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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中岳 当前章节:148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12

口。

“嗯……”少妇仰面倒入室内,手中跌出一枚五虎断魂钉。

“铮!”尚会主同时封住了费文裕猛攻的一剑,马步一乱,身形突然借反震的劲道,向

左后方飞跃而起,半空中双臂一振,身形翻转猛升,登上瓦面再次飞跃,去势如电射星飞,

一闪即逝。

费文裕慢了一步,一鹤冲霄扶摇直上。

天终于亮了。

宅院四周,不时可以发现倒毙了的警哨尸体。费文裕与九地冥魔三个人站在西院里,满

脸惊惶的太叔贞则僵立在月洞门的右侧。花厅的廊下,倒着两具尸体,是穿青劲装胸襟绣了

黑龙图案的高手,图案不易看清。

费文裕背着手,向站在三丈外的三个同伴说:“家祖绰号天魔,轻功敢称宇内第一人,

传说可以上天入地白昼幻形,所以号称天魔。其实,尚会主昨晚可以逃得掉的,在下的轻功

还没有获得家祖那种已臻化境的成就。但尚会主先入为主,以为决难逃过在下的追袭,鬼迷

心窍在庄内妄图侥幸。陆前辈,在下记得西院住有京师来的人,警哨只有一个,现在是不是

多出一个了?”

“是啊!”九地冥魔冷笑:“按情理,内室用不着派复哨,一个警哨已经嫌多了。待老

夫用化尸丹作武器,化了这两具尸体……”

一具尸体突然飞跃而起,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怒吼,人如怒鹰手脚齐出,以令人目眩的

奇速猛扑费文裕,人未到暗器先至,六件(lanmang)暴射的暗器齐向费文裕集中攒射。

费文裕鬼魅似的闪出丈外,一声冷叱,拔剑信手飞掷。

“嗤!”贯入人体击破护体神功的刺耳怪声传出,剑贯入那人的右腰胁,锋尖透左腹肋

而出。

“砰!”那人重重地摔跌在三丈外,滑出数尺方挣扎着屈左膝挺起上身,发出一声痛苦

的呻吟,死死地盯着远处背手而立冷然注视的费文裕,眼中有怨毒的光芒。

“你应该光明正大与在下拼骨,死也要死得光荣些。”费文裕感慨地说:“真抱歉,在

下不得不杀你,要让你逃掉,不出两年你将死灰复燃。在下不是什么好人,不配向你说什么

大道理,总之,在下非杀你不可。”

尚会主终于站直了,嗄声说:“天……亡……我,我……我真该与……与你光……明正

大地拼……拼骨,千……千招之内你……你无奈我……我何,我……我一念之差,死……死

得好……好窝囊!”

说完,手伸至身后,猛地将横贯在体内的剑拔出,以求速死。剑一离体,人便向前缓缓

仆倒,脚猛烈地抽搐,慢慢松驰,最后大叫一声,手脚一抽一伸,寂然不动了。

“这家伙好狠!”九阴羽士悚然叫:“居然能将卡在体内的剑拔出,可怕极了。”

“所以他有自信在千招之内,在下无奈他何。”费文裕沉静地说:“不过,结果仍是一

样的。”

“黑龙会就这样完了吗?”九阴羽士问。

“前辈,当今之世,你还期望且公平的奇迹出现吗?瓦解了一个黑龙会,就会有另一个

相同的什么会出现,甚至三五个或十七八个。”他走向月洞门旁的太叔贞:“小贞,我送你

离开南京。”他的语气出奇地温柔:“你还年轻,你有你的前程。人是需要有希望的,有希

望才能勇敢地活下去。”

“申屠月娇曾经向我提出有关你的疑团。”太叔贞跟在他后面幽幽地说:“如果

我……”

“你并不重视,也不想相信。”

“如果我心生警惕,你会杀我吗?”

“会的,我是个很直率的人。”他毫不掩饰地说:“我不会容许任何人破坏我的计划,

应付断然事件就用断然手段。你心里不好过,是吗?”

“有一点。”太叔贞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我这人是很小心的。”他说:“刚才你曾经动了杀机,幸而你没有出手。你知道吗?

以你的身份来说,你还不配与尚会主同起坐;你对尚会主知道得很多,证明你与尚会主曾经

有一份不平凡的感情。我再愚蠢,也不会让一个高手刺客紧跟在我身后。”

“你这人很可怕。”太叔贞在他后面叹息着说。

“我从没有把自己看成好人。”他回首微笑:“好人是活不长久的。我要到苏州,你

呢?”

