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家官家子女中,他和刘悠若走得最近,感情极好,经常会听她提起妹妹刘芙若,言谈之间宠爱之甚,他印象十分深刻,刘悠若曾经说过,她妹妹是难得的奇才,下得一手好棋。
苏绿芙就是刘芙若,只有如此,所有的事情才有解释,当年刘廷一案,韩国丈和晋王告发,由云王和楚王当夜领兵进府。楚景沐恍然大悟,当年刘廷叛国,他知道另有隐情,可官场的事情,谁说得清,再加上他年纪小,只觉得惋惜,也没放在心上多久。
如今,当年的女孩,回来报仇了。
云王府被灭,荣王有能力和晋王抗衡,韩府死士被杀,这所有的一切全部是她在背后筹谋。从花轿错嫁开始,她让他们自相残杀。
楚景沐似被人狠狠地甩了一巴掌,他纵横沙场一生,还没如此被人算计过,而且还是他的王妃,他才发现,自己仿佛爱了苏绿芙,却得到这样一个残酷的真相。
怪不得,他总觉得苏绿芙的笑容太过虚无,怪不得,他对她宠爱有加,他却若即若离,怪不得,他会觉得,她有一颗怎么都捂不暖的心。
原来,她一心想杀了他。
刘悠若曾说,她妹妹是善良活泼的女孩。
这一连窜的阴谋,一计连着一计,一环扣着一环,步步紧逼,环环惊心,哪里看得出是善良之人,她的这招连环计用得果真是妙极了。
他,荣王晋王,韩府,没有一个人能逃脱,他们本身各自有自己的棋局,各自有自己的筹谋,结果,全被她打乱,硬生生地把他们全部拖到一个棋局上来。
刘芙若,竟然是刘芙若,刘廷将军的小女儿,如此歹毒的心计,亏她想得出来。楚景沐拳头紧握,额上的青筋直冒,似在忍受着无尽的怒火和绝望,芙蓉血案,他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凶手。
云王死了,接着会是谁,是韩国丈还是晋王还是他爹,她想杀一个人,易如反掌,可却足足等了这么多年。不是直接爽快地杀人,而是让他们身败名裂之后才杀,折磨够了才杀,云王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还记得云王的死状,恐怖至极,而且,死后还要背负着世人的唾骂,遗臭万年,和刘廷一样,那她会怎么对付楚家?
云家灭了,接下来就是楚家了么?楚景沐突然觉得太冷,打了一个寒颤,等他爹回家后,她是不是会杀了他爹。
他该怎么办?
她是朝廷第一要犯,他是朝中第一王爷,负责芙蓉血案,当初就怕查出来和她有关才会接下案子,没想到真的如他所料,他要亲手抓她么?
不可能!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抓她,那任由她继续杀人么?继续报复,韩府和晋王还可以,他本身也要对付,那楚家呢?
或许有些人并不需要有心,她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之所以如此,她挖了所有人的心。
那芙儿你的心,又遗失在哪里?
冰冷的空气中,只有他一人,孤独地站在这苍茫天地间,冷眼看着飘雪丝丝扬扬地洒下,心思越清晰,越怒……也越痛。
苏绿芙受冻的身子养了几日,总算好转,王府好药多,她身体里没一滴血液都是来之不易的珍品所养,身子痊愈得比别人快。楚景沐虽猜测到她的身份,猜测到她所有的一切,却始终无动于衷,在她面前,不露声色。知道她的往事,楚景沐才知道,这女子的隐忍多厉害。
可同时,她多隐忍,她就多阴狠。
他必须要阻止她继续杀戮,哪怕他知道,苏绿芙不会停下来,他也必须阻止,其实,杀戮并不能减少心中的恨,这一天楚景沐有意和苏绿芙在闲聊的时候说起当年在战场上一次报复事件,暗中劝解苏绿芙,然而,苏绿芙却说了一句话,让他印象深刻。
她说,没有人能真正对别人的痛苦、仇恨感同身受。
他一时语塞,若是将心比心,是不是他会比苏绿芙更恨,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样陷入仇恨中,苏绿芙一生都没法敞开心扉。
那一年后,你不曾真心笑过,所有的笑容,都是虚假的面具。
御史大人天天上门,找他商量芙蓉血案,案子他有了眉目,可又怎么能对御史大人说,就算说是苏绿芙,恐怕也没人会信,若不是知道她是刘芙若,他也不会信。
