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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中岳 当前章节:148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12

迫。骗取得伯伯的信任,他们事先放出空气谣言,说伯伯宦囊甚丰,珍宝成箱,以吸引歹徒

的注意,由他们打发那些闻风赶来行劫的贪心鬼,伯伯不是对他们言听计从不起疑心了

吗?”

“这个……他们到底……”

“他们要将你带到西王庄,在开封设下了巧妙的圈套,安排你在开封失踪之后,带到西

王庄报昔年肥城受辱之仇。沿途打打杀杀,在开封失踪,便成了合情合理的事,不会有人追

究啦!”

“这……真有这种事?岂不是无法无天吗?”

“王百霸还不算太坏的人,他聪明反被聪明误,想在这次事件上出风头卖弄机智,试试

自己除了勇之外,是否也配称多谋,因此而被小侄出其不意破坏了他的计划。世间比这更无

法无天的事多着呢!王百霸毕竟还算不是个嗜血的卑鄙恶棍,换了旁的人,请几个凶手谋杀

省事多多。不久他们便会追来了,快上船早走早好。”

“你……你你……我们怎能相信你的话?”素兰姑娘用不信任的眼神盯着他问。

“素兰姑娘,要把你们丢下河,你才相信吗?”

“你……”

“你知道我这样做,冒了多大风险吗?”他苦笑:“我杨家粮栈,算是与王家结定了

怨,王家有人认得我这匹乌云盖雪。今后,你们家平安了。我和王家的仇怨没完没了,不知

如何了局呢。我想,你要等他们追到之后,才肯相信我的话。”

“贤侄,我相信你。”杜应奎总算不糊涂:“女儿,下车。”

“行囊的事,陶叔会留下来料理。”杨家骅说:“这条河在铜瓦厢汇入大河,船可以直

放州城,顺水顺流,他们即使想追也追不上了。”

六位船夫准备发航,乌云盖雪藏在后舱内。健驴纵走,车推入河中。陶永顺换了村夫

装,乘马绕道折口滑县善后。船驶离半个时辰,追骑终于到达河岸。但车迹已被大雪所掩

没,追骑并未停下来查究,追过了头。

半月后,归德州城。

州城不大,城州仅有七里左右,却有五六丈宽的护城河,外面加筑了防水的土城。四座

城门外,各有一条跨越护城河的桥梁。南门外的桥叫通济桥。南大街的杨家粮栈,是城中规

模最大的一家。

大雪纷飞,正是真正的农暇时节,一切活动似乎皆停顿了。市面商业反而更显得繁忙,

因为采办年货的日子快到啦。

杨家骅这天往城里走,不乘坐骑步入进城,十里路在他来说,走快些两刻时辰便到了—

—一个时辰有八刻。

踏上通济桥头,突然,一阵慑人的寒栗,像浪潮地袭击着他。

那些极端敏感的人,常会有这种难以解释不可思议的反应,可以称作预感或通灵,每当

危险光临的前片刻,体内某一种秘密的官能,已先一步感受到未来危险的压力,发出本能反

应的警告。

他就是这种敏感的人。

瑞雪纷飞,道上罕见的人迹。对面城门口有一个穿老羊皮袄的人,正出城朝桥头走来。

他站住了,拍拍帽上的积雪,缓慢地、从容地将掩耳往上翻,镇静地将带子系好。现

在,他的脸部暴露在风雪中了,听觉不再有障碍啦!

“你好像知道有致命的暗器指向你的背心要害。”身后不远处传来冷酷的语音:“但你

要明白,这时我还不打算要你的命。老夫鄙视暗杀,要杀人时,一定先向对方提警告。”

“王前辈。”他沉着地说:“八德酒楼的酒菜不错,小可作东,前辈肯否赏光……”

“免了,老夫是来向你提出警告的。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小心了。现在,向前走,不要

回头。”

他摇摇头苦笑,举步向前走。

他虽然看不见背后的人,但他知道,那人藏身在桥头西面不远处的大柳树后。他身在桥

上,闪避暗器十分困难,对方如果偷袭,他必定凶多吉少。

“不想听小可解释吗?”他一面走一面问。

“没有必要。在滑县你的成功,表示你的智慧高人一等,老夫还不认输,要和你玩玩灵

猫戏鼠的游戏。”

“王前辈……”

“从现在起,你无时无刻,都得力自己的死活耽心,可不要大意了,免得玩起来毫无趣

味草草收场。”

