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自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眼尾冷光轻扫:“你认为本宫用得着使那种上不得台面的招数?”
严顺忙垂首告罪:“娘娘以德服人,自是不会像他人一般目光短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贤妃笑得慈爱:“你用不着说这些好听的。有些东西,是你的终归是你的,不是你的,任是怎么争取,即便暂时到手,最终也会失去。”
语到最后,已是有些悲凉,面上却仍笑着。
“我与皇上风风雨雨二十余载,但不管他是如何对我,我定是要一心为他的……”
“娘娘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其实皇上也……”
“我知道,所以才不用像合欢宫的那位庸人自扰。锦翎这个丫头……我还是有几分喜欢的。”
严顺眼中迸出几分他自己也未意识到的欢喜。
“她只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语气忽然有些飘忽。
严顺敛了笑意,重露疑色。
“其实也未见得有怎样像,只不过那一刻,无端端的就让人觉得她就是……”
贤妃打住话头,对上严顺强压制的急切,笑得慈善而促狭。
严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娘娘就喜欢这般捉弄奴才。”
“只可惜当年你尚在御膳房……或许这便是天意,否则玄朗和玄铮怎么都央着要我点了她来雪阳宫?玄朗还特意再三暗示我将毛团让她照看?”
“这也是奴才担心的,二位殿下虽为双生,却好似自小就不和,如今又同为了个丫头……奴才怕……”
“你怕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一切自有天意。即便不是他们,而是……”贤妃语气稍滞,目露怅惘,转而化作一笑:“看似麻烦的事,谁又能料到会不会是一件好事呢?”
侍奉贤妃多年,严顺自认对主子的心思还是能琢磨得十拿九稳的,可此番真不明白贤妃在做什么打算。或许如她所言,静观其变方为上策,然而苏锦翎那小丫头又总似让人放不下心来,但愿她不要辜负娘娘一番苦心,或许依她的简单,无欲无求,倒也能躲过深宫的风雨如晦吧。
耳边忽然传来贤妃的轻笑:“依她的心思,怕也想不出跑去太极殿博取龙颜一顾的法子吧?”
严顺也忍不住笑:“那是,那是,若不是这一动静闹的,梁贵人又怎能在复选时独自胜出呢?”
复选那日,梁璇不知因何故忽然消失片刻。轮到她上场时,从不出现的皇上竟然出现了,只是当时梧桐枝繁叶茂,众人并未察觉。
043持牌上岗
当两个秀女展示技艺完毕,梁璇上场,莫名其妙的没有像其他秀女一般演绎琴棋书画诗书女红,而是借苏锦翎勇闯太极殿一事讲了个故事。
故事的内容说的是一个女子偶然邂逅了一个微服私访的帝王,二人一见钟情,后一同征战,共谱青史。然而女子先自死去,只余帝王独自面对万里江山。语至最后,已有哽咽之声。
谁都能听出来,这段故事讲的就是景元帝与慈懿皇后之事。当时,满场静寂,谁也不知梁璇此举是福是祸,只有如妃意味深长的瞟向梧桐树后……
贤妃的笑此刻已变得深沉,只自言自语般道了两个字:“如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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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三十一年五月十三日,苏锦翎正式持证上岗。
所谓的“证”就是挂在雪阳宫门口厅房墙上的琉璃牌子,牌子长约一指,牌与牌间距三指,排了三行十列,牌上刻着宫女或太监的名字。
卯时三刻,当值的宫人要自那三行十列内取下自己的牌子挂于腰间,晚戌时初刻放回,由下一班宫人接替。上夜宫人另按名册顺排,每四人一组,太监宫女各二人,无故不得随意替换,漏值是大罪。
即便是宫女亦分属各局,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共六局,每局均有不同品级的女官,俸禄不一。
苏锦翎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勉强弄清了六局的名称与属下各司的一部分女官官名及品级,又见自己的服饰似与正八品的女官相近,但绞尽脑汁也没弄清自己隶属哪一局哪一司。
点卯完毕,又不知自己该做什么,看着深深浅浅的碧衣来回穿梭,有条不紊,忽觉自己的多余。如此偷懒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她看着司酝捧着鲜红漆丹茶盘仙姿飘飘的走来,身后典酝、掌酝相随,知是要给贤妃奉茶,便走过去帮忙。
不料掌酝伸手一拦,那三人便看也不看她的进了瑶光殿。
大家是不是对她有意见啊?
