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六岁嫁与太子,当初只以为一旦太子登基她便为皇后,独掌后宫,可谁能想到太子竟是如此冷落于她?论美貌论家世论才学论人品,她比那些个莺莺燕燕不知要高出多少,可是他偏就不肯多看她一眼。
都说宇文家族出情种,宇文玄晟也是,却是个处处留情的种!今又去了复选,紫祥宫不几日便又要热闹了。
自早上贴身宫婢说太子又出去了,她便知他一定去了翠华苑,遣人带回的消息也的确如此。她坐卧不安,却又不能前去吵闹。近期已有些她的不贤之名外传,若是……
宇文玄晟骄纵暴戾,近年愈发严重,搞不好废了她都是不意外的。他可不如那几个兄弟会审时度势,只凭皇帝的宠爱为所欲为,难道他就没看出来皇上已经对他失去耐心了吗?再折腾下去,怕是他的太子之位亦要不保了。可他偏偏毫无察觉,倒愈演愈烈,而他的如此作为别人亦要归总在她的“不贤”之上,如此……再说太子若是倒了,她又有什么好处?
心下烦乱,却又无计可施,袖子横扫,打碎了琉璃冰魄。
那琉璃冰魄是日前皇上赏下的,整块琉璃雕作球状,表面雪花纹状浮凸。乍看起来无甚特别,而当烛光摇曳,那琉璃球便会自行转动,折出七彩光芒,映在墙壁之上,如星光浮动,萤火飞舞。
那日夜间赏玩时,恰好被长信宫的两个小太监见到,欢喜得什么似的。也赶上她当日心情好,任他们多看了两眼,却不想就惦记上了,今天又要来瞧,可是那琉璃冰魄已碎在地上……
偏就说是他们偷了,能怎样?
她已是够倒霉够气愤,恨不能当即打死那两个小太监,却被他们给跑了。她是定要管长信宫要人的,你清宁王不是有贤名吗?宇文玄铮和诸多人不是都捧你这颗明月吗?他们是傻了还是瞎的,难道不知道谁是太子?今天就要寻你的治下不严之罪!虽然如此略为转折,可也管不得那么多了,反正你们这三兄弟在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刚刚宇文玄铮一番话倒让她觉得若是惩治了这两个小太监倒是她的不仁慈不宽宥不贤良,如此……
万一再被皇上知道了……贤妃最宠宇文玄铮,竟胜于亲生儿子,皇上也最敬重贤妃……
“我都说了不过是个小玩意,再怎么金贵能抵得上人命?”
“不过是两个小畜生,打死了干净,省得再去惹祸端!”派'派后花'园;整'理
宇文玄铮怒气上涨,竟夺了行刑太监手里的板子,就要劈头打下。
板子在距离小番子脑袋半寸远之处被太子妃的惊叫与随行太监的阻拦生生截住,宇文玄铮犹自气愤不已,要挣了那碍事的太监将小番子至于死地。
太子妃惊怒之下浑身发抖,丢下句“八殿下若是非要处死这两个小太监便是和本宫过不去,本宫尚且不计前嫌,八殿下就不能宽宥待人?”便怒冲冲扬长而去。
宇文玄铮怒吼不休,眼却紧盯着那一队锦绣迤逦的出了宫门,亦走得远了,忽的神色一变,令人将宫门紧闭,随后行刑太监迅速退下,即刻有人将两个孩子扶起,却已是人事不省,浑身瘫软。
紧接着,又打雕花门里疾走出两个穿铁锈红锦袍的人,拎着药箱奔过来。
“蠢货,干脆抬到紫祥宫里去医治好了!”派'派后花'园;整'理他大怒。
众人唯唯,忙又托着两个孩子进屋去了。
宇文玄铮眼见得他们进了房,方调过目光得意洋洋的看着苏锦翎。
苏锦翎的脑子被刚刚的紧张自己的恐惧以及突如其来的回忆弄得一团混乱,暂时无法理解宇文玄铮的苦肉计,见他看过来,还以为下一个受罚的就是自己了,顿时有些站立不稳。
宇文玄铮目光下移,忽然定睛在她的脚上,顿时眉头一皱。那个有眼力见的尖下巴太监已是捧了那双步青云过来,且暧昧的笑着。
他瞪了那太监一眼:“蠢材,你看她那模样还能穿得了这步青云吗?”
的确,这一路奔来,她的脚早被磨破,血迹已是渗出罗袜,自己却丝毫未觉。
“那……”太监有些为难。
宇文玄铮当即给了他一记爆栗:“拿小爷的轿来!”派'派后花'园;整'理
仍旧是“拿”……
片刻之后,一架两人抬的轻便小轿自甬路移来。
平顶皂幔,并不显眼,一侧静垂着片细细的明黄绸带,代表皇家专用。
苏锦翎被扶上轿,却猛的惊醒般掀开轿帘。
“你要送我去哪?”
“你叫什么名字?”
两个声音撞到一起。
停顿片刻。
“百莺宫。”
“聂小倩。”
声音再次相撞。
苏锦翎暗叹自己也能急中生智……若是要找我算账,那就见鬼去吧!
