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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中岳 当前章节:149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12

“听说过,但最近几年,已经没有人提起她们啦!”

“云裳女史郝桂贞呢?”天涯怪乞直攻核心。

“兄弟听说过,从未谋面。那女妖其实并没真的吃过风月饭。对,她也失踪十几年了,

最后有人见到她,好像是在金陵。咦!老哥问这些妖女,有何用意?”

“查证一件令人困惑的事。”天涯怪乞苦笑说。

“与兄弟有关?”

“看贵庄戒备森严,颇不寻常。”天涯怪乞另起话题:“是不是有麻烦?”

“前一晚上来了夜行人,轻功之佳,武林罕见。”井庄主脸上有了怒意:“闹了半个更

次,最后寄柬留刀,从容远遁,兄弟咽不下这口气。过惯了太平日子,敝庄真也该提高警觉

了,必须乘机磨练磨练,也会会各地的友好。”

“没有线索?”

“没有。”

“柬上说些什么?”天涯怪乞追问。

“只有八个字:人不交出,小心狗命。”

“交什么人?”

“谁知道呢?这简直是兄弟平生所受的最大的侮辱。这狗东西一定会再来的,不来便

罢,来了,哼!”

“唔!疑问重重。”

“老哥哥是否听到什么风声?不是途径敝地和兄弟叙旧的吧?”井庄主惑然问,若有所

悟。

“请坦诚回答老哥哥的话。”天涯怪乞正色说:“老弟真不知道云裳女史和夜枭的

事?”

“老哥哥,兄弟以人头保证,所知的刚才已经告诉老哥哥了。”井庄主凛然说:“这十

几年来,皇上经常下江南巡幸,每次都经过这附近,兄弟为避免引起朝廷的注意,几乎闭门

谢客,根本不敢外出闯荡。夜枭和云裳女史这种小人物,兄弟还不屑去注意他们呢。”

“老哥哥相信你。看来,是嵇七那狗东西存心嫁祸,那该死的东西大概是活腻了。”

“谁是嵇七?”

“是云裳女史的师兄,鹰爪神钩嵇永胜,宇内三奇的老大。”

“我听说过这号人物,所知有限,他……”

“老弟先不要打岔,老哥哥说完你再说。事情是这样的……”天涯怪乞将在山西与天罗

丘如柏见面的经过说了,最后说:“除了嵇七有意嫁祸之外,另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云裳女

史可能掩去本来面目,隐身在尊府避祸。老弟只要彻查全庄的女人,看哪些人是最近十年来

到贵庄的?只要用点心机,不会找不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这些狗东西该死!”井庄主拍案大骂:“天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凭什么敢来向我

索人?岂有此理!哼!他来好了,他好大的狗胆。”

“老弟……”

“就算兄弟查出云裳女史的下落,兄弟也不会告诉他。老哥哥,你就别管这件事了,他

如果敢踏入齐云庄一步,我必定埋葬了他。”井庄主暴怒地大声叫嚷。

“老弟千万不可激动,事关老弟的声誉,必须冷静应付。天罗不是不讲理的人,在无凭

无据之下,他是不是会向老弟用非常手段的……”

“让他用非常手段好了。”井庄主越说越火:“我同样会用非常手段对付他。这家伙吃

了几年粮食,就不知天高地厚了。老哥哥请留驾三五日,看兄弟怎样打发这种不知自量的狂

妄之徒。”

天涯怪乞心中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面对激怒的井庄主,他更不敢将丘如柏的武功如

何可怕说出来,以免引起井庄主更大的反感和好胜的念头。

天涯怪乞留下了。同时井庄主立即进行查证的大计,详查十年来入庄的女人,其中包括

三少庄主的新婚妻子在内,虽则井庄主的三媳只有十六岁,而云裳女史已是快四十岁的徐

娘。这也难怪井庄主太过小心,因为据传说,云裳女史的易容术已臻化境,在江湖有千百化

身,不难安排假身世制造合情合理的身份。

这件事进行得很慢。因为十年来,来来往往的长工家眷数目相当多,井家的子侄数目也

不少,买丫头请仆妇娶媳妇数目可观,要想寻根究底真不是短期间可以办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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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二更初,一个黑影从庄东的泄污水小沟爬出庄外,消失在黑暗的田野里。

