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他的神色变了,整个人似乎被一重神秘阴森诡异的气氛所笼罩,秋风从他前面吹来,
袍袖迎风飘举,不远处的树林,落叶飞舞向坪中飘落,本来刺目的阳光,突被一阵乌云所掩
盖。
九月秋风寒,深秋了,该冷啦!
他的剑,徐徐指向十步外的井庄主,全身每一条肌肉都是松弛的,握剑的手似乎毫无力
道。但他那双本来清彻、明亮、平和的大眼,却变得阴森、冷酷、奇寒,黑的瞳孔更黑、更
大,焕发出肉食动物特有的光芒,那慑人心魄的杀气,一阵比一阵强烈,像怒涛般向对手涌
去。那闪烁的剑身光芒,也发出令人心寒的气势。
井庄主冷静下来了,(被禁止)如一屹立如岳峙渊停,强烈的信心,可抗拒任何外界所加予的
压力。
以神御剑,擎天一剑的绰号决不是浪得虚名。
丘如柏迈出第一步,第二步……
井庄主位高辈尊,屹立待敌。
相距已在丈二,空间里散发着浓浓的死亡气息。
剑尖遥遥相对,双方都没有移位争取空间,制造攻击机会的打算。这是说,双方都是剑
道通玄的高手,不击则已,击则有敌无我,以凌厉无匹的强攻,击破对方无懈可击的防守,
功力相当,不可能移位制造机会,移位却是暴露自己弱点空隙的致命伤。
双方的神意,早已在作生死存亡的凶险缠斗,任何一方的意志和气势减弱,便注定了失
败的命运。
天涯怪乞长叹一声,向身旁的姬家兄妹低声说:“姬侄,你们三剑合壁,由柴贤侄主宰
聚力,或可替他们拆解,免去两败俱伤的可悲的局面。”
斗场距河滨约有五十步左右,按理,老花子的话声太低,不可能传抵河滨。
“老花子,你叫他们三个人上,不但解不了围,反而送掉他们的命。”河滨突然传来银
铃似地语音:“柏哥哥,你一定要摆出那种村夫俗子的鬼样子,引诱这些所谓武林高手名宿
和你斗剑消遣吗?”
众人大惊失色,扭头一看,怔住了。
一艘轻舟不知何时已靠上了吴风的船,四位金童似的小娃娃,正在搬船上的金银箱笼。
船头上,站着一位明眸皓齿,有如仙子临凡似的绿裳少女,正微笑着向上眺望,清新秀丽的
面庞毫无火气,似乎这一大群武林高手并不是杀人放火的可怕人物。
“我就来。”丘如柏说,慑人心魄的杀气消失了:“我的夜明珠还在妖女身上呢。”
“你没有毛手毛脚取回来?你从来就没老实过,骗人。”少女跳上岸:“我要看看妖女
到底怎样美,居然使你变成了柳下惠。”
这瞬间,井庄主突然发起猛烈的攻击,剑气突然迸发,剑发似雷霆,锋尖光临丘如柏的
胸口。
怪事发生了,丘如柏左手大袖一挥,井庄主的剑随袖出偏门,马步一乱,而丘如柏的剑
尖,却毫无力道地点在井庄主的胸口。
“树大招风。井庄主,你该明白的。”他收了剑:“幸而在下相信你不至于收容妖女,
所以,小心策划以保持阁下的声誉,手段容或有欠光明,尚请海涵。”
井庄主脸色苍白,额面沁出冷汗,突然将剑一丢。
“老弟,擎天一剑即从江湖除名。”井庄主失声长叹:“我井若天在练了一辈子武艺,
只用在武林争强斗胜上,与不务正业的人并无不同。老弟,在你面前,我感到惭愧。你做得
对,大仁大义,你本来可以把齐云庄搞个烟消火灭,在下深感盛情。奇怪,老弟能在山西快
速赶来,而你的这些同伴,怎么也来得这么快?”
