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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行健

作者:百折不回 当前章节:522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2:02

老村长闻讯赶来时,邵一乾个九级残废正被人按在地上胖揍,他放大话的时候,严重高估了自己的暴力值,一不小心,把牛皮吹爆了。

这真是老幼咸集的一次斗殴,老的小的都在一边尖叫,把邵一乾耳朵震够呛。

老村长用那种三齿长柄叉作威作福,才勉强把扭打在一起的俩人分开。

邵一乾站起来的时候,全身都抖得跟风里的落叶一般,他蹭蹭鼻血,眼神轻蔑,似乎方才是他打赢了似的,他整理整理自己的冲锋衣,费尽力气弯下腰,抱起小矮子,一言不发地跛走了。

那孩子特别轻,大概因为脸小,就显得眼睛有些大,几乎占了半张脸,被吓怕了似的,束手束脚地随着他的动作来回被折腾,呆呆地看着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邵一乾就没抱过这么软的小姑娘,心口就跟塞了一团棉花似的,什么火、什么怒气都消弭了。他一抱,才知道她那跟羊皮筏子一样圆圆的外表下,竟然就纯是用棉袄撑起来的,隔着衣服去捏她的胳膊腿,几乎一用力就会捏断一样。

老村长把那人教育了个狗血淋头,追在他身后:“你能用项上人头担保这孩子就是?”

邵一乾心不在焉地闷闷道:“不能,都说娘美美一窝,你看看我的模样,就知道我妈多好看,我妹不长这么丑,就算是个唇裂,也不能丑成这样。”

他泄愤似的,把那个“丑”字咬得十分狠,仿佛人家丑得玷污视线一样。

老村长默认了这个说法,这人是好看,全村从有史以来,所有人加起来都没这人出类拔萃的相貌,所以他更抓狂:“那你搞什么?”

邵一乾“呸”掉一口血,斜他一眼,几乎动怒了:“这他妈是你的村子!还有这等人渣,良心被狗啃得只剩下渣的人都决计干不出这等畜生事来。”

老村长叹口气:“我的村子脏了你眼睛了,赶紧给我滚。”

邵一乾一本正经:“不滚,没玩儿够。”

老村长:“……”

回到家里,邵一乾把傻姑娘放在炕上包严实了,心里面有很多很多温柔,结果愣是任督二脉被封死了似的,压根施展不出来,话一出口就是一副要茬架的气势,把小姑娘吓得不敢乱动,眼神里的恐惧十分正大光明。

他发觉了自己舌头的僵硬,一时语结,心说对小姑娘要慢声细语,要温柔温柔……操,温柔俩字怎么写来着?

他最后自暴自弃地把老村长按在炕沿上,丢下一句:“看着她。”就逃似的离开了房间。

老村长摸摸小姑娘的头,根本不嫌弃她有一头的油发。老光棍,家里也没有什么糖果,他就取来几枚柿饼给她,说:“丫头啊,啥事没有,就是做了个噩梦,”他听见外面有水井汲水的声音,十分和蔼地笑,“醒啦。”

邵一乾烧了一锅热水,端回来的时候,眼角隐隐透着些红,嘴角的乌青透出来,一张脸更僵。

老村长是个“身居老林,心怀天下”的老秀才,老秀才正在给小姑娘讲故事。他和孩子打了半辈子交道,越活越年轻,把小姑娘哄得忘记了许多事,哄得她上下眼皮直打架,特别困。邵一乾一进来,小姑娘马上就精神了,炯炯有神地盯着少年人的背影,把被子往上拽了一大截。

老村长:“……”

邵一乾脱了外套,挽起毛衣的袖子,兑了凉水,试试水温,把小姑娘抱出来,用眼睛在老村长身上来回瞟,意思再明白不过:出去。

老村长原谅他的无礼,把炉火勾旺,就出门了。小姑娘拽着他衣角不撒手,老村长用手指点点邵一乾:“看你给孩子吓的!”

邵一乾有心想笑得阳光灿烂一些,但他实在笑不出来。

他在热水盆子一边放了一个垫子,自己扶着腰直挺挺跪在垫子上,一脸严肃地把小姑娘身上的衣服扒了个精光——

她到底在身上糊了几层衣服,左一层棉袄右一层秋衣,难怪看上去那么圆。

他没这么伺候过别人,笨手笨脚地没有经验,衣服刚扒下来,小姑娘身上迅速窜起一身鸡皮疙瘩,不过她身上什么伤都没有,没有他想象中的淤青、烫伤、针眼什么的,感谢那些厚棉袄。

只是……眼下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带颜色,邵一乾一愣,迅速回过神来:这丫头根本不会反抗!