日子过得平平稳稳,这几日没有芙蓉血案发生,楚景沐是心慌意乱的,他甚至希望能有芙蓉血案发生,这样就说明,她复仇的对象,还没轮到楚家。
他为苏绿芙的事情愁尽心思时,云宛芙约他相见,楚景沐并不想见,尽管云宛芙送来一封暗示他当初花轿错嫁是苏绿芙一手铸成的书信,他也没有和她见面。知道她是刘芙若后,当初花轿错嫁的事情,来龙去脉楚景沐差不多也摸清楚,定是苏绿芙一手策划。
说愤怒,谈不上,只是有一点莫名的感慨。
楚家一团乱的同时,朝廷上也是一团乱。皇帝随韩贵妃在御花园戏雪,时过一夜,突感不适,发烧昏迷,无法处理政事。太子监国,晋王荣王辅助。
太子早就失势,保皇派力量渐以被削弱,早已是垂暮之势,大权完全掌握在晋王荣王手里,一山不容二虎,斗势激化,已成水火之势。穆风成了晋王座上嘉宾,深得晋王信任,赐一府邸,就在城北,刘家附近。楚景沐一心应付晋王,荣王之时,也要应付苏绿芙。
093
他早就派人传信给老楚王,暂时别回京城,也不知道老楚王收到没有,他一直都没有收到他的回信,楚景沐只能想,或许他已收到。此刻回京,如同火上浇油,楚景沐万万不愿意看到苏绿芙对老楚王下手这一幕。
梅花楼里,人声鼎沸,人一多,话题也多,各自在讨论着这一年之中的趣事。有人谈论着穆风和楚景沐这两位少年将军在沙场的风采,也有人讨论云王叛国之事,也有人讨论年初的花轿错嫁,到现在的楚王宠妻,还有人讨论着晋王荣王之争,各种热门话题在这里都能有人附和。
“这芙蓉王妃可真不得了,你们说京城还有哪家姑娘比她更幸运?”一文士乐呵呵地道,同桌的是几名同样穿得衣冠楚楚的文士,酒酣之际,提起了旧事。
“人家上错花轿还嫁对人,听说这楚王十分宠爱王妃,百求百应。”
同桌的一名中年人豪爽地喝了口酒,斯文的脸上净是笑意,“王妃值得啊,你们说说,那么善良勇敢的女子,别说是楚王,我看,天下男子,谁不宝贝着。”
跑堂的提着一壶酒,赶紧给那青年人添了酒,虽说是大冬天,额上净是热汗,可见这客人太多,忙坏了,青年人憨笑着问,“小二哥,你们王妃怎么最近都不出来,好长时间没看见了。”
“当家的怕冷,王爷不准出门。”小二匆匆地说着,添完酒,又急急忙忙地跑向另外一桌,又留下一个话题让他们谈论。
……
二楼靠窗边,坐着一名老者,看起来慈眉善目,同桌的是一名妙龄姑娘,二十上下,秀眉杏眼,肤若凝脂,一头洗得干干净净的长发很自然地披散在身后,简单地用一条粉色发带系着,益发衬得她面若朝霞,色若春花,百里挑一美女,宁静娟秀,如欺霜寒梅,清润而皎洁。
此刻她脸上的笑止不住,微微看了一眼那群正谈论得意的文士,笑语,“楚伯伯,看来,景沐哥哥娶了个好媳妇。”
那正是老楚王,楚云。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少女,感叹万千,“是他没福气,本想让你来当楚家的媳妇,谁知道他鬼迷心窍,非云府那个丫头不娶,幸好上错花轿,要不然,楚伯伯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少女摇摇头,笑道,“真没想到还是歪打正着,您啊,还不是说想看看媳妇,硬是要来梅花楼看看,可惜,看不到人,得回王府了。”
楚云笑了笑,楚景沐和苏绿芙在京城和安阳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他自是好奇,本来还担心着儿子想不开的,谁知道一进梅花楼就听到楚王宠妻,京师皆知。算是放下心来,还是觉得可惜,对面坐着的女孩才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媳妇。
“无忧,楚伯伯也会给你找个好婆家,将来黄泉路上,也好向刘……”
“楚伯伯别说了!”少女脸色有瞬间的悲伤,转而又说,“景沐哥哥还不知道我的事,楚伯伯你别和他说实话,就说故人之女,此次回京,我只想找到妹妹和哥哥,不想多生事端。”
楚云低头不语,提起这个,气氛不免有点沉重,忽而又听到有人讨论着云王叛国一事,少女冷笑道,“老天有眼,不用我们出手,奸人已自取灭亡。”
楚云心生愧疚,当年他并未杀了刘悠若,只是造成她假死之象,一直带在身边抚养,他有时候很庆幸,刘悠若没看到他杀了刘廷,否则,她恐怕也会恨他。
“那不是云家的丫头,怎么也在梅花楼里?”楚云疑惑,楚景沐定亲那一年,他见过云宛芙,认得出是她,他正不解着,云宛芙已含怒出了梅花楼,怕是听到楚景沐和苏绿芙的事情,心情不快。
