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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情投意合

作者:云中岳 当前章节:148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55

北面丛林中,十名天完煞神已经四散,分头搜索附近的山岭丛林,找寻司马英的行踪。

另一群武当老道,则以金亭驿为中心,四面大搜凶手,如临大敌。

有两名天完煞神,正向南搜,逐渐接近迷谷地境,右首的天完煞神身材略高些,一面

走,一面说:“老四,据少林三个小辈所说的情形看来,杀山海夜叉的小家伙,定然是司马

某无疑,你可猜得到司马英与游龙剑客者匹夫有何渊源么?”

老四是左首的天完煞神,冷冷地说:“太简单了,不用猜,当年游龙剑客不是有个周岁

娃儿吗?那天晚上被江湖客老匹夫救出,交与鬼手天魔携走,逃出重重包围,小娃娃不是叫

司马英么?这乃是比青天白日还明白的事,何消猜得?不然咱们犯不着费劲大搜索两日哩。

怪!这小子既然挨了五毒阴风掌,怎又活得到现在?据我看,八成儿已喂了野兽,咱们

别自费劲了。”

“如此看来,游龙剑客夫妇两定然已不在人间了。”

“何以见得?”

“也简单,如果他俩在世,怎会叫小一辈的出来挑大梁。”

“哼!正相反。”老四断然加以否认。

“有何所据?”

“游龙剑客已当五派高手之面,保证二十五年中不使用赤阳掌,定然是先派小一辈的人

前来试探武林的反应如何,用意在此。不久之后,他们定然卷土重来,不信咱们走着瞧

吧。”

“怪!那我们的主人为何要吃这一窝浑水。”

“老六,咱们不问这些事,免得惹火烧身,快走。”

老六伸手一拦说:“且慢,据我所知,前面不远是迷谷,瞧那些圆形的山峰,咱们快接

近迷谷妖异之境了。”

“管他娘!”老田说,面罩外看不清他的表情,听口气定然是不服气,顿了顿又道:

“迷谷又能怎样?我不信邪。”

天下问哪有鬼神之事,谁又曾经亲眼看见过妖怪?即使有妖怪,咱们天完煞神就是活生

生的妖神……哎……什么东西?”

话未完,他一蹦而起,大旋身要在背上拔剑,剑没拔着,却拔出一条死蛇,慌不迭扔

掉,骇然怪叫。

老六也大吃一惊,也伸手拔剑,拔出一根树枝,眼中泛起了恐怖的神色,丢掉树枝惊叫

道:“糟!咱们的剑怎会不见了,这……这……”

“快走!这鬼地方。”老四毛骨惊然地叫,首先撤退狂奔。

两个功臻化境,自诩无敌的高手,背上的剑竟然神秘地失了踪,岂不笑话?

这绝非人类所能办得到的,不是鬼胜妖怪又是什么?人吓不倒入,妖校却是可伯,再不

走,老命可能不保。

他们奔出十来丈,耳中听到一阵鬼哭般的桀桀狂笑,隐隐直薄耳膜,令人闻之毛发直

竖。

两人再奔出十来文,不死心,同时迅速地转身,伸右手到黑袍下去掏兵刃。

可是,他们的手似乎僵了,眼中现出恐怖的光芒,倒抽了一口凉气,扭头狂奔,好快!

原来在他们先前站立之处,大树上冉冉飘下一个白色人影,像是虚浮在空中,是个无重

量的幽灵,不住左右飘浮,徐徐下降。

一身白,头上戴一项无常帽,脸色白得吓人,没有耳目,只有一个血盆大口,吊着一条

血红的大舌头,下面只有一条腿,看不出是啥玩意。

两个天完煞禅吓了个胆裂魂飞,如果是人,怎会虚浮在空中?怎会随风飘荡而不下坠?

天哪!真被他们亲眼看到妖怪了,再不跑快些岂不完蛋?

他们拼全力逃命,中逾电光石火,直逃出三里开外,方始神魂入窍。

迎面黑影疾射,又来了两名天完煞神,双方同时缓下脚步,高举左手,同时吹了两声口

哨,这是他们的辨证身份信号。

“四。”老四叫。

“六。”老六叫。

“三。七。老四,如何?有消息么?”对面发话了。

老四气急败坏,犹有余悸地说:“找不到司马英,却遇上了妖怪……”他将刚才所见的

异象说了,最后说:“幸而咱们跑得快才赶到了家……”

老三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沉声道:“见鬼,哪有此事?定然是有人假份妖怪吓唬咱

们天完煞神,也许是威疯子在捣鬼。走,咱们可得揭了他的底。”

老四老六一阵迟疑,老七却说:“即使是妖怪,凭咱们四个天完煞神,何所仅能?不然

日后传出江湖,说咱们四名天完煞神被人扮鬼怪吓跑,还用混么?走!必要时动用咱们的成

名兵刃?”

