
堂上,一左一右坐着两名像貌凶暴的中年人,一刀一剑皆插在腰带上,两双怪眼涌发出
肉食兽类特有的光芒,气势极为撼人心魄。
“醒了一个!”一名中年人站起说:“老大,飞杯击散摄魂掌力的小子醒来了。”
“带他上来。”高坐左上座的大声说。
两大汉架起了他,拖到堂下放手一丢。
杨家骅仍感到晕眩,双脚被牛筋索捆住踝骨,双手背捆,因此无法站稳,砰然倒下了。
“小辈,通名。”左首的人沉声问。
杨家骅吃力地挺身坐稳,摇摇头让自己早些清醒。
“流水簿上有在下的姓名。”他定下神说:“姓杨,杨家骅。你们是……”
“揍他!”那人沉叱。
两大汉先一脚将他踢翻,再抓起在他的小腹上打了五拳,把他打得浑身抽搐,五脏六腑
似要从口腔挤出。
“只许你答,不许问。”上面那人狞笑着说:“以免自讨苦吃。你的身份,说!”
“粮……粮商,贩……贩卖粮食。”他躺在地下呻吟着说,大难临头,他不得不屈服。
“流水簿上是这样写的,咱们已在店中查过了。你来了半个月,会是粮商?”
“城东八家粮行,在下都与他们接过头。”他回过一口气,强忍痛楚:“山西泽州一
带,今年闹旱灾,冬麦收成只有三成,高梁小米颗粒无收,今冬缺粮情形严重,有许多人挨
不过岁尾。在下是来搜购的,此地也缺粮,价钱一直没谈拢,所以耽搁时日。”
“你的武功出类拔萃,哼!粮商?见了鬼了!”
“请在附近八府十九县查问一下,便知道在下是不是真正的粮商了。如果武功差劲,在
下岂能活到现在?”
“我会查的。哼!你瞒不了我,你是为杜家而来的。”
“在下住了半个月……”
“闲话少说,我问你,你对付得了玉狐吗?”
“没有把握。”
“你有,我相信你对付得了她。现在,我给你一次机会。”
“在下洗耳恭听,什么机会?”
“揍他!”
又是一顿好揍,他真不该问的。这次挨了十七八拳,四记耳光劈掌,可把他打惨了,好
半天回不过气来,这次无法动弹了。
“和咱们合作。”上面那人说:“咱们已经派人去对付玉狐、阴司恶客与北丐那些混帐
东西,他们妄想在虎口夺食分一杯羹。杜家这笔买卖是咱们的,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如果咱
们的人对付不了玉狐,你必须帮助咱们毙了那鬼女人。”
“在下……”
“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没有把握。”他挣扎着坐起:“把在下的命送掉,事办不成
大家没好处。”
“你是不愿意合作的了。”
“在下怎……怎敢不愿意?”他急叫,他知道对方话中的含义,不合作必定是死路一
条,这些人无法无天,杀人如屠狗:“请给在下几个人,倚众群殴定有希望。”
“我的人不能给你。”
“可是……”
“你那两位伙计,手底下当然不差。”
陶永顺与包方山,这时已经醒来了,在他第二次挨揍时清醒的。
“他们……他们只能对付一些毛贼……”他垂头丧气地说。
其实,他在设法自救,一步步引对方上钩。
“你可以带你的两个伙计。”那人说:“我会派人暗中监视你的一举一动,随时可以杀
你们,给你两天工夫,替我全力搏杀那鬼女人。”
“这……请多给一天工夫。”他哀求:“在下内腑被打得受不了,得吃药……”
“不行,两天,跌打伤算得了什么?练武人挨两下揍就躺在床上叫苦,还练什么武?”
“这……今……今天算吗?”
