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罗克勤,不要说你不认识自己的家,目前你还是合法的主人,以后……以后
就难说了,充公拍卖,还不知谁是买主呢。”雷巡检一团和气地说,但话中之意却充满凶
兆:“我们也刚来,天亮了,沏茶过来待客好不好?我知道你家里有很好的茶叶。”
“看来,我真的要官司上身了。”他走近八仙桌无可奈何地说,解下夹布制的,围在腰
上的生意人腰囊往桌上一放:“诸位请稍候,我到厨下沏茶。”
“不必了。”坐在上首那人说:“里面已经有人生火。如果稍晚片刻,你在小姑亭就可
以看到你家的炊烟。来,坐下,腰囊里有好几百两银子,郑大爷被你割得很惨。”
“昨晚竟然上了火。”他在下首坐下:“以往,我很少上火的,大概注定要走运。”
“你确是走运。”雷巡检说:“赌运和桃花运很少一起走的,福无双至,但你却好事成
双,难得。小伙子,希望你继续保持你的运气,见见这四位爷。”
雷巡检替他引见,其实他已经知道对方的底细了。上首那人,是巡防队的副统领赵天
容。另三人是巡防队三剑客,青蛟解超、翻江龙封坤、神鹰车长。三剑客不但在本府声威显
赫,在大江上下也是令江湖朋友胆寒的风云人物。
内堂里出来一位巡捕,捧出一只茶盘,全套茶具多加了两只小紫砂茶杯。罗克勤家里所
用的茶具,不是邻府景德镇的磁制大壶,而是宜兴的小紫砂壶。
斟好茶,那位巡检站在他身后不言不动。
“我犯了法吗?”他镇定地问。
“目前还没有。”雷巡检说:“以后就难说了。但如果你希望不犯法,那就得看你的合
作态度是否有诚意啦!”
“雷爷,你知道我是个聪明的人。”他说。
“但愿你真的聪明。”青蛟解超冷冷地说:“禹巧姐昨晚和你……”
“上床。”他粗野地说:“那淫妇的床上功夫,决不比府城那些娼妇差,她真该到府城
去张艳帜。”
“我可以派一二十个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断地和你谈十天八天,不怕你不将所有的事
全都说出来。”青蛟的语气饱含威胁:“但我不希望拖下去。小伙子,你说过你是聪明
人。”
“不错。”
“所以,你最好不愚蠢,把重要的事告诉我,免得浪费口舌。说吧!她要求你与什么人
合作,或约定见面的时地吗?”
“这……”
“小伙子,你只有两条路好走,一是与我们合作,二是与他们合作。两条路,一生一
死。”
又是两条路,又是一生一死!
两方面所给的两条路,都是相反的。不管他选哪一方面的路,其实都只有一条死路。
世间没有人愚蠢得放弃生路,可是他根本就没有生路。
他必须自己开出一条生路来。
“我完事以后就离开了。”他摆出一付受冤屈的嘴脸:“她床上功夫不错,但还差了那
么一点份量。我离开的时候,她瘫在床上像条死鱼,哪有工夫谈其他的事?我身上带了几百
两银子,怎敢逗留过久?”
“我们的人,没发现你离开。”青蛟沉声说。
“我很早就离开了,是从涂家赌场的暗门走的。巧姐唯一提到的事,是要我和她相好做
露水鸳鸯。”
“你说谎!”