而潜伏在庄东小溪旁的一个黑影,也悄然隐去。这个黑影已来了三晚,三晚都潜伏在同

一地方。

五六里外,便是安平镇(秋张镇)。

粮捕同知衙门,是乾隆二十年建成的,位于镇北,规模相当大,衙门、官舍、仓房、马

厩、车场、囚牢……应有尽有。迤西一带的西街,便是本镇的商业区,百十家商号,百物齐

全。

西街的街口,也就是运河码头。由于这一带日渐淤塞,南面的沙河每年带来大量的泥

沙,往昔的盐船和漕舟,皆以本镇为起卸停泊的大站。

目前已每下愈况,盐船和漕舟皆改在东河县码头停泊,秋张镇已失去往昔的繁荣,但行

走运河的小型舟船,也偶或在此地停泊。

有些闲客,甚至从济南专程乘船前来,只为了看一看季札挂剑碑,在徐君墓拔一把挂剑

草带回留作纪念,据说该草可以治疗心疾。这种草叶皆一横一倚,形如挂剑,只有徐君墓生

长有这种草,算是本镇的特产。

其实,这处古迹与其他胜迹一样,令后世的人糊涂,天下间在不同的地方有同样的古

迹,是真是假那是考古家的事。

一艘小舟溯河而上,近午时分泊上了张秋码头,一位英俊潇洒的书生,轻摇着描金摺

扇,飘逸地踏上码头。后面一位年约花甲的老苍头,带了一位书僮,一背书簏一背行囊,随

在书生身后往镇里走。小舟半个时辰后解缆返航,邻舟的舟子打听出这艘船是从济南来的,

客人送到空船放济南,不用等候书生回埠,老苍头和书僮是随船下放的。

东昌客栈是本镇颇有名气的老店,东主骆海招徕有术,把客店装璜得雅俗共赏,旅客大

部分是些有身份的人。

这位书生一落店,便博得店伙们十分好感,因为这位自称白士俊的书生不但对人和气,

没有盛气凌人的公子少爷恶习,而且出手大方,赏给清理房间的店伙十两银锭,这间店的有

套间上房,一天宿费含膳费仅一两银子,是本镇最贵的一家。

东昌老店的掌柜叫吴风,二掌柜是吴风的妻子吴焦氏秋娘,专负责接待女眷。秋娘年已

四十出头,她的大闺女吴珠将近年华双十,偶或充作乃母的副手,本镇艳名四播,极为出

色。双十年华的美丽闺女还没有婆家,难免招惹闲言闲语。但吴风是个老实人,半百年纪已

是老态龙钟,平时沉默寡言,作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与他那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妻子

活跃情形比较,一天一地形成强烈的对照,因此对那些风言风语,从不放在心上。对那些成

群结伙追逐在爱女身侧的惨绿少年,从无抱怨的意思。

店占有三间门面,右首是食厅兼茶坊,不但卖酒卖茶,也经常有从济南来的卖唱者在座

助兴,客人比住客的还要多,成为本镇最好的消闲处所。秋娘母女除了招呼旅客之外,经常

在食厅张罗。说难听些,她们好像在招蜂引蝶。

白书生第一次出现在食厅,立即引起小小的骚动,他那丰神绝世的仪表,吸引了所有食

客的目光。

未牌时分,不是进食的时光,店伙对住店的客人,当然要热诚些,将书生引至临窗的雅

座。

“公子爷请坐。”店伙拖现条凳客气地说:“公子爷如果要进食,小的会吩咐厨下另备

锅碗菜肴……”

“咦!为何要另备锅碗菜肴?”他含笑问。

“公子爷不是在教吗?”

“在教?”

“公子爷姓白。”店伙加以解释:“白、花、沙、马各姓都是教门人,不吃猪肉……”

“哦!你说回回,我这个姓白的不在教,不必费心。还不饿,先沏壶茶再说。”他表明

身份:“不要蒙阴茶。”

“蒙阴茶本来就不是茶。公子爷请稍候。”

茶来了,人声一静。

吴小珠出现在后厅口,荆钗布裙,但掩不住颜色,眉目如画,胸部饱满小腰一握,巧笑

倩兮艳光四射。她手捧漆花托盘,一壶两杯,袅袅婷婷沿过道缓步而来,有如捧花龙女,成

为全厅二十余位茶客目光的焦点。

“公子爷请用茶。”她笑盈盈地说,声如黄莺,放下茶具替白书生斟茶:“我叫吴小

珠。”

“喝!谁怜酒姬颜如玉,婢婷落落自奉茶。”白书生禁不住喝采:“谢谢你,姑娘。”

“唷,白公子,你客气。”吴小珠媚笑如花,媚眼儿流露出绵绵情意,大方的在横首坐

下了:“公子爷,你是捧我呢,抑或是损我?好像这两句诗你用错了典,也改得不伦不

类。”

“哦!我真是班门弄斧,该打该打,信口胡诌,姑娘休嫌唐突。姑娘在这里照应,有多

久啦?”