老四老六见多了两个人,大概心中一壮,老四说:“走!也许真是有人戏弄咱们。”

四个人两前两后,展开轻功往回赶。

在老四老六亡命飞逃后,虚浮的白影落地,隐在身后的双头钢拐落地,再伸手拉下高帽

面罩塞入怀中,原来是从迷谷出来的独脚老人。

他一面在树根下拉出两把长剑,一面自语道:“他们的手不现青灰,不是练有五毒明风

掌的人。看他们鬼头鬼脑,戴着怪异的头罩,功力也使使出群,定然会不死心再来看个究

竟,且让他们吃吃苦头。”

他将到在地上交叉摆上,就指在每柄剑身上各点七指,再在衣下取出一株小荆棘折为两

段,分别搁在刻把上,白影一闪,流星似的射入林中不见。

四名天完煞冲到了十余文外,一个个神情紧张,逐渐搜到,向上下四方用凌厉的目光搜

视,愈来愈近。

“咦!剑在那儿。”老三叫,闪身纵上。

果然是剑,交叉搁成一个十字,剑把上各有一株长仅三寸余的小荆棘,枝上各开了三朵

灰白的小白花,叶上长满青黑色的绒毛,刺长有三分,密密麻麻地布满在校梗上,并不明

显。

附近短草甚劳,老三并未在意,毫没考虑地伸手去抓剑把。信手将荆棘拨开。

“咦!”他讲然叫,只抓起一段剑把。

原来两把剑都已断成八段,一经接触,便纷纷移动。

后面的老四老六是惊弓之鸟,听老三一叫,两人回头便跑,跑了十来步,听后面没有动

静,又站住了。

墓地,老三狂叫一声,扔掉断剑把,摇着曾持过剑把的右手,跳着脚狂叫道:“哎暗!

我的手……痛死我了……”

老四、老六心胆俱寒,撒腿便跑。

老七还够朋友,一把架起老三的左腊,扭头狂奔而去。

三天了,迷谷中不再有人前来打扰。

迎月轩的女主人忙了三天,这天方松了一口气。

吟凤阁一间雅宝中,一张古朴的大床上罗帐如雪,白色的装枕洁净如银。

床中,是沉沉睡着的司马英。

他的脸色已恢复了红润,灰白的颜邑褪尽,在红润中,透出古铜色的健康色彩。

这三天中,他一直昏迷不醒,仅呼吸正常而且,迄今仍无醒来的迹象。

床头两张白色锦墩上,佩玉姐弟俩脸上神色已经开朗,正用无比关怀的眼光,注视着盈

盈走近床前,手捧银盘的大小姐。

佩玉接过银盘,大小姐取过盘中一盏升起袅袅雾气的银杯。神情肃穆地俯下(禁止)。

子玉赶忙将司马英扶起,捏开牙关,让大小姐将银盏中的晓月色液体,倒入司马英的口

中。

他们是那么小心翼翼,全神贯注,似乎司马英是朵娇花,碰了会碎似的。

药灌下了,房门外进来一个中年仆妇,接走了杯盘。

三姐弟分别在床前坐下了,大小姐摇头苦笑,幽幽一叹说:“假使你们的司马大哥无法

挽救,不但我的罪过太大了,同时也会失掉了你们,我这做大姐的……”

佩玉突然偎近她,脸红耳赤地说:“姐姐,我和小弟认错了,还好意思怪我们么?姐

姐,你不知那天我们心中多焦急哪!人家平白无故出手……”

“哦!二妹,我倒得问问。”大姐姐正色问。

“大姐,你问罢。”

“这人的来路你们摸清了么?”

“只知他姓司马名英,其他一概不知。”佩玉照实答。

小家伙子玉摇摇头,接口道:“大姐,那天司马大哥救我们时,并未查问我们的底细,

更未考虑到我们是敌是友。”

交朋友不是选择对方的家世和门第,我知道司马大哥是到杨家去牵羊的,但并不使他的

血性英雄身份减色。大姐,是么?”