“皇天可以作证,我说的是实话。”
“哼!我不相信你的话。那里面有两个人,剑术与轻功、内劲、机智,都是第一流的高
手,不要说你没见过这两个人。”
“见了鬼啦!床上能容得下多少人?煮大锅饭吗?”他干脆放泼:“单嫖双赌,男人对
这种事是小气的。解爷,你不会认为你所说的两个人,是巧姐和我吗?我承认我的拳脚很不
错,机智也锐敏,但却不会剑术,也跳不过一堵墙。”
青蚊哼了一声,打出手式。
那位站在他身后的巡捕,立即伸手擒住他的右手猛扭。他大叫一声,顺势扭转左肘猛攻
巡捕的左耳门。巡检想将他的手臂抬起已来不及了,只好反而向下挫,左手抄住了他的左
腿,要将他摆平。他一肘落空,顺势沉肘,钩住了巡捕的后颈,上体下压,将巡捕的脸部压
住前顶,要将巡捕的头压折头骨。
两人倒下了,一只快靴将他踏住了。
“哎……”他伏卧在地狂叫挣扎,手脚乱撑乱蹬。
“你不合作,我要带你走。”翻江龙踏住他厉声说。
以交手的经过估计,那位巡捕的身手比罗克勤差了一大截,出其不意从后面擒人仍然失
手,三两个巡捕想擒他真不是易事。
但在三剑客的手下,他成了鹤嘴里的小鱼。
“封兄。”雷巡检替他解围:“把他带至府城,问不出头绪来的,反而打草惊蛇,以后
找线索就难了。”
“他一定知道一些重要的事。”翻江龙收脚回到凳旁落坐:“他也一定见过那个家
伙。”
“我跟巧姐进屋,沿途鬼都没有半个,更不要说人了。”他挣扎着站起,呲牙咧嘴揉动
被踏的腰脊:“我不知道你们到底要知道些什么,要抓的是什么人,看老天爷份上,不要把
我牵连在里面,拜托拜托,这些银子:你们拿去好了,就算我又嫖又赌不成材该罚吧。”
“我们在附近的眼线,已侦查了半个月。”青蛟的神色已没有刚才凌厉:“虽然还没有
查出你牵连在内的确证,但你脱不了关系。告诉你,你给我放聪明些。在地方上做做泼皮,
大不了挨板子坐几天牢。但如果上了他们的圈套,你算是完了,即使不上法场,一辈子也得
听他们摆布,死了连尸首都不会被发现,你明白吗?”
“你们到底在捉些什么人?洪门天地会?”
“差不多,反正就是这一类玩意。”青蛟紧吸住他的眼神:“这半年来,由于安清帮两
位当家的合作,先后破获了五处天佑会、光汉盟、三点会、双凤帮的香堂。”
“咦!双凤帮不是安清门安徽十六帮的……”
“安清门一百二十八帮半,双凤是安徽十六帮的头帮。但在本府的双凤帮是一群极神秘
的黑道男女所组成,他们的宗旨并不是真正的反清复明,仅假借反清复明的旗号设立山门,
暗中不择手段敛财,控制的手段残酷严密,香堂的当家,全是些心狠手辣不知天高地厚的青
年男女。”
“你是说,巧姐是……”
“她还不配。”青蛟截断他的说:“除非她有可以连升三等的特殊成就,不然就轮不到
她拜香堂。小伙子,昨晚你看见什么人了?巧姐是不是替你引见了几个年青人?”
“没有……”
“是女的吧?很美是不是?”
“解爷,不骗你,昨晚除了巧姐之外,我发誓,她没有替我引见任何人。”他急急解
释。
他当然敢发誓,巧姐的确不曾替他引见那自称金凤的人。
之后,五个人轮番向他盘话,软硬兼施,威吓、诱话、盘驳、截诬……他小心地应付,
半精明半糊涂,半软弱半强硬,反正他心中已打定主意,不管对方如何攻击,他始终能有效
地保护自己的弱点,除了床上的事。他推得一干二净,不上对方的圈套。
直拖至辰牌末,最后雷巡检用警告的口吻作结束:“小伙子,千万记住要与我们合作,
尽量设法接近巧姐与杨豹那些人,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和事,别忘了赶快去找我,这是你唯一
的活路,知道吗?以后如果有问题,我不来找你,巡防队的也会来的,把你带走容易,你想
回来就难了。”
送走了这些官府的人,他着手准备应变。不管怎样,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要从死路中,
打出一条生路来。
黑道的人固然可怕,但如果在官府落了案,那就一切都完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
必须为自己好好打算。
傍晚时分,他闯进西巷谢家的小厅堂。谢家的谢旺,在铁算盘贺福的小货船上做伙计,
赚的钱几乎全花在喝酒与赌博上,没有余钱养家糊口,家中的一妻两女一子,总不能喝西北
风过日子,为了填饱肚子,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儿,走上了古老的苦命女人被迫走上的道路,
打几个男人混日子,比入青楼操贱业要高级些。贺大爷的宝贝儿子贺明寿,就是谢家的长女
小香的恩客之一。
堂屋里有不少人,谢家三母女之外,有贺明寿、禹日升、杨豹与黄山姑的儿子黄小蛟。
大门本来是上了闩的,七男女正在灯下进膳,桌上的酒菜相当丰盛。
砰一声怪响,两根门闩同时折断,接着,两扇门徐徐张开,罗克勤阴笑着跨入堂屋。
“咦!罗少爷,你……你怎么打破大门乱闯?”徐娘半老的谢氏吓得站起来问。
二、弥祸消灾、魔掌还珠
“没关系,门没有破,门闩断了可以明天换,晚天用长凳顶起来就好。”他狞笑,目光
落在杨豹身上:“你们三个婊子养的杂种!今晚上我要和你们算算账。反正我罗克勤不再想
在本地钓名沽誉做好人。在赌场里斗气,在烂女人房里打架,在娼妇家中争风斗殴,要不了
几天,镇上那些可敬的父老们,就会把我作为教儿孙做圣贤的坏榜样,想好也好不起来
了!”