身后不再有声息,他过了桥回望,身后鬼影俱无。

预期中的麻烦果然来了,幸而他在心理上早有准备。

不管怎样,他开始对千手猿怀有三五分敬意,至少这老凶魔不在背后暗算人,总算保有

武林朋友磊落的豪气。

还有,自从杜应奎返乡之后,还没发现有人登门骚扰,也没有人到他杨家找麻烦。

粮栈有三间门面,中间店堂相当宏大,仅设了一座小柜台,招待客人的排椅甚多,真正

忙碌的地方,是左右粮食进出的堂屋。但年关已近,已不再有粮食进出,该结帐的客户早就

结清了,所以店堂显得冷清清,甚至左右店堂的栈门也掩上了。

天气太冷,两名店伙闲得无聊,坐在供客人取暖的火盆旁喝茶聊天。掌柜的朱二爷也安

坐在柜内,双脚踏在小火盆的边缘,手笼在袖内,靠在椅背上打盹。

巨大的门帘一掀,进来了一位穿狐裘的人。

“少东主杨家骅在不在?”来客俏甜的语音十分悦耳:“好冷的天!”

两位店伙一怔,双目瞪得大大地。

摘下风帽的玉狐,的确美得令人屏息。三丫髻,每丫有一只珠花环,珠耳坠摇晃着,风

华绝代,高贵而又和蔼可亲,笑容令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大冷天,她把春的气息带进冷飕

飕的店堂里!

“哦!姑娘请坐,先向向火。”

“我姓杭,杨少东主知道我。”

“请稍候,小的进去请少东主出来!”

片刻,杨家骅出现在廊口,大笑说:“哈哈!风雪故人来,欢迎!杭姑娘,里面坐,

请。”

二进厅设了炭炉,古老朴实的家具古色古香。小厮立即利用炉旁的水壶沏茶,整座厅暖

洋洋地。

“大概不死心的人都来了。”他对玉狐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姑娘风尘仆仆,不会是

赶来报喜的。”

“鬼的风尘,有的只是茫茫大雪。”玉狐凝视着他嫣然微笑:“半坡店你那一手飞骑夺

车的豪举,几乎像是平地春雷,震撼江湖名动武林,好多人都在打听你的底细。杨兄,你已

经成为江湖名人。”

“人怕出名猪怕肥。”他苦笑:“寝食难安的日子要来了,真不好过。”

“话不是这么,犯不着为了泛泛的乡谊,冒那么大的风险。”

“杭姑娘,也许你看多了江湖诡谲人生百态,一切皆以自我为中心,世态炎凉,自己才

最重要。但在我这种平凡的人来说,不能完全为自己而活,许多事都牵连甚广,冥冥中似乎

真的数有前定,半点不由人。你想想看,家父能拒绝杜家的请求吗?我又能违抗家父的意旨

吗?不谈这些,乏味之至。杭姑娘……”

“不谈乏味的事,谈紧张刺激的。”玉狐说:“我昨晚到,落脚在西门悦来老店……”

“哎呀!你怎么不来找我?见外吗?我这里有最清净最干净的客房……”

“以后再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哦!你的同伴……”

“阴司恶客。”

“什么?他还不死心?”

“他那种人,是永远不会死心的。”玉狐苦笑:“我已经落在他的有效控制下,所以来

向你求助。”

“这老凶魔可恶,你要我帮助你摆脱他的控制?”

“是的,你能帮助我吗?”

“走,带我去找他。”他放杯而起。

“你……你又要做傻事了,你其实用不着管……”

“也许我这一辈子都在做傻事。”他苦笑:“杨家粮栈其实每年所赚的钱,勉勉强强只

够开销,碰上荒年还得赔本到外地购粮救急。走吧!你我是朋友,对不对?”

“这……”

“即使不是朋友,你来找我,我也不会拒绝的,因为我有自信对付得了阴司恶客。”

“如果你没有胜他的信心……”

“我就不会答应你。”他坦然地说:“要帮助别人,首先你就必须能保护自己,不然陪

上一条命,事情依然不能解决,毫无用处。愚忠愚孝愚勇,都不是良好值得鼓励的事。走

吧!他在客店?”

“在商丘关伯台。你不带刀?”