“算!如果玉狐用不着你对付,你就得准备对付阴司恶客。”
“老天爷!那恶魔……”
“不错,那凶魔很可怕,我会派人协助你的,对付玉狐必须你自己应付。告诉你,你最
好不要动武,那鬼女人最好用柔功,知道吗?她喜欢你这种出色的男人,昨晚在酒楼,她就
对你有露骨的表示了。”
“在下将尽力而为。”他懊丧地说。
“先把他们囚在后面。”那人向手下党羽发令:“等擒捉玉狐信息传来后,再决定如何
差遣他们。”
“长上,解绑吗。”大汉揪起杨家骅问。
“暂且不必,派人好好看守。”
“是,他们不敢有所异动的。”
厅外突然奔入一个大汉,上堂急急地说:“禀长上,紫荆关云蒙三煞,已重新召来一些
朋友,先一步赶到前面去了,可能在河边下手。”
“麻烦透了!”上面那人拍案埋怨:“这些家伙不死心,真是岂有此理!狗官又不是贪
官,没有多少金银珍玩,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打主意?不先解决这些人,怎能走?走吧!咱们
先商量商量对策,看能不能利用他们。”
囚室是一间地窖,位于东厢的下面。这是大户人家作为避兵的秘室,里面常年窖藏着一
些粮食,进入的门户不但窄小,而且隐秘,通常只是地面上几块砖,不敲敲打打真不易发
现。有些地道甚至设在屋外,也许上面种着一棵小树,或者搁着一些破家具。
这座地窖的出口,设在一处复壁内,壁下的八块砖就是进入复壁内的门户,地道上方还
有厚厚的木板盖。把人囚在里面,用重物压住木盖板,里面的人插翅难飞。
负责看守的人,是个虬须大块头。这位仁兄用的是最笨拙也最实用的看管办法,将灯放
在斜角的壁上方,囚犯坐在另一角,自己端张长凳坐在另一面。灯、囚犯、看守,三者形成
三角形犄角,将囚犯置在目力可以全及处,囚犯想灭灯势不可能,任何异动,也可以有充裕
的时间及时制止。
“老兄,是什么时候了?”杨家骅向看守问。
“快四更天了。”看守信口答,忘了禁止囚犯说话的金科玉律,大概认为这里十分安
全,没有守禁忌的必要。
“老兄,请问贵姓大名呀?”杨家骅有气无力地继续发问。
“你想怎佯?有闺女想攀亲家吗?”
“在下年方二十四,还没成家,那来的闺女?这辈子,你没希望了。”
“哈哈哈……”看守大笑。
“李老兄,不要笑……”
“你胡叫什么?在下不姓李,姓富。”看守不悦地说:“你小子少见识。哼!我满城虎
富威在江湖道上,可不是没没无闻的人,过去是一等一的好汉,现在仍是一等一的英雄,以
后仍然是江湖一等一的豪杰。”
“哦!原来是保定三霸的满城虎富老兄,失敬失敬。”陶永顺接口:“富老兄是黑道中
名号响亮的英雄人物,怎么做起看守来了?”
“太爷是为朋友两肋插刀。”满城虎被捧得忘了生辰八字:“充看守无损于太爷的声誉
名望。”
“对,大丈夫能屈能伸,”杨家骅说:“富老兄是为哪一位朋友助拳的?这位朋友定然
是宇内闻名的高手名宿,对不对?”
“不错,你小子听说过千手猿?”
“哦!原来真是他!”杨家骅恍然自语。
“小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在下只说听说过这名大名鼎鼎的人物。”
“当然是名震宇内的人物,太爷的朋友哪一个不是声威显赫的高手名宿?”
“富老兄,能不能松松绑?”杨家骅问。
“干什么?不能。”
“便急哪!你知道,水火不留情,屎尿急死人……”
“你小子活该,拉在裤裆里好了。”
“富老兄……”
“闭嘴!少罗唆!”