“你不能在这里闹事,出去!出去!”谢氏尖叫放泼,冲上抓他往外推:“不要我要叫
街坊……”
“老虔婆,没你的事,带了你的女儿躲到里面去,不然脸上就会流血破像的。”他将谢
氏推至一旁沉声说。
一听脸上会流血破像,三个女人都惊得魂不附体,尖叫着鼠窜而走。她们靠脸蛋生活,
脸蛋出了毛病岂不完了?
黄山姑的儿子黄小蛟年方十八岁,本来不是一个坏少年,这半年才跟着杨豹一伙子弟走
上了邪路,一看罗克勤来势汹汹,不明利害强出头,推凳而起双手叉腰向前迎去。
“罗克勤,你想干什么?”黄小蛟怒火上冲,声色俱厣:“你吃多了,撑坏了……哎
哟!”
话未完,左颊挨了一记重拳,接着被罗克勤伸脚轻拨,扭身摔倒。
杨豹三个人到了,怒吼声中同时扑上。
罗克勤喝声来得好,接住从右面近身的贺明寿,扭身便摔,把贺明寿摔得翻飞两丈撞在
大门上往下掉。
快!他用的全是贴身搏击术,摔飞了贺明寿,立即接住禹日升,先挨了禹日升两拳,方
一膝在禹日升的小腹上,禹日升痛苦地大叫一声抱腹栽倒。
“砰卟卟!”杨豹在他胸口击中一拳,劈了他两掌。
他受得了,一把抄住杨豹的右手将他拖近,起右肘扭身便撞,重重地撞在杨豹的左胸肋
下方,如中败革。
“嗯……”杨豹支持不住了,踉跄后退。
他加上一脚,将杨豹踹得仰面便倒。
短暂的片刻间,四个人倒了两双。
他抓起了禹日升,揪住领口按在凳上,一手抓住禹日升的辫子拉紧。
“你这婊子养的狗杂种,前天晚上你那刀子,是专门用来对付我的?”他咬牙怒吼:
“说!不说实话,我要掏出你的眼珠子来,折断你几根重要的骨头。”
黄小蛟挺身站起,咬牙切齿向他的背部扑来,大喝一声,一掌劈向他的背心。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猛地沉身伸腰,右脚半分不差蹬在黄小蛟的右脚迎面骨上。
“哎唷……”黄小蛟狂叫着后退,蹲下去就站不起来了,胫骨大概把小腿前的肌肉挤裂
了,痛得直冒冷汗。
“你说不说?呃?”他揪紧了禹日升的辫子厉声问。
“放……放手……是……是的……”禹日升狂乱地叫。
“谁授意的?”
“是……是是……”
“谁?”
“我……我姐姐……”
“你们三个杂种在岔路口准备打埋伏,碰上什么恶运了?”
“这……”
“碰上什么人?”
“一……一个鬼!”
“什么鬼?”
“不……不知道。我……我把刀子掷……掷出,三个人就……就逃了。那鬼矮小,看不
到面目,来……来去像……像一阵风。”
“是三个鬼,不是一个鬼。”杨豹掩住肚子坐在地上说:“只能看到乍隐乍现的怪影。
你这混蛋,那晚咱们本来打算把你的狗腿打断的。”
“如果真是鬼,你三个杂种还有命在?哼!”