可她却于这碰撞间拾得自己的去向,不可置信的看了他一会,仍是放下轿帘。
小轿轻盈的去了。
宇文玄铮看着那轿子消失在甬路尽头,唇角一掀。
聂小倩?怕是骗我的吧?尽管骗好了,待我查到你的真实身份……
一想到她昂然而立,眸子清澈明亮却是掩不住的心慌,还有刚刚说出名字时,因为心虚,那浓密的睫毛蝶翅般的忽闪忽闪他就忍不住想笑。
真是有趣,都吓成那副模样还假装坚强,还自作聪明的骗人,全不像许多人只会一味俯地求饶……不过也难为她了,竟是肯为两个小东西冒死相救……
“殿下……”太监小宁子飞奔而来,尖下巴一收:“御医说小明子和小番子无碍,已敷了药,歇息几日便好。”
他“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甬路上收回。
小宁子立刻又往前凑了凑,满脸钦佩加谄媚:“若不是殿下事先在板子上做了手脚,只需不那么重的拍两下便制造出血肉横飞的假象,小明子和小番子怕早就见了阎王了……”
宇文玄铮浓眉一拧,又给了他一记爆栗:“若是走漏了风声……”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宁子揉了揉左额角,苦笑道:“殿下下次能不能打另一边,奴才想要来个对称的……哎呦!”派'派后花'园;整'理
宇文玄铮当即再一记爆栗,不用说,自是左额角。
039出乎意料
苏锦翎简直是做梦般的回了百莺宫。
这一路上,她提心吊胆,生怕被抬到暗处给做了。
她不停的掀了轿侧的浣溪素纱窗帘向外观望。其实她看了也白看,因为根本就不认得路。撂了帘子,心神不宁的盯着那两只压帘的银蒜滴溜溜的转。
跳轿而逃显然是不智之举,可若是坐以待毙……
她果真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的,几番折腾后,但见得景致渐渐熟悉,又望见了那条熟悉的曲廊,心方安了。
眼下坐在纤羽阁里,只祈祷复选赶紧结束,这宫里实在是太让人崩溃了。
直至夜幕四合,月上柳梢,百莺宫门外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
已是累了一日,秀女们却丝毫不见疲惫之色,明明是众所周知的结果,却仍要奔走相告。
还是老规矩。
景元帝宇文容昼喜欢征战,据说他最大的兴趣就是欣赏自己亲手绘制的版舆,经他手开疆裂土之处皆拿重笔勾描。自登基至今三十余载,已将天昊国土扩展了三分之一。而他的第二大兴趣便是巡幸被征服的土地。
既已是属国,每年自有岁贡,与其一同来的还有各属国进奉的美女,利用联姻来加强彼此的联系。纵然景元帝念着慈懿皇后,美女却也是不得不收的,后来由每年的进奉改为随秀女一同参选。当然,她们是直接入选,毫无悬念,只不过这样一来数量便不如过去多了。此番有赫祁、元离、肃喇、东哲、临纳、西夏、北胡的美女,已先自封为贵人迎往各殿。
大家对临纳那个祥贵人颇有微词,因为临纳虽已沦为属国,却时不时的造反生事,这些年皇宫缉捕的刺客十个有九个出自临纳,真不知此番送来这个祥贵人是凶是吉。
除去这些个必然之外,此番留了牌子的秀女只一人得以陪伴君侧,那便是梁冀知州之女梁璇。
她的入选实在大大出乎众人意料,包括苏锦翎亦觉不可思议。梁璇容貌并不十分出众,只胜在身材丰润,笑容甜美,而她的口无遮拦大家已是早有领教。前一段时日部分秀女被遣出百莺宫,许多人都以为下一个便轮到她了,她自己看起来也很是惴惴不安。可是等来等去,却是等得这样一个结果,不能不令人大惑不解。
只可惜方逸云早早的便被指婚煜王,婚期定在六月末,否则怕是根本没有她梁璇的机会。
不过怀疑归怀疑,并不出色的梁璇能够脱颖而出必定有她的奥妙,这拜高踩低的宫廷自古便是见风使舵,于是梁璇的希宜阁现在是人满为患,大家争相祝贺,话里话外的希望得到照拂。可也没叨扰多久,春恩凤鸾宫车便到了百莺宫门口。
这春恩凤鸾宫车本是妃嫔奉诏侍寝时乘坐的,梁璇只是被留了牌子尚未受封,竟然当夜就要前去侍寝……
待宫车摇着金铃叮叮当当碾路而过后,百莺宫几乎要炸了。
但不管怎样群情激奋,事实是不容忤逆的,君心难测啊。
苏锦翎只关心苏玲珑的去向。
急急奔出纤羽阁时,正见樊凌波立于院中,湖水色的裙幅在夜风吹拂下轻轻摇曳。脸上胭脂稍褪,却在夜光中显得凝白如玉,目光端宁,神色沉静,眉心红痣仿若宝石一点。
她就这样站在盛开的广玉兰树下,衣裙上闪烁的银丝玉簪花与头顶的云白相映生辉,平添了几许仙气。
苏锦翎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她,不禁看得呆了。
她却不以为意,只微偏了头看向她,唇带轻笑:“我留下了。”
她语气镇定,无惊无喜,似是早就料到,也似是觉得怎样的结果都对自己无所谓。
好像从这个端午互系长命缕,或者更早的时间算起,比如二人联手气坏了那个几个仗着家世优越前来寻衅滋事的秀女之后,她们之间多了一些心照不宣,不必对方询问便可答出其心中所想,倒省了不少麻烦。或许长命缕连起的不仅仅两条五色丝,更是两颗心,两个人的命运。
苏锦翎点点头。如此结果对于樊映波而言应是不错的吧,尤其是那几个气势嚣张的秀女竟意外被撂了牌子……一心觊觎的希望却被瞧不起的人得了去对于她们而言不能不说是一种打击。当然她也不得不承认,樊映波并不出色,且自己一直不知她到底拥有什么特别出色的本事,当然,这些在秀女复选之前都是被保密再保密的,就是怕被别人压了去,于是她的留下和梁璇的侍寝同样令人充满悬念。
苏玲珑亦被留了牌子,不过她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
苏锦翎记得她当初说自己进宫并不是为了皇上,怎么现在倒闷闷不乐?难道是暂时不知下一步的去向?下一步无非是配给王公贵族或是留下做宫婢,依苏玲珑的身份应是前者,莫非是没有中意之人?可依她自小受的教育,应是早知道这种结果的,况她一个女子再有什么能力又怎能左右更有权力者的旨意?既是早已料到,又何必愁眉苦脸?