“我自己会走,珍重再见。”太叔贞挥手说。

(全书完)

《无情刀客有情天》之“天网恢恢”

一、神秘天罗

暮春三月,扬州。

十年风水轮流转,时光是无情的,不只是十年的变迁,已经过了百余年啦!百余年前的

扬州,被满清南下的铁骑,杀得血流成河,几乎(又鸟)犬不留,这就是大汉子孙永难或忘的扬州

十日事件。这座历史名城,成了血肉屠场。

现在,这座代表锦绣江南的名城,不但已恢复了往昔的繁荣,而且更胜往昔。百余年

来,人口急剧膨胀,更加上成为漕、盐两运的中心,每一个官都油水喝得足,每一个商都脑

满肠肥,每一个风月场的女人都貌美如花才艺双绝。因此,这里已是比江宁更繁华的纸醉金

迷大城,已看不到百余年前的烽火遗痕,嗅不到血流漂杵的腥味了。

人是健忘的,百余年前大汉子孙的亡国仇恨,已随岁月与纸醉金迷的繁荣所深埋,总有

一天,会爆发出几星火花,或者迸爆出炽热的溶岩,来提醒人民模糊的记忆。

乾隆帝自登基以来,先后三度下江南粉饰太平,扬州是他每次必经的要道,所以驻扎的

八旗兵,比任何大都会多。负责治安的人员都是千中选一的干员,任何一个巡捕,都是可独

当一面的高手。每一次御驾临幸,运河两岸城里城外,任何一个人举止有异,皆可能立即当

堂毕命。

无可讳言地,以满清那些从马粪中长大的人来统治汉人,事实上有太多的困难,最有效

的手段,便是利用以汉制汉的办法来统治,所以,维持地方治安的所谓干员,绝大多数是汉

人。这些人,满清皇朝说他们是忠臣,心存汉室的人,指他们是汉奸。

忠与奸,分野很微妙。

这天傍晚时分,清军捕道同知赵大人,亲率干员乘船到达爪洲镇,与扬州江防同知钱大

人的干员会合,十艘船载了两百余名兵勇,五十余名精干巡捕,乘夜向上游发船。

三更正,船抵旧江口。旧江口巡检司的孙巡检,已带了丁勇在江滨恭候,随来的有三个

画了花脸的人,隐藏本来面目。不久,这三个人领了官兵出发。

旧江口属仪征县,这一带地势低,溪流密布,有些地方全是泥泞的沼泽,不良于行,村

落稀少,不时有些小股水贼在其中匿伏,陌生人进入,随时都有迷失在内,陷殆在沼泽内的

危险,更可能被水贼们埋葬在内。

破晓时分,画角声打破了四周的沉寂,三个画了花脸的人,出现在荻村的寨门楼上。十

余名在门楼担任警卫的人,皆躺在血泊中,寨门大开,官兵一涌而入,立即分为五路杀入村

中,一场血腥的大屠杀展开序幕。

巳牌末,村中大火熊熊,官后们押了十余名受伤的人,浩浩荡荡凯旋返船,船发扬州,

从此,荻村在这苦难的人间消失了。

这一年,乾隆帝四度下江南,扬州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暴民反抗的象迹,天下太平。

晃眼十年光阴过去了,已经是乾隆四十年秋初。以往,乾隆帝每隔数年便下一次江南,

但这次十年过去了,还没有五下江南的消息。

府城北面十余里运河中,一艘小舟驶入窄窄的小新塘河道,驶入塘西的一处河湾。在湾

口,可看到北面向西伸入上雷塘的河口。

这一带是水乡,港汊交错,芦苇有如青纱帐,小舟行驶其中,根本难辨东南西北。

小舟搁上了河滩,一名青衣大汉踏上岸,扭头向跟下来的一位英俊青年笑笑说:“陆路

不足两里就到了,请随我来。”

“哦!张兄,你们这里偏僻得很,一定要用舟代步吗?”青年人一面走一面问。

“如果走陆路,须从千金陂登岸,得走上七八里路,不方便。”张兄往南面一指笑道。

“那不是快到扬州了吗?”