“没有,我们……唔!好像北面湖滨的雁,成群地惊飞起来。”禹日升沮丧地答:“你
这狗娘养的好厉害……不要打了,我怕你……”
罗克勤收回抓出的手,掏出一吊钱丢在桌上。
“赔门闩的钱。”他说:“下次你们再找我的麻烦,一定把你们打个半死。”
他花了两天工夫,在沼泽地、金沙洲等处湖滨,仔细地寻踪觅迹,也在仙鹤观与山麓一
带走动。
千总衙门传出消息,巡防队的人已乘船走了。
市面恢复平静,抓逆匪的事已经不再引人注意。
雷巡检恢复往日的正常巡逻,见了人依然有说有笑。
罗克勤也恢复了正常的工作,他不断地忙碌,整理年久失修的房舍,与佃户整理田地,
晚上放钓清晨收钓,将三五十斤鱼鲜送交鱼牙子,再回家弄早餐,生活过得正常而愉快,他
的渔区就在沼泽附近,在他离家期间,每年皆委由佃户帮他纳税,所以没有人敢在他的渔区
捕渔。像这样的渔耕渡日,人丁少日子当然好过,光收佃租也够他过富裕的好日子。捕渔如
果他努力些,便会替他增加更多的财富。
这天破晓时分,他收完最后一串拦江钓,活舱内已有了七八十斤鱼鲜。有些上钩时间过
久的鱼已经死了,死了的鱼不值钱,十余条鲤鱼搁在舱面,留待回家晒作鱼干。
小船驶向女儿港,四五里水程用不着张帆。他赤着上身,粗壮的双臂控制着双桨、船在
微曦中破浪急驶。
他看到后面金沙洲的水面上,一艘小货船正扬帆北驶,与他相背而行,已经远出四五里
以外了。
“不是从南面来的船。”他喃喃自语:“如果是,半个时辰前我应该看到它的。”
这几天来,他是外驰内张,时时提高警觉。他知道,表面的平静并不代表事情已经了
结,风平浪静的局面不会维持多久,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中。
他没忘了三剑客的警告,更不敢忘了金凤所提出的威胁。凭他的江湖经验,他已查出不
少线索,他不但加倍提高警觉,而且心中惴惴不安。
他看到了这艘神秘的小船,也看到了风雨欲来的凶兆。
将鱼交给鱼牙子阴平,他立即回航,将船藏在沼泽的芦苇内,跳上岸沿湖岸寻踪觅迹。
午后不久,他先到贺大爷的渔具店补充一些钓具,提着竹篓进入醉月居。
醉月居午后不是营业时光,荆钒布裙的宣寡妇在店堂和他聊天,告诉他眉姑昨天到府城
去了,在表亲家中小住一段时日。
离开醉月居,他心事重重地向北走,到了旅舍左邻的小食店前,扭头瞥了店堂一眼,看
到惠兴隆父女与惠兴胜三个人,正在喝饭后茶,三个人低声谈笑状极愉快。
他眼神一动,举步入店。
“罗小哥,从镇上回来?”小食店店主彭大叔含笑相迎:“坐,喝杯茶润润喉,天气好
势哪!”
“不喝茶。”他放下盛渔具的竹篓坐下:“彭大叔,你知道我是酒鬼,来两壶酒,两味
下酒菜。”
“也好,我替你准备。”彭大叔说:“我猜,你去过醉月居。”
“对,没看见眉姑。”
“听眉姑的娘说,眉姑昨天进城。”
“昨晚我出湖。”
“可是,昨晚上她家准备开门时,我还看见眉姑走动。到府城有三十多里,她敢晚上
走?怪事。”
“也许是乘船走的吧!傍晚有不少船开往府城呢。”
“很难说。”彭大叔信口说,到后面交代小店伙备酒。
他一面和彭大叔信口闲聊,一面有意无意地留神邻桌的变化。惠家三个人仍在低声谈
话,似乎没留意他的存在,神色间毫无异状。
彼此本来就素昧平生,互不相关平常得很。
喝了一壶酒,惠家三个人离座结收。
他的目光,终于与一直与他背向而坐的惠明凤遭遇了,惠明凤那双清澈如深潭的明眸,
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男人有个坏习惯,常会将看到的美丽女人,与自己心目中有印象的女人暗中比较。他也
有这种坏习惯,他觉得惠明凤那成熟女人的风韵,与及有大家风范的举止,和在公众场合有
度的矜持,的确比小家碧玉的眉姑要好得多,眉姑毕竟是年方二八的黄毛丫头。
惠明凤不介意地将目光移开,神色淡漠随乃父出店而去,似乎对他毫无印象。
他取壶就口,一口气把第二壶酒喝完,付了酒资,提了竹篓匆匆出店,踏上了返家的归
程。
到达北面的街尾,街西通向仙鹤观的小径出现雷巡检高大的身影。
“罗克勤,等一等。”雷巡检高叫,脚下一紧:“我正要找你,一起走。”
他伫立相候,心中有点不安。他想:如果我所料不差,暴风雨来得比我想像中要快。
雷巡检到了,脸上有惯常的和蔼笑容。
“找我?”他也含笑招呼:“雷爷,有事吗?”