“三年。”吴小珠不假思索地说:“从济南跟爹娘来的,东主骆爷是家父的好朋友。公

子爷也从济南来?”

“是的?”

“在学?”

“读书不成,学剑也不成,好在小生志不在圣贤,不必三更灯火五更(又鸟)鸣,头悬梁锥刺

腰。姑娘听说过济南铁佛巷白家?就是南泉西首的那一家?”

“哦!听说过,济南有六位靠河工起家的富豪,白家是其中之一。”

“对,天下间有两种人可以称富豪,治黄河的河督,管盐的盐务。姑娘如果回济南,小

生必尽地主之谊。”

“公子爷光临小镇,有何贵干?”

“游季札祠,回程时顺便在东阿买些真阿胶。有朋友需真正的阿胶治痼疾,在阳谷反而

买不到真品,听说东阿可以用重价收购。”

“东阿也买不到真品,都是用死马皮熬制的。去年闹旱灾,熬胶的阿井水深不及尺,有

不少人为争井水打破头,哪来的真胶?吃了不但病好不了,可能把命都送掉。公子爷如果想

买,我替你想办法,如何?”

“真的?那就谢谢你啦!”

“但……公子爷,货真……,价可是……”

“我知道,真品一两换一两金,小生愿以五两金换一两。”他一面说,一面取出绣金荷

包,打开往桌上倒:“折银是一比六,请姑娘代购五十两真阿胶。”

所有的食客,皆被桌上的珠光宝气愣住了。

六颗指大的滚圆珍珠,几块镶金宝石,几件翡翠小饰物,七八张银票。

他信手打开一张,口中念念:“一千两。”念完放下,又打开另一张,笑笑递给小珠。

“够了。姑娘,能在三天内办妥吗?”

“两千两,常丰银号的即期庄票。”小珠念出庄票数字,并不感到惊讶:“三天尽够

了。哦!这颗珠子的成色很好,真正的南海珠,珍贵处在它的圆,毫无暇疵。”

他将一颗珍珠递至小珠眼前,含笑让小珠察看。

“还好。”小珠点点头,眼中毫无惊讶的神情,似是司空见惯:“找到识货的,足值三

万金。”

“小珠姑娘,你不识货。”他笑笑:“京师和中堂每日早起,以珠粉作晨餐,作珠粉的

珠没有这颗一半大,价钱是两万金,供珠的人是苏州姓石的,他一年最少也赚百万金以上。

姑娘的芳名是小珠,这颗珠很小,姑娘拿去玩吧。”

食客议论纷纷,不知哪一位仁兄,突然冒出一句话:“败家妖孽!”

他不加理睬,将珠往小珠手中一塞,连包珠的绒布也递过,收紧荷包带。这瞬间,他看

到小珠注视着那位发话的人,凤目中冷电一闪即没。那位发牢骚的食客,却匆匆会账走了。

“公子爷!谢谢你啦!”小珠的目光回到他脸上,粉颊绽起无限风情的醉人微笑:“改

天,我置酒谢你。来,我替你添茶。”

“谢谢。”他喝了一口茶站起:“我要到季札祠走走,看挂剑草是不是已被游客拔光

了?”

“其实挂剑草的药效有限,我可送你一些真正的青州刘烬草,那可是真的起死回生圣药

呢。走,我陪你到季札祠游玩。”