“是的,等于是绕了大半圈。”

不久,前面出现了一座小村落,犬吠声打破了四周的沉寂,有犬吠便代表有人家。

有三名青衣大汉在村口迎接,进入十余户村屋的中心。一栋大宅前,主人李元庆亲率五

位男女出迎。

李元庆,是扬州颇有名气的古古轩主人,与那些汉满大员皆有来往,替那些吃够了民膏

的官绅搜购古董与名人字画,商誉甚佳。

当夜,李元庆的书房中有一场盛会。书房四周戒备森严,不许任何会外的人接近。

古色古香的书案上,四座烛台点着明晃晃的火烛,三个人席地而坐,主人李元庆面前,

堆放着不少文册、卷轴,像在结帐。

客人就是那位英俊的年轻人,坐在对面神色安详冷静。

李元庆取过一件手卷,在案上徐徐展开。

“丘兄,就是这三个人。”李元庆压住卷两端:“五年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仅能从

一位扬州江防衙门的兵勇口中,查出这个生了两颗特尖虎牙的人姓洪,名金生。其他两个

人,就无法查出底细了。”

是一卷画,画上的三个人轮廓分明,好像曾经修饰笔润。最后一个叫洪金生的人,圆形

脸,耳尖上挑,留了小八字胡,口中长了两颗又长又尖的犬齿。

“你们应该可以查出请这三位仁兄的人。”年轻人丘兄注视着画像:“除了这位洪金生

之外,其他两人的相貌找不出特征。如何去找?而且这位洪金生,姓名恐怕都是假的,这点

特征很平常哪!”

“困难在此。”李元庆苦笑:“出面暗中聘请三凶手的人,是旧江口巡检司的孙巡检。

孙巡检在杀入荻村时,被徐老兄的长公子徐永年以飞刀击毙,因而断了线索。”

“这样找有如大海里捞针。”丘兄不住摇头:“在下虽说久闯江湖,十二岁出道闯荡半

生,见过不少江湖豪杰武林高手,但像这种甘心做汉奸,出卖反清复明志士的无耻小人物,

的确不易找出根底来。”

“全靠丘兄了。”李元庆取出一张庄票递过:“这是江宁通泉钱庄的三千两银子,凭票

即付不抽厘金的庄票,算是第一期付款。在下不问时间,不问手段,只请丘兄搜杀这三个汉

奸。荻村男女共一百零九名,十二名上了法场,九十六名光荣的战死,他们在泉下等了五

年,再等几年也不要紧。”

“李兄,我要问你一句话,你要据实回答。”

“丘兄请问。”

“你们还不放弃行刺满帝的企图?”

“不会。”李元庆庄严地说:“心存汉室,殆而后已;永不屈服,永不投降。”

“你知道要连累多少人吗?”

“不管事成与否,事后我们会挺身而出,希望不至于连累无辜。当然,牺牲是免不了

的。”

“李兄是大地会的人?”

“在下只是一个心存汉室的人,家祖是扬州十日的受害者,我做的事,我自己负责。”

“我接了你这笔买卖。”丘兄说:“我需要一年期限,事成与否,我都会给你回音,就

算我丘如柏死了,我的朋友也会将讯息传到。”

“在下代表荻村九泉下的精魂,向丘兄致诚挚的祝福,祝马到成功。”

“彼此彼此。”丘如柏将庄票纳入怀中:“日后连络与信息的传递,在下另与张兄计

议,法不传六耳,李兄请不必过问。从现在起,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告辞。”

十天后,旧江口镇。

这是一座大江北岸的小镇,却有一座巡检司衙门,可知这一带的治安相当差。镇上百余

户人家,大多数靠水吃水的人,部份渔户与大江的小贼通声气,经常有来历不明的人在镇中

出入,并不以巡捕多而有所顾忌。

傍晚时分,一艘小舟泊上了镇南的简易码头。

丘如柏与十天前出现在李家的时候完全不同,黑油油的大辫盘在头上,赤着上身,露出

一身结实的古铜色肌肤,浑身散发出骠悍粗犷的气息,一举一动矫捷灵活,整个人充满了豹

子般的危险气息。

他熟练地系好舟,进入低矮的船蓬,抓起一件短褐衫搭上肩,腰间加了一条兼作腰囊的

宽腰带,哼着荒腔走板的扬州小调,跳上了码头。

这一带泊了十余艘各式各样的小舟,码头上走动的,全是不三不四的粗野人物。

一个穿了巡捕服的大汉,站在通向码头的街口,瞥了大踏步而来的丘如柏一眼,刚转过

身,突又似乎想起了什么,重新转过身来,突然大手一伸,半分不差扣住了丘如柏的左手脉

门。

“阁下,咱们眼生得很,干什么的?”巡捕沉声问,一双犀利的鹰目紧吸住丘如柏的眼

神:“船上有货?”