“闰弟,你误会了姐姐的意思。”大姐姐赶忙分辩,接着说:“迷谷何家早年也是江湖

人,奶奶号称疯婆,双手诛戮无数贪官污吏和江湖败类,结下的仇家不可胜数。

司马英的家世我们既然不明底蕴,会不会是早年曾被奶奶所诛戮的败类后人?如果是,

迷谷今后将永无宁日。

他怎能直抵迷谷中心,又受谁所指使?防意如绳,守口如瓶;我们必须小心谨慎,不能

做何家的罪人。小弟,你说可是?”

她这一说,可把小姐弟俩说得面面相觑,做声不得,愣住了。

佩玉迟疑地说:“奶奶所诛戮的人,必定是无耻败类,他们的后人,定不会有司马大哥

这般豪迈血性的品质,我想不会的。”

“但愿如此。二妹小弟,你们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大姐,你也够辛苦,还是我们守候他醒来。”

大姐笑了,说:“早着哩,奶奶说要五天方可苏醒,功力差的人,十天之内恐怕也难醒

来哩。”

你们可以放心休息,等他醒来,伤口愈合,余毒尽除,保证还你们一个生龙活虎的司马

大哥,届时你们得好好谢我才对。”

子玉含笑站起说:“南山碧桃已熟,我替姐姐携来十数枚,聊表谢意,好么?”

“不可!”大姐正色答,又道:“小心遇上戚疯子,别把事情闹大了。”

佩玉撇撇嘴,说:“哼!凭什么他敢霸占那五株碧桃?又不是他种的。哼!如果叔祖爷

将绝学传给了我和小弟,我们早将他赶跑了。

再说,想起来就可恼,奶奶早年行道江湖的名号是疯婆,他为何偏偏自命疯子?岂有此

理。奶奶和爷爷为何容忍地霸占住鬼谷?那地方原来就是我们的。”

“有一天,我会赶他走路。”子玉也气虎虎地接口。

“别乱说。”大姐姐温和地阻止他俩,又说:“戚疯子本和爷爷是好朋友,就为了奶奶

闹得几乎反脸。

算起来他是我们的长辈,切不可和他冲突,再说,那五株碧桃哪一年不是被我们吃光

的?难道戚疯子守不住么?

唉!这些事你们不会懂的,等十年八年后,你们便会了解老一辈的人的心情了,这是多

可贵的爱情!”

“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姐弟俩同声问。

大姐摇摇头,支唔地说:“我也不太清楚,是叔祖说的,他老人家语焉不详。总之,戚

疯子是个情场败将,他生相丑陋,而爷爷那时却是个英俊美潘安,如此而已。走吧!你们用

不着多问了。”

姐弟俩走了。

大小姐却站在床前,目不转瞬地注视着司马英的睑面,喃喃地说:“这人的相貌除了多

了些风尘之外,并不比早年的爷爷差,可惜骨风太过嶙峋,恐怕不会为江湖人所容,日后危

难正多。”

房门口白影一闪,进来了小燕,超前轻声道:“小姐,这人醒来时,我们见不见他?”

“小燕,我想不必了。”小姐轻摇螓首答。

“为什么?”

“这人傲骨天生,眉梢眼角心事重重,不会在谷中多事逗留,他有他的人生道路,相见

不如不见,何必双方难堪呢?你去吧,晚间我们要将御气神行术的心决学全,早点休歇

吧。”

小燕往后退,低声道:“小姐也该早点歇息才是,这儿张妈会善为照应的。”

小燕退走后,小姐将薄衾替司马英掖好,缓缓转身,在书案上的金猊小鼎上加了两片檀

香,举步出房。

将抵门边,她忽然站定,清晰地听到后房传来一声悠长的吁气声,床上有了动静,徐徐

转身看去。

床上的司马英吁出一口长气,手足本能地不住伸缩。

薄装下移,他的双手开始伸展了。

小姐脸色一正,付道:“他要醒来了,功力之浑厚,比所预计的还要高得多,仅三天便

已苏醒,可估错了他了,连奶奶也走了眼。”

她想退去,却又略一迟疑,直趋书案后,一按壁上画轴的铜纽,画下转出现了一座小

门。

她闪入门中,小门随即无声无息地闭上了。

而门上那幅山水立轴中,画上的高峰林影却是有无数细小的空隙,她的目光就在这些空

隙中,注视着房中的一切变化。

司马英的双目睁开了,明窗外透入的阳光,令他精神一震,一蹦而起。

“咦!”他叫,惊疑地跃下床来。

他发现自己身上穿了一袭洁白的长袍,下(禁止)是同色的扎脚裤,质料是丝绸,轻柔地披在

身上,令他有点不习惯,他穿惯了粗布衣衫。

他摸摸胸前,不痛,咦!伸的竟是左手,左手怎么会动了?