两人一走,食厅突然人声鼎沸,咒骂声此起彼落。

齐云庄中,正忙得不可开交,盘查女人身世的事,闹得(又鸟)犬不宁。随着时光的飞逝,警

戒随西沉的日色而加强。天一黑,庄内外断绝了正常的交通。

次日,井庄主的武林朋友陆续赶到,官府里的朋友也明暗中帮忙,眼线遍布,搜寻夜枭

与天罗的踪迹,当然也留意假装云裳女史的女人。齐云庄群雄毕集,彻底的封锁网已布置停

当,天罗休想进入,云裳女史也休想出去;尽管井庄主并不相信云裳女史真的藏身在庄中。

秋张镇当然受到严密的监视,过境的江湖人如果身份和来踪去迹交代不清,必定受到表

面客气,但骨干里强硬的盘诘,拒绝合作的人必定自找麻烦,来路不明的人皆不敢逗留,匆

匆过境。

风暴在蕴酿,井庄主对付天罗的决心表露无遗,搜寻云裳女史以表示自己清白的努力,

获得侠义道朋友的热烈支持,远道的朋友纷纷赶来相助。

第三天,也就是天涯怪乞答应天罗暂缓发动的最后一天。阳谷和寿张两地,侠义道朋友

布下了重重警戒网,其中有几位高手过去曾与天罗打过交道,希望能先一步与天罗接触见机

行事。井庄主的声誉甚隆,而天罗的口碑却不见佳,侠义道一些立场超然的人,衷心希望天

罗不要踏入齐云庄的势力范围,以免引发不可收拾的武林风暴。

东昌客栈安静如恒,从运河码头来的旅客,依然一如往昔进进出出,正当的旅客通常不

会受到武林人的骚扰。

午后不久,两位巡捕带了两名中年人,踏入东昌客栈的店堂。店堂旅客进进出出,隔壁

的食厅中,已经有旅客进膳,有些仍在喝茶聊天。

骆东主与吴掌柜夫妇,谦恭地上前迎接。不怕官,只的管,捕房的人光临,开客店的怎

敢不巴结。

“张爷李爷好。”吴焦氏笑吟吟地招呼:“请堂屋里坐,请。”

张巡捕未加理会,瞥了食厅一眼。食厅中,白书生的桌上摆满了酒菜,十余种菜肴,有

些还未动箸。每次他都叫来十余种菜肴,但吃起来有如小猫进食般吃得很少。

“你们不必招呼。”张巡检挥手说:“我带两位朋友四处看看,有事再找你们。哦!今

早贵店来了两男一女,从船上下来的。”

“是,张爷。”骆东主欠身答:“两位男客一姓柴,一姓姬,女客是姬姓客人的妹妹,

现住……”

“他们呢?”张巡检截住话头问。

“在二进……哦!他们来了,一定是要午膳。”

厢廊踱出两位二十五六岁年轻人,高大雄伟一表非俗。后随的是穿劲装,刚健婀娜的美

丽小姑娘。三人不知道店堂发生了什么事,仅有意无意地瞥了两位穿公服的巡捕一眼,举步

向食厅走。

“诸位请留步。”张巡捕伸手虚拦,目光凌厉地落在小姑娘的身上:“诸位从何处来,

来本镇有何贵干?”

“从河南来,准备在此地访友。”那位姓姬的年轻人沉静地说:“请问诸位有何指

教?”

张巡捕用目光向两位中年人看,两位中年人同时摇头,表示不是所要我的人。

“小姑娘穿一身白。”另一位巡捕不识趣强出头:“是不是姓郝?”

“怎么,你替我改姓?”小姑娘不悦地反问。

“咦!你比我还凶?”李巡检冒火了。

“小妹,不可无礼。”姬姓年轻人含笑阻止乃妹生事:“大概他们把你看成云裳女史

啦!”

“你难道不是?”李巡检不肯善了。

“瞎了你的眼睛。”小姑娘大发娇嗔:“本姑娘姓姬,在河南中州……”

“咦!姑娘是中州姬家的人?”一位中年人讶然接口:“姑娘可知道天涯怪乞?”

“十几天前,曾与解前辈在山西办事……”

“哎呀!原来真是姬姑娘,柴大侠的姨甥,失敬失敬。解前辈现在齐云庄,没料到姑娘

也赶来了。说起来不是外人,诸位何必落店?镇西有船,可否请诸位移玉前往齐云庄?”

“这位大叔是……”

“在下车毅,十余年前曾见过云裳女史的本来面目,因此自告奋勇,协助井庄主前来查

看。”

“哦!原来是神手客车大侠。”姓柴的年轻人接口:“在下柴贤。”

“哦!柴大侠的长公子,失敬失敬。”神手客欣然说:“到齐云庄要不了片刻,诸位这

就走好不好?”

“好,理该前往拜望井庄主。”柴贤欣然同意。

众人有说有笑往店外走。食厅中的白书生向替他斟酒的吴小珠笑笑,毫无顾忌地托住了

那又白又嫩的玉手。

“谢谢。呵呵!好险是不是?”他放涎地捏捏小珠的手:“他们走了。”

“什么好险?”小珠用另一手在他放肆的大手上轻打一下:“他们是些什么人?”

“他们是什么人,我一个也不认识,那两个穿公服的是巡捕错不了,他们好像在找人,

我熟悉的人。看他们的神情,不会是找你吧?”

“找我?啐!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轻狂!”小珠撅起红艳的小嘴,恨恨地白了他一眼:

“如果你也把我看成粉头,最好是少惹我,免得有玷你白公子的门风。”

“咦!小珠,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半真半假地说:“我的意思是见过你的人很

多,像朋友一样见见面聊聊天,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一定要把男女间的事弄得那么复杂

吗?我不否认我有点轻狂?但轻狂是有限度的,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间恶形恶像,是吗?你

我这几天相处,我曾否对你说过不礼貌的话?曾否毛手毛脚……”

“你呀!不要假撇清,刚才你就捏我的手。”小珠一指头指在他的额头上,贝齿咬着下

唇似嗔似喜,那媚态真令人心荡:“总之,你并不怎么道学。少喝些,今晚有人送阿胶来,

我治酒请你赏光,亲自下厨,怎样?”