“咱们一面走一面谈。”雷巡检示意要他同行:“上次三剑客和你谈过的事,好像没有
着落,没听到你供给任何消息。”
“他们不是回府城去了吗?”
“又来了。”
“又来了?他们……”
“你应该去找我。”雷巡检扭头盯着他说。
“雷爷,你最近也在忙。为了上次仙鹤观那挂单的一僧一道失踪的事,你在镇郊奔
波……”
“废话!我还不是像往常一样巡视各地?”雷巡检打断他的话:“这几天没有人找
你?”
“找我?什么人?”
“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招。”雷巡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三剑客已从犯人口中,查出本
镇各通匪人的名单。”
“决不会有我。”他大声说。
“不错,没有你,但他们正要在你身上下工夫,你是他们急欲争取的人才。杨豹那些
人,少见识贪鄙而毛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们只配被利用作为乱人耳目的外围虫蚁,连
摇旗呐喊也轮不到他们。所以,三剑客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你身上。”
“为什么要寄托在我身上?”他讶然问。
“因为他们坚信,早晚会有人与你接头打交道。”
“不可能的,在地方上的声望,我就比杨豹兄弟差得远。”
“正相反,十个杨豹也比不上你。那天晚上在谢家,你把他们整得服服贴贴。告诉我,
你查到了些什么线索?”
“我查什么线索?”
“不要把三剑客看成傻瓜,小伙子。”雷巡检冷笑:“他们根本就没有回府城,你每天
的行动都在他们的眼线所及下。你巧妙地向镇上的人打听所要的消息,几乎每一句话他们都
知道。告诉我,你问禹日升发现鬼影之前,曾否听到一些声息,是何用意?显然你想知道那
天晚上的事。”
“我的确想知道我为何会醉倒在水边的事。”
“你是被一种可怕的迷香薰倒的。那大晚上,三剑客突袭仙鹤观,捉拿一僧一道,去晚
了一步,追赶时半途碰上一个武功惊人的高手。有两个可疑的黑影,是在这一带消失的,遍
搜未获,所以才到你家去等候,猜想你可能知道你家附近的动静。”雷巡检滔滔不绝透露一
些机密:“那天晚上在禹家的后院,三剑客追踪两个可疑黑影进入禹家,又碰上两个暗器与
剑术皆十分可怕的高手,被他们逃掉了。这些武功惊人的高手,就是逆匪的重要人物,只有
从你的身上,才能揭开他们的真面目,与及隐藏的秘窟在何处。”
“我?这……”
“我郑重的警告你。”雷巡检沉下脸:“如果你不肯合作,三剑客决定把你列入黑名
单,届时即使我敢帮助你,也力不从心。情势非常险恶,希望你赶快和他们合作,发现任何
可疑的事物,必须来找我详细说明,不然……小伙子,三剑客等候获得确证,等得不耐烦
了,凡是拒绝与他们合作的人,后果极为可怕。大逮捕即将展开,要想名不列黑名单,你必
须毫无保留地竭诚与他们合作,让他们查出你隐瞒了些什么,你算是完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他咬牙说:“三剑客在逼我上梁山……”
“闭嘴!”雷巡检脸色一变:“你不想活了?胡说八道!幸好你是在我面前说这种
话。”
洪门自天佑洪红花亭聚会举事失败后,清廷严令各地官吏搜禁。当时,洪门的种种所作
所为,也的确过于偏激,明显地给予官府严厉查禁的藉口。他们所称的仁义根本,第一就是
明末流行的小说水浒传中的水浒梁山;第二是桃园(三国演义的桃园结义);第三是瓦冈
(隋唐演义的瓦冈寨)。第一第三,本来就是些强盗集团,而他们的口号,更是令人侧目,
四个字:恨、杀、敬、爱。不管这四个字如何解释,都为当道所不容,反清复明的义旗当时
未能获得热烈的支持拥护,这当是原因之一。
罗克勤说要被逼上梁山,难怪雷巡检冒火。
“抱歉,说溜了嘴。”他讪讪一笑:“雷爷,知道眉姑去府城的事吗?”
“今晚听她娘说过,有什么不对吗?”雷巡检反问。
“知道为什么吗?”
“咦!到表亲家住几天,平常得很嘛。”
“哦!这……”
“你想她了?”雷巡检善意地拍拍他的肩膀:“真想她,那就娶她吧。据我所知,她娘
并不坚持要你入赘,只要给宣家一个儿子接香烟。呵呵!你这头大牯牛,还怕养不出十个八
个壮丁?”