他赶忙解开衣襟,怪,胸前有两道不太明显的八字疤痕,和以可分辨形迹的三点扁形,

创口愈合了。

他难以置信,伸伸左手。

唔!没有丝毫痛楚和寒冷的感觉,运气试试,毫无异样。

“我到底死了没有?”他讶然自问。

“叭”一声,他一掌击在脸颊上,用力未免重了些,“哎……”他轻叫。

脑袋一震,疼痛的感觉证明他是活着,不是假的。

“我没死。”他惊异地叫,虎目中神光电射。

秘室中从画隙里往外瞧的大小姐,几乎笑得打跌,用纤手掩住樱口,不让笑声发出来。

他定下心神,举目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雅致的小室,可当作书房用,两侧有巨大的明窗,可以看到不少古柏的枝梢,

证明这是一间楼上的雅房,山风掠过柏枝,发出甚像松涛一般的啸声。

右首明窗下有一座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全,一只猊鼎正升起袅袅轻烟,室中充满了檀

香味,收拾得一尘不染。

案左,是一个大书橱,摆着不少经、史、子、集。

这四类书,包罗万象,总属于艺文,不下百数十类,自经典迄天文地理医卜星相,一应

俱全,不下数千册之多。

案右,是精雕的物架,悬着一把古色斑调的长剑,捆着不少锦盒,一看便是乐器。

他大踏步走向房门,伸手一拉,门关得死紧,可能外面已经下了扣。

他不能跳窗,定下心神静听,除了风涛之声外,没有任何声响,怎么?这附近怎会没有

人?

“我定然被人救了,救我的人医道委实惊人。”他自言自语,举步走向书橱,又道:

“我得等上一会,免得惊扰了主人。”

他开始仔细翻动藏书,愈看愈心惊。

每一本书中,不但加上了句读,而且还有眉注,眉注的立论与考证,皆有精辟的见解。

“唉!如果我能在这儿逗留三年五载,该多好?”他放下书喟然叹息。

秘室内的大小姐,眼中泛起了奇异的光芒。

他走向案右的置物架,伸出手来。

秘室内的大小姐,突又闭上了凤目,心中在叫:“天!但愿你不是动剑。”

她忍不住又张开了凤目,心中吁出一口气,眼中的奇光,像黑夜中明亮的星星。

司马英根本不理会是在手边的古剑,轻手轻脚地打开一个锦盒。

“好名贵的古琴,定然是主人心爱之物,我可不能乱动。”他自语,再打开一个锦盒。

锦盒共有六道,两凤琴,一具筝,一具琵琶,一具笙,一个体型甚大的变换。管弦俱

备,每一具皆出自名匠之手。

他有点失望,怎么投行渐淡?那五种乐器他不太熟,而且必须整衣设座等等麻烦规矩,

他不想去拨弄。

他拉开上一层的黄色绸帷,眼前一亮。

那儿挂着不少箫笛,粗细不一,长短各异,每一支部古色斑斓,有些有雕花,有些其色

翠绿。

甚至还有一支玉萧,恰好是标准的尺寸一尺八。

他不离开玉箫,也不想取笛。

他认为笛的音色比萧差远了,乃是下乘的乐器,便取下一支黑褐色的尺八荒,在案前锦

墩上坐下了。

他试了几声简短的音符,脱口赞道:“好级,假使修为己致化境,足以裂石穿云,伏虎

降龙。”

他定下心神,颤抖低回的音符开始跳动。

他却不知,房门外来了许多人,这是大小姐在打开秘室门时,下面的警铃已唤起了阁下

的男女。

他们幽灵似的到了门外,箫声将他们吸引得不再举步入室。

箫声中充满了凄凉孤寂的情绪,低回抖切令人平空生出无穷的哀伤与苍凉,俯首低回,

心弦撼动。

那是《安魂曲》,他最喜爱的一支曲子。

据说,这是汉张良被发入山成道之前,惊闻韩信被杀未央宫,便跑到白云山顶,吹起了

这支《安魂曲》。

《安魂曲》流传并不广,世上知音不多,那令人酸鼻的音符,充满了哀伤和英雄末路之

感。

秘室中,大小姐瞪大着星眸,珠泪沿粉须向下挂落,跌碎在胸襟上。

司马英心无旁骛,聚精会神奏完一曲,神情惨淡地用衣袖拭净古荒,轻轻地挂回壁间。

秘室门悄然开启,室中出现了大小姐,她泪痕满面,幽灵似的出现在室中,她的轻功太

过高明,毫无声响发出。

司马英修为已是不凡,但也未听出背后来了人,但鼻中嗅到一阵品流极高的幽香,心中

一动,淡然转身。

他吃了一惊,呆住了。

室中央,曾用神奇的剑把要他命的少女,正站在室中,热泪盈眶地凝视着他,樱唇不住

颤抖,凄然地说:“司马公子,原谅我,原谅我。那几剑我是不得已的,想不到会伤害了你

的豪情壮志,我……”