她心里犯起了嘀咕,抬眸却见严顺立在汉玉台阶上摇头。
“严总管!”派'派后花'园;整'理
她立刻高兴起来。虽然与严顺不过是昨日才相识,可此刻看到他却分外亲切。
严顺看着她绽出的惊喜,恍若朝阳光辉骤然洒落,脸上也不禁浮上一层笑意,招手让她过去。
“宫人各司其职,最忌越俎代庖。”见她有些不解,只得细细解释:“若是经了你的手,然后出了什么差错,要追究谁的责任?”
而新人,最易被猜疑,被陷害,最易因一点子乌虚有的事从天栾城悄无声息的消失……这是严顺咽下的一句关键。
苏锦翎眨眨眼,顿悟,竟惊出一身冷汗。宫廷深晦,远不是她这种思维简单的人所能理解的,也正因为不能理解,便容易将其想象得更为复杂。其实各司其职更有助于提高办事效率,方便规范管理,一旦真的有了事故,亦可追究负责人的责任,避免牵连无辜,相互推诿,错综复杂,有效的缩短了调查时间,实为明智之举。
严顺没有忽略她脸上的失落,不觉安慰道:“你刚刚来雪阳宫,与大家都不熟,过些日子就好了,其实她们也不过是在主子面前才如此守规守距。”
苏锦翎知是严顺在安慰自己,心底又对他生出几分好感与依赖:“那大家都有事做,我闲在这……”
严顺笑了:“谁说你无事可做?昨天娘娘不是让你照管毛团吗?不过你要稍等一会,距那小畜生睡醒还有段时间呢。”
“我要怎样照管毛团?”
苏锦翎不是没养过小狗,可谓是相当有经验,她只是不知在雪阳宫这种地方面对一个可能比人还尊贵的宠物该如何照料。
严顺也一时哽住。
毛团是西域使者去年进贡的贡品,初时是赏给了合欢宫。如妃很是喜爱,可没几日便浑身起了红疹样的东西,又痛又痒。太医说,如妃的体质不适合养宠物,后贤妃无意中同皇上提起了如妃的病症,第二日毛团便到了雪阳宫。
宫人中有怕狗的,起初还出了不少麻烦,不过既是皇上的赏赐贤妃的爱物,众人自然不好怎样。毛团胆子逐渐大起来,开始到处惹祸,每每博得贤妃一笑,于是愈发嚣张,却始终无人去管。昨日跟随他自听雪轩回来,折腾了一路,还自狗洞抄近路钻到了御膳房,他气急败坏的追赶,结果现在弄得腰酸背痛。
严顺眨眨眼睛:“只要它不到处惹是生非便好。”
这工夫,一绿衣宫娥自门内旋出,屈膝道:“毛团大人醒了。”
严顺使了个眼色:“还不进去伺候?”
自这一日起,苏锦翎成了雪阳宫专门照管毛团大人的一名女官,正八品,月俸二两。
说来也怪,调皮捣蛋的毛团大人到了苏锦翎的手中莫名变得异常乖巧听话,还学会了不少本事。一看到贤妃,便竖起身子,两只前爪拢在一起拼命作揖,逗得贤妃乐不可支,直道“看赏”!