“开玩笑!货早就交了。”丘如柏笑笑:“镇江来的一批南货,赚了七十两银子,横江

虎鲨就吞掉了四十两,简直是天打雷辟。”

“唔!原来你是常州那一伙的。”

“是呀!田老大今晚就在镇江享福。”

“你姓什么?”巡捕放手问,神色和蔼了些。

“姓丘,丘一斗,绰号叫一斗金。菩萨保佑!希望过两年时来运转,真的赚够一斗金,

讨个老婆抱抱孩子,再也不和你们这种人打交道了。”

“你不是这种材料。”巡捕笑笑:“不要在本镇生事,不然,你这辈子永远没有赚一斗

金的希望了,知道吗?”

“知道知道,虽说在下过了江,但过江的不一定是强龙。就算是强龙,也不敢斗你们这

些地头蛇,对不对?”

“你知道就好。”

“康八爷回来了没有?”

“没有,到上江去了,你来找他?想赚外快嘛,得去找浪里鳅彭老五,他会替你安

排。”

“谢啦!”他的手已到了巡捕手中,抽出手拍拍巡捕的手肘:“鼓老五心太黑,我宁可

找飞鱼高老七,至少高老七够义气,不会向江上的朋友两面诈钱。呵呵!你公忙,不然一定

请你喝几杯,再见。”

他哼着小调走了,巡捕瞥了掌中的一锭十两纹银,毫不脸红地纳入怀中,泰然自若地继

续巡查。

这些年太平盛世,生活安定物价便宜,一两银子可换钱千余文,百文钱可买一只大肥

(又鸟)。十两银子,足够穷人两月粮。

在常州的吃黑饭混混,以私枭为主流,逃避扬州钞关驻瓜洲税司的税丁,与镇江、扬州

的黑道好汉采联合行动,利益均分合作无间,潜势力相当庞大。丘如柏以常州混混的面目在

这里进入,是极为正常的事。

飞鱼高老七的家,在镇北街口的东端,那是一栋三进的土瓦屋,屋前有座不大不小的院

子。

丘如柏在院门外穿上外衣,上前叩门。门开处,一位流里流气獐头鼠目的汉子迎门一

站,不住向他打量。

“干什么的?”汉子的语气不友好:“一个人?”

“找高七爷。”他大声说:“你希望来多少人,来多了你吃得下吗?”

“你是……”

“对岸来的,田老大有口信。”他放低声音:“在下姓丘,中午在浅湾口谈好一笔买

卖,来找高七爷交代。如果你不高兴,在下去找康八爷……”

“康八不在家。”

“去找彭老五也是一样的。”他扭头便走。

“站住!你好像没有多少诚意。”

“咦!你这个人真奇怪,没诚意我来干嘛?来看你水鼠朱立的脸色?”他回头用嘲弄的

口吻说:“谁都知道你老兄难缠,你该明白高七爷有你这种人替他做狗头军师,确是他最大

的失策,你替他不知得罪了多少朋友。”

“你……”水鼠愤怒地向他踏进一步。

“你想怎样?”他沉下脸:“不客气地说,你那两手所谓太祖长拳,最好留来传子传

孙,亮出来唬人是唬不倒在下的。阁下,你到底让不让在下见高七爷?”

“你像是故意找太爷穷开心的。”水鼠暴怒地说,来一记黑虎偷心,拳风虎虎力道相当

凶猛。

他上盘手一钩,快逾电闪,侧身顺势招发带马归槽,但及时放手。

水鼠直冲出十余步外,刹不住脚几乎摔倒。

“再来再来。”他招手叫:“你要是三招之内不爬下,我丘一斗永远不在阁下的地盘

混。”

水鼠本来已回头恶狠狠地冲来,蓦地吃惊地止住冲势。

“你……你就是五天前过江的那个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水鼠收回拳头:“你这

混球……”

“别骂别骂。”他呵呵笑:“初生之犊不怕虎,打了下江的几个混混,算不了什么。不

能怪咱们年青气盛,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打,谁不想混出一点局面出来?”

“不错,你确也替咱们上江的人出了一口气。”水鼠的态度转变得好快:“跟我进去见

七爷。”

飞鱼高七爷年约四十出头,高高瘦瘦手长脚长,在客厅接见客人,客套一番,丘如柏开

门见山表明来意。

“无事不登三宝殿,兄弟特地来请七爷帮忙。”他道出来意:“在后天,兄弟要带一笔

货回常州,瓜洲那些人,请七爷出面打点。货主交二百五十两常例银,明天下午可以送到,

当然得等七爷回话之后再送到府上来。”

“货主随船走?”七爷笑笑问。

“不,货主不敢冒风险。”

“好,在下答应你。”七爷的鹰目不转瞬地盯着他:“五天前的事在下听说过了,老

弟,得罪了下江那些人,不会有好处的。你们是第一次干活?”