她是摸不准苏玲珑的心思,人家在那面色严肃,她便枯坐一旁。
过了一会,苏玲珑突然转过头来,声音冷冷道:“现在可是开心了?”
苏锦翎一时弄不清她是想说自己因没有参加复选可以顺利回清萧园而开心还是想说因了她的不如意而开心,不过也知道自己的不上进的确令苏玲珑失望,于是多少有些愧意。
苏玲珑心事重重,也没有过多责难,只言一天辛苦,身子又不适,苏锦翎便赶紧借机离开了。
按理,未留牌子的秀女第二日便可离宫,可不知为何竟传旨再留三日。
百莺宫又炸了,太多的人重燃希望,直言此番复选结果古怪,更对只入选并不特别出色的梁璇一人并当夜侍寝颇多微词,也不顾什么宫规礼仪谨言慎行了,纷纷使银子找人手铺路子,大有改天逆运之势。
姑姑们收银子收得手软,百莺宫门口三日内多了许多并非宫内之人。
三日后,果然改天逆运了。
原先留了牌子的此番大半被勒令即刻出宫,未留牌子的更是遣散得所剩无几,原因自是经过这三日的考察她们暴露了太多不适合留在宫中的品性,而此番爆出的最大冷门是……没有参加复选的烈王庶女苏锦翎被点名留宫并即刻前往雪阳宫侍奉贤妃!
苏锦翎赶在秀女们震惊得如同冰雕尚未融化爆炸之前由贤妃身边的红人——太监总管严顺引路教养嬷嬷段玉裳护送离开了百莺宫,连东西都未来得及收拾,虽然她也没什么随身之物,只有那个漆木匣子……
苏锦翎恍若做梦,心里反复播放一句……怎么会是我?怎么会是我??怎么会是我???
她踩着堆积了一路的问号,全然不顾曲廊回转,壁画蜿蜒,亭台玲珑,花树葱茏……在拐过一个弯角时,忽然一把抓住走在前面的段姑姑:“姑姑,我不想去!”派'派后花'园;整'理
段玉裳自皇上遣了身边的红人吴柳齐将这个不懂规矩的苏秀女送回百莺宫后就对她极为看好,还巴望着跟着她被提携呢,只恨这不争气的竟因病误了复选,否则怕是根本没有梁璇的机会。既是误了,也就不再关注她,哪成想竟突然得了贤妃的口谕,亲调她去雪阳宫伺候。
贤妃是什么人?虽无皇后封号却掌皇后实权,也不知这小妮子究竟是烧了哪门子的高香,竟入了贤妃的眼,莫非是这阵子在外面碰到了什么贵人?都说是傻人有傻福,果真不假。要么她就是大智若愚,表面单纯,实际早有算计。只是她既已迈进了富贵的门槛,还有接近皇上的机会,她竟说“不想去”,她是不是前几日病得脑子坏掉了?
段玉裳立刻扯了她一把,递了个眼色,自是要她提防不要被前面的严顺听到。
其实严顺哪会听不到?不过他六岁进宫,如今已是三十年整,怎会不知何事该放在心里何事该当做耳旁风?于是他只是不动声色的加大了步子,略略和后面的人拉开了点距离,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话说在宫里长期生活的人都会练就一种本事,那便是将自己放在不被人关注的范围内却可严密关注自己想关注的人。
然而作为善于察言观色的段玉裳又怎会不知?严顺虽其貌不扬,眼睛似也有些浑浊,可往往会在不经意间射出一股凌厉的精明之气,这点最为可怕。
“侍奉贤妃,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是不是欢喜疯了?”
她不停的使眼色给苏锦翎,意思是让她赶紧顺着说两句好话,以便严顺传给贤妃,往后有她的好处。
“我怕……”
怎奈苏锦翎毫不理会她一番苦心,还弄出两汪泪,楚楚可怜。
段玉裳心里这个恨啊,依她这容貌这身段,若是有朝一日龙颜得见,定是要宠爱非常,封妃封嫔是迟早的事,可她怎么这么别扭?