她会错了意,以为司马英挨了五剑之后,定然是感到功力太差劲,自承不行心灰意懒,

雄心壮志被消磨净尽。故而用《安魂曲》吹出了心声,显然是因此失败而痛心疾首,认为他

在为逝去的豪情与信心而悲哀哩。

司马英大为困惑,他不知道这位少女所言何指,究竟对他有何图谋,是敌是友?

在温泉溪边,她像是誓将他凌迟碎剐而甘心,怎么目下神情又迎然相反?

难道说,是她一时心软,将他救回了么?

他想不通,也不知昏倒的事,会错了意。

认为少女故意赐恩,也许是她怜悯于他,故而装出这种同情的假面具,内中或许隐有不

少阴谋。

不等少女说完,他冷冷一笑抢着说:“姑娘,在下请教,是姑娘剑下留情救回在下,用

奇药治愈在下的掌毒剑伤么?”

姑娘用罗巾拭掉泪痕,摇头道:“是家祖母及时赶到……”

“在下深感令祖母盛情,也对姑娘刻下留情铭感五衷,他日有缘,自当面谢。在下萍踪

天下,有大事在身,如果姑娘不再追究在下鲁莽之罪,就此告辞,如果姑娘定不甘休,在下

一身当之。

姑娘技绝天人,剑下无敌,功臻化境,在下不敢说献丑,悉从姑娘卓裁。假使在下猜得

不错,这儿定然是迷谷中的世外桃源,从不许外人进入,入者必死,在下自不例外,也不作

侥幸打算。

在下被武当少林一群门人弟子追杀,伤重昏迷,在大雾迷天中逃命,误逃入贵谷,并非

有意到此打扰姑娘的清净,如不肯见谅,在下亦无可如何。只是,浪费了姑娘的奇药,未免

太过可惜。”

他朗朗而言,根本没有姑娘说话的机会。一面说,一面顺手摘下挂在架旁的宝剑,又

道:“在下曾说过,要死得英雄些,绝不俯首任凭宰割,只有死在激斗下的司马英,没有束

手待毙的司马某人,你的剑呢?”

他拔出长剑,剑上霞光闪闪,将鞘丢到床上,便待穿窗而出。

“司马公子请稍等。”姑娘惶然叫。

“没有可说的了,在下不想听任何人的花言巧语,等在下中剑倒毙之时,更不用说了,

再多说无补于事,楼下见。”

“咦!你这人怎么如此刚愎?”姑娘噘着小嘴叫。

“在下生性如此。”

“你怎不听听下文?”

“在下洗耳恭听,情说。”他站在明窗下冷冷地答。

“公子可知一位何子玉小弟弟和……”

“一个何佩玉,是么?告诉你,那位小妹妹也中了五毒阴风掌,可能已死了,不能怪在

下……”

“她没死。”姑娘笑答。

“哦!也许是姑娘把她救了。”

“公子可知他俩的家世?”

司马英摇头苦笑道:“不知,那晚双方在林中相遇,几乎一言不合动手相搏,后来方知

是同要找清江一霸的同道,因此结伴同行。”

“公子因何冒险援手救小妹妹出险?”

“在下早已中了五毒阴风掌,幸得在翡翠阁中……”

“什么翡翠阁?”姑娘接口。

司马英脸一红,苦笑道:“那是临江府一处肮脏地方,是……是……”

姑娘粉面一沉,生涩地说:“什么?你竟到那些肮脏的地方……”

“不是!”司马英大叫,又道:“在下重伤之下,救了一个小花子逃命,误打误撞逃到

那儿的。幸得落魄穷儒老前辈用神异的制经手法,制止掌毒蔓延,延长在下三天寿命,小妹

妹被钱老狗用五毒明风掌击倒,在下反正活命时限不多,理该助他们脱身,如此而已。”

姑娘脸上不再冷沉,转过话锋问:“听公子口音,似是本地人氏,请教公子仙乡何处,

令尊堂键在么?”

司马英目中神光暴射,大声说:“不错,在下确是袁州府人氏。家父母健在,但目下下

落不明……”

姑娘一惊,抢着说:“公子是袁州府人氏,可是家住武功山?”