“应该说是第一次赚大钱。”他不假思索地说:“以往只赚些水费苦力钱,跑一趟赚十

两八两银子糊口。其实,那次的事咱们是被迫采取……”

“我不过问谁是谁非。”七爷截断他的话:“我只是好意提醒你小心。”

“兄弟会小心的。”

“早些年瓜洲一带本来是他们的地盘,自从孙巡检殉职去世之后,他们失去倚靠,只好

退到江阴一带生根,但无时不在作卷土重来的打算。”

“哦!七爷,兄弟想起了一件事,听说孙巡检死在荻村,生前他与下江那批人交情深

厚,有否其事?”

“这件事不是秘密。”高七爷微笑:“他们的老大江神潘胜,那时是向海舶收常例钱的

主事人,与孙巡检交情深厚。孙巡检有两大嗜好,财与色,江神潘胜就在投其所好上下工

夫。哼!这些事只有少数人知道详情。”

“七爷当然知道罗!”

“那时,在下负责与孙巡检的狗头军师赵剥皮赵宁打交道,当然知道内情。”高七爷神

色颇为自负:“这也就是我高七能顺利接收这处地盘的本钱。”

“七爷本钱够,理当如此。哦!赵剥皮这家伙听说孙巡检翘了辫子之后,第三天便卷行

李溜之大吉,是不是到江神潘胜那儿做军师了?”

“哼!他敢?”高七爷不屑地说:“咱们这一带的道上朋友,谁也容不下这个混帐东

西。”

“那他躲到何处去了?”

“不知道,听说他在镇江有一个姘头,叫什么白娘子的,当然不是水淹金山那位白姑

娘,他和白娘子一起走了。白娘子的一个结拜姐妹敖三姑,是在下一位弟兄的相好,所以知

道那家伙是带了白娘子走的。”

“七爷,你得小心。”他离座准备告退:“赵剥皮很可能躲在江神那儿打你的主意,防

着点总是好的。天色不早,在下告辞。”

“放心啦!我高七爷是很小心的,决不会在阴沟里翻船,呵呵!老弟请便,不送了!”

第二天,丘如柏在往昔白娘子的香巢附近,技巧地打听白娘子的去向,当然是以往昔恩

客的身份打听消息。

他在鸨婆与龟公之间花了不少银子,最后从一位稳婆口中,得到他所要知道的消息,那

稳婆曾经替白娘子料理过一些不可告人的妇人病。

一月后,河南陈州府北面十余里的双沟集。

集期是一四七,这天是初二,集上冷清清。集东的羊市北端,有一座三进院的大宅,宅

主人赵三爷赵飞是本地地主赵大爷赵宁的三弟。十年前,赵三爷从京师携眷返乡荣师故里,

带回一箱箱金银,据说在京师替某一位王爷的巴图鲁(勇士)办事,发了大财回家买田地享

福养老。

近午时分,两匹健马从北面来,骑士像个富家子弟,鞍后有马包,腰间佩着长剑。后一

骑是个秃头老仆。两人仆仆风尘策马入集,在集南的小客店福得客栈前勒住了坐骑。

秃头老仆首先入店,向店伙神气地说:“我家公子姓丘,从京师来,替我们准备两间上

房。”

天色还早,到府城要不了半个时辰,这位贵公子居然要在这种简陋的小集落店,委实令

店伙们惊讶,但好主顾上门,当然万分欢迎巴结。

午膳后不久,丘公子带了秃头老仆,神气地在各处走动,东看看西看看,双沟集仅有三

条街,两百余户人家,走一圈要不了一刻时间。最后,两人到了赵家大宅前逗留许久。赵家

的人大感诧异,老少妇孺皆用惊讶的目光,打量这位奇异的陌生豪门公子。

回到客栈,后面跟来了两个青衣大汉。

所谓上房,只是略为宽敞的单间客室而已。

掩上房门,丘如柏用大拇指指向门外指指示意。

“不错,是赵家跟来的人。”秃头老仆低声说:“看来,他们已吞下了饵。”

“李兄,他们会不会认出你的身份?”他在桌旁坐下:“赵宁本来就不是安份的地头

龙。”

“不可能。”秃头李兄拍拍自己的光头在下首落坐:“不错,他是个地头龙,但与陈州

的地头蛇很少亲近,不可能结交江湖名流。陈州的地头蛇,也不可能知道我归德猛龙李罡的

底细,何况我已经剃了头易了容,平空老了二十岁,老弟,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赵剥皮的底细全查清了?”