听楚云说她的身份,无忧忍不住道,“妹妹若是好好长大,也该是此般绝色。”
楚云一怔,更是愧疚,良久,两人才出了梅花楼,回楚王府。
西厢的书房内,两人在作画,原本苏绿芙想下完他们的未分出胜负的棋,谁知道楚景沐今天来了兴致,想看她作画,苏绿芙也没拒绝,问他喜欢什么,楚景沐说,“你这么喜欢芙蓉,不如画一朵芙蓉花。”
“好啊。”苏绿芙脸色不变,执起画笔,当真一笔一笔勾勒出一朵芙蓉花,楚景沐看着她完美的侧脸,心中另有想法,虽然确定了是她,可再确定又有什么关系,墙上的芙蓉是不是她留下来的,看画风就知道。
这夫妻二人,心思一个比一个多,楚景沐如此说,苏绿芙对他本就戒备,何尝不知道,然而,楚景沐不知道的是,苏绿芙杀人用左手,画血芙蓉,也用左手,她左手画的芙蓉和右手画的芙蓉,相差许多,看不出是一人所画。
肖乐进来回禀,“王爷,老爷回府了,正在大厅候着王爷。”
楚景沐呆住了,苏绿芙画笔一松,本来点缀好的芙蓉花,突然被描上重重一笔,破坏了芙蓉的美感,她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放下画笔,楚景沐心中已翻了天,连看这朵芙蓉和墙上的血芙蓉是不是一人所画的心思都没了。他侧头,清楚地看见苏绿芙的笑,那是一种猎人等待猎物终于出现的笑容,刺痛他的眼睛。
“芙儿,你身子骨不好,还是待在西厢,等晚膳的时候再见见爹。”楚景沐并不想他们见面,虽然知道这样很奇怪,可他仍然是这么说。
“王爷可真爱说笑,公公好不容易回家一趟,这媳妇茶无论如何都要喝的,王爷可别让我成为侍宠而骄的女人,这府中这么多双眼睛,会说闲话的。”苏绿芙盈盈地笑着,示意奔月把披风拿过来,紧紧地披好。
094
楚景沐看了她一眼,垂下眼,揽过她的肩膀就往外走,心底的寒气越发浓重。
王府正厅,楚云正坐着,喝着情儿和金儿捧上的茶,随口打探府中之事,有意无意提起楚景沐和苏绿芙,情儿是府中长大的丫头,自知轻重,不让金儿出口,小心翼翼地回答着楚云的问题,净挑苏绿芙的好处讲。
而她瞥了一眼金儿的动作却被无忧收进眼底,暗自一笑,这王府的丫头多半是把她当成老王爷欲配给楚王的侧妃,态度才会如此不善,却也说明一点,这王妃深得人心。
片刻之后听见一阵零零碎碎地脚步声,楚景沐撑着伞,他们均看不清女子的容貌,只见一抹白色的身影飘逸流彩,缓步入了大厅,顿时暗香浮动。楚景沐收了伞,交给一旁的冰月,他们才看清来人。
对无忧来讲,楚景沐俊逸清朗的身影远远不及他身边之人给她的感觉来得震撼,不是因为苏绿芙的美貌,而是她脸上那抹熟悉又陌生的笑。印象之中,刘芙若也是这般笑着,刘芙若的笑是狡黠的,聪敏的。可她的笑里多了冷清和飘渺,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迷雾皆掩盖在笑容之中。容貌虽不像,神韵却有几分相似。
苏绿芙一进门,眼光就直直地看向楚云,脑海中瞬间闪过的是他背后偷袭,刺了她爹爹一刀,又点了她姐姐胸前的死穴。滔天的恨意全部掩盖在她的笑容里,甚至笑得更加温暖阳光,看着楚云眼里有片刻的欣赏。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他旁边的无忧身上时,脸色刷白,太像了,那女子太像她的姐姐,十年过去了,人的容貌都发生了变化,可有的人,容貌却变化不大,如无忧。少了幼年的稚嫩,五官张开,她身上仍有幼年七八分影子,苏绿芙看得目瞪口呆,幸好这些年来,她控制情绪的能力出神入化,很快回过神。
怎么可能是她的姐姐,她清楚地看到姐姐死了,楚云杀了她爹爹,怎么可能会放过姐姐,放在身边养大成人,他就不怕养虎为患。他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杀了姐姐,心中愧疚,找了一名模样差不多的女孩养在身边赎罪?
楚景沐牵着苏绿芙上前,拜见楚云,“爹,这是苏绿芙。”
“媳妇苏家之女苏绿芙拜见公公!”清脆的声音在正厅中回响,温温暖暖,和外室隔了一层空间。苏绿芙拿过一杯茶,恭恭敬敬地敬上。
楚云对她似乎颇为赞赏,笑着喝了这杯媳妇茶,苏绿芙低头,冷冷一笑,无忧看着苏绿芙,喃喃问,“我们是不是哪儿见过?”