“在这鬼地窖里,外面里面都有人看守,看守人又是宇内闻名的高手,居然怕在下捣
鬼,啧啧!要不是你老兄胆小害怕……”
“闭嘴,你小子……”
“瞧,你老兄连在下说几句话也害怕……”
满城虎怒火上冲,离座大踏步走近,一脚踢向杨家骅的下颚。
杨家骅上身微挺,臀部从反绑的双手中后移,就在千钧一发中避过踢颚的一脚,双手前
提,双脚一收,从双手的中间退出,反绑的双手便移到前面了。
快!他人如怒豹扑起,捆着的双手有如天雷下击,重重地击在满城虎的前额上。
砰一声大震,满城虎仰面跌倒,昏厥了。
他拔出满城虎的剑,火速割断包、陶两人手腕的捆绳,再由包方山替他割除双手的束
缚。
“家骅,咱们还是出不去。”包方山丢下剑自解脚上的捆绳:“外面一定有人把
守……”
“总得碰碰运气。”杨家骅一面捆上昏厥的满城虎一面说:“总比束手待毙强些。包叔
带上剑,非必要不可杀人,出了人命就不好办了,走!”
“你不要紧吧?他们揍得你好惨。”
“受得了,算不了什么。”
杨家骅领先,登上地道口,他急促地拍打上面的木盖,久久,方听到脚步声。
木盖有一条通风的长缝,上面有人声透入:“下面怎么啦?”
“那姓杨的小子伤发吐血。”他模仿满城虎的口音维妙维肖,这是他引诱满城虎说话的
主要目的:“快把他拖上去救治,他快完了,快!”
“死了就算了,反正他们要死的……”
“死人能有用吗?快!糟!他又吐血了。”
接着,是一阵呕吐声。
“好吧,等一等。”上面的人说,接着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
木盖宽四尺,长八尺。上面那人刚扳起半尺,木盖突然在砰然大震中向上猛掀。
杨家骅急冲而上,两劈掌便将被木盖震得晕头转向的人击昏,缴了那人的单刀交给陶永
顺,蛟龙脱困。
他们从屋后逃出,发觉这是南门附近的一栋大宅。外面罡风怒吼,但雪已经停了。远远
地传来了四更末的更鼓声,天色不早了。
“包叔,事急矣!我得改变计划。”他向两人说:“咱们分头行事,如此这般……”
不久,他独自往城北的韦城客栈走,大街积雪近尺,白茫茫一无遮掩。他利用店铺的人
行道逐段而进,前面十字街在望。
两个白色的人影,从对面西大街疾奔而来,速度奇快,前面那人似乎体形特别巨大,奔
近才发现原来肩上扛了一个人。
“等一等后面接应的人。”走在后面的人说:“他们也许没接到咱们得手的信号,可能
被北丐那老狗拦住了呢,所以……”
“别管他们。”扛着人的人说:“咱们将人弄到手,大可不必管他们,呃……”
转身跟在后面的杨家骅,已将后面的人打昏了,紧走两步伸手一扳扛着人的那人左肩,
右手已勒在那人的咽喉往怀里一扳,制压住了,不片刻就昏厥在他一双铁臂下。
肩上的人砰然堕地,像是死人。
他丢下昏厥的人,俯身察看被扛的俘虏。
“打穴珠制住了右期门。”仍可说话的玉狐说:“用对穴震穴术可解。”
他听出是玉狐的嗓音,愣了一愣。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内行。”他扶起玉狐苦笑说:“期门的对穴,相邻的有膈关、魂
门,告诉我,该从何处下手?管用吗?”
“这……”
“你是怕羞。”他说:“好吧,我带你去找个会解穴的女人,那位假公子……”
“不要去找她!”玉狐急叫:“我死了她恐怕要高兴得做梦也在笑。你……快给我解
穴。”
他将玉狐抱至屋角背风处,温暖、有力、稳定的大手,毫不迟疑探入玉狐腻滑而微凉的
胸怀。
他用的是真气催经导引术,一种高深而极为安全有效的精妙解穴术,不是他这种年龄的
人所能获致的通玄手法,那是得化半甲子岁月苦功方能有成的练气绝学。
“幸好在酒楼我对你客气。”玉狐站起背向着他整衣:“大概你一个指头,可以要我死
一百次。告诉我,你练先天真气练了多少年?”