“是又怎样?”司马英暴怒地叫,触起了他的隐痛,又道:“你的废话完了么?在下不

再回答任何问题。”

“公子会答的。”她含笑说,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泛起明朗的笑容,笑得很甜,又

道:“你是游龙剑客司马大侠的爱子,武功山只有梅谷一家姓司马的人。”

司马英哼了一声,冷然凝注着她。

他的目光刚定,只觉心中砰然一震,没来由地一阵心潮激荡,她那明艳照人的甜笑,是

那么温柔,是那么恬静。

但在他的心中,却像一阵风暴,掠过他的心潮,掀起无边浪涛。

他赶忙转过身,不敢接触她那充满智慧与柔情的大眼睛,但她的影像,却依稀他在他眼

前晃动。

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尤其是极美的女孩子,假使她愚笨得用冷面孔去对付一个平凡的男

人,就是用她的美貌去打击那个男人的自尊心,弄得不好,她也许会受到残忍的报复。

在那被损自尊的男人眼中,她不再美貌,不是人,而是仇恨的焦点;当他下手时,会先

想摧毁的部分,将是她那被上帝所赋予的玉貌花容。

先前,司马英用仇恨的眼光去看她。

但这时,她被已探出司马英的身份和性格,以及因此而来的欢乐所感染,便显出她本来

温柔明慧的本性。

在他的眼中,立即起了截然不同的感受,他感到她已换了一个人,这个人已不再是他的

敌人。

但他毕竟是一个坚强的人,努力地勉强着自己不要平空产生和相信这种奇异的幻想。

他摸摸胸膛,似乎已摸到了那条八字剑痕,是那么明晰,是那么深刻;依稀,她那电光

授语的长剑,正以无可比拟无法形容的奇速,掠过他的前胸,奇寒的剑气,令他毛发直竖。

她的大眼睛中,涌现出一种似乎像梦幻一般的光彩,用娇甜的声音柔声说:“令等当年

行道江湖,亦侠亦盗,江湖败类畏如蛇蝎,那些钓名沽誉之徒也恨之切骨。

二十年前,令尊被六大门派门人以及江湖合贼围攻,退出梅谷天心小筑,晃眼二十年,

公子该出面重建梅谷了,为何却在江湖流浪?”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他讶然问。

房门突然大开,进来了一批男女,一色白,洪钟也似的嗓音首先传到:“迷谷并未与世

隔绝,只是不出世管事而已。哈哈!孩子,别怕,请坐下一叙。”

接着是佩玉和子玉惊喜的呼唤:“司马大哥,你大好了,谢谢天。”

司马英怔怔地注视着缓步涌入室中的一群人,最先是一个雄伟的白发老人和一个健朗的

老太婆,还有一个独脚老人。

随后是一双英俊无比容光照人的中年夫妇,他们分携着佩玉和子玉的手踱入房中,最后

是小燕和另一名推鬓,人真多。

佩玉姐弟在向他招手,含笑招呼。

姑娘敛任行礼,含笑退在一分。

司马英看众人全无敌意,皆含笑向他注视。

而自己仍执着长剑,有点讪讪然,赶忙拾起剑鞘将剑归鞘挂好,抱拳躬身行礼道:“晚

辈无状,尚请海涵恕罪。”

白发老人点头为礼,爽朗地说:“老朽乃是迷谷主人,姓何名俊,老朽的名号不够响

亮,但老朽的老伴大概江湖人不会陌生,人称她疯婆,呵呵!就是这位老太婆。”

他含笑向老太婆摆手,又道:“当然,她并不疯,呵呵!老朽先将家人向你引见。”

他向独脚老人伸手虚引,说:“喏!这位是老朽的义弟,独脚金刚褚津,当天下大乱,

群雄并起时,独脚金刚的名号,在北方比天龙上人更为响亮。”

中年夫妇是老人家的独子和媳妇。

“小犬何进贤,媳施彩月,南昌府鄱阳大侠施宁远的女儿。

大小姐萱玉,十七岁了。二小姐佩玉,今年刚十五。三小子子玉,十三岁,在谷中最顽

皮捣蛋,所以独脚金刚不敢将绝学传给他。”

司马英只听得心惊胆跳,暗叫侥幸,三个老人都是名头震撼天下的武林奇人,难怪迷谷

会成为武林禁地。

那何俊早年的绰号叫美潘安,何曾比疯婆弱?那时,武当祖师张三丰还是个走方道人,

名号还未在武林叫响。

而天龙上人、独脚金刚、美潘安,三个人在武林已经红透了半片天,江湖尊称他们为风

尘三侠。

至于司马英的爹爹游龙剑客,大概还在拖鼻涕穿开裆裤哩。

他不得不自认不行,一躬到地说:“晚辈何幸,终于得瞻诸位老前辈的丰采,在溪旁与

大小姐妄行递剑……”