苏绿芙的声音有片刻的僵硬,“没有印象。”
“爹,这位姑娘是谁?”楚景沐不禁好奇地问。
“无忧是爹挚友的女儿,自幼在江南长大,这次随我上京玩一段时间。”楚云笑着解释,心中也有盘算,如果楚景沐和无忧能彼此有情就更好,让楚景沐娶无忧为平妻,一同伺候楚景沐,他也安了心。
无忧微笑着和楚景沐打招呼,楚景沐心不在焉回了一礼,苏绿芙垂眉低眼,不知在想什么,眼光瞥见桌上一杯清茶,浅白的白玉杯,茶杯上的花纹一划一划的,在她心中划过一道痕迹。幽冷的寒光一闪而过,苏绿芙端起自己面前的玉杯,缓缓摩挲,她必须要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否则她怕自己忍不住,当场就杀了楚云,血溅三尺。
楚景沐心疼地看着她,只想找个借口,把她带离大厅,他知道苏绿芙很难受,她笑得越灿烂,心中就越悲伤。
芙儿,别笑了,不要再笑了。
至今他还查不到当年的内幕,也不晓得楚云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但他深信他爹不会做出什么对不起挚友的事,苏绿芙的恨,更让他提心,就怕那小嘴吐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接着是平常家人之间的闲聊,出乎他意料之外,苏绿芙皆笑之以对,和无忧笑语连天,而楚景沐见她表现得越平静,心底的不安也越重。
如此不稳的局势中,他外有晋王荣王要之党要除,内又有苏绿芙之忧,实在是难以应付。
幸好,这一场见面,有惊无险,最后是相谈甚欢,苏绿芙是一个耐性极佳的女子,楚景沐知道,她暂时不会出手,若是没有缜密的计划,苏绿芙是不会出手杀人,所以,她有的耐性,慢慢地耗着。
这也是让楚景沐最害怕的地方。
无忧在王府南苑住下来,楚云吩咐上下,要待她如府中主子,不得怠慢,王府中开始有流言,众人皆说无忧会是未来的楚王侧妃。楚云也有此意思,并不在意苏绿芙,尽力撮合楚景沐和无忧。楚景沐找楚云谈过一次,并不想纳妃,他更恳求楚云,把苏绿芙当女儿一样疼爱,不要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楚景沐想让家人的温暖和亲情试图感动苏绿芙,让她不要赶尽杀绝,楚云却不理解他的苦心,一心想撮合楚景沐和无忧。楚云知道楚景沐宠爱苏绿芙,于是从苏绿芙下手,他说无忧从未来过京城,对京中非常陌生,楚云让苏绿芙带着无忧到处游玩一番。他有意让她和无忧培养感情,只要苏绿芙开口,楚景沐恐怕也拒绝不了,且无忧是百里挑一的佳人,美貌,温柔,智慧,打动男人易如反掌。
这个提议让奔月、冰月对无忧充满敌意,也让楚云回京后,王府紧绷的气氛爆发,楚景沐冷着脸拒绝这个提议,甚至差点和楚云吵起来。
苏绿芙畏寒,府中皆知,深秋后,她就极少出门,一出门回来就冻得脸色青紫,府中上下都疼这位王妃,冬天往西厢送的保暖物件都是最好的,三天两头熬保暖汤药送到西厢,膳食也因为苏绿芙的体质改变,全顾着她的身子,谁舍得让她在这天寒地冻中陪人出去游玩。
095
楚云并不知道苏绿芙畏寒,心有愧疚,然而,楚景沐为了苏绿芙如此忤逆,不逊,他又心生不快,对苏绿芙也略有不满,无忧对楚云说,“楚伯伯,别为了我和景沐哥哥吵架,你已经有几年不曾回来,何必为了我和他闹不快,再说,京城我熟,虽然多年不曾回来。正好能一个人多怀念怀念以前的时光,我也不想有人作陪。”
无忧这么说,楚云也不能强求,苏绿芙置身事外,仿佛看戏,就算楚景沐不拒绝,她也不会陪无忧游玩,看着神似她姐姐的脸,又是楚云朋友的女儿,她会想到她姐姐,苏绿芙不会这么自虐。
苏绿芙对无忧很排斥,无忧对苏绿芙却很喜欢,楚景沐白天极少在家,无忧回来,常来和苏绿芙做一做,下下棋,谈谈天,苏绿芙虽然排斥她,对她的谈吐倒是很喜欢。无忧走过很多地方,眼界很宽,且为人温和,睿智,苏绿芙心中那一点排斥也消失。
她这辈子,都被困在京城,出生,成长,都在京城,最远也只是成亲后,为了逼楚景沐回家,去了一趟河南,没有无忧见识广。无忧这十年游历天下,奇闻异事,听得苏绿芙十分着迷,倒是排解白日的漫漫时光。
奔月道,“王妃,你别和无忧小姐走太近,谁知道她是不是有意亲近你,说不定她想当王府侧妃,我看她对王爷极好,定然有心思。”
苏绿芙淡淡道,“王爷有权有势,人品端正,相貌英俊,迷倒几个女人,不在话下,有什么惊奇的?”
“王妃,话不是这么说。”
“成了,不该操心的,少操心,楚景沐若真要娶她当侧妃,我也阻拦不了。”苏绿芙垂眸看账本,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脸色平和。
冰月想,她家王妃心里是不是真的如此平静,一点也不在意。可苏绿芙的心思,她们真的猜不中。
“今天无忧小姐去哪儿?”苏绿芙漫不经心地问。
奔月道,“听肖乐说,去寒水崖。”
苏绿芙倏然从账本上抬起头来,有些失神地轻喃,“寒水崖?”
