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那扭曲的树木,特别像是被折磨而死的人吗?”
空诸豁然扭头,看着族长。眸子中快速的闪过不知名的光芒,便是她,此刻也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了。
那些扭曲到极致、整个树身几乎缠绕到一起的枝桠,那酷似哭泣人脸的图案,大张的痛苦的口唇,从身体内部破体而出的寄生虫草。那逼真到骇人的表情,让所有从那里路过的人都压根不敢抬头去看,遍体生寒。更重要的是,那可是足足上千颗树啊!上千颗树啊!要知道,哪怕是现在,寒川之巅中的宗族嫡系,也绝对不超过五百人。
“难道确实是?”空诸忍不住问道。
眼看着族长沉重的点了点头,空诸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默默的问候了那该死的先祖一顿。什么死者为大,什么百善孝为先,她现在只想去掘了他的祖坟!把他拖出来鞭尸!
有这样的先祖,难怪他的后人老想着大义灭亲了!
“既然她选择了你,那么诅咒便已经生效。若是你想要违背的话,便会受到诅咒施下的惩罚。”
空诸按了按僵硬的眉头,不悦的道:“——我并没有同意。”
“咳,”族长正色道:“既然你们双方都定好了,那么我长老阁也要商议仪式举行的日子。嗯到时候让苏柯小子也去帮帮忙,或许还能让你试试执法队的考核,混个执法队的身份。执法队的身份虽然在族内不怎么起眼,但在外面还是极有用的。当然,在此之前你得学会那些必须学会的东西,读心术和结界可以慢慢修炼,但必备的诅咒术,你却必须要在我们的引导下才能入门了。呃时间貌似有些不够用,看来我们这段时间得多加些功夫……”
空诸拧眉,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她第一眼看着这老家伙的时候,还觉得他冷漠无情,唯利是图。怎么稍微熟起来就跟话唠一样,比个娘们还啰嗦。
“我去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空诸道。下面的时桑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遥遥望过来。看见是她也并不惊讶,对她莞尔一笑,巧笑倩兮,眉目如画。她抬手指了指苏柯等人离去的方向,示意空诸跟上去。
族长显然也看到了时桑的手势,别有深意的笑道:“看看也好,我还要收拾这里这堆烂摊子,就不跟你一起过去了。卜卦一脉的阵法啊……真是好多年没有见过了,你到时候回来可要记得过来跟老夫好好讲讲。”
“知道了。”空诸敷衍的应了声,跟上了时桑的步伐。
“看来你跟他聊的还不错呢?”时桑走在前面给她带路。她心思玲珑,明明自己才是外族人,却似乎早就知晓空诸这个真正的读心一脉宗族嫡系,根本不知道去往藏书阁的路径。
空诸无奈的摊了摊手,道:“那老家伙话太多了。”
“哦?”时桑意外的回头看了她一眼,调侃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还不是说过两天的仪式。”空诸的语气依旧淡淡,听起来毫无异样:“有好多东西需要准备,他询问下我的意见。”
时桑猛然停住脚步,惊喜莫名的看向她:“你、你同意了?”
两人原本离的就不远,她这突然一停,空诸差点撞到她身上,勉强控制住身子,没好气的道:“诅咒都已经形成了,还容得了我反悔吗?”
“……诅咒?”时桑怔了怔,眸子中掠过了一抹深思。
空诸扶额:“你不会不知道吧?难道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把自己给卖了吗?”
时桑很无奈的说道:“我来之前,祭祀大人只告诉我,寻一个自己称心如意的同伴,取得她的同意后完成仪式即可。我知道有诅咒,但并不知道诅咒的具体内容。我一直以为是等到仪式完成后,诅咒才会生效。”
“那你为什么会选我?”空诸慢慢收敛了情绪,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的眸子,试图从那其中找到什么波动。
“不用费心了,读心术对我没有作用的,”时桑坦然地道:“我对你并没有恶意。那天祠堂会审之前,我刚刚来到这里,几位长老正在接待我。会审开始时,我也在那里,我就是在那时候看见你的。”
她说:“我很欣赏你的性格,我想要你成为我的同伴。”
回答的毫无破绽。
空诸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读心术最大的弊端也是在这里,无法对同样血脉的族人施展。虽说她们不属一脉,但毫无疑问,对于预言师一族来说,她们都是拥有着相同血脉的族人。
空诸收了读心术,微微一笑:“我自然相信你。”
我自然相信你,才有鬼。空诸垂眸,掩盖了眼底的冷意。
刚开始时,她确实对时桑满怀信任,她的心思敏感,从时桑身上,她却察觉不到一点负面情绪。时桑此人无疑是极为完美的,亲和力很强,不管是什么时候,都让人很难起防备之心。但对她这样的人来说,倘若不多疑,根本活不到现在,时桑对她太热情了,太在意了。她从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之类的谎言,既然她自身没有能够让人在意的筹码,那时桑对她自然是别有目的。
只是那目的究竟在哪,她现在还看不出来。不过她相信,既然是谎言,那么总会有露出马脚的一刻。不过是一点时间,她还等得起。
时桑看起来对她的反应并未生疑,直接拉住她的手腕,道:“我们快点,不然到的晚了好戏就已经落幕了。”
她并没有要解释自己用的什么阵法的意思,索性空诸也不多问,只跟着她的脚步。反正不管是什么手段,到了后看看不就知道了。
藏书阁。
从执法队成立起,所有成员的画像按年份排列的整整齐齐,性空把东西搬到桌案上,一卷一卷翻看。苏柯站在他身旁,冷眼旁观他的一举一动。
昭和十三年,昭和十四年。性空脸色冰冷,握着剑柄的左手攥的发白。
没有,都没有!
