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桑的脸色猛然阴沉下来。她定定的看着空诸,似乎是想辨认她的话是真是假。可是即使不用去看她心里也知晓,如空诸这般骄傲的人,怎么会用这样低劣的谎言来拖延时间。
她的身子终于停了下来,空诸趁此机会,猛地挥开她用来钳制她的手臂,倚着门框,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她闭着眼睛,试图掩饰了眼底的情绪波动,然后狠狠的抬手揩去眼角的泪水。没过多长时间,她脸上的潮红也慢慢消退下来,露出苍白的肤色。
时桑站直身子。空诸的力道没有一点收敛,刚刚被她甩开的手臂泛起火辣辣的疼痛,刺激着眼底的欲望一点点散去。然而心底却是五味陈杂,不甘和愤怒逐渐占了上风。
她用力的攥住空诸的手腕,语调冰冷:“那个人是谁?”
空诸先是笑,然后蔓延到大笑,笑到咳嗽不止,笑到眼泪重新顺着眼角流出,“你怎么知道是一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
无限讽刺的语调,几乎是瞬间便点燃了时桑心中的火焰。时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总算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怒火压下:“不要激怒我,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空诸勉强止住了笑,这才发现身体无力到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对她的刺激太大,完全颠覆了她以往的全部计划。一时间,她只觉得心神俱疲:“没什么好说的了……放我离开吧。”
“他是谁?”时桑仍不依不饶。
空诸没有回答,她身上的袍子还是之前祭祀用的那件血色红衣,她默默的理好凌乱的衣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藏书阁。
这次,时桑没有伸手阻拦。她神色冰冷的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黧黑的瞳孔中闪过一抹森冷的光芒。仿佛布满翻腾的乌云,夹带着山雨欲来的阴鸷。
待到那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了,时桑才慢慢松开了紧咬的牙齿,自言自语道:“很好,敢动我的人!待我查到是谁——”她低低冷笑一声,随意的瞥了眼不远处性空那毫无生息的身体,“念在同族的份上,这次就留你一命。”
她冷冷的甩了下衣袖,一股强大的能量自她的右手掠起一抹奇异的弧度。待她离开藏书阁,身后,阵法能量的波动颤了颤,然后慢慢沉寂下来。过了很久很久之后,那沉睡的男子缓缓睁开疲倦的双眼。
契约仪式三天后举行。这三天时间里,不管是时桑还是长老们都没有打扰空诸。转瞬,三天即过。
辰时初,来请空诸前去参加仪式的是苏柯,他带来的服装正是和宗族大会那天一样的血色红袍。
见空诸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中捧着的袍子上,苏柯笑道:“这个是祭祀袍,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穿上的。”
“是吗?”空诸闻言微微一怔,虽然她在族内的身份不高,却也知道读心一脉内,是没有祭祀这个位置的存在的:“愿闻其详。”
“时间有些不够,你先收拾好,然后我们边走边说。”
空诸朝他歉意的笑笑,时间紧迫,她也不客套的请他进屋了,快速的收拾妥当,跟他一起前往契约仪式进行的地方。
“关于那个诅咒的事,你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