“我不打算和他在刀上讲理。”

过了通济桥,右面岔出了条小径,那就是到商丘的捷径。

由于路太小,商丘杜家的人很少走这条路。

不太高的商丘,在风雪中似乎显得苍凉无助,关伯墓附近的松柏,也显得老态龙钟奄奄

一息。

墓台前,阴司恶客站得笔直,雪花飘落地脸上也浑如未觉,真像一座没有知觉的石翁

仲。

“凌前辈好。”他在两丈外止步抱拳行礼:“晚辈先谢谢前辈在滑县所指示的宝贵消

息。”

“什么消息?”阴司恶客讶然问。

“四个假镖师。”他说:“如果不是前辈指出他们是假的,晚辈一定冒冒失失地闯去,

很可能中了他们的圈套,被他们所暗算。”

“彼此互相利用,算不了什么,你知道老大的来意吗?”阴司恶客的语气极为阴厉。

“知道。”他向东西山丘下的杜家一指:“杜家是本地的名门,出了任何意外,官府都

有责任深入追究,情势与在旅途完全不同。前辈,该是放手的时候了。晚辈认为,前辈应该

明白前往闹事的后果,所以并不怎么耽心,主要的目的,是前来与前辈谈谈杭姑娘的事。”

“这骚狐狸坏了老夫的大事,老夫饶不了她,她必须负责把杜家的人诱出来,才能平安

无事,不然,哼!”阴司恶客嗓门提起了:“你以为你侥幸救走了姓杜的,就可以太平无事

吗?你想强出头,干预老夫与骚狐狸的过节?”

“晚辈并不愿意强出头。”他镇定地默运神功:“但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只好挺身而出

面对事实。晚辈救了杜家,与杭姑娘是朋友,两件事皆与前辈有利害冲突,如果不及时了

断,就会引发更严重的纠纷,希望前辈高抬贵手,饶了杜家,放过杭姑娘,晚辈感激不

尽。”

“办不到。”阴司恶客坚决地说。

“晚辈要请教,前辈到底与杜家有何不解之仇?前辈在江湖固然口碑不佳,但不贪财不

沾色,却是最为江湖朋友称道与尊敬的人物。杜家钱财有限,既非贪官,亦非污吏,晚辈委

实想不出前辈不肯罢手的理由,可否请前辈将原因见告?”

“你还不配问。既然你随骚狐狸来了,已明白表示你已揽下了这场是非,在这里作一次

孤注一掷的了断。”

“前辈……”

“你准备来说废话的?你为何要来?要是你害怕,滚远些,还来得及。”

“前辈请冷静……”

一声冷叱,阴司恶客疾冲而上,右手伸出袖口,五指半屈半伸,显然手上已运足劲道,

以九阴鬼手进击了。

杨家骅身形一晃,从对方的爪尖前消逝,出现在对方的右侧背。

阴司恶客挫身疾退,如影附形欺近,爪疾探下盘,快速绝伦。

杨家骅仍然沉着地闪避,在连绵不绝的快速手爪狂攻下,身形美妙地左盘右折,有如蝴

蝶穿花,而且并不远离,只在对方的身旁出没无常。

如果他反击,机会多得很。

连攻百十爪,阴司恶客连他的衣袂也没沾上,初期的攻击锐气已消耗了五成,每下愈况

啦!

“锵……”剑吟隐隐,阴司恶客恼羞成怒拔剑了,剑向前一伸,鬼眼中杀机怒涌,慑人

心魄的气势涌发如潮。

杨家骅身形疾退,有如电光一闪,出现在玉狐身旁。

“剑给我!这老凶魔已不可理喻。”他寒着脸说:“我的麻烦太多,不用快刀斩乱麻手

段处理,今后将永无宁日,必须用霹雳手段排除万难。”

阴司恶客突然收剑,鬼眼中的杀机瞬即消失无踪。

“这才像话。”阴司恶客收剑入鞘,眼中有可怕的笑意:“你肯用霹雳手段,老夫就放

心了。”

“这……”杨家骅不胜迷惑。

“老夫有一门近亲,在杜大人任职肥城知县之前,受人诬告陷害,身系囹囿静待秋

决。”阴司恶客背着手走近:“杜大人在审囚期间,在口供中看出舍亲的冤屈,毅然提案重

翻,不仅洗脱舍亲的冤屈,而且破获一宗刀笔吏交通地方强豪,专门从事陷害良善以谋财夺

产的罪恶秘会。你相信我阴司恶客,在杜大人千里旅程中,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吗?”

“哦!原来前辈是暗中保护杜大人的。”

“对。如果不是杭姑娘将你的底细见告,老夫真会找你拼命呢!”

“原来你们激我前来相见的。”他恍然大悟。

“事先没料到你肯来。”玉狐嫣然一笑:“你把我看成朋友,我好高兴。”

“把你请来,老夫主要是希望知道你处事的态度。”阴司恶客说:“你仍然采取霹雳手

段吗?”