“在下早就料定这妖女必定潜伏在运河两岸,所以早两月已经布置停当,消息一发出,
飞骑传讯信鸽传书,千里外旦夕可及。不瞒庄主说,解前辈到达的前七八天,贵地附近已经
布下了天罗地网,信息同时传抵扬州,来接人的朋友却是昨晚赶到的。”
“老弟这些朋友……”井庄主指指守俘的八大汉。
“请不要问,恕难奉告。”
“在下多问了。”井庄主总算不糊涂:“这位小姑娘秀慧如仙……”
“井庄主不要奉承我,我只是一个野丫头。”绿裳少女轻盈地走近,笑容十分动人:
“请相信我柏哥哥的话是诚意的,如果依我的意思,恐怕早就把贵庄闹得天翻地覆了。你知
道,让柏哥哥和一个自称女史的妖女打交道,那是最危险的事,柏哥哥不是什么圣人。”
“你不要嘴碎,坏丫头!”丘如柏笑骂:“就是你多嘴。武林剑术三大名流,井家霸
道,柴家诡奇,徐家浑雄。目下井柴两家俱在……”
“丘兄,我们不会陪你练剑。”姬姑娘含笑接口:“我才不会上你的当,那天十一个一
等一的武林高手和太行山悍寇,十一具梅花弩筒布阵围攻,没有一个人能有机会出招,一个
个在你的气势压迫下形同失魂。井柴两家联手,能占得了便宜吗?”
“那可不一定,只要你们心中不生杀机,我柏哥哥是不会认真的,保证你们可以斗成平
手。”小姑娘向丘如柏伸纤手:“你还不打算走吗?你不带我去扬州玩,我给你没完没
了。”
丘如柏举手一挥,八大汉扛起俘虏往下走。八个人面无表情,一看就知不想与这些武林
高手名宿打交道。
丘如柏向井庄主施礼,说声抱歉,挽了小姑娘的手,亲热的并肩往下走,上了船,四小
童四桨齐动,如飞而去。
三十余位高手,你看我我看你,久久,像是僵化了。
(完)
《无情刀客有情天》之“江河逐鹿”
一、江湖痞棍
高邮码头人山人海,六十余艘北行漕船塞满了漕运码头。南面的码头也人声嘈杂,南来
北往的商船正纷纷插篙系缆停泊。
一艘十石扁舟靠上了码头,五六名舟子熟练地将舟泊妥,船主杨驼子走近站在舱面的詹
云,拍拍詹云的肩膀,用大姆指向码头一指,再作出喝酒的手式,用目光询问意见,似乎像
是哑巴。
詹云也懒得说话,摇头拒绝,也用大姆指向舱门一指,表示自己走不开。
船主摇摇头,瞥了船门一眼,撇撇嘴满脸有浓浓的不屑神色,踏上跳板登岸走了。
暮色朦胧,舱内已经掌了灯。门开处,钻出两个穿蓝袍的中年人。
“詹老弟。”领先出舱的蓝袍人说:“在下现在要与戴夫子进城会会朋友,城门即将关
闭,今晚不能回船了,劳驾照顾一下货物,小心被歹徒们打坏主意。”
詹云点点头,懒洋洋地向两人挥手示意请他们放心走,目光转向舱侧站在舷板上的刘武
师刘隆。
刘隆正和邻船的人寒喧,大概是碰上熟朋友了,并未注意舱面的动静。
这是一艘来自杭州的货船,沿运河北上,目的地是山东济南府,运送一批苏杭有名的织
锦,那位谨慎小心、态度颇为固执的蓝袍人,就是货主海安,也是济南颇具声誉的泰鸿布庄
的管事。
沿运河北上,按理说极少风险,河道狭窄,水流经常变换方向时南时北,南来北往的船
只甚多,官方的漕舟更是络绎不断,船速有限。虽则全程须经过两处大河流:扬州的大江、
淮安的大河(黄河),但并无风险可言。
唯一的顾忌是歹徒劫掠,但这种大规模的劫掠很少发生,沿途船只往来不绝,可以相互
呼应,小拨匪徒真不敢妄动,何况官方为了维护漕舟的安全,不但沿途有官兵维持治安,漕
舟本身也有兵勇与漕丁,拥有强大的实力。因此,有些商船有计划地跟在潜舟后面,虽则速
度慢些,但安全可保无虞,当然,更小心的人为了更安全起见,少不了求助于镖局,或者私
下聘请一些武艺高强的人随行以保安全。
海管事非常非常的小心,这船货资本将近三千两银子,如果出了事,泰鸿布庄垮定了。
因此,他不但从济南安远镖局请了名镖师绝刀刘隆,快剑张全随行保护,而且把在苏州结识
的酒友詹云也邀来同行。
海管事这一着棋下得相当冒险,把一个在酒楼结识的酒友邀来同行,与他平日小心谨慎
态度大相迳庭但他有他的打算,因为詹云对运河的环境十分熟悉,不但对各处险要知之甚
详,对沿途的江湖人活动更是所知为广博,武艺与警觉性皆是上上之选,因此毅然邀请詹云
随行,因为詹云正好倦游北返。
唯一令海管事遗憾的是:詹云的旅程终站并不是济南,而是徐州。这是说,詹云只能随
至宿迁,最多到邳县就得分手了。
刘大镖师绝刀刘隆,并不反对船上多载一个人,虽则这个江湖人来历不明,但詹云对运
河沿途的情势了解甚深,比他这个经常跑运河的老江湖更熟悉,更广博,有这种老练的江湖
人在,利多于弊,所以不反对詹云同行。
船主杨驼子其实并不怎么驼,只因为年轻时背脊被断桅所击中受了伤,有跑二十年运河
的经验,曾经到过京师,见过的江湖人多矣!像詹云这种人才出众,性情随和的江湖年轻混
混,如果相处得好,是不会有害处的,所以比海管事更喜欢与詹云相处。
总之,这一船的人虽然亲疏不同,但相处倒是十分融洽的,只是杨驼子对海管事的太过
小心与小气吝啬,颇有些少怨言,无伤大雅。
这片刻,又有一三艘客货船泊舟,三十余艘船,已经把码头挤满了。后到的船,只好在
下游的河滨泊舟啦!