“你知道我那三家佃户,住宅附近留下不少可疑的人迹吗?”他愤然说。
“咦!你是说……”
“哼!大概你什么都不知道,三剑客也只知道在我身上打主意……”
“且慢!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雷巡检脸色一变:“那么,他们已在向你施加压
力。小伙子,今后你得小心,发现任何动静,切记赶快去找我。你走吧,我去通知三剑客,
谢谢你的消息。”
“雷爷……”
雷巡检已急急回头走了,留下他站在路中发呆。
傍晚,他将渔具搬上船。湖滨距他的房屋不足百步,他的小渔船平时泊在岸边。
天黑后不久,他的小船悄然返航靠上湖岸,在大湖下系好船,悄然往家里走。
距后院不足二十步,他惊疑地止步呆立。
“进来吧,这里仍然是你的家。”后院门传出神鹰车辰清晰的语音:“你很警觉,毕竟
是在江湖闯了十年道的人。”
“你们任意在我的家出入,真也太过份了。”他愤然说:“他****!我要讨十个八个老
婆,养二三十个儿子,才能看守住这个家了。”
城堂点了灯,三剑客与雷巡检都在。
“我查过你的卧房。”三剑客的老大青蛟狞笑着说:“查出你藏在后院废物堆中的包
裹。小兄弟,要走了?回来取包裹,对不对?”
“我怕你们。”他沮丧地说:“让我走,我不能牵入逆匪的事件里,我是个奉公守法的
人。”
“你不能走,必须帮助我们。”青蛟沉声说:“没抓住那几个神秘的家伙,就抓不住确
证,这得全靠你了。”
“我……”
“这几天他们一定会有所举动,因为据可靠的消息,他们第三批主要人物即将到来,不
把贵镇的人控制住,就不能获得有效的掩护。你不但可以镇住所有的年青人,更熟悉湖山的
形势,有你出面掩护,就没有后顾之忧。我们需要你的合作,不管你是否愿意,由不了
你。”
“你们能确实保障宣家和我那三家佃户的安全吗?”他咬牙问。
“可以,千总衙门可以派人……”
“派那些绿营?老天爷……”
“要不就从府城派人来,”
“能对付得了你们所碰上的高手?”
“这……我们会尽力,请放心。”
“我放心?我死了才会放心。”他苦笑:“你们能保护三天,五天,一月,两月,以后
呢?我看我是完蛋了,天杀的!好吧!我听你们的,反正他们要计算我,那是以后的事,而
拒绝与你们合作,大祸将立即临头。”
“你总算不糊涂。”青蛟得意地说:“你放心,我会派人尽力保护你的安全。那就这么
说定了,有消息立即与雷巡检取得联系。”
“你们……”
“你找不到我们的,除了你和雷巡检,没有旁人知道我们仍在本镇潜伏暗查。天色不
早,我们走了。”
雷巡检是独自走的,三剑客隐没在南面的野地里。
要下决心不容易,要改变决心更难,目前他必须当机立断,该不该改变决心。情势逼
人,他必须作痛苦的决定。
他不能一走了之,因为已经晚了一步。当然,他可以走,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但走了之
后,这个家很可能就不属于他的了,巡防队那些狗杂种会有办法封他的家,他必将一辈子成
为江湖浪人,一个落了案的逆犯,永远得改名换姓不见天日。他说得不错,他真的已被逼上
梁山。
这一夜好漫长,他一夜未眠。破晓时分,他开始拥衾高卧,不理会昨晚所放的拦江钓,
就让那些上钩的鱼死在钩上吧。
次日入暮时分,他出现在镇上,换穿了长袍,显得很体面像个绅士。
一名青衣汉子到了他身后,拍拍他的肩膀。
“我是巡防队的。”汉子表明身份,与他并肩而行:“不要打算在巧姐身上找线索,那
娼妇不会告诉你什么。”
“你们既然知道巧姐通匪,为何不逮捕她讯问?”他若无其事地反问。
“为免打草惊蛇,也为了要一网打尽。再就是没掌握确证之前,她不会服罪的。”
“我想……”
“你不用想,自会有人找上你的。你到处乱跑,反而引起他们的疑心,所以你最好回家
去等。”
“别开玩笑,你以为那些人是傻瓜吗?你们在我家附近安了几个守株待兔的人,他们怎
能不知道?请转告三剑客,我答应合作,就不要限制我的行动。你们这样做,是浪费工夫,
最好赶快把那些人撤走,他们才会放心大胆来找我。像你们这样派人盯着我寸步不离,我真
怀疑你们的办事能力。我敢和你打赌,你一定已经落在他们的眼线监视下了,你还能办事