隆冬的京师,有一处迷人的去处,人人皆知,那就是寒水崖,不是传统中的山崖,四周皆是挺立的峭壁,围着一个凹凸不平的山谷,每年冬天都有大批的游人闻风而至。寒水崖有两绝景。崖上冰芙蓉四处盛开,迎着风雪,一片晶莹剔透,满地生姿,行人可远观,却不能近看,此乃一景。二景是被峭壁围着的山谷,百里雪梅连绵,美轮美奂,山谷中央有一个冰芙蓉池,盛开一池冰芙蓉。
素裹银装,梅花飘香的寒水崖展现着冬景的极致之美,进谷只有一条小径,蜿蜒绵长,小径旁边是盛开的梅花,一路飘香,雪白的梅,粉红的梅还有血红的梅,迎风招展,随风而起,阵阵花雨在谷中飘荡,和纷飞的雪相应和,更是一大美景。两排梅花似乎是引人入境,入谷是一片雪白天地,夏日葱郁的树木在冬天纷纷成了枯枝,也是雪花最好的落脚之处。
谷中的盛景是瑶池中一朵朵盛开的冰芙蓉,这种花其实不叫冰芙蓉,只是芙蓉科的一种。
相传很久以前,谷中住了一名隐居的男子,极少有人看见过他的样貌,只知道冬天一到,谷中就开始传荡着悠扬的萧声,声声凄凉,隐带悲伤和期望,夜夜在谷中回响,人们闻之惊变,皆不敢靠近山谷。
很多年过后,萧声绝迹,这成了人们心目中的绝地,禁地。某日,一名少年进山采药,不慎落入山谷,被美景所迷,又在木屋中找到男子的手札。
原来是男子和妻子因为误会而分开,妻子临走之时决绝发誓,除非是冰冻之日瑶池夏花能开,否则绝不回头。丈夫就在瑶池边日日夜夜吹箫,期盼瑶池花开,日过一日,年过一年,或许是上苍真的被他真情感动,果真在严冬开出绚丽的花儿。却传来妻子去世的消失,丈夫悲绝,思念妻子之余把花朵移植地面,年过一年,每年冬天这里都会开出绚丽的花,洁白亮眼,不管是池中还是地面上全都开出鲜艳的花儿,直蔓延至崖上,又因为妻子之名唤芙蓉。所以把花取名为冰芙蓉。
寒水崖也因此有名,一个凄美的故事,满山遍野的冰芙蓉,在冰天雪地里,凌寒赛霜,甚是漂亮,再加上飘飞入谷的梅花映衬,这里成了京师一绝景。
苏绿芙乍闻无忧去了寒水崖,不禁想起了幼年往事。她小时候,每年冬天,刘枫都会骑马带着她和刘悠若出府,天天去寒水崖观景,寒水崖有她喜欢的冰芙蓉,有刘悠若喜欢的梅花,更有她们姐妹都喜欢的悲伤故事。刘枫疼爱妹妹,几乎隔一天便带着妹妹们到寒水崖观景。
家破人亡后,苏绿芙不曾去过寒水崖,一来怕触景伤情,二来她的身子小时候在雪地里冻了几天,伤了心骨,留下畏寒之症。冰天雪地,她受不住那冰冷的天气,特别是今年的天气,更冷的刺骨。
寒水崖已是她心里一个禁忌。苏绿芙不知道的是,无忧天天都去寒水崖,只是瞒着府中人,说是在京城转悠,其实她每天都去寒水崖。
刘悠若也不知道,她自己在坚持什么,寒水崖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她总是搜寻着记忆中熟悉的身影,她很谨慎,观察力又强,仔细分辨着谁是她想找的人。
她固执地相信,如果她的哥哥和妹妹活着,他们一定会来寒水崖,这是他们儿时共同的记忆,戏梅,玩雪,赏冰芙蓉,总是天黑才回家。若是他们活着,定然会来这里。
然而,一连这么多天,她却看不到熟悉的人,美景依旧,家人不再。无言的悲伤,总是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无忧只能等,除了等,她别无他法。
096
“小姐,天色已晚,是否该回去,老王爷会担心。”天气渐晚,这寒水崖人已渐少,负责保护她的侍卫提醒她该回家,不能再逗留。
刘悠若无奈,撑伞的手确实已酸,有过一天,心底又加一分失望,她默默地叹口气,袅袅白烟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她留恋地望着满池满地的冰芙蓉,心有涩然。
芙儿,这是你最爱的芙蓉,若是你不能看,姐姐代你看可好?
“回去吧!”她轻轻地说声,藏住心中涌起的酸苦,伞在已经积了很厚一层雪,往回走,一步一个脚印,在雪地中深深浅浅地留下痕迹。
“这是谁家的千金小姐,怎么如此面生?”一声猥琐之音透过层层飘雪,传入她耳,刘悠若秀眉微蹙,她一直想着心事出神,没注意到眼前已站了一名青年人,一身丝绸锦衣包裹不住那层肥肉,或是享乐久了,脸上的肌肉有少许松弛,眼神轻佻,此时似是看中猎物般,紧紧地盯着刘悠若秀雅的脸。
他旁边站着几名同样是穿着考究的公子,她幼时经常陪刘廷参加官宴,自然看得出来这群人是官家之后,特别是说话的男子,腰间还佩戴着一块古玉,羊脂血玉,不是一般的官家人能佩戴,可见身份尊贵。
“小姐,是韩国舅。”一名侍卫上前,声音略急,韩国舅好色之名,京师皆知,看来是遇上麻烦。
刘悠若暗道不好,本想绕道,却被他紧紧掐着手臂,顿时不悦地甩开,“放手!”