一位舟子登上跳板,扭头向詹云说:“小詹,要不要替你带些酒食回来?船上的伙食你
还没吃腻吗?”
“带些回来吧,谢啦!”詹云信口说。
“好,回头见。”舟子说,脚已踏上码头。
绝刀刘隆向邻船的人挥手告别,沿舷板走向舱面,向詹云咧嘴笑笑。
“奇怪!”詹云说:“刘师父,你是他的保镖,他怎么每到一处地方就往岸上走,每次
都要求在下照顾货物防窃盗,是不信任你呢,抑或是设法绊住在下?”
“呵呵!小兄弟,你提的有两个问题。”
“对,有合理的解释吗?”
“有。”绝刀刘隆肯定地说。
“请教。”
“第一个问题,是他和戴夫子整天耽在船上耽腻了,所以每到一处宿埠,就迫不及待往
岸上走,找些吃的喝的玩的,舒服舒服聊遣旅途寂寞无聊。”
“唔!好像有点道理。”詹云信口答,其实有点心不在焉,他的心在右邻第三艘客船
上,虽则他的目眺落在码头,但客船的动静他一清二楚。
“第二个问题。”绝刀刘隆未留意他的反应,继续说:“他认为你熟悉各地的江湖情
势,比在下可靠些,把你绊在船上,有如姜太公在此,百邪回避,小兄弟,你知道这种自以
为是的人,是不太相信咱们这种镖师的,因为走镖的镖师经常发生赔镖的窝囊事。”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詹云苦笑,摇头:“天下汹汹,没饭吃的人太多,难免有人
铤而走险,连天下四大名镖局也经常在阴沟里翻船,信誉不复当年。”
“你说得不错。”绝刀刘隆无限地叹息一声:“有许多生手,比妖魔鬼怪更令人害怕,
他们漠视人性的尊严,不理会什么江湖规矩。为了一文钱,他会打破你的头;为了出口气,
他会鬼鬼祟祟在你背后捅上一刀;会不分青红皂白,十七八个一拥而上。老天爷!这口刀口
上的饭,是越来越难吃了。”
“所以,镖一丢就很难起回来了,留镖一月的规矩已经没有人理会啦!这边到手,那边
就散了伙换了钱,换成酒肉进了肚,或者进了女人的囊。刘师父,趁早改行。”詹云似笑非
笑地说,踏上了跳板:“呵呵!谈起女人,我可就想起了这里秀珠阁的老相好。刘师父,回
头见。”
“该死的!你一进了秀珠阁,今晚还会回来?”绝刀刘隆笑骂:“我看你呀!真该找份
风月场的差事干干。”
“也许我会的。”詹云在码头上扭头大声说,声音大得压下了人群的嘈杂声:“人活
着,除了钱和女人,还有什么值得去干的?哈哈哈……”
在长笑声中,他挤入人丛走了。
第三艘客船的官舱内,传出隐约可闻的娇俏诅咒声:“该死的!这人说话怎么这样可
憎?”
