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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前尘

作者:百折不回 当前章节:486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2:02

干柴碰烈火,势必烧个轰轰烈烈,邵一乾一碰土豆,其势如火星撞地球,也有个正反馈效应——

一切土豆他就停不下来。

就和他坐着爱抖腿抖脚的臭毛病一样,动作一旦成为惯性,就轻易停不下来。更何况,今日掌勺的邵大厨十分心不在焉,切个土豆也能切得元神出窍,愣是切了足有四五个个头不小的老土豆,炒出来估计都能把一个洗脚盆装满。

刘季文捏着筷子,看着桌子上这一大坨土豆丝就惊呆了,痛心疾首:“……等你以后到了知道女人的姨妈为何物的年纪,你就知道……”

言炎抱着馒头在一旁呵呵笑:“什么?我姨妈吗?”

刘季文登时挺直腰杆,一脸宝相庄严:“……你就知道何谓女人的姨妈。”

邵一乾眉毛要飞出去了,他把一盘菜推到言炎手跟前,伸脚在刘季文脚背上狠狠碾了碾,眼神示意:“吃就闭嘴,不吃就滚。”

餐桌是临时找来的一张预制板,下面架了个大箱子,要是言炎不在,这俩人一准端了饭碗蹲在地上吃。言炎一来,餐桌这种高大上的东西就显得比较必要。

吃完饭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夜里屋里格外闷热,饶是顶楼,今夜是一丝风也无。邵一乾卷着铺盖卷推开门,在天台上铺了个席位,三光棍都吃饱喝足躺在天台上敞开肚皮喂蚊子。

乘凉方便,夜幕黑漆漆,一弯残月斜挂,人垫着后脑勺躺在天台上,四下空旷,心里顿生辽远,顶楼的好处显而易见。

言炎睡在中间,没一会儿就着了。

邵一乾正光着上半身,仰躺在垫子上,两条腿当空叠起来翘了个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十分舒服:“刘季文,你那臭袜子呢?”

“干嘛?你给我洗?”刘季文闭着眼回道。

邵一乾讥讽一笑:“屁,你把你那臭袜子拿出来一只,方圆百里的蚊子苍蝇蟑螂都不能近身。”

刘季文:“……”

他起身,凑在言炎脸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轻幅度地晃了晃他,见没反应了,这才重新躺下去,试探道:“哨子,咱小叔他爸妈呢?”

“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下聘?”

“我下你妈,”刘季文翻白眼,然后从屁股兜里抽出一张照片隔空递过去,“这谁?”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不过这照片似乎被不小心的人丢在洗衣机里搅过一次,退了些颜色——

那男的头发被水浸染成了一层黑雾,如同火影忍者那样桀骜不驯地飞起来,近看是青丝一抔,远看是马蜂一窝,不过脸倒是一清二楚,端的剑眉星目,十分英气。那女的就没这么幸运了,她发型保持完好,脸却被糊得一塌糊涂,似乎被人施了乾坤大挪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可巧,邵一乾认识这男的,正是言炎他亲生老子——到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清的言直。

“咦,”邵一乾削尖了嗓门拉了个戏腔,简直奇了,“你怎么有我老姨妈和老姨丈的照片?”

他这一声太监桑刮在耳道里,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言炎扭了扭头,把脸全埋枕头里去了。

“你小声点,你小叔在我书里找到的,他问我知不知道这人现在在哪,被我糊弄过去了,”刘季文抓着一把大蒲扇大幅度地挥,驱赶蚊子,“你原先说你小叔他老子是法官,现下这个法官叫言直,言直有个儿子叫言炎,是不是?”

邵一乾扭头:“别跟我说你跟我小叔是失散多年的兄弟,我老姨妈可生不出你这么操蛋的儿子。”

刘季文听惯了他的混账话,没什么反应:“我是你小叔他爹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还差不多,少扯咸淡了,说正经事呢。你老姨妈他们两口子现在在哪?”