“可能晚辈已别无抉择。”他不胜感慨地说。

“不错,你已别无抉择,千手猿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北丐也不肯罢手,很可能与千手

猿同流合污,暂且抛弃仇恨携手合作。小兄弟,咱们给他们一次致命的打击,永除后患。”

“这个……”

“杨兄,这时正是你刚成名,风雨俱来的紧要关头。”玉狐看出他心中的犹豫,立即乘

机替他打气:“如果你不拿出魄力来挺住,后果你该比我明白。北丐是天下第一恶丐,千手

猿是宇内八大妖邪之一,都是宇内声威显赫高手中的高手。你如果能替他们除名,敢来找你

的人就没有几个了。良机不再,有我这头机警的狐狸,与凌前辈这位阴狠可怕的阴司恶客暗

中相助,以你的实力作为打击的雷霆主力,你已经掌握了八成胜算。我唯一耽心的事,是你

能否应付得了千手猿的霸道暗器。如果他不用暗器,在你手下他支持不了百十招。”

“我只耽心他偷袭暗算。”他郑重地说:“面对面交手,他的暗器没有几成胜算。如果

我真怕他,也不会出面逞匹夫之勇保护杜大人了。”

“那就好。”阴司恶客说:“据我所知,千手猿极为自负,还没听到他曾经暗算偷袭过

任何人。现在,你决定了吗?”

“晚辈决定了,与他周旋到底。”他斩钉截铁地说。

“好。”阴司恶客欣然说:“你记住,被动永远成不了事,等候挨打早晚会遭殃,你必

须主动给他致命的打击,明天咱们就光临他的西王庄。”

“这……他已经来了。”他将通济桥头接到警告的事说出。

“哦!这家伙不浪费时间。我来设法将他引出来,光明正大与他了断,咱们来策划策

划,谋而后动。”

“用不着前辈引他,他会来找晚辈的。前辈隐身有术,神出鬼没,只要紧跟在晚辈身

后,就可以及早发现他的踪迹了……有了……”

他打出找地方隐身的手势,身形疾闪,到了四丈外的一株苍松下,向下一伏便形影俱

消。

关柏台只是土丘前的一座四方形土台,后面是什么都没有的墓道,通向三十步外的关柏

墓。墓只是一座什么都不像的大土丘,已经看不出是古代的坟墓。与西北两三里的古燧皇陵

一样,经过了数千年漫漫岁月,谁敢保证关伯的骸骨真的埋在这下面?所谓古燧皇,更是千

年万载前的原始部落神话,只能在幻想中去追寻这些先民的图腾形象了。

由于台比墓高,所以他们不可能看到台附近的景况。

久久,一无动静,风不大,满天飞瑞,雪花已经把他们的足迹掩住,白茫茫的雪地里如

果有人走动,十里内也无所遁形。

阴司恶客这个机警精明的老江湖,居然比年静气盛的杨家骅沉不住气。当然,老凶魔不

信任杨家骅的听觉是原因之一,再就是根本不相信附近有人。

老凶魔徐徐从碑后踱出,回到祭台旁,冷笑一声,自言自语:“嘴上无毛,做事不牢,

连办这点点小事也疑神疑鬼,我看他靠不住。”

正想出声把杨家骅和玉狐叫出来加以嘲弄一番,不料猛抬头,便看到对面三十步外土台

上面,站着一个只露出双目,一身白的高大人影,连插在腰带上的剑也加了白布套,百宝囊

也是白色的,站在风雪中像个鬼魂。反穿羔皮背心,白紧身衣,白裤白靴白风帽,如果伏在

雪中,恐怕走近了也不易发现。

只有那双眼是黑色的,似乎焕射出食肉兽类的光芒。

“啊……这人突然昂天长啸,声震九霄。

阴司恶客本来在发现有人时,已有点心神不定,再一听对方仰天长啸,惊疑地发怔。

白影出现在墓侧,伏地滑行与雪同色,难以分辨到底是不是有人移动。

四丈外松树下潜伏的杨家骅,突然大叫:“小心身后……”

阴司恶客这次完全信任他了,向前人仆,滚在祭台下贴座蛰伏如虫。

三把飞刀间不容发地从前部上空飞掠而过,把阴司恶客惊出一身冷汗。

“千手猿,这杂种老节不坚,从背后偷袭了。”阴司恶客从祭台另一端爬起切齿咒骂:

“我阴司恶客要尽一切卑劣阴险手段,把你西王庄连根拔掉,你将为了今天的事,后悔八辈

子。”