“孩子,坐下,不必再提溪旁之事,幸而二丫头赶先一步,不然谷中将天翻地覆,你所

救的两个小家伙,差点儿要和萱丫头拼小命。坐下。”

司马英不敢坐,躬身说:“老前辈岂不令晚辈贻笑武林么?晚辈断然不敢。”

美潘安大概知道少年人固执,也就不好勉强,问道:“孩子,游龙剑客是……”

“那是家父。”

“目下隐身何处清修?”

“晚辈不知,目下便是在江湖打听,二十年前群丑进袭梅谷,晚辈幸得义祖叔庞公携至

山东崂山避祸,后又返回湖广,二十年来音信杳然。”

独脚金刚大环眼一翻,说:“孩子,二十年前群丑夜袭梅谷,据说暗中另有主事的人,

这人在暗中策划,不露丝毫痕迹,做得天衣无缝,六大门派的人,事实是被人利用。”

“老前辈,风闻并不可靠。”司马英顶上一句。

“绝非风闻,不信你可以找当年参与夜袭的人,准教你失望,你不会找得到。”

“六大门派的山门总找得到的。”

“山门当然找得到,但那些曾参与的江湖丑类,后来不是死于非命,便是平白失踪。六

大门派曾参予的人,大部已升天成道,仅少数几个躲在山门内不敢出外。”

“那么,依老前辈看来,隐身在暗中策动的人……”

“这人神出鬼没,已找不到证人,怎能乱猜?刚才你和萱丫头所说的落魄穷儒,这人早

年追求令堂最力的人,但却是一个血性男儿,不会做出这种事,但老朽知他与令尊有不解之

恨。”

“天哪!这……这不会是真的。”司马英失声叫。

独脚金刚续往下说:“令堂未于归之前,绰号叫白衣龙女,提起白衣龙女姜梅英,江湖

中并不陌生。

而追求令堂的人,不知几凡,最为痴心的人,落魄穷德算是一个,为了这事,穷儒就曾

与令尊的至交无双剑赵雷,从潼关打到京师。”

司马英突然大叫道:“这家伙不是好人,他竟会下流到翡翠楼眷恋一个妓……卖唱粉

头,如果被我查出是他,我会剁一条左臂还他延命三天的恩典,但必须杀他。”

独脚金刚摇手道:“孩子,别激动,你必须找出证据,不可乱来。”

萱玉和佩玉大吃一惊,粉面变色!她们知道司马英是个奇男子,说得出做得到,万一砍

掉了左臂,岂不精透?

司马英吁出一口长气。冷静地说:“晚辈会慎重其事,不会鲁莽的。”

独脚金刚颔首笑,说:“希望你慎重,你缺乏的就是老成二字,别慌,跟老朽十年。我

要造就你成为武林中超群高手。”他又向美潘安叫:“喂!你怎么啦,还不请英哥儿下楼进

食?”

美潘安一笑而起,举手虚引道:“英哥儿,随老朽来。”

两位姑娘向司马英奖然一笑,子玉却奔上挽着他的左手,亲热地说:“英大哥,随叔祖

爷学艺,千万提携小弟一二哩。”

司马英心中却乱糟糟,天!十年,不是一个短日子,届时仇人的鬼魂恐怕也投了胎,即

使学得天下无敌的绝学,有何用处?