性空手下的速度加快,一直翻到今年。昭和二十三年的画卷。
半晌,他慢慢合上手中的东西,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找到了么?”苏柯嗤笑。
性空倏忽用剑尖挑起身旁一部藏书,直直向他飞去,带着强大的力道,浓烈的橙光瞬间绽放。与此同时,他杀气凛冽的声音也沉沉响起:“滚!”
苏柯身上浮现出一层深赤色光芒,虚无一段修为,特别是在性空现在这样糟糕的状态下,让他轻而易举的躲开他的袭击,冷冷哼了一声,果真离开了藏书阁。一时间,偌大的藏书阁里,只余性空一人怔怔出神。
藏书阁外,时桑两人刚刚赶到,便看见苏柯悠悠然从苏柯内漫步而出。
“如何?”时桑问道。
苏柯撇了撇嘴,回头看了眼藏书阁,才道:“看完那堆东西后,那家伙就一副心神不属的鬼样子,刚刚还被我激怒。之前只有七分把握,现在至少有九分了。”
“错,”时桑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笑语盈盈道:“现在有我在,最后那一分把握也有了。”
面对一个虚无一段的强者来说,这话着实有些张狂了,但苏柯挑了挑眉头,居然没有反驳。
“要跟我一起进去看看吗?”时桑回头朝空诸笑道。空诸微怔了下,目光下意识的扫过藏书阁前明显的阵法波动,略有些迟疑。
未等她做好决定,时桑已经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朝藏书阁内走去,她的声音犹带笑意,“放心好了——不过是个小小的幻境而已。”
空诸心底微微一动。这一刹那间,她脑子里快速的闪过一些不知名的思绪。空诸能感觉到那些想法对她很重要,但却无论如何都记不清楚,那些她极为需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恍惚只是一瞬,空诸快速回过神来,神色沉凝的望着眼前的藏书阁。她能隐约感觉到其中隐藏的阵法上那股强大的能量。那是绝对能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力量。
“时桑,放手!”眼前的女子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来,她握着她手腕的左手力气很大,同为女子,空诸挣了几下都没有挣开。她眸子里也不由得染上了些许怒意,这种身不由主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即将踏入藏书阁大门的那一刹那,她清晰的听见一旁默默立着的苏柯清朗的声音道:“空诸小姐,待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的话,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心底思绪还未转过,身子便被一层强烈的精神波动笼罩。空诸微微皱眉,逐渐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这里是一片黑暗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点人声,安静死寂的感觉充斥着整个空间。
从踏入大门的那一刹那,手腕上的力道便瞬间消失,时桑手掌的温暖触感仿佛只是昙花一现。极闹到极静,若不是刚刚她握住的地方还泛着淡淡的灼热痛感,空诸真以为自己是进入了梦境。
“——铮”
背后突然传来声响,空诸心底的不安瞬间扩大,几乎间不容发的,她闪过了那一抹亮白的锋芒。
一击未中,那躲在暗处的人很冷静的继续拿箭,拉弓上弦,如此寂静的场景下,空诸甚至能听到在那人的动作下,他身上的甲胄相互碰撞的铿锵响声。
第二击接踵而至,空诸眼底闪过一抹冷芒,右手轻挥,那支利箭轻而易举的被她粉碎。不知何时,一柄小巧的匕首悄无声息出现在她掌中,黑色的匕身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色,根本看不出本样。
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根本伤害不到空诸,第三箭并没有发出。周围重新寂静的下来。空诸安静的坐在原地,闭目养神。她虽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能感觉到即便这里是幻境,倘若受了伤,也是真正伤到了自己身上。她清楚在这种时候,保持自己的体力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战马的长嘶仿佛彻底引燃了气氛。刀剑碰撞,血肉被利刃贯穿,将士的惨叫此起彼伏,极静恢复到极闹,仿佛只是一瞬。与此同时,自空诸身上起,一层白光逐渐透出,迅速蔓延,照亮了整个空间。
震惊!