“对一个混世的流浪汉来说,说得已经够含蓄斯文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绝刀刘隆并没听清这两个女人所说的话,他正和船夫商量明早启程的事。船是跟随着漕
舟航行的,行止由不了他们作主,除非自己航行,不然就得随漕舟行动。
跟着漕舟行动的船只,还有十余艘客货船。那第三艘客货船,就是其中之一,但比杨驼
子的船要大一倍,载了货也载有旅客。中舱俗称官舱,是从苏州跟来的,沿途官舱两侧的舱
窗,从来就没有拉开过,尽管是七月盛暑,不开窗实在并不是聪明的事。
绝刀刘隆料错了,詹云不但没留在城厢风化区的秀珠阁,反而比海管事戴夫子先返船,
当然已经是二更初的事,店伙的酒食已买回半个时辰了。稍后,海管事也回来了。
城门天一黑就关闭宵禁,但码头却热闹得很。北面的漕运码头虽然有不少人走动,但静
悄悄听不到人声,戒备森严,到底是官与民有别。
酒食摆在舱面,食物都用荷叶盛着,吃完就丢免得洗碗碟,这些下层社会的人,吃相不
言可知。
参加的除了詹云之外,有杨船主、海管事、戴夫子和叫张三李四的两位船伙计。
戴夫子是海管事的账房,所以船伙计们有时尊称他为师爷,这是江南人对摇笔杆出主意
的人,一种并不怎么登大雅之堂的尊称。这位夫子生得身材修长,像貌清癯,与他那些老同
行一样,显得穷酸干瘪瘦弱,瘦得颊上无肉,一双眼也仿佛长期营养不良,阴森而无其他表
情流露。留着鼠须,给人的印象是孤僻无情和冷漠,很少说话,宁可用手式示意,似乎对任
何事都漠不关心,只关心他腰囊中的账薄和钱财,对一切变化皆采冷眼旁观的漠然姿态应
付。
海管事则身材壮实,方面大耳气概不凡,可惜胆小,小气吝啬,与所有的小商行管事一
样,对替主人管制荷包学有专精,习气至死不改。
舱口挂了一盏灯笼,舷灯也发出乳黄色的光芒。邻船也有灯光,舱面上也有人谈天。不
远处传来一阵阵低回的箫声,另一处有人低吟着缠绵的情曲小调。
詹云身边搁了一只十斤庄的酒坛,里面盛着声誉满南北的徐沛高梁,最好的陈年二锅
头,酒香足可飘到百步外,喝惯江南薄酒的人,真奈何不了这种酒。
六个人,都有了三五分酒意。
詹云捧起酒坛,倒满一只酒壶,又开始替自己的碗斟酒,斟得满满地。
“我说海管事。”他放下酒壶,说话已不再斯文,大概是酒的关系:“这里到淮安一带
河面,可以说是最平静的一段路程,你天天耽心货物的安全,烦不烦呀?”
咕噜噜……他喝了大半碗酒。
“小心撑得万年船。”海管事泰然说道:“又道是行船走马三分险,出门哪得不小
心?”
“船真要是在水中出纰漏,再小心也无补于事。”杨船主说:“最重要的是要老天爷保
佑。”
“对,要老天爷保佑。”詹云喝掉所剩的半碗酒,重新再斟:“淮安北面的黄河水大势
猛,微山湖独山湖陡起的滔天怪风,那可不是人力所能抗拒得了的。至于强盗打劫嘛!跟着
漕船走,强盗只能光瞪眼,是不是?”
“对极了。”绝刀刘隆说:“这些布料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小强盗抢不到,大强
盗没胃口。”
“怕只怕海管事所运的布匹中,夹运了其他令强盗们感兴趣开胃口的东西。”詹云说:
“如果没有,海管事其实没有什么好耽心的。”
“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没有夹运其他的物品。”海管事郑重地表示:“沿途经过三次
纳税抄查,诸位都在场,可曾发现其他物品?”
“所以你用不着耽心,是不是?”詹云笑吟吟地说:“要来的,终须会来的。好了,咱
们谈谈别的。”
第三艘船的官舱有了动静,舱窗无声地拉开一条缝。
“呵呵!小兄弟,谈你秀珠阁的相好吗?”绝刀刘隆终于谈上了女人:“喂!人长得怎
样?对你有情有义吗?”
“人是不错。”詹云得意地说:“至少不会是断条胳膊少条腿的人……”
“呵呵!你这不是废话吗?”绝刀刘隆打岔:“缺了胳膊少了腿的人,还能吃烟花饭
么?”
“所以你本来就问错了,刘师父。”詹云替绝刀刘隆添酒:“风月场的女人和男人,谈
不上什么情和义。今天你有钱,你就是恩客;没有钱,老鸨婆根本不许你上门。对男女间的
事你如果看不开,就不要涉足风月场,要是自作多情去投河上吊,那是活该。”
“小兄弟,你那相好的是何芳名呀?是什么珠?”快剑张全问:“要不就是什么秀。”
“想割靴子淘水沟吗?”詹云怪腔怪调地问:“哈哈!张师父,你可是有家有室的人,
千万不要走错路。”
“你这张嘴真厉害!”快剑张全摇头苦笑,举碗掩饰脸上的尴尬:“你说得不错,这些
都是你这种浪子的事情,像我这种人年老入花丛说出来也并不光彩。”
“哈哈!年老入花丛的人,并不止你张师父一个,眼前就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前辈在,没
有什么好难为情的。”詹云向左首邻船招手:“花花太岁程前辈,何不过来坐坐?酒为色之
媒,喝足了谈谈风月事,岂不妙哉?”