他打定主意,就是找机会逃离迷谷。

他的健康尚未复原,尚须调养一些时日。

原来的吟凤阁上养病的小雅室,原是老谷主平时养性之所,成了他的居室。

他利用闲暇,开始在书橱内找到史卷地理类的书籍,这一类共有三百五十部,五千八百

七十二卷之多。

他找到有关南荒的记略,要从书中找出天龙上人的云游行脚。

他太过主观,一心想找到天龙上人,以为天龙上人会在短期间传给他罕世奇学。

但却将与天龙上人齐名的迷谷谷主美潘安和独脚金刚置之不理;会近求远,真是愚不可

及。

所谓南荒,这是一个十分抽象的地理名词,著论的士大夫从来到那些地方,仅意集一些

神话、传说、故事、寓言等等予以汇集,人云亦云,大多是无稽之谈,没有任何考证,也没

有人能加以证实。

倒是一些玄门方土,和一些云游和尚,谈起来真像有那么回事,但也缺乏佐证。

根据传说,所谓南荒,这是源自远古的名词。

古人以中原为中心,将西南一大片无穷尽的崇山峻岭与原野,划入了神秘莫测的南荒,

称之为绝域。

但自秦汉以后,中原人立南移,南荒的神秘面纱渐渐被人揭开,南荒的区域便更向南推

移,久而久之,行将成为神话的名称而无实际的疆域了。

一般说来,早年所泛指的南荒,西起自流沙,东南包括了所谓苍梧之野,甚至包括了古

荆州和古梁州的一部份,向南延伸,直伸至南海之外,更将海中一些神秘地方全算上。

以今人的目光看来,该是青康藏高原,四川的西南,贵州的大部,广东广西的一部,云

南全算上,更往南延至中南半岛。

这就是南荒,谁也弄不清南荒的内情。

司马英找得头脑发胀,那些稀奇古怪的地名和方向,在书本上怎会找得出头绪来?

尤其是典籍中皆称这些为“檄外”之地,语焉不详,那是更无法理出头绪来的。

在摸索中,他总算找到了一丝曙光,因为流云仙姑曾告诉过他,说是天龙上人要为开拓

疆土的同胞一尽心力。

也就是说,天龙上人并非遁世,而是为开拓疆土的同胞尽心力,他所前往之地定然非不

毛之地。

再加以思索,他脑中便概略地划出天龙上人可能的行程,也就是他预定的行程。

以南荒地理揣测,四川不用去,那儿是天府之国,用不着开拓,广东广西原是元朝的中

书省,也用不着开拓。

而目下正大量向云贵移民,这条路成份最大。

云南是十五年二月平定,初建都指挥使司;十七年方正式设市政司,也就是移民的目的

地。

贵州原分别划归湖广、四川、云南,也是在十五年置都指挥使司,直至目前,仍在军政

府管制之下,民政长官仍隶属湖广、云南、四川。

那儿仍乱得很,还不够资格设布政司。

他决定以后,心中一宽,便打主意脱身就造,谁愿意在这儿耽误十年?见鬼。

这天,他坐在窗前,取下那支古萧,又在吹奏《安魂曲》,悲凉哀怨如泣如诉的音符,

在空间里颤抖震荡。

“冰笃笃!”当音符徐敛后,房门响起了三声轻叩。

“请进。”他站起轻叫。

房门开处,他感到眼前一亮,也感到心弦一震。

房门口,站着一身雪白罗装的直姑娘,大眼睛亮晶晶地充满泪水,幽幽地说:“司马大

哥,你为何经常吹奏这它充满哀伤的乐曲?”

她不知她那默默含愁的神情是如何动人,在司马英心中所引起的波澜有多大,一面说,

一面莲步轻盈步入到了室中。

司马英被她的语声所惊醒,定下神移开目光说:“大小姐,在下只是喜欢,没有任何理

由。请坐。”

姑娘拭掉眼角泪痕,柔声说:“看大哥这两天来,似乎心事重重,难道与安魂曲有关

么?世间事固然烦恼甚多,能看开些便可免令忧伤损害元气,大哥明人,以为然否?”

司马英只感到心潮一阵激荡,几乎心中发酸,一个在生死门徘徊而又孤零零的天涯游

子,竟突然受到一个少女所关怀慰藉,这份量是够重的。

这一生中,他第一次听到少女用这种关注的口吻向他说话,由她,他依稀地感到她极像

他那不知下落的母亲。

自小他便失去母爱,在幻想中,当他在世间遭遇到困难时,如果母亲仍好生生地活在他

的身边,母亲定然会用慈爱抚平他心中所受的创伤,会用充满母爱的声音,鼓励他勇敢地面

对困难,克服人生道路上种种挫折与廉障。

哦!她多么像他脑海中已无法记忆,而又似乎活生生的母亲幻影啊!

他心潮一阵激动,似乎眼前呈现了模糊之感,可是自尊心与后天所给予他的教养,却令

他再次坚强起来。

抬起头吸入一口长气,说:“司马某虽不敢自诩是铁打金刚,但些少挫折还不至于今在

下灰心丧志。

即使是最沉重的打击,击得倒在下的(禁止),却击不倒在下的心,大小姐的关注,在下心

领了。”

姑娘不避嫌地走近他的身边,说:“我知道大哥是非常人,但仍以保重为上,大哥,你

能将大小姐三字免掉,叫我一声大妹么?”

“在下怎敢?”司马英呼懦着答。

萱姑娘幽幽一叹,黯然地说:“小妹知道大哥日来坐立不安,定然对迷谷之人心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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