金银赏的自然是苏锦翎,毛团则是得了一盘肉糜团子,却不像以往那般冲上去便吃。苏锦翎命它肚皮向上躺好,将肉*团子摆满了它整个小肚皮。它的口水都流到了地毯上,眼巴巴的看着满肚皮的美味却不肯动,直至苏锦翎发话,它方一骨碌爬起,大口吞咽起来。
众皆称奇。
雪阳宫并非苏锦翎原来想象的那般严苛,宫人们也果真如严顺所言,离了贤妃的眼便“放肆”起来,只是贤妃那般精明个人物,怎会不知?只不过她宽宥为怀,极少拿他们计较,于是愈发贤名远播。
这些宫人们一旦得了空,便围住毛团,起先怕狗的也勇敢了,纷纷拿着吃食逗毛团大人给他们作揖。
毛团是何等狗物?面对宫人主动送上嘴边的美味无动于衷,扭头旁视极为高傲。直等得宫人们对它行礼了,它方懒洋洋起身回礼,于是雪阳宫近期的奇景就是人与狗互拜请安,后来发展到在贤妃面前表演,再次博得贤妃大笑不已。
苏锦翎认为艺多不压身,已决定将毛团训练成一只无敌小狗。
最近她在教毛团做算术题。她记得中国古代好像没有阿拉伯数字,自己又是一“文盲”,为了不引人生疑,便在纸片上画了几根肉骨头来代表数字。
宫人有时会好奇围观,待毛团挨了批趁机上前拉拢腐蚀。
小讨厌不知不觉成了小可爱,而苏锦翎也渐渐融入这个崭新的环境,贤妃愈发多起来的笑容和不间断的赏赐让众人也愈发的喜欢她了。典灯女官还送了她方自己绣的木槿花罗帕,她欣喜的收了,琢磨了半日,拿丝绳编了个如意结还了礼。
苏锦翎发现照管毛团有许多好处,且不说每当训练好一个小节目便有赏赐,也不说大家也愿意同她接近,单单是她的行动要较其他宫人自由这一点就让她分外开心。她可以借带着毛团散步的机会四处游玩,而且不必担心迷路,只是有时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一双目光在暗处盯着自己,可是每每回头,却只见四围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这日,她又带着毛团出了雪阳宫,没走几步,就见远处甬路上走来两个人,一个是穿篾黄褙子的姑姑,另一个翠蓝的身影很是熟悉。
她定定的看了一会,忽然欣喜的奔了过去:“映波……”
樊映波只瞟了她一眼,便目不斜视的随姑姑进了雪阳宫。
她迟疑片刻,不顾毛团抗议,也跑了回去。
原来百莺宫留下的秀女于今日分往各个宫殿,樊映波便在雪阳宫做了一名负责浇花的宫女,住进了听雪轩。
苏锦翎曾向她打听过苏玲珑的消息,只知道是被留了牌子,可是天栾城宏阔博大,宫殿林立,宫人与宫人之间虽偶有消息暗递,不过她们初来乍到,更是沧海一粟,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件,可能有的人即便到了二十五岁离宫之际也未必被其他宫里的人知晓曾有这么个人存在过。如此苏锦翎倒愿永听不到她的消息,只希望她平安便好。
苏锦翎没有想到和樊映波竟是这般有缘,若是换了别人和自己住在听雪轩定是有许多不自在。只是因了身份之别,自己睡正房,她睡偏房,朝夕相处,更加熟悉。
樊映波仍旧很少说话,心里总像藏着什么秘密似的。苏锦翎也不是个多语的人,她信奉的是言多必失,最好不要给自己和他人添不不必要的麻烦,段姑姑的“多想一步,少行一步”也应是这个道理吧。
只是有次夜间路过樊映波的门前,听到里面有压抑的哭声。
她犹豫了许久,手终于没有叩动那扇房门。
或许每个人都有不想对别人道起的隐衷吧,况且知道得越多,担忧的便越多,别人的秘密放在自己这,总是多了几分沉重,还是无知快乐些。只不过每每转身离去时,总觉得樊映波的眼默默的注视着自己的背影。
044冤家路窄