偷袭的人已经退走,杨家骅也没现身。

远处站在台上的人,仍然纹风不动屹立在风雪中。

“姓凌的,你骂谁?”那人大声问。

“咦!”阴司恶客一愣,听出这人才是千手猿,走向飞刀堕地处,从雪中拾起一把飞刀

细察。

这是一种大型的,只能用掷击的单刃飞刀,长有一尺。千手猿惯常使用的飞刀有两种,

六寸和四寸,都是可拂可弹的柳叶刀,不但可以飞旋切割,也可折向由心。一个暗器之王,

不可能用这种拙劣的大型飞刀。

“从这边走!”杨家骅现身向侧方爬行:“不能坐以待毙。”

丘西一带树林星罗棋布,地势稍有起伏,视界不良,但雪地中的足迹,却深有尺余十分

清晰。

共发现了四个人的脚印。

“先毙了他的党羽。”阴司恶客咬牙切齿说。

“这是有意引我们循踪追赶,设下埋伏等我们送死的。”杨家骅仔细察看足迹说:“咱

们何不将计就计,来一次反客为主?”

“你的意思是……”

“郊区躲不住的,他们一定回城藏身。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们一定在偷袭失败后,走那

一条路回城。这一带我熟悉,一定可以赶在他们前面,他们必定会在埋伏区有一段时间逗

留。”杨家骅语气中颇具自信:“不过,晚辈深感奇怪,四个人偷袭,怎么只有一个人出

手?不合情理,说不通。”

“他们知道人多出手风险也大。”阴司恶客咬牙说:“一个人行险一击,三个人伏在雪

中等候,如果咱们当时循踪狂追,正好中了他们的埋伏,幸好你沉得住气。”

西门大官道是通府城(开封)在大道,桥称沂洛桥,桥西形成城外的一处小市集,赶不

上进城的人,就在此地投宿,驿站商丘驿就在此地。

距驿站约半里地,南面有四个人影匆匆踏雪行来。四人一身白,刀剑也用白布套住。

“不要经过驿站。”走在最后的人说:“往右靠,沿土堤绕到桥头,以免落入眼线的监

视下。”

右面一株大树下,飘落一个人,风帽一掀,现出阴司恶客那张吓人的大马脸。

“你们才来呀?”阴司恶客居然笑了,笑容比不笑更吓人:“你们不能发了三飞刀就溜

之大吉,对不对?”

“怎么会是你?”走在前面的人惊呼:“咱们确是从杨家粮栈跟踪杨小辈和……”

“和我玉狐?”左侧玉狐从雪中站起接口:“本姑娘猜出你们的底细了。恶客,他们不

是千手猿的人。”

“不管他们是谁的人。”阴司恶客狞笑:“动手谋杀我阴司恶客的人,不会有好结果

的。”

一声剑鸣,长剑出鞘。

阴司恶客不是讲武林规矩的人,先下手为强,抢制机先挥剑直上,招发分花拂柳,同时

攻击两个人,锐不可当,要想决战速决。

玉狐却不贪功,一声轻笑,拔剑开始游走。

“本姑娘挑你们两个。”她笑着说:“时光还早,进鬼门关的人,永远不会急着往里

赶。”

“脱你的罗裙,太爷也永远不嫌早。”一个使护手钩的家伙狞恶地说,抄她的左侧背:

“大白天更妙。”

玉狐当然不希望陷入夹攻危境,向右后方急退。

“你走得了?”右面的人沉喝,脚下一紧。

出言轻薄使护手钩的人慢了一步,落在后面急急跟上,刚冲出三步,身后的深雪中,突

然伸出一双手,一把便扣住了右脚踝,立脚不牢向前一栽。

地下挺起杨家骅,跨出一大步俯身就是一掌。

“捉住一个了。”杨家骅大笑:“哈哈!我的偷袭手段也不错呢。”

他这一叫,叫掉了另三个家伙的魂。阴司恶客一听捉住了一个,有了活口啦!活口多了

反而麻烦。一声怒啸,崩开一个家伙的刀,反手给了右方另一人快速绝伦的一剑妙着,有若

电光一闪,剖开那人的右肋,扭身再一剑吐出,贯入另一人的胸口,连杀两人,其间相差不

过刹那,老凶魔果然够狠。

随着拔剑的余势,冲向玉狐的对手。

“你不要抢功!”玉狐娇叫,一剑将对手逼得向左闪,猛地扭身切入,剑似流光,贯入

对手的小腹,阴司恶客恰好扑到补上了剑。

“快掩埋尸体。”玉狐抽剑暴退:“那是男人的事。”

“用雪草草掩了,他们的同伴会来我的,快!骚狐狸你也别闲着。”阴司恶客一面用雪

覆尸一面叫:“杨老弟,先离开现场问口供。”

在护城河外的偏僻处,三个人围住躺在脚下的俘虏。俘虏的风帽已经拉掉,现出暴眼凸

腮的庐山真面目。

“你是云蒙三煞的二煞陆彪。”阴司恶客一脚踏住俘虏的手肘狞笑:“北丐现在何处,

你最好乖乖吐实,不然,哼!我阴司恶客要不逐渐卸掉你一身零碎,从此告别江湖任你称雄

道霸。”

“有种你就杀了我,陆太爷决不皱眉……哎……不要踏了……”

“还没杀你,你就皱眉嚎叫了,招!”