空诸点了点头:“听族长说过。时桑此次前来,就是因为此事。”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即使已经过去了三天,那天发生的一切还不断在脑海重现。她想过冒险直接放弃仪式,甚至离开读心一脉。然而族长却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了,诅咒在时桑确定要选择她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时桑必然是早就知道这回事的,不然她不会如此有恃无恐,根本不担心空诸会反对她的提议;另一方面,族长也没理由欺骗她,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苏柯略超空诸身前半步给她带路,没有发现她的异样:“既然你知道那就好解释了。祭祀袍的存在,就是为了告诉所有嫡系族人,这一次的人选已经定下。”
顿了顿,他突然停住脚步,回身看她,郑重的道:“每一个为宗族献身的族人,都应该得到全体族人的敬重。空诸小姐,之前我带着手下的几个兄弟在极北之地潜心修炼,留下的这些小子不懂事,污蔑族人,玩忽职守,玷污执法队的荣誉,我已经将他们全部扔进地牢里了,任凭你处置。没有约束好手下,也是我这个统领的罪过,在此我向你赔罪。”
他认认真真的朝着空诸拜下,动作一丝不苟。空诸能够感觉到他的诚恳,坦然的受了他这一拜。见空诸没有避让,显然是接受了他的赔罪,苏柯的神色也轻松了不少,仿佛是无形中放下什么重担一样:“空诸小姐,这次来,其实是有两件事想要向你商讨。”
“什么事?说来听听。”空诸早就隐隐料到苏柯的来意不简单,只是道歉什么时候都可以,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让这个族长下第一人亲自上门来请她。只是她也实在是想不到,她们二人之间还能有什么其他瓜葛。
“我从族长那里得知了您的身份,”苏柯的话说的极慢,似乎是在斟酌言语:“我想请求您一件事情。”
这个世界究竟还是皇权的世界。即使读心一脉是隐世的大族,嫡系成员也自诩血脉尊贵。但面对空诸这个正宗的皇室成员,还是无意识的使用了敬语:“我们与旁系的关系您也看到了,简直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上万的旁系给家族带来了很大的危机。我知道,您也有野心,我愿意代表长老阁和所有族人向您许诺,会倾全族之力帮助您登上那个位置,但我想请求您成为九五之尊之后,能够帮助嫡系剪除旁系!”
空诸有些好笑,但同时对嫡系的狠辣也有些凛然。他话中并没有提到时桑和卜卦一脉,显然时桑还没有对他们提那个条件。在她已经在考虑如何让他们成为助力时,他们居然自己找上门来。
然而上万的族人,不说他们在俗世所占的庞大的地位,几乎垄断大昌经济命脉的强大财力,单是说旁系中,大部分都与嫡系有些血脉联系,虽然很微弱,但到底都和嫡系有些剪不断的亲属关系。何况这寒川之巅中聚集的大部分人,都是各大旁系中精锐的精锐啊。倘若消息有半分泄露出去,就足以引起旁系的大暴动了。大义灭亲,壮士断腕的决断,让空诸不由得对嫡系又看重了几分。
“嫡系族人不足千人,族长也曾说过,偌大的读心一脉,都是由旁系撑起来的。读心一脉被成为隐世大族之首,旁系居功至伟。倘若去除旁系,读心一脉势力短时间内必然会大幅度跌落,旁系人数众多,倘若漏了几个出去,又会带来一大串的负面影响,如此百害而无一利之事,他们怎么可能会同意?”
苏柯神色苦涩的道:“是,倘若事成了,对于我们这几代是百害而无一利,可是这却是造福后人的大事。与其养虎为患,倒不如当断则断,不破不立!”
他的语气到最后突然狠厉起来,看得出这些年来,这个嫡系三代第一人对于旁系自毁根基的深深怨恨。正如他所说,千年发展,读心一脉的发展已经到达顶峰,所谓盛极必衰,哪怕是读心一脉也逃脱不了这个现实。
要么读心一脉被旁系逐渐蚕食,要么彻底断绝后患。读心一脉的掌权者们无疑都是足够理智了,虽然剪除旁系会有重重负面影响,但他读心一脉本就隐世,不需要那么多额外的东西来影响自身修炼。他嫡系的威名,难道是要靠这俗世的势力才能扬起来的吗?