他把她按进水盆子里,早把男女之嫌丢到十万八千里外,上手就是一顿搓,跟代屠户给猪刮毛似的,手下不留情,一边攒了许多耐心言传身教:“以后再有别的人这么脱你衣服,你要记着他们都是臭流氓,你要大声叫喊,听到没?”

小丫头下意识在盆子里坐成一团,黑白分明的眼珠定住不动,察觉到这个大人特别粗暴的动作下,不像那对时常不给她饭吃的夫妻一样坏,大着胆子特别小声地说:“……你知道拇指姑娘最后怎么了吗?”

邵一乾正顶着一脑门官司跟她身上的泥作斗争,什么玩意儿拇指姑娘,那都是老村长编出来逗傻子的,闻言头也不抬地道:“死了,被油炸成人干了,再洒一层盐,方便永久保鲜。”

老村长一口水喷成周星驰,在屋子外“咳”了一连串。

邵一乾闷头,在一片热气氤氲猛地醒悟过来,急忙调转剧情:“阎王爷一看,嗬,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不忍心收啊,怎么办呢?把她又炸活了。拇指姑娘就活上千儿八百年的,活成了一个长生不老的妖婆,夜夜躲在兰若寺里吸男人精阳,练成了降龙十八掌后,就继承了丐帮,带领手下一帮叫花子们走向灵鹫宫,个个都娶了西夏国的公主……”

老村长:“……”

这个中西合璧的睡前故事真美丽端方,满分。

邵一乾搓完她身上陈年的污垢,开始给她洗头发。她的后脑勺不是平的,跟他一样,是有些弧度地微微凸起来,显得充满了智慧。他一摸她的后脑勺,心里忽地涌上一股亲切,信她是珊珊的比率又大了些——

他妈十分注意小孩喂养的细节,听他奶奶说起过,他一周岁以前很少平卧,都是侧卧的,小孩儿脑骨硬度不够,可塑性很大,平卧容易把后脑勺睡平。平后脑勺的男孩儿头型就不太好看。

小姑娘顶着一头泡沫,肚子突然响了一声。

邵一乾终于给乐了,乌青的嘴角微微一弯,跟画龙点睛似的让整个面部都开始活起来,他摸摸她额头,心里一动,似乎微微抓住了些温柔的影子:“想吃什么?”

小姑娘格外腼腆:“馒头可以吗?”

邵一乾在“如何更温柔”的路上乘胜追击:“馒头不给,我只给你最想吃的。”

“猪尾巴。”饿过了头,不去思量这些计较,本能似的脱口而出。

“……为什么?”

小姑娘第一次笑,被裂纹分开的上嘴唇抻平,也没有初见时那么丑了:“小叔叔会让给我呀!小叔叔特别好,”她一口一个小叔叔,十分怀念,“奶奶经常打我屁股,小叔叔悄悄跟我说‘奶奶越喜欢谁就越揍谁’,小叔叔说我还有个哥,不过被奶奶揍得不敢回家了……”

她说到这里,似乎察觉到自己话太多了,又沉默下来,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仿佛自己多说几句话就会被揍一顿一样。

邵一乾面沉似水,完成洗澡最后一道工序,然后脱了自己的套头高领毛衣给她套上,自己就剩件黑色的薄羊毛衫。

毛衣很大,直接包到了她脚踝,上面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儿,还带有人的体温,十分暖和。

他用被子把她裹了,把珊珊的照片放在她头边跟真人对照,越看越觉得不像,太丑了。

照片上的姑娘脸白得跟鸡蛋似的,把嘴遮起来,上半张脸能萌得人一脸血。但眼前这个孩子脸颊都凹进去,眼窝深陷,怎么看怎么像饿死鬼。

小姑娘看到了这张照片,一下就哭出来:“妈!”

邵一乾吃了一惊,把照片举到她眼前,心跳却加快了许多,重复了一遍:“妈?”