040百般游说
“你怕什么?娘娘又不是老虎?”话到此,自觉失言,急忙睇了秦顺一眼,转口道:“有多少人想去雪阳宫还没机会呢。不信你回去问问,若是你说不去,定有无数个人打破了脑袋的要来呢……”
“那就让想去的人去吧,我想回清萧园!”派'派后花'园;整'理
段玉裳真想把她丢在这不管了,否则再这么折腾下去怕是连自己都要跟着倒霉了。
严顺还真是头回见到这么不可理喻的人,那么多的秀女,贤妃单单点了她,其中原因暂不提,只看这就是多么大的荣耀?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她……勇闯太极殿嘛,如今却怎么如此别扭,现在弄得他这个一向冷静的人都无法再沉默下去了。
“小主,咱家可以问问你为何宁愿离开也不愿留在人人希冀的皇宫吗?”
苏锦翎掂量一番,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不喜欢宫里的规矩。”
严顺拂尘轻扬,微微一笑:“咱家六岁进宫,从御膳房的太监坐到贤妃娘娘身边的总管,这期间也换过不少主子。按理说,宫里的规矩是要多一些,可是只要咱们做奴才的守好自己的本分,别说安身立命不是问题,晋级封赏亦是指日可待。”
严顺此前按照贤妃的意思调查过苏锦翎的身世,此番开始对症下药的游说。当然,他是不在乎雪阳宫是否会多这么一个宫婢,只不过为了主子才要办成这件事,况且他深知无论人前人后,只说人的好话,定是有益无害。
“众所周知,贤妃娘娘深受圣上器重,统领后宫十四年,靠的可不是严苛铁腕。若说起宫里的主子,贤妃娘娘可是最慈善的一个,对我们这些奴才从无打骂,就是责备都很少见。你可知这三日内有多少小主托杂家向贤妃美言让她们入雪阳宫侍奉吗?”严顺面露得意,毫无虚假:“贤妃娘娘的德名想必小主也早有耳闻,如此还有什么顾虑呢?”
苏锦翎刚要开口,严顺立刻继续游说:“雪阳宫奴才们的荷包总是比别处的奴才鼓,腰杆总是挺得比别处的奴才直,为什么?贤妃娘娘从不亏待咱们。不仅是逢年过节,只要娘娘高兴,那赏赐是随时都有的。小主今年十五岁,十年后出宫,咱家相信,到时小主足可以买下帝京最好的地段——丰荣街的双层正房加厢房并耳房、抱厦共二十余间的大宅子。亭台湖山一应俱全,奇花异草无所不备,车马相迎,华轿相送。虽比不得烈王府,也定是帝京数得上的华贵之处,况小主剩下的银子也足够十个小主游山玩水的度过余生,如此……”
严顺在宫中这许多年,自是知道若想打动一个人,必须晓之以利,动之以钱,便是无往不利。如此虽俗,可身在凡尘俗世,身为凡夫俗子,又怎能免得了这个俗?就包括皇上,不也对户部看得极紧?
苏锦翎不禁有些动心了。
不过是打十年工而已,放在现代社会,有几个女子可以二十五岁就独立置办豪宅?那个年龄怕是正在人才市场蹉跎吧。而且后半生亦不需劳作便可衣食无忧,这简直是神仙样的生活。她向来胸无大志,最大的心愿便是做一条吃饱睡足的米虫,而今看来,她完全有可能做一条最肥大最壮硕的米虫之王!
当然,世上没有白来的午餐,有收获就必定有付出。自由……十年……她大约可以活到七十岁吧,如此十年的小心谨慎也不算过分。在公司打工不也要看老板的脸色?而且即便加班也不一定有加班费,动不动还要以这个理由那个理由的克扣薪水,相形之下,在雪阳宫当宫婢简直是一步登天了。况不仅是严顺,许多人也都说贤妃的好,应不会有错的。再说,自己本就胆小怕事,又能闯出什么祸?待到出宫后,睡着金灿灿的黄金,住着华丽丽的大厦,做着轻飘飘的美梦……人生,不过如此!
一时竟有些跃跃欲试了。
严顺心底暗笑,赶紧趁热打铁,发出最后王牌。
“小主留在雪阳宫,便有机会结识众多贵人。小主品貌一流,到时贤妃娘娘少不得要为小主做主许配个好人家……”
苏锦翎脸一红,眼前顿时闪过一双冷锐的眸子,那冷锐中透着柔情,正看着她……宣昌,会知道她被分至雪阳宫吗?对了,他是煜王的伴读,煜王是贤妃的儿子,应该会……只是煜王会知道她这个小人物的存在吗?即便知道了,会记得告诉宣昌吗?宣昌说过,“无论你在哪我都会去找你!”派'派后花'园;整'理他真的会来找她吗?
不对,许配人家?她怎么忘了这个时空盛行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让贤妃给她指婚……
脸当即白了。
她这脸色的瞬息之变丝毫不差的落入严顺眼中。他暗暗叫苦,自己真是画蛇添足。不过依他的本事,也不难再度扭转乾坤,当然,现在还不宜透漏太多,谁知道明天会吹什么风?