“在……在甘家油栈的后仓藏身。”

“千手猿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好……”

“哎……唷……真……真的不知道。蔡老兄本来带人跟踪他的……”

“胡说八道!臭花子为何要跟踪那猴子?”

“蔡老兄本来诚心与他合作的,他却不识抬举禁止任何人干预……”

“哦!谈判破裂了。”

“所以蔡老兄要咱们相机行事浑水摸鱼。出城后,在通济桥头碰上他与他的女儿会合,

他打发他的女儿进城,自己一个人跟踪你们。蔡老兄临时改变主意,决定把他的女儿弄到手

逼他就范,命咱们四人继续跟踪。在关伯台你们的耐心委实让咱们等得心焦,总算抓住机会

偷袭,没料到劳而无功,反而……”

“哦!原来如此,你们两伙人真妙,你虞我诈,饥虎饿狼,合作起来倒是相当危险

的。”

“蔡老兄志在杨家粮栈,千手猿想图谋杜家,本来合作应该是两全其美的事,偏偏千手

猿那家伙自命不凡……”

“他本来就有点不凡,至少不像你们这些杂种王八只会偷袭暗算。阁下,你令咱们为

难。”

“你……”

“不杀你,你会通风报信,杀你……”

“放我一马……我……立即回云蒙山……”

“不能放你。”阴司恶客坚决拒绝:“点你的穴道,要不了多久你会冻死,还不如杀了

你……”

“点我的穴道吧!我……我愿意碰运气……”

“我阴司恶客从不碰运气。”阴司恶客冷笑,一脚踏住了二煞的小腹。

“嗯……”

“嗯……”二煞绝望地挣扎,脸色渐变,口中鲜血一涌,挣扎渐止。

甘家油栈在城东北隅,一连四座栈仓,每年向开封运出上千担菜子油。年关岁尾,油早

已清仓,栈仓里堆放着不少油篓,四座仓只派了一名伙计看守。而这位伙计也懒得很,躲在

店堂烤火,很少到油仓巡视,其实也没有巡视的必要,谁会闲得无聊来偷没用的油篓?躲在

里面真的十分理想。

天刚黑,第三座栈房内黑沉沉。但靠角落一端,空油篓在四周堆得高高的,里面点起了

枝牛油烛。

五个人围坐在麦秸铺成的地铺上,北丐是下首的陪客,对面的角落里,坐着手脚分开拗

绑的曹文敏姑娘。

“奇怪!二煞和罗老兄怎么还不回来?”北丐忧形于色说:“难道真的凶多吉少?”

“我就知道那些强盗靠不住。”上首那位留了花白八字胡,面目狰狞的人不屑地说:

“做强盗的人毛躁缺乏耐性,不遭殃才是怪事。”

“宫兄弟去找手手猿谈判,怎么也不回来?”北丐烦躁地拍着膝盖说。

“说不定那猴子迁了地方,你光急有什么用?”那人冷冷地说:“蔡兄,咱们用不着寄

望那猴子,兵贵神速,赶快解决姓杨的小子,立即赶到杜家,把窟藏搬走岂不干脆?我反对

往下拖,夜长梦多。”

“孟老哥,两面应敌,成功无望。”北丐苦笑:“骚狐狸已和杨小子搭上了线,必定早

有防备,那小子一照面便杀了色魔,可怕极了。半坡店在众多群雄激斗中,单鞭匹马胆大包

天,飞骑夺车威风八面。如果咱们估低了他,保证没有好日子过。不是兄弟小看了你老哥江

湖一绝孟奇逢,你老哥比色魔高明不了多少。”

“我就是不信邪。”江湖一绝就是不服气:“就算他从娘胎里练起,也练不了多少年,

大不了会取巧机警些而已,动手时,把他交给我好了。”