吗?你们是在阻止他们接近我。看来,你们并不想在我身上获取什么线索,要不然就是你们
办事无能。”
“你……”
“我怎么啦?我最好现在揍你一顿,让他们知道我并不是你们的媒子。”
青衣汉子乖乖地走路,真怕他撒野揍人。
他并不是来找巧姐的,经过那晚的冲突,那神秘的女人金凤,该已知道禹家已受到巡防
队的严密监视,巧姐不敢再勾引他了。
他有意制造纠纷,分散那些有心人的注意力,赌了半个时辰,便与两位外地货船的赌客
冲突,一言不合大打出乎,引起一场暴乱,最后来了两位巡捕出面弹压。
混乱中,他消失在赌场的暗门内。
这期间,雷巡检正在小姑亭作例行的巡逻。不同的是,身旁多了一个化装易容的青蛟解
超。两人站在小姑亭北首的树丛前,远远地注视着亭附近一群歇凉游客的活动。
“雷兄,你认为罗克勤这一步棋,咱们下对了吗?”青蛟低声说:“那些家伙会不会着
手网罗他?”
“会的。”雷巡检肯定地说:“在年青的一代中,他是最有号召力的人,不仅是他的拳
脚了得敢斗敢拼,也因为他在外面混了十年,经验与胆识皆足以领导本镇的年青人。再就是
他的住处隐敝,进出容易,是理想的设香堂好地方。”
“他的拳脚其实也平常得很,仅比杨豹几个小混蛋好一点。”
“在这里已经够好了。”雷巡检笑笑:“在地方上撑门面,武艺好坏并不是重要的决定
条件。上一代的人,杨保正比黄山姑差远了,但黄山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贺宝安也不
如杨保正,但渔船货船上的人,谁卖杨保正的帐?连码头老大游神禹浩,也明暗间听贺宝安
的摆布。”
“贺宝安这杂种,这次没把他牵进来,十分遗憾。哼!我会把他牵进来的。”
“何必呢?”雷巡检语气有不满:“这家伙是个空架子,在他身上得不到多少好处。要
说他通匪,他还没有这个胆子,他只是一个贪图小利,甘愿被匪逆利用的混球。有他在,你
们多多少少会钓到一些小鱼,把他毙了,你们再也捉不到鱼虾了。留他作饵,对你们是有利
的。”
“奇怪,那几个神秘的家伙到底躲在何处?雷兄,你难道没得到一点风声?”
“不会是镇上的人。”雷巡检肯定地说:“而且我可以断定,本地还没有任何逆党建了
香堂山门。我清楚每一个镇民的底细,我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徽候。老实说,我不欢迎你们
巡防队的人,在我的管区内打打杀杀,所以决不许可任何帮会在我这里设香堂,连安清帮也
不例外,我要求本镇是一处可以安居乐业的地方。”
“我也不希望打扰你的地方。”青蛟笑笑:“老实说,你这里真没有几个油水足的富
豪,连西山那些乡绅,也榨不出多少金银来,田产按例充公,轮不到我们分享,我何必
来?”
“你们最好不要来,我对抓人去杀头毫无兴趣,也许我真的老了,心肠软了。哦!罗家
附近的人撤走了?”
“那小混蛋说得不错,潜伏监视反而会误事,我已经派人去把人召回来。我到仙鹤观看
看,不陪你了。”
送走了青蛟,雷巡检有点轻松的感觉在心头。他在这里呆了五年,的确爱上了这处地
方,与地方人士建立了良好关系,相处日久自然有感情,任何一家人被抓走,他都会感到难
过,即使是像杨豹、禹日升等等坏坯子,他也不忍把他们送入监牢毁他们一生。
他叹息一声,懒洋洋地向幽暗的街尾走去。
街尾静悄悄,向北通向南涌嘴镇的小径更是鬼影俱无。半里克外是三岔路,向东的小径
终点,就是罗克勤的家。
前面三五十步路右的树林前,似乎有人影移动。
他心中一动,立即窜入右面的树林,左手握住的佩刀,以免走动时不便。
不久,他出现在先前有人影移动的树林前。
“奇怪!难道我眼花了?”他自言自语。
树林不大,他已经仔细搜过了。下弦月已经自湖心升起,这种路旁的疏林搜索并不难。
正打算往回走,身后突然传来冷冰冰的陌生语音:“有几件致命的暗器对准了你,神眼
雷廷,就这样站着谈谈,在下不希望要你的命。”
“我雷廷的命不值几文钱。”他强自镇定,保持原来的姿态不敢妄动:“一个月的钱
粮,不到十两银子。我雷廷如果死了,千总衙门必将军事接管,巡防队也将加紧查缉,你们
得不到任何好处,是吗?”