“不过若是小主执意离宫,贤妃娘娘自是不肯强留。只是依小主的年纪,一旦回去怕是就要立即寻了婆家,如此……”
根据紧密观察,严顺断定,此女心有所属,但不知是哪个……唉,贤妃真是年纪大了,竟揽了这么一宗事。可也难怪,七日内竟有两人先后进宫求请贤妃将这个苏锦翎调往雪阳宫,还左三番右四次的求,终磨得贤妃应了。那二人如此恳切,到时若是……唉,这丫头虽水灵,可看起来傻乎乎的,怎么就……贤妃怕是也起了好奇之心,想要看看这苏锦翎到底是何等人物呢。
苏锦翎现今正在处于人生的一个重要十字路口。严顺说的是实情,这个时空男女多早婚,她若现在回了王府,依章宛白的心思,定是不肯留她的,到时以她的力量能做什么抵抗呢?难道要以死相胁,怕是正中了人家的心思吧?况她根本没有死的勇气,活着是件多么好的事啊,即便遇到困境,只要活着,或许下一秒就是希望。
可是凡事说起来容易,只有当真正落到眼前时才会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微弱。而若留在宫中,她并非聪明伶俐,更不是出类拔萃,她的目的是只保得平安就好,而且贤妃哪能就那么看重她?若真有指婚的心思,娘娘又是个好说话的人,自己只言愿意侍奉跟前,至死不嫁……电视上都这么演的,应也不会为难她吧,况且比她“上进”的人多的是。再说,严顺说得这般好,八成是以为她也和其他秀女一般求取“上进”想要哄她呢。就包括他前面所说,怕也加入了广告成分,不过权衡轻重,留在宫里倒也不失是一件好事。
严顺见她面色稍缓,纱质幞头下的额方透出一层细汗。
段玉裳审时度势,已看出苏锦翎心思动摇,急忙道:“贤妃娘娘还等着呢。”
严顺微微一笑,前面引路,垂眸瞥见雕刻鸾凤的青石板上那个纤细的影子略一踌躇,到底跟了上来。心下暗笑,虽然执拗,却果真是个好骗的丫头。
正乐着,忽听得身后传来怯怯的一声:“谢谢严总管,以后就烦请严总管多照应了。”
他脚步一滞,随口答了句:“小主真是折煞咱家了,怕是以后咱家要请小主多多提携呢。”
脚步未停,心里却琢磨开了。依他在宫里三十年的阅历,看人不能说十成十的准吧,倒也离不了八成。这丫头不像是个会说俏话的人,仅凭她敢当着他的面就说不想去雪阳宫便可看出,而且那双眼睛……严顺打赌,他尚未在哪个人的脸上见过如此清澈的眸子,即便是六岁的玄徵殿下也早早染上了宫里的处处提防时时小心勾心斗角的习气,哪像她,竟毫不知掩饰,这样的人身在如此深晦的宫中……他莫名的有些担心,是因为那句完全出自真心的感激与期许吗?摇摇头,片刻的忧虑转而随风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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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阳宫宫如其名,四围皆是汉白玉堆砌的园囿楼台廊庑亭阁,仿若雪山冰峰,肃穆庄严的捧着正中一座高大壮阔的绛色殿宇——瑶光殿。
殿阁长柱飞檐,其势若虹,殿顶琉璃朱瓦尽折日光,其辉耀目。
进得宫门,忽觉一路行来的薄汗骤然消退,四围香风习习,摇绿拂红。
苏锦翎好奇的打量周遭景致,但见园中遍植芍药,多为白色,环着一丛艳红,也应了雪中艳阳之意。最妙的是还养着一对仙鹤。那仙鹤就在草地上悠闲的踱步,见有人来,只歪着头看,毫无惊慌之意。
有清秀的绿衣宫娥迎了上来,一一行礼,严顺则引着二人来到剔梅描金的门屏旁,示意她们稍等片刻,便自行进去通报。
俄顷,又引着二人入内。
苏锦翎轻提裙裾,迈过高高的朱漆门槛,学着段玉裳的样子微低着头,行至丈远之后,又效其俯拜在地,口中轻呼:“给贤妃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派'派后花'园;整'理
041初见贤妃
前方却飘来笑声:“咱们雪阳宫不兴这个,快起来吧。”
见段玉裳趴得好好的,苏锦翎也不敢稍动,额贴着柔软的红绒织金毯,看着眼前那粉白交织的芙蓉花的绒毛于呼吸间轻微抖动,心里却觉得贤妃娘娘的声音和语气都很柔和,顿时生出几分亲切。
她大着胆子微挑了挑长睫,一点点的看过去,却只见到一双锦绣双色芙蓉鞋的鞋尖微露出天青宫锦流云纹裙裾,便不敢再往上瞧了。
急忙垂下眼帘,等待贤妃发话,却忽然觉得鞋跟似自己在动,还有个奇怪的声音跟着响起……“呼哧呼哧……唧唧……”
很想回头探个究竟,而眼下的沉默却让她不敢稍动。直至严顺尖着嗓子说:“既是贤妃娘娘说话了,二位就请起吧。”