栈仓的墙上方,开了不少通风窗,虽然冬天大部份窗已经塞实,但库中油臭甚浓,必须

留几座窗通风。

二更将尽,三个黑影接近了栈仓。

不久,一个穿老羊皮大袄的人,提了一盏灯笼,进入大院子向栈仓走,口中吹着小调口

哨。

是看守栈仓的伙计张三,平时就喜欢在走夜路时吹口哨,表示自己不怕鬼。

到了第一座栈仓前,照例搬弄大将军锁,弄得咔啦咔啦怪响,然后推推门看看牢不牢,

从不开锁到里面察看。

接着查第二仓、第三仓……

一个担任警戒的人,伏在仓角壁根下监视,如果伙计开锁入仓,警戒扑上毫不费工夫。

伙计张三并未开锁,走向第四仓,口哨仍在吹。

监视的人快捷地窜抵这一面的壁角,经过仓门时轻叩了三下,正目送张三的背影远去,

头顶上空杀星降临,从身后无声无息飘落,熟练地一手勒喉,一手劈天灵盖,将人拖至墙角

塞在沟中。

这种大将军锁其实并不太复杂,用细打的小铁枝就可以撬开。这人十分小心,拨锁时毫

无声音发出。片刻,锁拨开了。

沉重的仓门,突然吱呀呀推开了。

里面烛光倏熄,黑沉沉油臭冲鼻。

北丐五个人早已全神倾听门外的声息,听到外面警哨示警的声音,听到张三的口哨和搬

动大锁的声音,最后听到警哨报告安全的叩门声。正在心神一懈,不会有人打扰啦!没想到

突然传来了推门声。

这些老江湖的本能反应,第一个动作便是熄烛。接着,两个人冲向仓门,一个跳开去抓

曹文敏。

几乎在同一瞬间,围在四面的油篓突然坍倒。

曹文敏姑娘心思灵巧,她机警地向侧躺倒急滚。

原来先前到达的三个黑影,有两个是从后面钻窗而入,一个上屋计算警哨,故意突然推

门发声。

发生仓卒,袭击的人配合得恰到好处。如果烛不熄,救人谈何容易?四面堆放油篓,只

留一处仅容一人的空隙进入,绝对没有里面的人快。烛一熄及时推倒油篓。必可令里面的人

凑手不及乱了章法。

同一瞬间,三个人同时发出震耳的叱喝,随滚动的油篓扑入,刀光疾闪,剑气飞腾,叱

喝声可让自己人知道敌我所在,反正动的人没发叱声就是敌人,挥刀出剑错不了。反正俘虏

是千手猿的女儿,误杀了算她命该如此。他们志不在救人,目的物是北丐一群江湖败类。

他们是杨家骅、玉狐、阴司恶客,奇袭极为猛烈,手下绝情。杨家骅今晚带了刀,他的

刀妙得不能再妙,不发则已,发则必中,被他砍倒了被油篓砸得莫名其妙的两个人,这两位

仁兄还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只顾护住头面,却不知钢刀临头。

伙计张三刚离开第四仓,听到声息突然飞掠而回,手中的灯笼居然未熄,速度奇快,怎

会是普通的店伙。

灯光乍现,里面的恶斗已经结束,一些油篓仍在滚动,急动的人影和叱喝声突然中止。

“不是冤家不聚头。”杨家骅说,他左手挽住手被反绑双脚并捆的曹文敏,横刀屹立:

“千手猿,你也来了。”

阴司恶客和玉狐,站在壁根下拉开马步待敌。

伙计张三原来是千手猿,右手举着灯笼,身材高瘦,手长脚长,一双怪眼冷电四射。

片刻,六个人先后涌入,第一枝火把点燃,第二枝……六个人中,有男女两仆从在内,

千手猿的人赶到了,但慢了一步。

右方壁下,北丐拉开马步,铁手杖立下防守的门户。

血腥触鼻,凌乱的油篓中,有四具仍在抽搐的尸体。

“你们三人联手了?好,好。”千手猿咬牙说。

“爹!”曹文敏突然高叫。

杨家骅吃了一惊,低头注视挽扶着的美丽少女。

“你是他的女儿?”他不胜惊讶:“你不是姓曹吗?”

“家母姓曹。”姑娘坦率地说:“家兄叫文敏,我叫倩倩。”

“放了小女,老夫答应你公平一决。”千手猿丢掉灯笼,六支火把已经够亮了:“我的

暗器,你的妙刀。”

“不要上他的当。”玉狐说:“火光摇摇,时在黑夜,暗器威力倍增,这叫公平吗?”

“我不怕他。”杨家骅豪勇地说,用刀割断姑娘的捆绳,将姑娘向前一推:“这地方越

步困难,对你有利……该死的东西!”