空诸沉吟片刻:“如果到时候我能完成心愿,那你们倒是送了我一份大礼了。”上万人构建起来的势力何等庞大。所谓民不与官斗,他们毕竟只是商人,只要空诸手中有足够的兵力镇压,他们还不是得乖乖把手中的势力吐出来。他们的势力能够发展的这么顺利,必然是有大堆官员与他们勾结。不过也无所谓,昭和帝不敢动那些官员,怕大昌根基不稳。但她空诸如果要登位,改朝换代,自然要清洗朝臣。
“如果您有能力吞下,那些自然就都是您的了。”苏柯淡然一笑。既然决定都已经下了,他便彻底抛弃了心底的仁慈和不忍。毕竟,这是造福后代的事情,也决定着他读心一脉嫡系是否能继续传承下去。他的态度决定着手下那帮兄弟的态度,他不能有丝毫动摇。
“那还有一件是什么事情?”空诸饶有兴致的问道。
闻言,苏柯的神色顿时有些尴尬起来:“空诸小姐,可还记得苏戈温此人?”
空诸有些意外,没想到居然在这种时候听到这个名字,意味深长的道:“印象深刻。”
苏柯无奈的笑笑,他自然听的出空诸话中的意味,可不是寻常族人对戈温的钦慕,以戈温对她那恶劣的态度,她没有对他抱有什么强烈恶感就不错了。他怎么也不会奢求空诸会对戈温有什么其他的感觉:“这次如果我们商量的事成,契约仪式结束之后,长老阁必定会派一人到你身边助你。族内三代族人中,在大陆游历过,对于旁系各大势力比较了解,又深得长老阁信任的,除了我就只有我这位兄弟了。再过一阵子就是三年一度的执法队选拔赛,我肯定走不开,想必长老阁会派我这位兄弟随你一起下山。
我虽然比你年长一轮,但咱们却都是同属于三代子弟。你也清楚,咱们嫡系族人排名可不是看辈分,而是以实力排名。三代子弟中,我实力略强,所以被同辈族人们尊称一声老大,手下的人抹不开面子,自然也要我这位大哥出面帮忙了。前天长老阁召我们几个族人过去,话语中隐隐透出了这些意思。戈温那小子肯定也想到了这一层,找到我,吞吞吐吐的让我代他向你道个歉。”
“我似乎跟他并无交集吧?”空诸按了按眉心:“也不知道这敌意究竟是从哪来的?”
“我问过那小子很多次,那小子就是死活不告诉我。”苏柯也有些头疼:“我想了好久,他唯一可能见过你,大概就是在三年前皇宫里的时候。那时候他刚游历到魔都,听说族内长老们都出来了,就去见见他们。似乎还跟进了宫里,参加了晚宴。如果你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心结的话,能解开还是解开的好。毕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可能会一起同行。”
三年前。皇宫晚宴。空诸隐在袖下的手鲜血淋漓,自己却毫无所觉。
即使不用回想,她也能清楚的记起那天发生了什么。这三年里,近一千个日子,夜夜噩梦缠身。脑海中历历目目,都是那不堪回首的一幕。
原来是因为看到了那些吗?空诸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远的,便看见了宗族祠堂前的那片迷踪林。苏柯在路口停下,恭敬朝迷踪林内鞠了一躬。他淡淡的道:“旁系只看到了嫡系的荣耀,却从来不知道嫡系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不说因为违抗诅咒,千年来失去性命的诸多族人。他们不知道,因为我们是预言师一族,是预言之神的孩子。我们虽然有着绝高的天赋,尊贵的血脉。但这同样也是我们最大的悲哀,即使我族嫡系惊才绝艳者层出不穷,也始终没有人能突破那道门坎,成为真正的神祗。”
空诸收敛了情绪,静静聆听。这些都是读心一脉的隐秘,别说旁系,就连嫡系大部分都不曾知晓。
“我的父母死后,我被过继到族长名下。族长就是我的父亲。父亲说,你足够隐忍,冷静,沉稳。你不主动惹事,坦白说如果不是这次的事件,族内没有人能够注意到你。但倘若有危险威胁到自身,你也不会吝惜露出锋利獠牙。他说你能帮助我们走出困境。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对人有如此高的评价。那你呢?你觉得他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阿布现在正在牙医这里,小时候不听粑粑麻麻的话,好多龋齿,现在真是吃尽了苦头?_? 这个事情告诉各位亲们,大多时候不听老人言,吃亏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