隔邻是一艘小客船,一个年约半百,穿紫袍佩长剑的威猛中年人钻出舱外,灯光下,那
双凌厉的鹰目冷芒四射,死死地狠盯着詹云。
“你这小子牙尖嘴利。”花花太岁阴森森地说:“你居然发现程某的踪迹,定非等闲人
物,亮名号。”
绝刀和快剑都是老江湖,当然知道魔字号人物花花太岁的底细,当詹云提起这个好色如
命的老魔时,两人都没在意,等到花花太岁真的出现,可把两人吓了个落箸换碗,酒泼了一
身,几乎吓僵了。
第一个起身的人是戴夫子,懒散地放下箸站起整衣。
“在下姓詹名云,还没闯出什么唬人的名号。”詹云安坐如故,右手仍握着竹箸:“过
来坐,能喝吗?”
花花太岁踏上舷板,文绉绉地越船而至。
绝刀和快剑打一冷战,站起向舱门退,大概想退入舱取刀剑防险,也可能是心怯走避。
杨船主与船伙计则起身向船头退,海管事与戴夫子也跟着移动,似乎已知道将有可怕的
事发生了。
酒菜碗筷零落地搁在舱面上,詹云安坐如故,笑吟吟地目迎渐来渐近的花花太岁,年青
的健康面庞毫无异状。
“你给我站起来规规矩矩说话。”花花太岁厉声说。
“老兄,何必呢?”詹云满不在乎地说:“咱们都是臭味相投的酒色同道,干吗要摆出
正正经经的姿态来撑门面?酒菜还多着呢,坐下啦!我这就给你倒酒……好!”
花花太岁忍无可忍,突然一脚踢出。
随着詹云的叫好声,花花太岁踢出的右脚已被詹云扣住,信手一扔。
花花太岁突然脚前头后,砰一声大震,撞在船舷上跌翻了。
詹云人似怒豹,手脚齐出扑上,压住了花花大岁,一双竹箸顶牢在对方的咽喉上。
“你的护体奇功,决挡不住竹箸贯喉的恶运,敢和在下打赌吗?”詹云狞笑着说:“不
要激怒我,阁下。”
所有的人,皆大吃一惊。
戴夫子张口结舌,双目睁得大大地,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第三艘邻船紧闭的官舱内,传出轻微地惊噫声。
花花太岁惊呆了,本来想反击的双手突然无力地放松,不敢有所异动。
“你……你到底是……是谁?”花花太岁惊疑地问:“你……你手上的力道有……有
鬼。”
“你以为我是鬼?”詹云挺身站起笑笑:“记住,阁下,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花花太岁狼狈地站起整衣,狠狠地死瞪着在原处坐下的詹云。
詹云开始斟酒,神色轻松自然。
花花太岁的手,按上了剑靶。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愚蠢得拔剑走险。”詹云微笑着举酒碗就唇:“如果在下怕你的
剑,刚才早就缴了你的剑丢下河去啦!你说对不对?”
“对,对极了。”花花太岁的左侧另一艘船上,舱面的人拍手大声说:“艺臻化境的高
手,摘叶飞花亦可杀人于丈外,天下间最少也有三两百位高手,举手投足皆可置人于死地。
程老兄,不要死心眼,输了就认输,动剑争不回颜面的。”
是一位穿天青色长袍,气概不凡的中年人,腰带上悬着一只精美的箫囊。说完,从容跨
越两艘船,到了花花太岁身旁。
“哦!萧太平。”花花太岁神色一驰,手离开了剑靶:“你的绰号叫做太平箫,但有你
阁下出现的地方,一定不会太平。”
詹云当然明白花花太岁已认了输,笑笑喝了半碗酒。
太平箫在一旁坐下,自己动手抓起一个碗,用酒洗碗筷,泼掉剩酒再斟满。
“我说程老兄,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些少挫折算不了什么,坐下啦!”太平箫替花花
太岁准备了另一付碗筷说:“武学深如瀚海,人外有人天上有天,咱们这些人并不算是绝顶
高手,输了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太平箫,花花太岁不会和你同起坐,更不要说一起喝酒了。”詹云笑着说。
“为何?”太平箫问。
“你心里明白,不要明知故问。”
“在下真的不明白。”
“何必挑明了说?”