她无法猜测那目光,只是莫名的会将那心底的秘密与自己联系起来,然后笑自己敏感。
在雪阳宫的半月是轻松而愉快的,苏锦翎觉得自己今生做得最正确的选择便是留在雪阳宫,由是对严顺和段姑姑分外感激,隔三岔五的便将贤妃给她的赏赐分出一些来送去以表谢意。那二人怎会收她的?而严顺愈发有意无意的对其多加照拂。
六月六,狗馈浴。
这一日,宫廷差使臣降香设醮,帝京的贵戚士庶亦至观献香,以求护佑。听说熙湖上画舫连绵,抱挹荷香,浮瓜沉李,纳凉避暑,湖边游人如织,散发披襟,恣眠柳影,或酌酒以狂歌,或围棋而垂钓,游情寓意,不一而足。而天栾城各个宫殿均要将衣物寻出翻晒,存书亦摊至庭中,驱除积存的潮气,防止蠹鱼,至申时末方会收回。于是自点卯完毕,雪阳宫上下便忙开了。一个时辰内,锦绣绫罗四处铺开,在如雪堆砌的背景下,迎风摇曳,曼妙多姿。
苏锦翎的任务则是需负责给毛团沐浴。怎奈她刚把它放进忘忧湖中,它便凄厉惨叫,那架势就像是有人要谋杀它一般,引得路过的宫人纷纷前来观望。
她大囧,可任凭怎样安抚毛团都不肯安静,最后竟放弃挣扎,大眼水水的对着她,大有心若死灰之态,然后前爪合十,悲壮的向湖底缓缓沉去。
急捞了它出来,它便温顺的伏在她胸口,呜呜着,如泣如诉。
无法,只得取了只大木盆,遣小太监挑了湖中之水,又烧了几壶开水兑进去,待水温适合,再放入几片荷瓣,方连哄带劝的抱了毛团进去。
此番它倒很听话,站在齐腹的水中,冲她讨好的叫了两声。
洗浴开始。
毛团异常平静,摆出很享受的摸样,伸着脖子闭着眼睛四肢摊开,任由她摆弄,甚至还发出了类似猫的惬意咕噜声。
又添了一瓢水,看那荷瓣悠悠打转,金色长毛于阳光下闪闪发光,再抬头……蓝天浩瀚,白云如丝,四围花娇柳媚,香风习习,绫罗绸缎,飞舞翩跹。耳边又传来隔壁宫人拿大拍子拍打毛皮物品的欢笑声,不觉心情大好,拿宽齿梳子蘸了皂角粉梳洗着湿漉漉的长毛,口中快乐得唱起歌来。
“我爱洗澡乌龟跌到,幺幺幺幺,小心跳蚤好多泡泡,幺幺幺幺,潜水艇在祷告。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幺幺幺幺,带上浴帽蹦蹦跳跳,幺幺幺幺,美人鱼想逃跑。上冲冲下洗洗左搓搓右揉揉,有空再来握握手……”
毛团配合的伸出爪子,仿佛掉了毛的脸上表情可笑。
“上冲冲下洗洗左搓搓右揉揉,我家的浴缸好好坐。噜啦啦噜啦啦噜啦噜啦咧……”
“聂小倩……”
有人在身后轻唤,她唱得正高兴,根本就没听到这个略带戏谑的声音。
“聂小倩……”
这回听到了,心里暗想,这是谁啊,竟叫了个女鬼的名字,是不是姥姥和黑山老妖也在附近?宁采臣啊,你又在哪里?燕赤霞,快来抓鬼啊……
宇文玄铮背着手立在身后,看着那个忙碌且兴奋的背影,唇角微勾……果真是在骗我,幸亏小爷聪明,看小爷一会怎么收拾你!
此际,苏锦翎正唱到高潮部分,“噜啦啦”个没完,毛团也兴奋起来,不停的在水盆里扑腾,一人一狗玩得热闹,全没有看到那个绛红罗袍之人的满面愠色。
宇文玄铮收起笑意。
我在你身后站了这么半天,你倒和一只狗玩得如此开心。亏我放下十五岁的高龄在贤妃面前忍吐撒娇的求她将你弄到这来,亏我忍了这么多天才来找你算账,亏我听你唱什么“噜啦啦”听得头大还未发火,亏我……
“聂小倩……”强压怒火。
不理。
“苏锦翎!”派'派后花'园;整'理怒喝。
她吓了一跳,急忙回头。
只见一人铁塔似的立在不远处,然而即便还有一定距离,亦能把目光最先落到他那象征智慧的高额之上,正午的阳光将其点缀得圆润光泽,更显威武。
此人……似是在哪见过……
犹疑之际,宇文玄铮已是大步上前:“苏锦翎,还记得小爷吗?”
小爷?