“还蛮泼辣的嘛,知道我是谁么?是韩国舅,乖乖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炫耀的声音引得旁边一阵哈哈大笑。
“没想到,除了京师芙蓉,还有此等美女在,就是生气也此般标致。”
“国舅爷,有什么事情,您可以亲自登门拜访,今天天色已晚,我们小姐赶着回家。”一名年轻侍卫上前,恭敬地行礼,出言道。
“去去去,一个奴才,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另外一个公子挥手怒道,转而谄媚地献言,“国舅爷,不如咱们请这位小姐到府上喝一杯怎样?”
刘悠若杏眼含怒,侍卫刚想报出楚王之名,刘悠若拦住,韩家在京城无法无天,若是知道她在楚王府,不知道会出什么事端,她不想给楚家惹麻烦。
“小姐,请问芳名,国舅爷请你喝一杯去,走走……”胖嘟嘟的手随着说话就伸了过来,刘悠若闪过。
“国舅爷,你横行霸道惯了,连凤天皇朝的律法都忘了吗?这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你可真替皇亲国戚为良民百姓做了个好榜样。”刘悠若说得不卑不亢。
国舅恼羞成怒,扬起手,“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旁侍卫正想上前阻止,突而一阵狂风而过,只听见国舅爷一阵闷哼,身体随之后倒,他身后的几名公子反射性地退开,他摔在冰冷的雪地上,痛得大吼大叫。
刘悠若松了口气,一名英气勃勃的男子迎雪而立,英俊得有点过分,白衣飘飘,眼如闪电凌厉,身如泰山稳重,明明看似是温文尔雅的俊公子,浑身却带着逼人的威严气势,如铁坚硬,如剑锋利,站在那里,顶天立地,坚毅不屈。
“滚!”穆风硬生生地吞出一字,如冰寒人。
“穆……风!”韩坚认出来人,颤抖地喊着,被旁边的人扶起,气红了眼,狠狠地道,“又是你坏我好事,等着瞧!”
国舅愤愤地离开寒水崖,直到他身影消失不见,穆风看着刘悠若,忍不住多了几眼,蹙眉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刘悠若被他看得有点无措。
良久。
“告辞!”穆风只是见不惯韩坚所作所为,出手相助,他并不想多做逗留,刘悠若还没道谢,穆风的身影已然不见。
“小姐,他是穆风将军,晋王的人。”侍卫解释,刘悠若蹙眉,如此人物,怎会和晋王同流合污?天色渐晚,刘悠若也无心留在寒水崖。随着侍卫回王府,直到她的进了王府,穆风的身影才从黑暗中走出来。
楚王府,她是谁?
穆风蹙眉,不可否认,刚见刘悠若那一刻,他甚至有点怀疑,他见到了自己的亲人,然而,看着刘悠若走进王府,穆风叹息,或许,只是长得相似罢了。
刘悠若没有把寒水崖上发生的插曲告诉楚云,也没有和楚景沐说,她吩咐府中的侍卫也不要说,只是小事一桩,幸运的是,韩国舅并不知道她的身份,所以并没有找到楚王府来。
晋王和穆风登门拜访时,楚景沐有公务在身,并不在家,身为女主人的苏绿芙,自然开门迎客,其实,楚景沐不在家,她大可以拒客,然而,苏绿芙不想。
他们在这个紧要关头上门拜访,目的何在,苏绿芙一清二楚,楚景沐至今仍然表态,晋王和荣王都有心拉拢,他不是第一次上门拜访,第一次他们来的时候,楚景沐闭门谢客,这一次,苏绿芙特意让他们进来等楚景沐回家。
花厅中,暖和如春。
晋王喝着侍女奉上的香茶,冷酷的面容在茶香袅袅中,竟少了一分冷毅,苏绿芙微笑看着他,其实只要凤君政想,他可以是很温柔的男人,少年时,外界传他如何残暴,冷酷,唯独苏绿芙知道,很多事情并不是他做的,他只是担了恶名,少年时,她每次遇到他,总是在他最脆弱之时,所以她很难把传言中的他和她认识的凤君政联系在一起。
“本王以为,今天又要吃一次闭门羹。”晋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愉快,可他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或许是面具戴得太久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的脸都是刚硬冷酷的。
“晋王明知道会吃闭门羹,又何必上门,自讨没趣。”苏绿芙笑说道。
“本王已坐在花厅,由此可见,今天来对。”
097
“晋王运气好。”苏绿芙抿了一口清茶,淡淡笑说,“有的人,好运气一辈子就一次。”
穆风问,“楚王什么时候回来?”