“我这里先行谢过。”他春风满面:“等会儿我叫店伙去雇船,明天回济南。”

“哦!就走?不多玩几天?”小珠黛眉深锁:“这样好了,晚上我们好好谈谈,雇船的

事我去安排。”

整个下午,齐云庄的人与官方的巡捕密探,在秋张镇进进出出,镇民脸上的神色越来越

明显,到处都可以发现目光犀利的人徘徊。

齐云庄的警网正步步收紧,注意力似乎有集中秋张镇的迹象,傍晚时分,码头上引发一

场小规模冲突,四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与井庄主的好友兖州穿云燕赵裕,展开一场势均力

敌的恶斗,结果是四位江湖人吃了一点小亏,愤愤地雇小船走了。

监视入境离境的人,都是江湖上的知名好手,凭经验和犀利的目光,全神贯注寻找可疑

的猎物。

白书生是济南的豪门公子,以三十两银子买一两阿胶,以及以值四五万金的珍珠当玩具

玩的事,已成了轰动的新闻。粮捕衙门的人不但不敢查他的行动,反而派人暗中保护他的安

全,万一出了意外,那可不是好玩的事,豪门与官吏彼此一家,上峰追究下来,那还了得?

齐云庄的江湖朋友,更不敢自讨没趣找他的麻烦。

吴风的住处在店后的一排住宅内,是安顿店中伙计的一排土瓦屋,天黑后不久,白书生

成了吴风夫妇的上宾。

两进厅,后面另有内室。内堂前一座天井,两侧有走廊,酒筵设在内堂,可见吴风夫妇

并没把白书生当作外人。这种向礼教挑战的安排,是极为罕见的。

吴掌柜敬了客人三杯酒,便推说要到店里照顾告辞走了,只剩下母女俩陪客。在普通人

家来说,这是十分犯忌的事,吴焦氏是风骚入骨的半老徐娘,吴小珠是双十年华的大闺女,

而白书生却是豪门纨绔子弟,这算什么?在在皆表明吴焦氏母女不是什么好东西,存心不

良,有意勾引良家子弟。

再喝了两杯,吴焦氏也藉故走开了。

吴小珠已有了三分酒意,这是闺女们最动人的时光,春色眉黛,一举一动皆表现出万种

风情,粉颊酡红,一颦一滋味,一笑一销魂。

“白公子,上次听说你到京城,游玩了将近百天。”小珠牵起衣袖,露出羊脂白玉的皓

腕替他斟酒:“想不到你的游兴如此浓厚,把家中一妻两妾丢下守空房,你这是为什么?”

“咦!你怎么知道我到京城游玩?”他似乎极感惊讶:“我是上月杪返家的,至今不过

十二日,连济南的亲友也很少知道我来张秋,你怎么知道的?”

“济南到这里乘船只要两天。”小珠移坐过来嫣然微笑:“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

里。”

“算你厉害。”他笑笑:“那次上京,其实是替家父搜购禁品长白老山参。你知道,这

是大内的御用品,搜购冒的风险很大很大。汉人禁止出关,所以非向旗人设法不可,只要走

漏一丝口风,那可是天大的祸事。”

“弄到了没有?”

“弄到两盒共七枝成形老参,共花了一万五千两银子。哦!小珠,阿胶……”

“今晚恐怕无法送到,可能明早凌晨到达,放心啦!公子爷。要是不放心嘛,今晚你就

在我家歇宿相候。”

“在你家歇宿?出门就是客店的后院……”

“你这大笨牛。”小珠媚笑着捏了他一把:“不瞒你说,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呵呵!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要说什么拜托不拜托。”他一点也不笨,将小珠的手捉

过来温柔而又贪婪地摩娑:“只要你开口,我如果能办得到,赴汤蹈火……”

“唷!瞧你多会说话。”小珠被他拉近,乘势娇躯一歪,倚在他肩上了,笑得媚极,神

情艳极:“你很容易办到的,我怎肯让你去赴汤蹈火?”

“到底是什么事?”他的手挽住不胜一握的小蛮腰,暖玉温香抱满怀:“有钱可使鬼推

磨,有势可以叫人去死;济南白家没有办不通的事。”

“这可是你说的。”小珠半推半就地像征性推推他在腰部往上移的手:“我要和爹娘到

济南游玩十天半月,而我们在济南无亲无故人地生疏,你能替我们安顿吗?”