“你也不肯和在下喝酒?”太平箫盯着他问。
花花太岁已经回船去了,钻入舱就不再露面。
“呵呵!我这人是顶好说话的,而且百无禁忌。”詹云说,举碗喝酒,以行动作为答
复。
“真的?”太平箫一面说,一面举碗喝酒。大概酒量比詹云差得远,仅喝了一大口。
“当然。”詹云喝干了半碗酒:“有些人禁忌多,认为与同桌吃食的人,一定是朋友而
不是仇敌,有些人走路永远走在别人的后面,以避免走在前面发生意外。”
“你呢?”
“即使与死仇大敌举行生死决斗,在下也和他先把盏言欢。呵呵!太平箫,你敢喝陌生
人的酒,证明你相当有勇气,而且自负。”
“我太平箫名列宇内八邪神之一,当然有勇气,也难免自负。”
“可是,有勇气的人死得很快的。”
“什么?”太平箫颇感意外地问。
“你喝的酒,是从那一壶倒出来的。”詹云指指太平箫手边的酒壶:“那里面被人弄了
手脚。”
“弄什么手脚?鸳鸯壶?”太平箫抓起酒壶察看。
“鸳鸯壶只能作弄二流好汉。有一种药囊,是用特制的黄明胶制成,溶化后绝对不带黄
明胶的腥味。包了药放入酒壶或茶壶,用包的层数来控制溶化的时刻,准得很,药化入酒中
之后,那就是时候了。”
“你是说……”
“你已经喝了一大口酒。”
太平箫放下酒壶,挟了一块肉放入口中咀嚼。
“你想吓唬我?”太平箫吞下肉说。
“你我无冤无仇,我何必吓唬你?你现在可以叫数,自一叫至十,十数完如果不倒下,
那你可以把我的姓詹字倒过来写。现在,我来帮忙,一!二!三……”
太平箫一惊,投箸而起。
“你是当真的?”太平箫沉声问。
“五!六……”
“是你弄的手脚?”
“七……”詹云向船头的船夫一指,那船夫叫张三。
太平箫扭头注视,船夫张三往水里一跳,卟通一声水响,水花飞溅,人已失踪。
“九……”
“砰!”太平箫倒下了,失去知觉。
詹云的目光,凶狠地落在海管事、戴夫子、杨船主与另一名船夫李四身上。
他重重地放下酒碗,阴森森地站起。
“不要用这种目光看我。”杨船主惶然叫,往后退:“我,我发誓,我不知道这……这
件事。”
“想计算在下的人决不止张三一个人。”他冷冷地说:“如果在下所料不差,你们已经
知道在下的来意了,因为自从过了扬州之后,你们的人已经陆续赶到,而且已经发觉图谋你
们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詹老弟,你到底在说什么?”海管事沉着地问。
“哈哈!不要再玩什么把戏了。”他俯身抓住太平箫的衣领,将一颗丹丸纳入太平箫口
中,用手指塞入咽喉,对口吹口气,丹丸入腹,动作从容不迫。
戴夫子脚下一动,却又站住了。
“还好,没有人扑上走险。”他放下太平箫:“海管事,你不姓海,姓什么?”
“你……”
“你认识煞神郭安吧?”他嘴角噙着令人难测的阴笑:“在杭州府号称活阎王,卸任知
府楼芳的贴身保镖,杭州百姓人人皆欲将他食肉寝皮的晏飞,就是煞神郭安的师兄,楼知府
把杭州的地皮刮得天高三尺,两年前替国贼魏忠贤建生祠,足足赚了十万两银子净利。”
“你向我提这些事有何用意?”海管事沉声问。
太平箫悠然苏醒,挺身坐起猛摇脑袋。
“在下只是将紧要的事告诉你而已。”他脸上阴森的气氛已经消失了,回复无所谓的神
态:“楼狗官是本月初卸任的,正在准备上京候命高升,谁也没料到他把金银换成了珠宝。
珠宝匣长二尺宽高各一尺,如果能平安到达京师,变卖二十万两银子绰绰有余。”
“你……”海管事变色说。
“藏在两百匹绸缎中,真可说神不知鬼不觉。”他的话越来越大声:“可惜,活阎王晏
飞的手下走漏了风声,闻风而至的人越来越多,太平箫就是其中的一个,花花太岁也是其中
之一。哈哈!煞神郭安,你把我詹云看扁了,以为可以随意控制我利用我。”
“胡说八道!”戴夫子悻悻地说。
“好,就算胡说八道好了。”他的目光落在绝刀刘隆身上:“朋友,你不是认为我到秀
珠阁找老相好吗?你错了,我去跟踪海管事,却不知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被他安排在
此地的眼线发现了,所以知道不妙,迫不及待地向我下手,没料到太平箫糊里糊涂……哎
呀,糟!”