苏绿芙和穆风见过数次,对他印象极佳,晋王能拉拢到他,也是晋王的运气,苏绿芙说道,“莫约半个时辰,王爷就会回来,晋王和将军若有耐心,可以多等一会。”
“有王妃这样的佳人作伴,等半个时辰算什么?”晋王微笑地看着她,苏绿芙也回他一个笑容,晋王突然问,“王妃,请恕本王冒昧,我们是不是曾见过面?”
苏绿芙一怔,微微垂下眼眸,把自己的震惊收敛起来,再一次抬眸,已是风平浪静,“晋王身份尊贵,我本是商人之女,怎么会有机会遇见您。”
“可本王总觉得王妃面善,仿佛认识多年。”
“或许王爷认识的人和我有几分相似吧。”苏绿芙淡淡说道,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酸涩,他还记得刘芙若吗?当年曾经说过要嫁给他,他也曾说过会娶她的,童真的誓言,他还记得多少?
穆风惊讶地看着晋王,这是他第一次见晋王对一个女人露出这种于他而言算是温柔的情绪,他危险地眯起眼睛,莫非晋王对楚王妃有别的心思?
这样的想法,让穆风在心底冷笑,女色惑人,同时也是利箭,苏绿芙的姿色或许是她最大的武器。
晋王道,“你和本王认识的人,的确有几分相似,只可惜……”
他咽下了半句话,苏绿芙脱口而出,“不知道是哪家姑娘有此等福气,令晋王念念不忘至今。”
她一问出口,立刻后悔,这样明显的情绪外露,委屈的失控让苏绿芙忍不住自责,她是怎么了,非要听到晋王说些什么,心里才会平衡吗?
就在苏绿芙和穆风都以为晋王不会回答之时,晋王道,“是本王的小未婚妻,可惜她红颜薄命,早早便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也好,若是活着,对她而言太残忍。”
晋王说起这话,微微透出几分惋惜和怀念,苏绿芙垂下眼眸,紧紧地咬着唇,疼痛到她尝到血腥的味道,既然知道对她而言,太过残忍,为什么会下灭门这样的命令?
她的眼睛刺痛,这么多年,他可有一丝一毫想过她,若是她活着,他想过她这么多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穆风道,“怎么没听王爷说过,您有过未婚妻?”
晋王淡淡道,“头口之约,当年她太小,可能只有本王当真了。”
只有你一人当真?苏绿芙心如刀绞,怎么可能只有你一人当真,怎么可能……若不是她自制力惊人,她恐怕会忍不住问他,政哥哥,为什么要对刘家赶尽杀绝?
只可惜,如此莽撞的刘芙若,已死了。
苏绿芙低头笑说道,“没想到晋王爷是痴情人,您这么多年不曾娶妃,府中也无家眷,莫非是为了她?”
第二次,苏绿芙为自己的问题感到懊恼,她又失态了。
“是又如何?”本以为晋王不会回答的苏绿芙,听到这个答案,又是一怔,更多的震惊,连穆风也是。
京师人人皆知,晋王不近女色,堂堂一名皇子,位高权重,从不流连温柔乡,别说是正妃,府中连一名侍妾都没有,人人都说晋王有断袖之癖,可他不曾见他养过男童,这是朝中人人都觉得奇迹的一件事。
他是为了她么?
怎么可能!
苏绿芙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钻到心中,只觉得不适至极。
晋王问,“王妃可知道今天本王来此,有何要事?”
苏绿芙回过神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穆风,淡淡一笑,“晋王来此为何,想必自己清楚,我又不是你心中蛔虫,怎知你来此为何。”
晋王看了看花厅内的侍女,苏绿芙看了无名一眼,点点头,无名和冰月领着侍女们出去,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晋王对苏绿芙的聪颖赞赏有加。
“楚王妃,明人不说暗话,你是聪明人,知道本王目的,若是你能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也会如你所愿。”晋王慷慨许下承诺。
苏绿芙微微挑眉,一闪而逝的目光凌厉如刀锋,更像一阵雪原上划过的冷风,快得令人捉摸不住,“晋王又怎么会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要你的命,你给吗?
晋王道,“只要王妃开口,只要本王有,本王定然给你。”
苏绿芙道,“晋王抬爱,只恐怕我担当不起这种重任,您有穆将军助你一臂之力,已是如虎添翼,何必惧怕楚家的势力。”
“怕只怕,有人从中作梗。”晋王意有所指,目光锐利地看着苏绿芙,冷厉的音色响起,“苏绿芙,你可知道,如果楚景沐今天不帮我,他日我登上王位,第一个灭掉的,就是楚家。”
苏绿芙端过桌上的君山银针,看着杯中的茶叶尖尖细细地漂浮,笑容讽刺,“晋王,容我说句冒犯的话,如今你尚不是皇上,你敢公然说出这种话,你就不怕楚家倒戈,你最终美梦成空吗?”