“哈哈!你在说笑话。”他大笑,手终于占领了禁区:“城内城外,我家没有一百栋房

舍,也该有五十栋,你爱住哪里就是哪里,住一辈子也无妨,这算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唷!你说得真轻松,无亲无故的,住到你家去,你爹娘和你家的人怎么说呢?”小珠

颊红似火,贴在他肩上吐气如兰:“人言可畏……”

“鬼话!什么人言可畏?家父母从不管我的事,我那些妻妾更不敢过问。这样吧,就说

你是……是一门表亲好了,反正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多着呢。”

“表亲?好啊……”

“那你就是表妹罗!我们可就说定啦!何时动身,你只要派人捎个信来,我立即派人派

船来接你。”

“不,我要明天走,等送阿胶的人一来就走。”

“这……听巡捕们说,本镇的人好像最近暂勿离境……”

“哦!你怕他们,好吧,既然你有困难……”

“这是什么话?”他拍拍胸膛:“这位同知老爷天胆,也不敢干涉我的事,只要将家父

的名贴往布政使衙门一送,保证他丢掉官还得坐牢。好,明天一起走,看谁敢拦阻,哼!我

要他吃不完兜着走。”

“嘻嘻!我知道你靠得住的。”小珠在他脸上亲上一吻,吻得他忘了生辰八字,忘了

形。

他老实不客气,把小珠抱得结结实实,火热的嘴唇,掩住了那双红艳红诱人犯罪的樱桃

小口,上下其手恶形恶像。

春满内堂,绮旖风光不足为外人道,反正是酒令智狂,脱略形骸,男有心女有意,就是

这么一回事。

东厢的室内,两双怪眼从秘孔中监视堂中的一切动静,终于,两人满意地离开了。

这一顿酒,直拖至三更天,两人衣衫不整,衫裙凌乱。最后是白书生醉得像死尸,身上

的荷包、夹袋、靴统等等存放物品的地方,皆被小珠母女搜遍了,除了价值巨万的珍玩,没

发现任何可疑事物。母女俩将所有的珍玩放回原处,由吴风将白书生背回客店。

破晓时分,码头来了一艘船,一名中年人与两名船夫,携有一只柳条篮登岸。暗影中踱

出两名巡检,两位劲装的中年人,劈面拦住了。

“什么人?站住!”一名巡检低喝。

晓色朦胧,不易看清面貌。中年人谦卑地行礼,说:“小的是阳谷段家的段义,奉东昌

客栈吴掌柜的嘱托,特地带来五十两纯正阿胶。”

白书生买胶的事,可可说尽人皆知,巡检毫不留难地大手一挥,示送放行。

街口的暗处也有两个警戒的人,也就不再现身留难。

片刻,对岸的渡船靠岸,上来了十二个人,其中有姬姑娘兄妹,那位神手客车毅佩了

剑,一上岸就向两巡捕和两位中年人急急地说:“曹州传来消息,天罗曾在曹州逗留,按行

程,今明两天可能赶到。庄中清查的事还没有结果,夜枭上次夜闯齐云庄寄柬留刀,可能是

声东击西的诡计,他和妖女很可能藏身在镇中,庄主要加派人手严密封锁,再逐一清查可疑

的人。诸位请多费心。姬姑娘认识天罗和夜枭,咱们请她把他们的长像特征,向驻镇的人解

说清楚。”

“那就请姬姑娘到鸿记栈号与其他的人见面详谈,请随在下一同前往。”中年人说完,

领先便走。

进街口三二十步,对面来了七个人。是刚才过去的送阿胶的三个人,另四人是白书生、

吴风一家三口。白书生似乎宿酒仍未全醒,由小珠半拉半扶而行。吴风则提了白书生的包

裹,与送胶的段义有说有笑地跟在后面。

双方虽相错而过,但皆无法看清对方的面貌,街道暗沉沉,距天亮还有半个时辰。

留在码头的两巡捕和一位中年人,很负责地拦住察看,看清了所有的人,巡捕一怔,

说:“咦!吴掌柜,白公子怎么啦?”

“我没醉。”白书生大声说:“那些阿胶是假的,真的黝黑光洁,可鉴人毛发,轻拍即

碎。哼!两千两银子买这些假货,吴掌柜,你把本公子当什么人?你好大的胆子,我看你是

不要命了,你活腻了。”

“公子爷,不是小的经手,小的事前并未过目。”吴风惶恐地解释:“小的没想到段家

的人会黑良心……”

“我唯你是问,还有小珠。”白书生声音更大:“你们今天都得到阳谷,弄不到真货,

本公子送你们进大牢,本公子说到做到。姓段的,你的船呢?”