太平箫大吼一声,猛扑戴夫子。
詹云一把没抓住,太平箫的冲势太快了。
戴夫子冷哼一声,踏进一步一掌拍出。
“折!”双掌击实,响声并不大。
“哎……”太平箫惊呼,背部加快撞退。
詹云总算接住了太平箫,没让太平箫倒下。
“萧兄,我跟了这位仁兄快二十天了,到现在还没摸清他的来历。”他向惊怖莫名的太
平箫说:“你冒冒失失扑上去动爪子,手没断算你祖上有德。”
“在下要和他拼骨!”太平箫惊怒地想拔箫。
“算了,萧老兄。”他按住了太平箫的手:“我敢保证他下一次出手,必定会毁了
你。”
“你……”太平箫果然被镇住了。
“我不是灭你的威风,知道吗?走吧!我取了行李一起到码头上找地方安顿。”
“可是……”
“放心啦!珠宝跑不了的。”他向舱门走:“再说,让你搜你也搜不到的,慢慢来。”
当他提着包裹出舱时,戴夫子已站在跳板口严阵以待,挡住了去路。
“你无奈我何。”他轻松地向戴夫子说:“我姓詹的敢跟你们走,自然有三五分把握。
再见,哈哈哈……”
在长笑声中,他跃过邻船,连续飞跃到了第三艘船的舱面,再跃登码头如飞而去。
太平箫也抓住机会跃回自己的小船,不久也提着行囊登岸走了。
后面,花花太岁随后跟踪。
“杨船主,夜间能开船吗?”海管事向杨船主问。
“这……可是可以。”杨船主期期艾艾地说:“可……可是……高邮湖的湖寇……”
“不要怕,咱们的船会在后面跟来。”海管事拍拍杨船主的肩膀:“浪里蛟那数十名湖
寇,还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咱们已警告过他的眼线,他们不敢妄动的,开船。”
“好吧!”杨船主拍拍手大叫:“准备解缆,伙计们,勤快些。”
正在忙,后面的舵工突然惊叫:“哎呀!老大,舵不见了,糟!”
要把舵弄走,并不是太难的事。把舵柱抬起,拔掉插座销,手一放,舵便沉落下去了,
力气够的人,两个人就可以办妥。
“该死的东西!”戴夫子盯着舵舱的水渍咒骂,显然是有人从水中潜登,乘前面混乱时
把舵弄掉了。
没有舵,走不成啦!必须找到附近的造船场买一座新舵。如果没有现成的,还得订制,
那可不是三天两天就可办妥的事。
运气不好,第二天,杨船主跑了三家造船场,船场没有这种下江船的成品,必须订制,
加工赶制也得三天工夫,他们只好留下来等。
漕船已经启航,他们失去了漕船的保护。但在码头停泊是安全的,没有人敢明火执仗登
船搜索,想把船拖走也不是易事。
他们得到消息,詹云已从陆路走了。
走陆路腿如果放快些,速度至少比船快三倍。
淮安府,黄河南岸的大城。
那时,河夺淮入海,在清口会合洪泽湖的水直下淮安,经淮安城西北的清江浦(淮阴故
城)与运河会合,绕淮安新城北,浩浩荡荡东下入海。
这座城的格局很特殊,市面相当繁荣。南面是旧城,中间称联城,北面叫新城,成长方
形,共有十三座城门,四座水门,规模之大可想而知,运河经过旧城西郊,进入已淤塞了一
半的管家湖,这里也是至满城的旧运河河口码头。再往北延伸,至清江浦与黄河会合。船只
从清江浦入河,横渡北浊南清的黄河,在北岸的童家营巡检司进入运口,沿北运河北上山
东。
漕舟很少在管家湖泊,大都集中在清江浦等侯渡过黄河。但盐城来的船只,皆在望云门
码头停泊。
仁济桥把管家湖分为南北二湖,湖滨一带栈埠林立,舟船往来不绝,入夜时分便成为热
闹的夜市,与城内冷清清的景况完全不同。
沿河滨向北,发展成一条小街,接近新城西门外的西义桥(西铁桥),夜市其实以西义
桥为中心。但如论真正吃喝玩乐的地方,还是以仁济桥以北,至联城一段该算是心脏地带。
淮阴客店,就在这一段心脏地带内,淮阴县早就废除了,但本地人却念念不忘,或许是
对韩信的的怀念吧,这里以淮阴为店名的各行各业为数不少,称淮安的反而不多。
淮阴客店规模不小,店伙计有数十名之多,一进进的客院连厢叠房,但真正高贵的旅