邵一乾觉得事情不简单,轻手轻脚地起身,回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刘季文头侧,说:“不知道,我最后一次见我老姨妈是在我八岁的时候,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提,我都想不起来还有这号人,我都忘了言炎他还有一双爹妈。”

“嘿,你小叔要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就好了,”刘季文叹口气,“我猜你小叔这一双爹妈,此刻正在六楼之下住着。”

邵一乾轻斥,警告他:“积点口德!”

“怕什么,我们全家人也在那里头住着,陪他们么,”刘季文闭上眼睛扬起脸,似乎在享受月光浴,语气里显得满不在乎,说来轻轻巧巧。

邵一乾怔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对答,刘季文从不说自己的家,原来他不是不说,他是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跟言炎爸妈有半毛钱关系吗?”

刘季文忽地睁开眼,眼神似怨非怨地看过来,突然掩面欲泣:“你个杀千刀的,勾起了人家的伤心往事,居然连句抱歉都没有!”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忽作儿女娇羞之色,不是被女鬼附体,就是羊角风犯了,原不该理会,但邵一乾皱着眉撇了他一眼,又硬把已经冲出喉咙的“你再装一个试试”在嘴里嚼烂了,配着言炎突起的磨牙声,十分声情并茂。

刘季文等了半天,等不来一句怼他的话,悻悻地自己恢复正常,轻叹了一声:“无巧不成书啊……”

“我从国外念完研究生回来的时候,正是刚知道女人的姨妈为何物的年纪,那时候,我很傲气……当然我现在也很傲,我捏着一张文凭,觉得自己十分牛逼,牛逼得能上天入地,跟你小时候那混账模样差不多。可是我在国外待的久了,丝毫不知道国内的行情,我费劲千辛万苦才进了一家报刊杂志社,从一个实习记者做起……”

二十六七的大好时候,正是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被派了一个实习记者的活,决心要好好写出一篇新闻稿,叫报社里一干人马都看看自己的才华。

但他所在栏目接到第一手消息,永远不是他的,这如何能忍?此间种种委屈不消细说,直到有一天,栏目主任把他叫进办公室,神色端庄,把一个任务派发给了他,是暗中走访几家市内扶贫标准线以下的贫困户,收集贫困补助派发的情况。

这个任务无异于天上掉馅饼,他那是几乎是心花怒放,接了这个任务后就立马着手去做,但采访了几户后就发现事有蹊跷,因为被给的这几个贫困户全都是没有补助到账的。他就挂着记者证去市委市政府办公厅提贫困户的补助名单,名单上却是有这些人的。

那时候市政府进行新一轮换届选举,正是升降官衔的敏感时候,他查来查去,还借用了他爸的人际关系,最后查到本市副市长的头上。

结果他又拔出萝卜带出泥地知道了这个市二把手的一系列事——市二把手,他是黑道来的。

“我后来就想,这个老王八蛋一准是希望我写一篇新闻稿揭露这个副市长的丑闻,叫他下台。可是我当时十分疑惑,如果市二把手是个混子这个事,连我一个小实习生都能轻而易举地知道的话,主任在新闻界混了这么久,肯定也知道了,随随便便一个人稍加留意,也就知道了,非要交给我干嘛?”

但他当时初出茅庐,一心想展露锋芒,顺着这条线一直往深里查,最后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社论,义愤填膺地匿名给公检法机关办事处各寄了一份详细的证据。然后消停下来,静静地等引起舆论的轩然大波。

后来事情如他所料,副市长得到检察院的传唤,停职查办,有个年轻人顺利升官,做了市一把手。

“我回到社里,那老王八蛋非但没给我转正,当着社里所有前辈的面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写稿不知深浅,没有分寸……你说这不扯淡么?稿子到他手里都得再审一遍,要印刷出来前至少得前后审三四遍,那时候一个屁都不放,等到都板上钉钉了,这才回过头来指手画脚一番,简直活倒过来了。”