“公……公子爷……”段义不住发抖,语不成声。

“我说段义哪!”巡捕摇头苦笑:“你们阳谷段家是殷实的商号,去年今年河井都不出

水,所以没出胶,没有货,怎能贪暴利骗人?而骗的却是伸一个指头,可以要你死一百次的

济南白公子,何苦?走吧,快回去找你们的长辈出面解决,不然……”

“不然,本公子要他段家后悔八辈子。”白书生怒叫。

“这……公子爷,船……船就在码头。”段义慌乱地向码头一指。

就这样,七个人上了船,船驶离码头,顺水顺流走了。

辰牌末,大批高手涌至码头,拥上了两艘快船,领先登舟的是井庄主、天涯怪乞,还有

姬家兄妹。

“咦!怎么一回事?”一名巡检讶然向随来的同伴问。

“吴掌柜一家子挟持白公子逃走了。”那位巡捕说:“捉住了三个船夫,其中一个叫段

义,他们都是在东河受雇的坏船夫。这是说,接白公子走的三个船夫是假的。如果其中有夜

枭,白公子完了,报应。但愿井庄主能追得上。”

船轻,水急,天一亮,船急驶过东河,顺流急放。

舱内,白公子与小珠腻成一团,美人在抱,乐昏了头。

巳牌末午牌初,船抵平阴北面的东流店,这里是东昌府地境。北行三四里,白公子突然

向窗外望,说:“船走得好快,小珠,你听过平沙溪吗?”

“知道,就在前面两里地。”

“哦!驶入平沙溪好吗?往里五六里,有座望霞别庄,那是我家的产业,有几位长工看

守,里面窖藏有白银六十余万两,那是家父任淮安河工时赚来的。”

“好啊!”小珠欣然说:“到望霞别庄住两天岂不甚好?爹,船驶入平沙溪。”

“爹听到了。”在前舱面的吴掌柜说。

平沙溪宽不过五六丈,但小船仍可行驶。驶入五里左右,溪面越来越狭窄,水越来越

浅,两旁白了头的芦苇密密麻麻。溪面一折,前面北岸是一处平坡,泊了两艘乌蓬船,不见

人迹。

白书生已出舱,挽着小珠的柳腰状极亲昵。

“靠岸!”他高声说:“坡那边有条大道,可直抵望霞别庄,步行两里左右。”

船靠上了溪岸,众人下船。后舱钻出那一位自称段义的船夫。段义这时没带帽,露出本

来面目,特征是尖耳圆脸,真有点像猫头鹰面孔,两颗特尖的虎牙却像狼。

登上平坡,后面突然传来两声惨叫,众人扭头一看,大吃一惊。

那两艘乌蓬船中,突然钻出八名中年大汉,以奇快的速度跃登段家的船,迅速地击倒留

守的两名船夫。

吴掌柜从衣底拔出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正想张口招呼,突觉背脊一震,直挺挺地向前

一栽。

“咦!你……”小珠骇然惊呼。

击倒吴掌柜的人是白公子,难怪小珠惊骇。

“我,天罗丘如柏。”白公子笑笑说:“扬州荻村的事犯了,云裳女史,你躲得真

稳。”

“你……怎会是你?”小珠大骇:“你……你……”

“在下比夜枭早到一天。”他泰然地说:“夜枭夜入齐云庄向你示警,次日晚间,你把

真正的吴小珠送入齐云庄装病替代你。你本来可以远走高飞,但为了安排运走你的窖藏而耽

误了。等天涯怪乞赶到,封锁了张秋镇,你走不了啦!其实,你该发觉凶兆的,夜枭并未寄

柬留刀,是我为了要利用井庄主迫你们现出原形的绝着,但你竟然忽略了。不要往下抢船,

那八位仁兄都是天地会的高手刺客,对你们这些汉奸仇深似海,落在他们手中,可怜!”

本来想冲下夺船的夜枭和吴焦氏,如中雷殛般站住了。

“你……我为何要找……找我?”小珠问。

“夜枭三个人知道荻村反清复明志士的秘密,由你派白娘子与孙巡检连络。白娘子从孙

巡检处盗走五万两银子,却被赵三吞没了。领路杀入荻村的人,一个是夜枭,一个是吴掌

柜,另一个是谁?”