“绝对正确,要不要把刘家兄弟找来详细问问?”

“不必了。李兄,你们的事已经完成,今晚可会合刘家兄弟连夜撤走,兄弟日后当面致

谢。”

“老弟真的不需要继续帮忙?”

“兄弟应付得了,谢谢。”

当晚,秃头老仆失了踪。

房间没有退,店伙也就不敢过问,但老仆神秘失踪的事已经传出,自然引起了有心人的

注意,尤其是心怀鬼胎的人心中有数。

午后不久,里正偕同四名民壮光临福星客栈,在丘公子房中逗留片刻,出来时脸无人

色,仓皇而走。

一名大汉在街口拦住了里正,挥手示意另四位民壮决走。

“吴忠,赶快回去告诉赵大爷。”里正向大汉惶然说:“那是京中什么端王爷身边的什

么贝勒,来江南游玩的人,千万惹不得。”

“哦!他那老仆呢?”大汉要知道所要知道的事:“这里不是江南……”

“抱歉,要问你去问。”里正惊恐未退:“他满口京腔,还有许多听不懂的话。三爷不

是在京城替什么王爷办事吗?应该听得懂国朝话,快去请他来与这个姓丘的贝勒打交道,不

要来麻烦我。姓丘的说,要找本地曾经在京师耽过的人,我已经将三爷的事告诉他了。”

里正说完,仓皇而走,大汉站在原地发愣,脸色渐变。

要不了多久,双沟集来了一位皇亲国戚的消息不径而走,这是十分惊人的大事。陈州府

城内也有所谓满城,那是旗人的居住区,这些旗人身份特殊,都是特殊的所谓权贵,掌握实

际的军政大权。一个旗人的权势已经令人侧目,再从京师里来一个什么贝勒,那还了得。

福星客栈首先遭了殃,仅有的几位寄居旅客纷纷离店另觅居所,所有的店伙,皆惶惶不

可终日。

第三天,有人沉不住气了。

这天是集期,四乡的人皆前来赶集,车马拥塞于途,街上百货杂陈,人群拥挤。

日午为市,买卖(禁止)在午初便达到颠峰状态。

丘如柏出现在客店门前,孔雀蓝长袍,紫缎珠扣马褂,缕花小帽彩带马鞭,人不但生得

俊,而且雄伟魁梧,看气宇风标,不要说冒充一个王子,真正的亲王也不见得有他这种气

概,如果身旁带上几个巴图鲁戈什哈或者小太监,冒充皇太子也够资格。

十余匹健马来自府城,满城的旗人子弟终于赶来了,清一色的骑装,佩刀带剑不可一

世,在乡人纷纷走避下,十五名骑士在店前成半弧形勒住坐骑。为首的中年骑士据鞍高坐,

困惑地注视着背手而立,含笑轻摇马鞭的丘如柏,似乎有点迟疑。

“费扬古、喇珍……”丘如柏吐出一串标准的旗语:“……”

赵剥皮赵三爷在对街的人丛中看热闹,他身旁带有四名大汉。

“他说什么?三爷。”一名大汉附耳低声问。

“他……他在骂苏赫达春是笨蛋老么。”赵剥皮神色不安地说:“骂他作威作福下乡扰

民……快走,这家伙真的是从京师来的权势子弟。”

十五名骑士惶恐地下马,丘如柏的古怪语音在众人的耳畔轰鸣。

“苏赫达春是贵族鄂氏的宗人,在京城熟悉豪门贵族的底细。他兄弟六人他排行老么,

在京城他被人取绰号为笨蛋。”赵剥皮向同伴详加解释:“这个什么贝勒爷,开口就把他在

京城的排行和绰号叫出来,他当然知道自己该不该骂了。至少,咱们知道这个姓丘的,自称

贝勒的人,对咱们无害,用不着提防他了。”

“三爷,如果他要见你,你岂不露出马脚?你并未在京城混过。”大汉粗眉深锁,有点

忧形于色:“我总觉得不对劲,这位王子绝对没有在咱们这里一住三天的理由,恐怕真是冲

三爷你而来的。”

“鬼话!”赵剥皮满脸自信:“三爷我没有什么好怕的,我是奉公守法的人,官家不会

找我的晦气,我只怕那些混帐的江湖牛鬼蛇神找麻烦。”