苏锦翎便随段玉裳起身,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尖细的犬吠。
原来是一只金色的小西施犬,不知为何对苏锦翎的步青云鞋产生了兴趣,这工夫见其起身,鞋子尽隐入罗裙之中,不禁不满的叫了起来。
苏锦翎对一切带毛的小动物都感兴趣,眼见得这小西施犬油光水滑,额前白亮长毛用红蝴蝶结束起,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直起身子,拿前爪可劲的拨拉她裙上的飘带,摇着白色的尾巴,口中呜呜的讨好着,真想抱在怀里好好亲热一番,却只能站得规规矩矩的,借着不敢抬头之际与小狗*交流同样急切的神色。
严顺非常有眼色的将小狗抱走交由贤妃,那小狗仍兀自在贤妃怀中折腾,拼着劲的要往苏锦翎的方向挣。
“果真是段姑姑调教出来的人,这般端庄守礼。严顺,看赏。”贤妃满意道。
严顺恭敬的应了声:“是。”
眉峰一扫,随后便有一碧衣宫娥捧了鎏金的托盘,其上是一柄紫玉如意,温润晶莹。
苏锦翎暗想,这便赏了,贤妃果真大方。心下顿时敞亮,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金银满手。
段姑姑忙再次跪倒:“奴婢不敢。”
贤妃笑道:“段姑姑,这几年你在百莺宫颇受赞誉,本宫早有耳闻。原定你是后年才能出宫,但本宫念你勤恳忠诚,特许你今岁秋后离宫,这紫玉如意就当是本宫给你的添妆之礼吧。”
段姑姑大喜,千恩万谢,接了如意,再次叩谢。
苏锦翎一瞬不瞬的参阅了全过程,想着自己若是每每领了赏也来这么一套可真够累人的。
贤妃实在受不了了,将怀中小狗*交与严顺。严顺似是怕狗,一个抱不稳,那狗翘起后脚使劲蹬了下他的鼻子,趁他酸痛失力,顺利逃出禁锢,直奔苏锦翎,竖起身子,继续拨拉那腰带。
贤妃失笑出声:“看来叫这个姑娘来雪阳宫还真是对了,这毛团平时就最难管教,却和你是个投缘的,不如你以后就负责照管毛团吧。”
这个工作不错,苏锦翎心中大喜,急忙就势抱了毛团跪下谢恩。毛团立即伸出粉红的小舌头一通狂舔对其示好,二者大有相见恨晚之势。
严顺见贤妃笑得一脸温和慈爱,心底也松了口气。
“这小畜生,你倒先看个仔细。”贤妃笑骂。
严顺见势忙道:“苏锦翎,抬起头来,让娘娘看看。”
苏锦翎好容易将自己与毛团分开一段距离,抬起了头……
也不知是贤妃神色突变打翻了掐丝珐琅茶盅,还是茶盅突然翻倒导致贤妃变了脸色,她只见到那原本笑意融融的慈爱瞬间消失,只一瞬不瞬的死盯着自己,好像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那目光惊惶疑惑,与端庄沉稳的面容形成极大发差,顿令她心中一冷。
严顺自然也看出来了,却不好发问,只在一旁对着怔忪的贤妃小声提醒:“娘娘……娘娘……”
贤妃的神思方从苏锦翎的脸上或者说从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收了回来,重新恢复了笑容。
这一切只耽搁了片刻,于是让人觉得这片刻不过是一个错觉,而刚刚的意外也果真是个意外。
宫娥早已换了新的茶盏上来,贤妃沾湿了裙裾,由人扶着进门里换了。
这工夫,偏殿内只剩下严顺、段玉裳和依旧跪着的苏锦翎,三人均是不明所以,就包括段玉裳冲严顺递了个眼色,严顺这个贤妃身边的红人亦只是轻摇了摇头。只有毛团异常兴奋,它重新发现了露出裙边的步青云,立即对其展开进攻,口中虚张声势,分外勇猛。
只一会,换上青色缀石榴红芍药暗纹宫装的贤妃又由人扶出,重新坐回紫檀雕花椅上。
“怎么还跪着?”贤妃的神色和声音都是毫不掩饰的嗔怪:“严顺,还不把本宫备下的见面礼赏给锦翎丫头?”
宫娥又拿了檀木托盘出来,似是一对翠玉杯子。
贤妃脸色稍愠。
严顺见状忙喝了那宫娥退下,亲去里间选了两样,一支是镶金点翠的簪子,一支蓝宝石蜻蜓头花。大致是贤妃看出苏锦翎装扮清淡,髻上只绾了支式样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银簪方换了赏赐,如此,贤妃果真是个细致入微体贴达意之人。
苏锦翎谢了赏。
“严顺,稍后你便带锦翎去归置好的听雪轩,这边的规矩也便由你交代了吧。”
语毕,似有倦意。
三人忙再拜离去。
刚出了门口,段姑姑便要回百莺宫了。走前自然是要赞美贤妃慈善,又对苏锦翎报以希冀和祝福,末了扯了她的衣袖,附在耳边轻语了两句:“多想一步,少行一步。”
未及苏锦翎听清,她已告辞离去。
苏锦翎望着那穿姜黄绣缠枝花褙子的背影渐渐远去,顿时生出几分不舍,再回想她临走时留下的两句话。
“多想一步,少行一步”……什么意思?