相信面对这样的场景,没人还能保持平静!这是一片战场,一片真正的战场。一片血腥的战场。
残破的城墙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根本看不到尽头的兵马在这里厮杀,□□对长矛,骑兵对骑兵。战士的鲜血染红了大地。将士的厮杀响彻云霄。再清澈的河水也敌不过那猩红的液体,再高远的蓝天也挡不住那冲天的杀气。
“弓箭手,放!”远远的,空诸听见平原远处那道歇斯底里的吼叫。紧接着,是他身旁将领震惊的骚动:“将军!您、您怎么会?那里还有我们的将士啊!”
“将军!我们的将士还没有退下来啊!”
“将军!还有我们的将士!我们的将士啊!”
然而,他们围在中间的那名将领神色冷酷,怒喝道:“你们想违抗军令不成?弓箭手,放!”
他身旁的将士齐齐跪下,不甘的住了嘴。这一次,他身前的弓箭手们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双眼通红的放出了手中的利箭。
二十万支利箭,分两拨放出。然后,又是二十万支利箭。
城墙下厮杀的将士们几乎是瞬间被屠戮殆尽,五百米的距离已经是极限,就算弓箭手们控制的再好再准,还是有不少落在了自己人的身上。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四轮齐射后,城墙下再没有能站着的将士了。
平原上的寒风呼啸,所有的将士都低下了自己的头颅,为那些死在自己人手中的无辜兄弟们感到不值。一时间,除了受伤的将士们的□□,这一片天地下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当头的大将冷冷的扫了一圈周围的将领们,轻蔑的哼了一声,抽出手中的利剑,高声道:“传本将令,攻城!”
画面就定格在这一瞬间。
大将的嘴仍然张着,似乎下一瞬就能下达决定几十万人生死的命令。隔着盔甲的面罩,空诸仍能看到那双幽深的瞳孔中冰冷四溢,黑色的眸子,比最深沉的夜色还要暗上数倍,绝望死寂,反射不出一丝太阳的光亮。
他身下跪着的将领们齐齐仰头,神色愤怒、不甘、惧怕、抗拒,他们反对他的任何决定,却又不得不遵从他的任何决定。他们心疼自己手下的兄弟,却又不得不亲手将他们送上绝路。
或许这位大将也知道手底下人的想法,可是他骄傲的不在乎任何反抗。光芒渐渐暗淡下来,一切重归黑暗。空诸怔怔的回过神来,耳边仍然回响着刚才那金戈铁马的碰撞声。她只觉得,那样的眼神格外熟悉,然而那样死寂绝望的眼神,不应该属于那样的一个人物。
一点烛火渐渐亮了起来,这里是一座帐篷。借着昏暗的烛火,空诸看到,巨大的行军图就挂在帐篷的一面墙壁上,这明显是一座帅帐。
那道人影就静静的站在行军图前,望着眼前的巨幅图画出神。
空诸静静的望着他的背影,这次他并没有穿着甲胄,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双手背后,腰间悬挂着一柄黑色利剑。整个人如同一道阴影般,几乎被黑暗掩盖。
空诸心底微微一动。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她缓步走到他身旁,同他一起观看着眼前的行军图。巨大的行军图清晰的标明了大陆上的所有城镇,此时,除了极北以外,其他各个地方的城池几乎都被朱笔勾去。空诸原本只是打算扫一眼罢了,然而此时眼神不禁凝固在那行军图上。
朱笔红叉,纵使空诸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仅仅看着这张地图便能得知,被朱笔勾去的,无疑都是被他的大军攻下的城池。现在她看的清清楚楚,整张地图上没有被勾去的地方,只有最中间的那块地方。上面有一个巨大的红字,写着“都”。
“难道是魔都?”空诸微微皱眉,这是大陆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吗?她现在虽然身在族内,但以读心一脉的势力,没理由会不知道这样大的事情啊?而且不管怎么说,她都是魔都的公主,她的仇,她还想自己亲手去报,竟然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她身旁的人居然似乎听到了她的话,慢慢转过头来。看清他的相貌,空诸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眼中尽是惊骇。
这其实是一个女子,一个很熟悉的女子。
她对她微微一笑,缓缓开口:“很惊讶吗?”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存稿箱居然忘了设置时间了,向大家道歉~以后更新时间还是在一点,这样粗心的毛病阿布保证绝对不会再犯了!
小剧场:
神秘女子:猜猜我是谁?
空诸:我不猜-_-||
神秘女子:……混蛋。你这样会让我很尴尬的。
空诸:hhhh信你才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