“十几年。”他说:“练一百年也毫无用处。这年头,人心险恶,武林规矩已不值半文
钱,那些卑贱的杂种乘人不备,用迷香暗器暗算,一根牙签也可以要我的命。”
“我是被那两个混帐东西,潜入房中用暗器偷袭的,我要毙了他们……”
“我反对。”
“你……”
“我虽然是个无名小卒,但决不卑贱。”
“这……好,我尊敬你。”玉狐由衷地说。
“帮我,把他们弄醒,不然要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冻死的。”
打昏的人很容易弄醒,雪往脸上抹,不住拍动脸颊,两个家伙终于苏醒。
“至少,也要问问口供。”玉狐恨恨地说。
“不必问了,我知道。”他乘两个家伙尚未完全清醒,挽了玉狐便走:“是千手猿的一
些猪朋狗友,要驱走前来浑水摸鱼的人。他们用迷香擒住我,把我打得好惨。”
“哎呀!你……”
“不要紧,我受得了。他们要我投降合作,所以我答应他们的条件。”
“你……”
“他们说已派人对付你,如果不成功,就由我出面。”
“哎呀!你……”
“你慌什么?我不是已经平安逃出来了吗?杭姑娘,你不是黑道人,为何要破戒打杜大
人的主意?”
“胡说!我只是好奇。据我所知,姓杜的不是贪官,只是一个可怜的所谓耿介书生,而
且有点刚愎自负。我正感到奇怪,像这种不失为好官的人,怎么会有许多人打他的主意?北
丐也许坏,见钱眼开见财就取,而阴司恶客不爱财不好色,对付江湖同道也许心狠手辣片眦
必报,但决没有向姓杜的下手的理由。至于千手猿……”
“千手猿与杜大人之间,有一段难解的仇怨。”
“你知道?”
“知道。杭姑娘,你既然对杜大人没有兴趣,可否请置身事外。”
“你……”
“我受人之托,保护杜大人安全返乡。”
“哦!原来如此。我答应,你应付得了吗?”
“勉可应付,我在尽力。”
“我助你一臂之力……”
“谢谢。”他婉言拒绝:“人一多,反而把事情闹大不可收拾。不瞒你说,我不希望得
罪千手猿那些人,能善了就谢谢老天爷啦!我要回客店,姑娘……”
“我也该走了,谢谢你啦!”玉狐转身走了。
由于昨晚几家客店发生打斗事件,客店东主都在清晨报了官,因此巡捕满街走,各处客
店皆有治安人员巡逻,想闹事的人不无顾忌,白天谁也不想生事自找麻烦。
杜大人一家,接受四保镖的建议,不走了。主事的袁镖头天罡手袁雄,表示有剧盗在前
面相候,必须将那些恶贼赶走,才能安全就道。所以四个人只留下擒龙客柳絮在店中照料,
天罡手带了俞、任两位镖师到前面探道去了。
店伙计发现杨家骅的两位同伴失了踪,虽然大感诧异,但客人若无其事,也就懒得过
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事那是最好不过了。
傍晚时分,三位镖头仍未返店,杨家骅也不在店中。
天宇中浓云密布,间歇地飘落上阵阵雪花,罡风怒吼,天一黑,街上便行人渐稀,成了
一座死城。
夜,是属于别有所图的人的。
三更初,独院的南端,出现了三个夜行人的身影,灰白色的棉裤和头巾,反穿的皮袄,
站在院墙上像三个鬼魂。
擒龙客柳絮从屋角踱出,站在雪地里冷然屹立。
“你们还是走的好。”擒龙客向远在三四丈外墙头的人说:“你们这种骚扰的笨办法,
发生不了多少作用的,说不定反而枉送性命,何苦来哉?”
“哈哈哈哈!”站在中间的人狂笑,是北丐:“你好像是冒充擒龙客柳絮的人,就算你
是柳絮吧,老花子知道你那位同伴,今晚无法赶回来了,被云豪三煞拖住啦!对不对?”