次日,赵三爷被清军捕盗同知大人召见。这位同知大人是旗人,出身汉军旗,副手就是

那位苏赫达春。

赵三爷返家时,满面春风,大概府城之行相当得意。

丘如柏已经走了,在府城并未停留,一人两骑神气地南下,去向是偃城。

赵家恢复往昔的平静,忘了那位来自京城的贝勒爷。

转眼十天过去了,天底下没有任何古怪事发生。

赵剥皮赵三爷有自己的住宅,位于黄土沟的东岸,距双沟集他兄长赵大爷的家约有五六

里,附近一带的田地,全是赵三爷七八年前逐次买来的。

庄子不大,中间是三爷的三进院大宅,两侧是佃户长工的土瓦屋,四周用矮围墙围起

来。目前,他是地方上颇有名气的地主。

二更天,天宇黑沉沉。佃户和长工的家小们皆已安歇,只有三五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

在槐树下乘凉,拉开嗓门,唱些伤风败俗的肉麻小调自得其乐。

赵三爷独自在账房里算账,听说郑州一带今年天旱缺粮,如果把粮运到郑州,到底是否

能增加一倍利润?

盘算的事情相当费神,人工、运费、车辆骡马,沿途的风险……都得一一计及,这样才

能保赚不赔。

算盘珠子的答响,却突然听到一声不可能有的轻咳声,在这决不许僮仆接近的账房中,

这声轻咳来得太突然,太令人惊讶了。

他警觉地抬头,蓦地,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搭在算盘上的手指,不听话地在抖索。

案前方右侧的太师椅上,不知何时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人,一个他毫不陌生的人,在明

亮的菜油灯照耀下,这人的笑容似乎显得平和而充满善意。

但他并不因为对方的笑容可亲而宽心,反而有毛骨悚然手脚发冷的感觉。

丘公子,贝勒爷。

“你见了鬼吗?”丘如柏笑问:“赵三,你的脸色好苍白。”

赵剥皮不是反应迟钝的人,手一动,便从案下抓出一把连鞘尺八匕首。

“丘……丘贝勒……”赵剥皮惶然离座:“你……”

“你错了,赵三。”丘如柏安坐如故,笑容更安详:“旗人没有姓丘的,通常称名不道

姓。贝勒的身份冒充不易,王子出京哪有这么简单的事?赵三,你应该见过贝子贝勒出京的

排场,因为皇上出京巡幸的场面,你一共见过两次。”

“什么?你……”

“丘某虽然不是贝子贝勒,但身份也不简单。”

“你到底……”

“我要问你一件十年前的事……阁下,不要去拉那根警铃带子,我知道你那五个保镖已

经不在身边了,把那些长工佃户召来,没有任何好处的。”

赵三爷放弃拉警铃带的举动,眼中杀机怒涌,冷电一闪,匕首出鞘。

“你的武功很不错,所以能吃得住大江下游水陆群雄。”丘如柏依然安坐如故,但语气

渐冷:“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做出愚蠢的事。”

“你……你知道在下的底细。”赵三爷沉不住气了:“我……你到底是谁?”

“十年前,在下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随义勇侯西林觉罗游苏州,那时的巡抚宋荦,

就曾经替在下牵马。”

“哎呀!你……你是小侯爷……”

“你的记性不错。”丘如柏笑笑:“扬州八大监商之首是均太,好像知道均太姓黄的人

并不多。”

他从腰袋中取出两件饰物往几上一放,宝光四射。一是绿芒闪烁四寸高翡翠凤凰,一是

两寸半光芒刺目的精巧鼻烟壶。

赵三爷大吃一惊,大概是识货的行家。老天爷,这两件玩意,不值十万两银子也值七八

万,却带在身边当作玩物,这还了得?

“这是黄均太给在下的见面礼。”丘如柏指指翡翠凤凰,再拈起鼻烟壶:“这是汪太太

给在下的金刚钻鼻烟壶,好像只有和中堂的真珠鼻烟壶,价值相当。和中堂那只壶,是从大

内偷出来的。”

汪太太,是扬州八大监商之一汪石公的夫人,汪石公死后,汪太大自己主持,扬州的人

称她为汪太太。乾隆帝下扬州,城北的三仙池,就是汪太太出资八万两银子,一夜之间出动

工匠数千人造成的。当夜池成,次日驾至,乾隆帝大加赞赏。这位富婆门下食客上千,名列

风云人物。

赵三爷完全屈服了,倒抽了一口凉气收匕入鞘。

“记得荻村的事吗?”丘如柏收起珍玩,神色泰然:“那是初春正月的事,皇上驾幸扬

州的前一个月。”

赵三爷镇定下来了,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

“小的记得,那群逆贼暴民一百零九名男女全部伏诛,扬州的叛逆组织被连根拔掉。”

赵三爷洋洋得意回话:“一来是圣上洪福齐天,二来是臣民戳力……”

“是你主持其事吗?”丘如柏截断对方的话:“孙巡检为人贪黩但胆小,不足以当大

任。”

“小的不敢贪功,确是孙巡检主事。”

“那你为何在第三天就弃职潜逃?大功一件,你居然不受赏而违法潜逃,是何道理?”