晋王脸色一变,苏绿芙说道,“奉劝王爷一句话,凡事等到尘埃落定,再说不迟,哪怕是心中所想,也别被外人所知,谁都没有把握,不知道哪句话把人得罪了,煮熟的鸭子也会飞。”
“哼,本王多谢楚王妃忠告!”晋王冰冷说道,苏绿芙一笑置之,穆风在一旁,只字不语。
花厅中的气氛,瞬间冰冷到极点。
正在此时,楚景沐回来了。他接到肖乐的通知,已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府中,相互行了礼,苏绿芙告辞,回了西厢,楚景沐不悦地扫过她,却没说什么,嘱咐她多保暖。
苏绿芙知道,楚景沐在生气,她也在冒险。
098
回到西厢,她放佛被人抽去所有的力量,软软地倚在软席上,神色略见疲倦,今天晋王一席话,看似闲聊,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她以为,晋王早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从未想到,他仍然记得她,且为了她,多年来孑然一身。
是愧疚,还是补偿?
苏绿芙咬着唇,紧紧地包裹着自己的身子,忍不住开了窗,她的心情太过沉郁,必须要用什么分散注意力,不然,她会很痛苦。此刻,窗外的梅花开得正艳,苏绿芙高低起伏,酸甜苦辣的心情才慢慢地恢复平静。
是又如何,这几个人从晋王嘴里说出来,当真让她难受。于她而言,也是这几个字,哪怕他还记得她又如何,他喜欢的是幼年时的刘芙若,并非今天心狠手辣的苏绿芙。
她变了。
不再是和他有着童真约定的刘芙若。
楚景沐进来之时,看到她坐在窗边,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梅花,如一尊精致的玉雕,最让他震惊的是,永远带着笑容的脸上,滑下两道泪痕。
她的眼泪如惊雷,震得楚景沐三魂七魄去了一半,是谁让她落泪?
苏绿芙察觉到楚景沐站在身边,迅速回过神来,却来不及收回眼中的落寞和悲伤,两人一时相对无语,楚景沐脸色不善,苏绿芙心不在焉。若是寻常,她已是一朵解语花,化解他心中的愤怒,如今却没了心情,只觉得烦躁。
“芙儿,你哭了?”
“王爷多虑了,只不过看着窗外太久,风伤了眼睛。”苏绿芙微微一笑,“晋王和穆风将军已离开?”
“这本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自然走得早。”
苏绿芙做愧疚状,“抱歉,芙儿又给王爷惹麻烦了。”
楚景沐轻轻地抚着她的脸颊,苏绿芙并不抬头,敛去心中所有想法,可哪怕不抬头,她也能察觉到他眼眸中的怜惜,她心头沉闷至极,久久只听得一声叹息,“我不怕麻烦,只怕你不愿意敞开心扉。”
他想给一个女人万千宠爱,然而,他忘记问她,愿不愿意。
晚膳时分,刘悠若并不在府中,下午她匆匆一人出门,至今未归,府中已派出肖乐和林龙多人去寻找,天寒地冻,楚云很担心刘悠若发生意外。
餐桌上,楚云脸色不善,一来是担心刘悠若,二来,他对苏绿芙今日行为十分反感,竟然让晋王和穆风进府。不出一天,朝廷定然会有楚景沐附和晋王这一说,对楚云而言,这让他十分不悦。再加上刘悠若迟迟未归,他心情烦躁。苏绿芙心情亦是不快,脸上虽然笑着,却没平时那般玲珑剔透,她心知楚云不快,却无心敷衍。
楚景沐对此事一语不发,细心照料苏绿芙,夹她爱吃的菜,哄着她多吃一两口,苏绿芙娇小玲珑,体型偏瘦,胃口又不好,楚景沐每次都费尽心思哄她多吃,府中餐饮全照着她的胃口。偏偏苏绿芙喜淡,楚云口味偏重,餐桌上大半膳食楚云不喜,对楚景沐如此偏颇,楚云已隐忍许久。
从一开始,楚景沐没给他夹过一筷菜,却频频哄着苏绿芙,儿子是他从小带大的,如今一心只为一个女人,楚云心中岂会好受,生出几分和苏绿芙吃醋的心思来,看苏绿芙越发觉得她不适合当楚家媳妇。
气氛本就低沉,苏绿芙给楚云斟酒时,不慎溢出少许,楚云忍不住发难,“怎么倒的酒?”
苏绿芙低头,道歉,金儿匆忙换了酒杯,楚云不快,起身道,“我吃饱了,你们吃吧。”
说罢离开,花厅中的奴仆,面面相觑,楚景沐脸色已沉得极为难看,冰月、奔月愤愤不平,苏绿刘芙若无其事,反而觉得胃口好了少许。
“芙儿,爹只是担心无忧迟迟未归,脾气差了些,你别放在心上。”
“王爷放心,芙儿不是这么没分寸的人。”苏绿芙笑意不到眼底。
楚景沐心生怜惜,楚云本是苏绿芙的仇人,让她和楚云同席已是为难苏绿芙,苏绿芙又要做出孝顺的模样伺候楚云,如寻常人家媳妇,她怎么克服心中的仇恨,楚景沐想一想就心疼,他的妻子心中压抑太多情绪,藏了太多心事,以至于对一切漠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