“那是你的看法。”擒龙客沉静地说:“在下不信你敢明火执仗抢劫,敢进屋吗?”
“花子我知道你暗中布置了不少人,说不定附近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当然,我北丐不
是强盗,不至于甘冒大不韪公然侵入客店行劫。像这样每天来来去去,你们就会疲于奔命,
白天上路必定打不起精神来,在路上就可以容易打发你们啦!哈哈……”
“似乎阁下比柳某还要辛苦。”
“但我老花子的人多。姓柳的,放聪明些,谈谈条件,尊驾意下如何?”
“没有条件好谈的,柳某的身份不容许向歹徒们谈条件,正邪不两立,冰炭不同
炉……”
“哈哈哈!你阁下算了吧,你算什么狗屁正道?威远镖局已着手查这件事,到时候谁正
谁邪便可分晓。八只箱笼,十二件包裹,老夫选一半,阁下不至于反对吧?”
“你在做梦。”
“我北丐的梦都是好的。当然,花子我并不是白拿,东西到手,我的人护送你们过河,
替你们打发云蒙三煞,条件够优厚吧?三煞在真定附近吃了你们的暗亏,这次倾巢而至志在
必得,决不会留活口。哈哈!权衡利害吧!阁下。”
院墙转角的墙头上,多了一个灰袍人。
“臭花子,你还没问我阴司恶客肯是不肯呢。”灰袍人阴森森地说:“你那些狐群狗
党,也不见得能挡住云蒙三煞。你最好给我快滚!免得老夫撕掉你另一条袖子,或者揪掉你
的狗脑袋。”
左方屋脊上闪出一个灰影,突然急滑而下,到了帘口长剑出鞘,跃落阴司恶客的右面墙
头。
阴司恶客反应超人,不等对方跃落,右手一动,剑鸣乍起,信手一剑挥出。
“铮!”双剑相交火星飞溅,剑高速破空的锐啸亦随剑鸣传出,可知两人出剑的速度极
为惊人。
势均力敌,两人皆被震得立脚不牢,身形一阵急晃,都想稳下马步。
跃落的人先行飘落墙外,无法站稳。
阴司恶客也稳不住马步,稍后向墙内飘落。
擒龙手突然飞掠而上,手中两尺二寸长的金色虎爪来势似雷霆,猛攻双脚尚未完全着地
的阴司恶客,抓住了难得的雷霆一击好机。
这瞬间,北丐一跃而下,奔向已无人把守的后院门。
“铮铮!”阴司恶客临危不乱,封出两剑,居然在双脚无法发力的刹那间,硬将攻来的
沉重虎爪震出偏门,身形扭转着地,闪出丈外脱出虎爪的威力圈。
同一期间,距后院门有丈余的北丐,看到门突然内开,森森剑气向外一涌,一个人影已
身剑合一闪电似的疾射而出。
“来得好!”北丐大叫,铁手杖招发拨草寻蛇,身形下挫侧移,避实击虚攻下盘,以攻
还攻争取先机。
“铮!”剑仓卒间收招变招下沉,自救保护下盘,剑脊挡住了手仗。接着剑光一闪,反
削北丐的胸口,出招之快,有如电光一闪。
北丐大骇,仰面避招双足一蹬,身形暴退丈外,几乎被剑尖掠过鼻尖,惊出一身冷汗。
“花子我碰上了劲敌!”北丐继续急退,一面怪叫向同伴示警:“这狗娘养的厉害,快
下来毙了这杂种。”
剑的主人身材不高,一招绝学奇袭失效,有点失惊,未能紧迫追击,可能是搏斗的经验
不够。
北丐骂得刻毒,这人被激怒得失去了理智,愤怒地追出速度奇快。
北丐的同伴并不跳下来相助,反而急急退走。北丐一声狂笑,人如飞隼跃过丈高的院
墙。
“穷寇莫追!”后院门窜出的另一人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