北丐乘机冲出,铁手杖指向姑娘一闪即至。但杨家骅刀光疾进,人刀俱至,有如电耀霆

击,半分不差刀从杖侧切入,恰好将杖错偏三寸,杖尖到了姑娘胸前方,几乎贴胸擦过乳根

下,刀尖却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北丐的右肋。

“嗯……”北丐伸杖仍向前冲,脚下一乱。

姑娘大骇仰面倒退,背部撞入杨家骅怀中。北丐贴着她身前冲过,鲜血迸流,砰一声撞

在两丈外的墙壁上反弹倒地,原来被油篓先一步绊倒了。

“站稳了。”他将姑娘推出:“恶丐果然够卑鄙。”

“你……你为何放我救我?”姑娘流着泪,转身凝视着他颤声问。

“这些事与你无关……”

“其实你控制了我,可以掌握优势……”

“哈哈!我杨家骅再没出息,也不做这种事。”

“你这种人死得最快。”千手猿咬牙说:“呸!你以为你是英雄吗?”

“在下从没把自己看作英雄,杨家骅只是一个最平凡的小商人。现在,该你我两人了断

啦!王姑娘,走开。”

“你以为你真逃得过老夫一手三暗器的袭击?每一种都是专破内家气功的歹毒外门暗

器。”

“除非你能连续击中在下的胸腹要害。”他举刀立下门户:“在下的刀一出,三丈方圆

内蚊蚋难逃,你我各自小心了,今晚只许有一个有活着离开。”

“你还是对老夫的暗器有所顾忌。”

“盛名无虚士,在下把你看成最可怕的强敌。”

“你的刀真有那么厉害?”

一声暴叱,他人化轻烟,但见刀光似电,人影依稀,三只油篓向三方飞踢而起,接着化

为碎片飞堕。

人影重现原地,刀光倏止,空间里,钢刀破风的厉啸余音袅袅未绝。

所有的人,皆目定口呆。

在这刹那间,他的刀将向三面分飞的三个油笼砍碎,每篓最少也中了十刀以上,活动范

围足有三丈有余,真是快得不可思议,按理根本不可能办得到的,但他办到了。

“难怪你敢和我作对。”千手猿不住点头:“很可怕,你足以横行天下。”

“在下也是不得已。”他说:“亲不亲,故乡人;杜老伯……”

“难道我不算你的乡亲?”

“亲命难违,在下不必多加解释。开始吧,凌前辈与杭姑娘,是在下的见证。”

“诸位请委屈出去一下,凌老哥杭姑娘,借光。”千手猿居然向两人抱拳行礼:“我要

和这小子讲道理。”

“我不走。”玉狐断然拒绝。

“杭姐姐。”倩倩含笑挽住了玉狐低声说:“小妹也有话和你说,我们到外面说些体己

话,可好?求求你。”

“哼!你……”

倩倩连笑带拉,把玉狐拉出仓门去了。

只留下一支火把,两人面面相对,像一双斗(又鸟)。

“你还想斗?”千手猿笑问。

“讲理就讲理。”他收刀说。

“我和杜家的过节,一笔勾销。”

“咦!你……”

“你的粮栈,当然我会全力支持。”

“这……”

“但有条件。”

“只要条件不苛……”

“苛个屁!你以为我是勒索者吗?”千手猿口不择言。

“这……”

“而且,我不再在江湖现世,真该在家享福了。”

“老伯,妖邪两字毕竟不光彩,能退,晚辈尊敬你。”他由衷地说。

“你知道倩倩丫头来贵地的原因吗?”

“这……”

“你救了她的命,她好意思来找你寻仇?你以为我和杜家那点点小过节,他到家了我还

好厚脸皮来报复?在途中我就可以要他的命,何必押回家乡杀他?倩倩是为了你而来的。”

“哦!令媛……”

“你觉得她怎样?”千手猿笑问:“我知道你也不安份,眼界很高,玉狐……”

“老伯……”他脸红耳赤。

“按理,我不该说,但还是要说。我的条件是你做我的女婿,不然,哪怕把两州闹得天

翻地覆也在所不惜,要干戈还是要玉帛,在你一念之间。女儿长大了,做爹的人烦死了,谁

叫我爱她呢?要找一个合意的女婿真不容易。如果你点头,我就请冰人造府。你不点头,咱

们没完没了,我是当真的。”

“这……这这……”他真愣住了。

“我女儿不丑吧?脾气也许不够温顺,但在你面前,她会依你的。想起她在面前老替你

说好话,我就一肚子火,半坡店你那一手,真让我恨得牙痒痒地,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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