她这边摸不着头脑,那边严顺已经开始催促了。
毛团似是早有准备,竟先一步于严顺头里领路,蹦蹦跳跳极是欢悦。
转朱阁,绕回廊,过亭台,穿花度柳,行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方至西面一所偏僻的极小极精致的院落,幽蓝门楣上是飘飘洒洒的三个银色篆字——听雪轩。
推开虚掩的蓝门,映入眼帘的亦是幽幽的蓝,院落、房舍,包括正中的一个方形小花坛和甬路都是梦幻般的蓝,仿若天幕的一角落入凡尘,令人心神顿宁。
院内设置很简单,一正房一偏房一耳房一抱厦,还有一个小圆石桌和四只石凳,就那么小巧别致的摆在那,任由绿柳掩映。
此时是木槿花盛开的时节,红白紫蓝的小花缤纷摇曳,布在幽蓝的背景中,好似彩色星光。
李商隐于《槿花》中曾道“风露凄凄秋景繁,可怜荣落在朝昏”派x派i小n说d后j花整]园论[理坛
木槿花朝开暮落,生命短暂,可每一次的凋谢却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开放,即便在风露凄凄的秋天仍不放弃,正如日出日落,正如四季轮回。所以花语赞其“坚韧、质朴、永恒、美丽”,实是恰如其分。
院中亦植有几丛茉莉,正值花期,已打了玉色的小花苞在那准备着,并不格外显眼,然而到了傍晚定要馨香满园。“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便是对其最好的赞誉。且茉莉又有“莫离”之意,素洁中又添了几许期许与伤感。
苏锦翎惊呆了半晌方回过神来。
这皇宫待遇真不错,她还未等上岗,就分了房了,还是环境如此优雅的小型公寓。
进了门,屋内摆置亦是一应俱全,虽无格外金贵,但胜在精巧,仿佛就是为了这小巧玲珑的房子准备的一般,看去极是舒服。而且这其中的诸多物件都是苏锦翎无论前世今生亦未曾见过的,比如春藤长案上那一个个形式各异的小瓷盒,已是忍不住要扑上去研究个明白,只为着严顺在此不好造次,而严顺又哪会看不出?
他忍笑的见她屋里屋外的转了一圈,然后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这里……就我一个人吗?”
严顺非常严肃的点头。
看着她像被雷击中的表情,终开口道:“娘娘念你素日不喜热闹,方让人收拾了这听雪轩出来。目前是你一人,待过两日重新分配了留下的秀女,应是还会添人进来的。”
苏锦翎早已习惯独处,说实话还真不希望再有人来,不过眼下的待遇的确还要好过百莺宫的纤羽阁十倍,不觉为自己今日的决定分外庆幸。
偏房的黄杨木床上笼着碧丝青纱帐,由镂花银钩轻挽低垂在两侧,半遮半掩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云缎被褥,褥上平放着一袭天水碧色宫装。轻轻柔柔的颜色,轻轻柔柔的纱罗,好似一朵云静浮其上。
严顺开始碎碎念,从早上必须卯时三刻至瑶光殿向贤妃娘娘请安并随时随地伺候到服侍主子要专心细心忠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从不论人前人后亦须保证衣饰整洁不得失礼到头发一律绾成单髻且须一丝不乱以免将发丝掉落主子汤碗引发不敬之罪,从坐不分膝立不摇裙笑不露齿怒不高声行不露足到遇到特殊情况要随机应变不得随心所欲,从谈吐谨慎手脚麻利恭敬顺从到要学会察言观色且一切必以大局为重……
042心智单纯
苏锦翎早就领教了他的口才,却不想是这般好,口不停歇的说了快一炷香的时间竟然还没口吐白沫亦不需以茶润喉,而这些繁琐细致的规矩听起来已是令人头胀欲裂,若是一一做到……
严顺不需瞄她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最后以一句话作结:“当然,贤妃娘娘宽大为怀,你今日也亲眼见了。主子慈善是咱们做奴才的福分,既是如此,咱们更要严格约束行径。佛曰: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你可明白?”