年纪轻轻的实习生也没多想,以为主编和社里主任只是对他这一个后生的指导,算是一类苦口良药。直到有一天,他租的地方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一脚踢开,他的脸上被划下一个疤痕。那伙人按着他脖子,逼着他看了一段录像。那录像上是家里的老爷子在书房被闷死,家里的小妹被拖至公厕里先奸后杀,还有一双在外出差谈生意的爹娘意外车祸。

“我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新走马上任的市长是我们那栏目主任的大儿子。当时法院审判市二把手的时候,我就站在庭里,我见过那个审判的法官,我想他肯定受到了某种胁迫,能严肃审判就有鬼了。这个黑道,谁沾谁倒霉。”

结果,那个法官居然十分公正,只是没过多久,便彻底消失了,四处打听都打听不到消息,有小道消息说,那个法官和他老婆被一伙人逼得双双跳楼,儿子早没了踪影。

年轻人意识到,那个耿介的法官该和自己一样,被他们背后的组织推了出来,成了替罪羔羊,成了黑道混子们的出气筒。

惺惺相惜之下,他便留了那人的照片。

“那伙人渣曾用刀子抵着我脖子,说‘狗杂种!留你一条命,要你看看自己这副窝囊样!’然后……”

“然后你就做了个清洁工。”邵一乾已经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小块石头在顶楼上乱刻了一行字,“请不要到处乱写乱画。”

“嗯。本来在这里卖惨的应该是一只鬼,可这只鬼在跳楼前,被一个扫大街的老大爷及时拉了回来,老大爷把他撂在垃圾车里运到另一个街区,一脚踹了他一个狗啃泥,那臭老头说:‘要跳楼你换个地方,别在我清洁区跳,一摊血肉模糊的,我嫌脏。’我突然觉得……做个清洁工,胜造七级浮屠。”

邵一乾听罢,点了根烟递给他,十分找打地点评道:“惨,你比我惨,至少我爹妈都全胳膊全腿。”

刘季文一巴掌扇他后脑勺上,虚张声势道:“早晚有一天我非把你踹下去不可,说句节哀顺变能少你块肉?”

邵一乾微微偏头,对着垫子上那个弱小的背影,眨眨眼,莞尔一笑:“节哀顺变。”他回过头来,一脸不耐地问:“别给我卖关子,什么叫女人的姨妈?”

刘季文吃了铁秤砣似的脸色有些神秘:“……就是女人的姨她妈。”

月亮渐渐降落楼头,东方的天际一缕曙光乍现,夜色渐浅,晨光稍浓,没人注意到的地方,垫子一侧那个已经睡沉了的孩子在细细发抖,许是晨风稍凉。

邵一乾一直是个大忙人。

他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先蹬着平板车去夜市、大排档转悠一圈,把商家头天晚上来不及收拾的啤酒瓶子、箱子都据为己有,趁着早市开张前离开,把偷回来的东西挪到自己的帐子下。

夜市的油水实在太肥,尤其是夏季,一到夜晚,流连喝酒划拳的人很多,点的酒水饮料很多,空瓶子自然很多。后来同行都开始眼馋这块肥地,都争相来这一片地界拾荒。

邵一乾一看,不行啊,他就每天夜里两点左右出门,捡完一圈再回来打个小盹,给自己做好一天的饭菜,然后稀里糊涂吃个凉菜,风风火火地下楼,开始一天的奋斗。

他先去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发五百份传单,往往发到中午能连塞带扔地发完全部。再找个角落吃顿午饭,下午便回家守着破烂摊开张,那时候正是同行们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等到七嘴八舌、面红耳赤地和一帮糙老爷们儿讨价还价完毕,再把一天的成果盘点一番,如果顺利的话,约摸晚上八点,他能结清所有的账。

晚上八点到十一点,是雷打不动的学习时间,尽管他的学习成果往往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言炎来了以后,这样的生活稍有不同——

“这什么玩意儿?这水?”

他一边用湿毛巾擦汗,一边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盆直冒气的水。

“洗脚水啊。”

言炎正跪在一张高凳子上,趴在刘季文的大书桌上跟刘季文学鸟语,屁股冲着他,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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