“这种情势,咱们早就计及了。”
“你们不是愚蠢的人。”
“当然,必要时……”
“必要时就不顾一切杀了我。”
“只要有一线希望,咱们不想出此下策。你说过,一个月赚不到十两银子。”
“对,但我雷廷一家四口,已经满足了。”
“一次奉敬一千两银子,请阁下睁只眼闭只眼,不过问这档子事。巡防队方面,咱们另
行处理,保证他们不会逼你。”
“抱歉,我雷廷从不收半文非份之财。再就是请听雷某的忠告,不要在雷某的管区内建
山门开香堂。我老了,不愿见本镇的良善镇民破家,也不希望巡防队的人在本地搜刮勒
索。”
“你拒绝咱们的要求了?”
“不错。”雷巡检斩钉截铁地说。
“那……”
雷巡检向前仆倒,急滚两匝挺身而起,单刀已出鞘,拉开马步立下门户。
共有三种暗器在他仆倒时掠背部上空而过,全部落空。
“好身手!”一个黑影由衷地喝采。
共有三名黑影,黑色头黑巾蒙面,全身黑。两支剑,一柄魁星笔,三面一分,堵住了三
方。
一声沉叱,雷巡检发起猛烈的抢攻,刀似狂龙,猛扑最左面的最高持剑黑影。
“铮铮铮!”黑影硬接了三刀,立还颜色反击两剑,把雷巡检逼退了丈余。
使魁星笔的黑影嘿嘿阴笑,截住大喝:“转身!”
雷巡检不敢转身,却向侧方冲向另一名持剑人。
“铮!”刀剑相交,火星飞溅。
雷巡检连人带刀被震得侧飘丈外,马步大乱。
嗤一声裂帛响,魁星笔擦过他的左胯,衣裂肌伤。
最高的持剑人到了,剑已控制中宫。
“一千两银子,买你的命和条件。”这人的语音阴冷已极:“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你
唯一的机会。”
“办不到!”雷巡检厉声说,徐徐往空旷处退。
“在下这一关你过不了,转身!”堵住他后面的另一名持剑人沉声说。
他知道这次死定了,三个黑影任何一人皆比他高明多多,刀根本递不出实招,兵刃上的
劲道相差太远,他的刀不可能取得中宫进手行致命一击的机会。
左胯骨的创口在流血,但他并没感到痛苦忘了痛苦。
他不得不转身,前面一剑一笔正等候着他上前送死。
刀先一步旋转,他掏出了拼命的两败俱伤狠招回澜三劈浪,人刀浑如一体,奋不顾身志
在拼命。
第一刀落空,第二刀被错开,第三刀发出铮一声暴响,刀向侧崩开,森森剑气突然压
体,对方的剑尖已到了他的眼前,排空直入。
他绝望地扭身闪避,已力不从心。
这生死间不容发的刹那间,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心中涌起无穷希望。
剑尖从他的咽喉前退去,一个黑影出现在攻击他的黑影身后。
一声狂叫,攻击他的黑影连人带剑向后倒飞,飞出两丈外砰然掷倒,剑抛到树林内去
了。
“到我后面来。”熟悉的语音令他兴奋雀跃。
他急窜而出,闪在那黑影身后。
对面两个强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惊,忘了进击。
“刀给我。”救他的黑影说。
“小兄弟,对付得了他们吗?那家伙剑上已可发出剑气,那枝魁星笔更是诡奇绝伦妙不
可没测。”
他将刀递出:“我递不出招,最好向镇里逃。”
“不能逃。”救他的人是罗克勤,接过他的刀:“翻江龙封坤和五名巡防队的人快到
了,咱们只要游斗支持片刻,他们一个也逃不掉。”
剑光如匹练,电射而至,剑气压体彻骨奇寒。
罗克勤冷哼一声,屹立如岳峙渊停,直待剑尖行将及体,方一刀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