苏锦翎更糊涂了。
严顺叹了口气,他至今也未看出这丫头有什么好,可既然贤妃娘娘点了她……
“以后若是有什么不明白,便来问咱家吧。”
语毕,转身欲走。
“谢谢严总管,你真是个好人!”派'派后花'园;整'理
身后忽然传来这一句,严顺脚步一滞,回头却见她清澈眸中毫不掺假的诚恳,唇边不禁微现笑意。
苏锦翎的确是由心而发的感激,她亦是知道在自己如此别扭之际是严顺苦口婆心的令她晓以利弊,她也清楚雪阳宫这样的重要之地并不会缺少自己这种毫不知宫廷礼法的小人物,而至于为什么在那么多的秀女中只亲点了她更是满心糊涂,只不过有人肯为了她的去留煞费苦心,因势利导,是不是也怀了一片真心呢?而且严顺看起来颇为事故冷漠,依他目前的身份在太监中也算位高权重了,却肯对自己悉心教导,循循善诱,虽也是遵从了贤妃的旨意,倒也足够体贴关爱。于是在她简单的心里,已将他划入可以信任并可以发展友情的行列了。
纵然宫中人心深似海,她亦相信会有闪烁的珠光可供追寻回味。
如此,竟是开心起来,拣了那天水碧宫装跑到落地铜镜前仔细试穿。
宫装虽与雪阳宫的宫婢是同一色系,但款式明显更胜一筹。
月白的抹胸,其上绣着木槿花,花的绣工极为精巧,随着光线变幻,蓝紫双色浮动交替。
似雾轻轻拂过,转瞬间天水碧纱罗短襦已披在身上,冰盈丝滑,将她晶莹剔透的白皙衬得更为轻灵娇嫩,恍若带露的广玉兰花瓣。
因是宫婢,袖子自是不能如主子般裁得宽大,只在袖口处绣了几朵同色木槿花,饰米珠为花蕊,很是精细。
玉色绫裙裙幅亦不甚宽松,只些许有些细裥,但若加上外裳则不同了。
外裳是一幅极为宽大的暗花绫罗,一掌宽的雾紫腰带亦连其上,绕身系之,行动间,轻盈飘拂,如波纹微动,如素蝶翩跹,其内稍浅一色的绫裙若隐若现,配以罗带漫卷,凭生无限曼妙。
苏锦翎看着镜中那个略带惊愕之色的仙子般的妙人,一时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或许将某些溢美之辞加在这镜中人的身上也不算为过吧。
她怔怔的看了一会,忽然长睫频闪,面生红云……不知若是宣昌看到,那双冷锐的眸子会不会绽出片刻惊喜……
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诚不欺也。
算来与他分别已是七日,简直是无时无刻不在念着他,无时无刻不在回味着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无时无刻不在猜测着他心中所想行动所为,甜蜜温馨酿成了一片静谧的镜月湖,无风亦有涟漪漫漫。而每每有了什么变更,也总是第一时间想到他会不会知道,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他这些消息,只可惜这个时空没有电话,让人生出无数期许惦念与不安,即便是梦中亦是满怀的欣喜和惴惴,醒来的瞬间竟仿佛可触摸到梦的衣袂。
她前世也曾偷偷的喜欢过某个男生,也曾因了他的喜而喜,他的忧而忧,那一个不经意间对她绽放的微笑也可灿烂她的一天。只不过那种喜欢往往在某一天莫名消失了,仿佛根本没有出现过。所以她不止一次怀疑过古人关于爱情的诸多名句……情不知所以,一往而深……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也或许她并不是个深情专一的人吧。
直到遇见他……
突然、意外、毫无预料、不知不觉……从未有人这般令她牵肠挂肚魂系梦萦,尤其是一人独处之际,他的气息简直占领了她的整个天地。如此的突如其来,如此的铺天盖地,迅捷得令人措手不及又无法自拔。她清醒的觉出自己的沦陷,却不愿挣扎,亦在心中偷偷祈祷他也能如自己一般混乱无序,否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还有一个半月,煜王大婚……煜王新婚燕尔,哪有心情要他这个伴读陪着学习?
若有时间,他会不会来找我?会在哪里见面?会……
关不住的心已像初次离巢的小鸟般虽有些战战兢兢却是满怀欣悦的向着天空摇摇晃晃的进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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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顺,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雪阳宫,鲛绡纱帷重重低垂,夜风过处,流苏微转。错金螭兽香炉上五缕轻烟袅袅,瑞脑的馥郁芬芳在十二扇琉璃金丝灯的光影中微微氤氲着。
贤妃端坐在剔红花卉圆凳上,只穿一身家常的淡杏色万字曲水纹裙衫,身边两个绿衣宫女正小心的除下她发间的簪钗,并执着盈绿的碧玉梳轻轻梳理那几乎垂到地面的浓墨黑发。
她虽眯着眼,一副享受之态,余光却未放过镜中那垂手立在身后若有所思的严顺。
严顺欲言又止,目光示意那两个绿衣宫婢。
贤妃慵懒的摆一摆手,宫婢行了礼,无声退下。
“娘娘,恕奴才斗胆。”严顺躬身上前:“奴才心中有所不解,望娘娘指点。”
贤妃微睁了眸子,眼底锐利之色一闪即逝。
“娘娘若是不喜欢那个苏锦翎,不妨寻个错处发落了她,况以奴才的拙眼来看,此人心智单纯,又笨手笨脚,绝不是伺候娘娘的最佳人选……”
严顺也弄不清此一番话是为贤妃着想还是不愿苏锦翎卷入宫廷意图成全她的心愿。
“心智单纯……”贤妃只反复玩味这一句:“这不是圣上最为喜欢的吗?”
严顺小眼顿开:“娘娘是说……”
贤妃笑了,慈眉善目:“本届秀女梁璇不就正因了这‘心智单纯’才被如妃留了牌子吗?”
严顺似是有些明白了。
但凡妃嫔年老色衰,为了君王不爱驰,多要培养个亲信去侍奉君主,借此让君主念着自己的好,以挽回几分情意,多加照拂,莫非贤妃也想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