客,很少在该店投宿,这说明了这家店不够高级,有身份的人不愿上门。
店有五间连栋门面,最北一间是附设的酒楼。隔邻是一家糕饼店,店旁向东伸出一条小
巷,巷底附近,就是最原始最杂乱最肮脏的地方。
所谓最原始,指两样行业,一是指女人,一是指男人。女人靠(禁止)的本钱过活,男人靠
拳头刀子混日子,都是古老的原始行业,在这里,花两吊钱就可以找一个女人快活片刻。花
五两银子可以找一个人替你把普通仇人打个半死;要捅一刀,可得花十两银子以上了。
詹云就落脚在淮阴客店,他是昨天傍晚落店的。
在外面混了一天,掌灯时分,他回店转了一圈,下一步就是到酒楼报到。
楼上雅座,食客不少,闹哄哄地,比较像样的是:靠窗一带摆了几座高屏风,可以随意
隔成便于女客饮食的厢座。
当然,敢到此地来的女人,决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豪门千金。
有身份地位的人家,女人按规矩根本就不许上桌的,信不信由你。
叫来了酒菜,他一个人自斟自酌,懒得理会附近的食客,嘈杂声影响不了他的酒兴。
四壁挂满了灯笼,牛油烛的臭味和人们身上的体臭汗臭,与酒菜的香味混在一起,真令
那些爱洁的人受不了。
三碗酒下肚,身旁不知何时来了一个黑凛凛,状似门神的大汉,敞开胸襟,露出长满卷
毛的结实胸膛。
“听说你找我。”黑大汉说。
“你才来呀?”他指指对面的座位:“坐,等在下请你吗?”
“不必了,三言两语,交代了就走。”黑大汉冷冷地说:“我铁门神有自知之明,还不
配与你游魂詹玉平起平坐。”
“你客气。”他笑笑:“如果你不把自己当人看,把自己看得比别人低一级,那就像奴
才一样,站在一边唯唯诺诺好了。”
铁门神一怔,黑脸上居然出现紫红色。
“在……在下没料到詹爷如此豪放四海,与传闻的狂傲狠辣不一样。”铁门神在对面坐
下说:“不瞒你说,接到詹爷的口信,在下真吓了一跳,是来准备挨揍的。”
“这……在下小毛小病是有的,还不至于丧心病狂。”
“那就好,喝酒。”他举碗:“敬你,但愿你的小毛小病不至于变成大毛大病。”
“借花献佛,詹爷,在下该敬你。”铁门神双手捧碗相敬,一口喝干了一碗。
“好,你并不粗鲁呢!呵呵!”他重新替对方斟酒,却被铁门神客气地将酒壶夺走了。
“我来。”铁门神替他注酒:“回头咱们再谈,有事要借重你老兄的鼎力,当然,在下
不会让你白跑腿喝西北风。”
“詹爷的事……”
“我明天在什么地方可以见到你?”
“在杏花村。”铁门神用手指指西方,桥对岸就是杏花村,颇为幽静的好去处。
“好,在下辰牌正准到。很抱歉,得请你走了,按估计,在下要等的人快到啦!”他下
逐客令:“请记住,你那些弟兄,有头有脸的,明天早些离开。”
“詹爷的意思……”
“即将有不少江湖高手光临贵地,那些人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找当地的地头蛇协助办
事,这是江湖人的金科玉律,杀人灭口也是金科玉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是的。”铁门神悚然离座:“在下明白,告退。”
“请便。”
铁门神走后片刻,楼梯响,人上来。
“阁下走得真快。”走近的花花太岁强笑着说:“听店伙说,阁下昨天傍晚就落店了,
可能吗?”
“世间没有不可能的事,程老兄,你落店了?”他含笑问,神色友好。
“刚落店。”花花太岁在左首落坐:“昼夜兼程,赶了两天一夜才赶到,而阁下……”
“我是飞来的,有时也借土遁。”他嘲弄地说:“程老兄,你来追我,是不是找错了对
象?”
“不瞒你说……”
“不是来找我报受辱之仇吧?”
“在下不想和你缠夹不清。”花花太岁说:“我你谈合作,利益分沾。”
“劫楼狗官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