这称呼……这额头……这气势……聂小倩……
她脑子轰的一声。
她怎么就忘了这位八殿下?她怎么就忘了这位八殿下自幼便由贤妃抚养,自会出入雪阳宫?她怎么就忘了曾得罪过他,还骗他说自己叫聂小倩?
什么叫乐极生悲?什么叫冤家路窄?
毛团,你是只狗啊,怎么身边来了人一点反应都没有?
毛团正不成调的哼着她那首戛然而止的歌,又将身上的水抖得到处都是,然后瞪眼看向这边,等待表扬。
宇文玄铮成功的在她脸上看到了惊恐,很好很强大。她的皮肤可真白,这会吓得又白了一层,现在近乎透明,好像雪,吹一吹便可化掉。
本就不硬气的心再软了软。
“你……没规矩,见了小爷也不请安!”派'派后花'园;整'理
苏锦翎转过神来,飘乎乎的屈膝行礼:“给八殿下请安,八殿下吉祥。”
膝盖刚一弯,心里立即懊悔。真是入乡随俗,莫名其妙的骨头就变软了,她是应该如上次那般摆出革命者的姿态的,可现在看他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得意……也罢,就当是生在礼仪之邦,宽宏大量的让他一回。
“贤妃果真会调教人,连张牙舞爪的小狮子也这般遵规守礼了。”宇文玄铮一撩袍子下摆,潇洒的坐在石栏上,摆出殷殷关切的姿态:“最近可好?在此可还习惯?”
“托殿下洪福,奴婢深得娘娘照拂,一切都好。”
苏锦翎并不知自己来到雪阳宫有宇文玄铮的一部分功劳,如此说法不过是宫里一种约定俗成的客套罢了。
宇文玄铮自是知晓,反正他是没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好心”,他也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他不过是想……可是看她这般低眉顺眼,话也说得动听,不禁动气。
“果真,这宫里就没个说真话的人了!”派'派后花'园;整'理他攥起拳头猛一砸石栏,旋即站起,只一步便迈到她跟前:“你说小爷今天找你干什么来了?”
苏锦翎眉心微蹙……果真是要算前帐的。这人也真奇怪,他说请安她便请安,话也尽捡着好听的说了,这会倒又怒了,某些主子还真难伺候呢!
心下着恼,表面依然力争恭敬:“奴婢此前得罪了殿下,殿下宽洪大量,定不屑与奴婢计较。”
按宫里的习惯,此话后半段应是“恳请原谅奴婢鲁莽无知,奴婢感恩不尽”,然后再发一通“肝脑涂地”“两肋插刀”“万死不辞”等效忠宏愿,配合匍匐在地的战战兢兢,以待主子裁夺。她倒好,不卑不亢的站在那,直接把他供得高高的,倒替他做了决断。
心下又气又笑,却是下巴微抬,黑眸微眯:“若是我不肯大量呢?”
苏锦翎心底狂叫,去死去死!
二人相峙。
苏锦翎哀叹,莫非玉石俱焚的时刻到了?
毛团湿淋淋的被晾在盆中,先是呜呜了两声,见仍不受关注,不禁大怒,狂叫起来。
如此倒为苏锦翎解了围,她急忙奔到木盆边,将水撩得哗哗响,借此掩饰自己的不安。
可只一会,便见自己印在地上的小小身影笼上了个大大的黑影,紧接着,一个声音半是慵懒半是好奇的问道:“你刚刚唱的是什么?‘噜啦啦’的,还有什么美人鱼……到底是美人还是鱼?”
小小年纪,没想到竟是个色狼,你怎么不问什么是潜水艇?
苏锦翎兀自刷着狗毛发狠,却听他似是好笑的说道:“你若是说得清楚,小爷便既往不咎!”派'派后花'园;整'理
猛回头之际却对上一双促狭的眸子。
自是不敢置信,迟疑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问问他们,小爷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长臂一挥,宇文玄铮忽发现自己口中的“他们”早就被他留在了院外。
苏锦翎拧着眉头,紧紧看住他:“你发誓!”派'派后花'园;整'理
还从未敢有人这般要求过他,不过她认真的样子……有趣。
宇文玄铮微微一笑:“我若是对你失言,就……”
他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表明决心,情急下,一指毛团:“就是它!”派'派后花'园;整'理
苏锦翎和毛团俱是齐齐怔住,毛团适时的“哦”了一声,似是疑问又似是惊叹。
苏锦翎噗嗤一笑:“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派'派后花'园;整'理宇文玄铮接上下句,撩起袍子蹲在盆边,夺了她手中的梳子梳理狗毛:“现在可以说了吧?”