“是我。”吴焦氏取出了短剑:“咱们的所为,该是忠君爱国的表现……”

“呸!你敢对在下说这种话,你忘了你是大汉的子孙?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利令

智昏的汉奸。孙巡检得了五万两银子,你们想必不少于五万,能出得起十万银子的人,决不

是官方人士。志士们谋刺皇帝,受累最重的人就可能是主使者,在下判断必是扬州八大盐商

之一,招出来,在下可替你们讲情,说!谁?”

“没有人会告诉你。”云裳女史说:“你死吧!”

玉腿扬处,崩簧乍响,原来她右腿外侧藏有弩箭,但没有弩箭射出。

丘如柏左手一伸,丢下三枝八寸铁弩箭。

“你身上的每一部位我都摸过了。”他邪笑:“袖底的喷管已变了形,喷不出什么歹毒

玩意来了。”

河下上来一名大汉,在二十步外咬牙说:“丘大侠,凶手已经都在,交给咱们好了,由

咱们逼出主使人来。”

“你们对付不了他们。”他说:“逃掉了一个,我天罗的信誉岂不扫地?你们退,我会

把他们交给你们带回扬州。”

云裳女史一跃三丈,突然大叫一声,砰然摔倒。

丘如柏双手齐扬,三枚乾隆通宝有如电光一闪,云裳女史倒了。夜枭侧跃四丈,也倒

了,另一名船夫打扮的人,刚纵出便挨了一钱。

“我要你招出主使人。”丘如柏向吴焦氏厉声说:“希望你不要让天地会的人用残酷的

手段对付你。”

吴焦氏银牙一咬,挺匕冲上拼命。

一匕落空,第二匕尚未攻出,丘如柏的打击已雷霆似的光临,一脚踢掉匕首,反掌劈在

吴焦氏的耳门上。

两艘快船出现,长桨破水,船疾射而至。

八名天地会的人,似乎已料追赶的人该是些什么人。八人一拥而上,擒住五个人立即上

绑。一名大汉上前,将一把连鞘长剑恭敬地奉上。

“你们先在一旁相候,不必理会他们。”他接剑说:“这是在下的事,必须由在下解

决。”

三十余名武林高手,在坡上面面相对。

“丘兄,果然是你。”姬姑娘讶然叫:“可否平心静气与井庄主商量?”

“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井庄主怒火上冲:“他这样做,未免欺人太甚。阁下是天罗丘

如柏?”

“正是区区在下。”丘如柏冷冷地说:“在下已经给足了阁下的面子,不但遵守解前辈

的约定,而且将人诱离贵地数十里外下手……”

“住口!你侵入敝庄寄柬留刀……”

“那是给你留面子,你知道吗?”他沉声说:“云裳女史化名为济南宣家的闺女,做了

你井家东庄总管尚永平的妻子,事前早已安排李代桃僵妙计,危急时由安排在东昌客栈的吴

小珠替代。阁下,尚总管的妻子是否突然得了急症?上吐下泻整个人变了形?四年的夫妻,

尚总管应该可以分辨出妻子身上的特征,阁下回去一查便知。在下的手段虽然有欠光明,

但……”

“你承认有欠光明就好办。”井庄主抢着说,拔剑出鞘:“这是井某平生所受到的最大

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必须还我公道。当此地武林朋友的面,井某向阁下挑战,公平决

斗,你我必须有一个人躺下来。”

“井老弟。”天涯怪乞伸手虚拦:“请三思,丘老弟的行事,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何不

问问他擒云裳女史的理由,再……”

“老哥哥,不要让他的天罗名号愚弄了。”井庄主固执地说:“这种在江湖神出鬼没的

浪人,如不好好教训他,日后不知要闯出多大的灾祸来,老哥哥你就别管啦!”

“阁下号称擎天一剑。”丘如柏也冒火了:“在武林位高辈尊,在地方称豪道霸,在江

湖武断是非,早就看我这种不畏权势的小人物不顺眼。同样地,在下也看你不顺眼。在下擒

捉云裳女史的理由,也不可能告诉你,老实说,你还不敢听,听了你将有滔天大祸,听了你

将每天晚上做恶梦。日虞大祸之将至,信不信由你。你上吧!看你擎天一剑的绰号是否名符

其实。”

他说的是实情,这种事不论官方或反清复明志士,都不会置之不理,井庄主有家有业,

怎担得起此种风险?

他这番话,听得群雄人人变色,敏感的人,心中油然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但井庄主是

当局者迷,认为这是他自圆其说的信口胡诌的狂语,咬牙说:“姓丘的,你狂吧,你将永远

永远后悔。”

丘如柏拔剑出鞘,丢掉剑鞘举步到了下首,神色庄严地举剑立下门户。剑尖徐徐下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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