丘如柏语气转厉。

“这……”赵三爷又开始发抖了。

“据在下所知,孙巡检死后,有人持镇江常厚钱庄庄票,在江宁分号兑走了五万两银

子,出得起五万两银子的人,只有扬州八大盐商有这种财力。告诉我,谁出的钱?汪家?安

家?说!”

“小的真……真的不知道……”赵三爷战栗着说。

“你敢说不知道?”

“这都是孙巡检主办的。”

“死无对证,是吗?”

“小的决不敢说谎。”赵三爷急急分辩。

“那三个人是谁?”

“小的根本不知道,孙巡检……”

“你把白娘子藏到何处去了?”丘如柏厉声问:“你一妻三妾,其中没有白娘子。”

“这……”

“说。”

“小的带她逃到江宁,她就被她的义姐带走了。”

“她的义姐是谁?”

“姓郝,郝桂贞,听说不是风尘女人,是一个豪门歌姬,长得很美,气质高贵令人不敢

亵渎。”

“我知道了!”丘如柏恍然地说。

“丘爷……”

“那三个人是江神潘胜的人吗?”

“绝对不是。”赵三爷急急解释:“江神手下的人,小的大部分认识,他那些人的身手

平常得很。而那三个人中,有一位左袖中可以突然吐出一把锋利芒刺杀人,手中的三棱刚刺

比刀剑更厉害,可以硬将沉重的霸王鞭崩开,神力惊人,下手歹毒绝伦,小的一接触他的眼

神,便感到脊梁发冷,可怕极了。”

丘如柏一面思量,一面用慑人心魄的目光,凌厉地狠盯着满怀恐惧的赵三爷。

赵三爷突然毛骨悚然的向后退,如见鬼魅般后退。

“你……你……”赵三爷张口虚脱地叫:“原……原来就……就是你……你的目……目

光眼神……”

丘如柏挺身站起,一步步向前逼进。

“那……那银……银票是……是白娘子给……给我的。”赵三爷发狂般大叫:“她……

她和孙巡检有……有交情,她……她也不……不知道孙巡检和你们的事,我……我更不清

楚,我……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你……你们三个人的底……底细,饶……饶我……”

丘如柏仍在逼进,快近身了。

“今……今后我……我决不再提这……这件事……”赵三爷无法再退了,身后已是墙壁

了。

丘如柏仍在逼进,眼神更凌厉。

一声厉叫,赵三爷拼命了,快速地拔出匕首,咬牙切齿厉叫着一匕扎出。

丘如柏巨手一抄,便扣住了赵三爷的右手腕脉,匕首出了偏门。

赵三爷武功不弱,起右脚攻下阴,又快又狠,力道极为凶猛。

丘如柏左手一扭一沉,赵三爷的右手随势而动,匕首尖转向下沉,恰好刺入赵三爷的右

膝。

“哎……”赵三爷厉叫,浑身一软,失去自制的能力。

“很好。”丘如柏神色柔和了:“这证明你的确不知道孙巡检的安排,但还有一点疑问

须待澄清。”

“你……”赵三爷语不成声。

“白娘子就那样随她的义姐郝桂贞走了?五万两银子的庄票就这样被你取走了?”

“小的在白娘子会见郝桂贞,无暇分神的紧要关头,抓住机会溜走的。小的不该贪心,

请给我三两个月工夫,小的把田产卖了偿还给你们,请不要杀我。”

“我给你两个月工夫。”

丘如柏放了赵三爷:“到颖州换成风阳泰祥钱庄阜阳分号的即期庄票,在三个月后的最

后一天午夜子初,放在西门外白龙桥头的第一根桥阁柱下。白龙桥也叫飞虹桥,你找得到

吗?”

“小……小的知道那地方。”

“那就好,如果你想打主意潜逃,最好不要轻试,因为从上个月开始,你的一举一动就

已经在咱们的眼线监视下。还有,这件事,阁下今后如果再怕死透露一丝口风,哼!”

随着那一声令人心胆俱寒的哼声,赵三爷但觉耳门一震,便不知尔后所发生的事了,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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