小姑娘急得手舞足蹈,抢过照片一脸认真地指着那小姑娘背后有些虚化的女人,语速飞快:“我妈是这样的。”

邵一乾定睛一看,那是李红霞在她手边掰馒头块儿,凑上来要往孩子嘴里喂,没有被聚焦,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听见心里一块大石头“轰隆”一声落了地,半年的疲惫忽地都从四肢百骸里窜出来,忍不住有些哽咽:“傻妞……哥谢你啊。”

谢你,在哥变成一个不相信付出与汗水的人之前,就悄悄地从天而降了。

吃了饭,老村长和邵一乾合伙,讲了一个白雪公主智斗刁德一的感人故事,成功把珊珊糊弄睡着了,两人又坐在院子里聊天,打发打发光棍时间。

邵一乾用手垫着脑袋平躺在拖拉机的车沿上,看着一弯月亮,说:“老东西,你跟我说实话,你不娶老婆到底是因为什么?别想糊弄我。”

老村长吸口烟,慢声道:“良心。”

邵一乾扭头:“嗯?”

老村长:“山村里根本留不住人,我们祖宗上这一支在这里扎根的时候,都不知道城市是个什么东西。我们早出晚归,活得跟陶渊明写得《桃花源记》差不多,直到有了第一个出山的人,出山的人出去一年,到年底才回来,田荒了,祖业败了,就更留不住人了。”

“有了第一个出山的人,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年轻人都走了,留下的净是些老不死的……你知道水土流失吧?这些人就和那流失的水土似的,一片一片地从这片土地上离开,这里渐渐变得贫瘠、贫瘠。”

邵一乾不知道什么是《桃花源记》,但很奇怪,他对于老村长的话居然能感同身受,他知道那种感觉,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守不住一片家园,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只能自己头破血流地坚持——他奶奶曾经在拆迁队的推土机前,挺直腰杆,捍卫自己的家。

老村长:“人都要往高处走,离开大山很好,可是血脉和传统是要后人来继承的,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断了吗?自然不能。说起来有些难为情,我是我们村子里唯一一个念到初中以上的人,我也去过山外,去了山外,反倒更想回到山里。”

“我没有很大的出息,但如果有可能,我希望祖宗的血脉不要断在我眼前。”

邵一乾扔给他一只烟,自己点上一根,忘了自己目下正平躺,依旧懒得用手掸烟灰,于是自作孽不可活地吃了一嘴烟。

他想:“邵一乾,你呢?以后的日子,你该为什么坚持?为了失而复得的珊珊而继续坚持?为了坚持而坚持?还是别的什么?”

老村长:“我不结婚,是因为村子里的女人,几乎有半数是从外头强买来的,没有女人愿意留在这里,把人当东西买来买去,这犯法,我不干。你想问我为什么不阻止别人是不是?”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复又长叹了一声,“念了一辈子‘仁义礼智信’,竟然容忍了这种强盗行径……因为我有私心啊,我咽气之前,我想让我的村子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邵一乾心里“咯噔”一声,有种兵败如山倒的感觉,那种感觉如同洪水一样,冲垮了心里一道屏障,他顿时醍醐灌顶。

生生不息、生生不息,他独自过了许多年的苦日子,却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了什么在挣扎,如今有一线天光忽地从两岸连山的夹缝里泄下来,他有些明白了——

为了一种精神,为了一个信仰。

为了一口气,拼着一股劲。

老村长:“明天就快走吧,我怕村子里有人为难你。你顺着你原先的方向继续往下走,到了另一个市里,再坐车回你家,比你原路返回要快许多。”

邵一乾闭眼睛,心里闪现一片光明,心说珊珊,你是哥的贵人。

第二天一大早,邵一乾就带着珊珊上路了,从后山绕过去,老村长一路陪伴,上演了一出十八相送,把兄妹俩平安送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汽车站,赶最早的一班车离开了。

临走前,邵一乾给自己留了一千来块,剩下的钱全都留给了老村长,嘴损道:“下次再有哪个人想离开,你就拿出一把钱甩他脸上,叫他滚远远的,有能耐一辈子别回来。”

老村长吓一跳,摆着手不要。

邵一乾不爱废话,向来直奔主题。他特别总裁地一笑,临发车前把钱兜子扔地上,欠揍道:“别捡,谁捡谁生鸡眼。”

汽车绝尘而去,邵一乾在车上给珊珊扯了一个七仙女和七个小矮人的美救小丑的故事,二人辗转回到中州市,邵一乾立马给刘季文打了个电话,报告消息。

刘季文在电话那头咆哮:“傻逼!你把你小叔都逼疯了!你还知道打个电话?你怎么不干脆死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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