岂料毛团不识好歹,面对堂堂的八殿下亲自为其梳毛不仅不感恩戴德还一口咬住那梳子,呜呜叫嚣。
“松口!”派'派后花'园;整'理眼见得在她手中温顺的毛团竟对自己发起了威,宇文玄铮当即没了面子。
毛团则死活不肯,双方展开了拉锯战。
苏锦翎忍住笑,拿过那梳子:“毛团是怕辛苦了殿下,还是交由奴婢吧。”
045人鱼之择
毛团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哼哼了两声。
宇文玄铮脸色仍旧难看,她装作没看到,慢悠悠的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海底住着一个海王,他有六个女儿,那个顶小的女儿最为美丽……”
阳光灿灿,撒满整个院落。广玉兰油绿的叶子在暖阳中轻轻晃动,时不时的抖落几片玉白的花瓣,随风飘到那一红一碧的两个身影之上,如蝶栖息。
周围是那般静,连忙碌的蜜蜂也不忍发出多余的嘤嘤嗡嗡,只听得一个轻柔低婉的声音娓娓的讲述一个动人的故事。
“小人鱼终于没有杀死王子,当太阳从海里升起的时候,跳入海中的她化成了冰冷的泡沫……”
她以哀伤的语调结束了这个故事,抬睫对上他凝视的眼眸……
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不杀死王子,回到海中过原来的生活”?她以为他会问“她为什么不告诉王子她才是救他的人,说不了话,她完全可以写字嘛”?她以为他会问“如果是你,你会选择杀死王子还是化为泡沫”?可是……
“原来美人鱼就是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像鱼的东西……”他似是自言自语,并陷入沉思。
苏锦翎悲戚的表情顿裂。她实在无法将拥有智慧额头的八殿下同牛联系起来。不对,她才是那头钝牛,人家八殿下只问了什么是“美人鱼”,她却非要罗里吧嗦的讲什么《海的女儿》,简直是自寻烦恼!
“七哥养了好多鱼,我记得上次去的时候没有看到半人半鱼的,不知道他最近有没有弄来……不过照你说的这个样子,她是不是得有个更大的鱼缸?”
说着,腾的站起身。
“我去尚源宫看看,你在这等我,等我啊……”
说着,飞奔而出。
苏锦翎呆怔半晌……这就是没有受过童话熏陶的悲哀吗?是她的还是他的?她真怀疑宇文玄铮接下来是不是要把鱼捞出来然后剪开它们的尾巴看是否能够在陆地行走?虽说做如此想法有点辱没了他的额头,不过看他的样子……似是能干得出来,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岂不是成了教唆犯?先前是小火龙,现在是……她怎么和鱼有着搅不清的关系?
她忙取了枣红大汗巾抹干了毛团身上的水,迅速离开了小院。
沐浴过后的毛团分外兴奋,在甬路上左右突击的狂奔,只一会便风干了残水,浑身长毛光亮如金,在风中飒飒飞舞,分外帅气。
这一夜,苏锦翎做了个梦,梦中是宇文玄铮同她一起蹲在木盆边为毛团洗澡,可不知怎么搞的,抬眸之际,人却换成了宣昌,冷锐的眸子定定望住她:“如果是你,你会选择杀死王子还是化为泡沫?”
她一惊,顿时醒转,但见四围一片漆黑,只有夜光透过窗纱在地上勾画出寒梅朵朵。耳边有细碎虫声,不嘹亮也不细密。
已是时近仲夏,再过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煜王便要迎娶方逸云,宣昌是不是就可以……
说起来,最近雪阳宫谈得最多的便是此事。
煜王是贤妃的亲生子,却好像从未见他出现在雪阳宫。
一般皇子十五岁大婚后就要出宫开衙建府,他又身为王爷,事务繁忙……可是每天不都是要在皇宫早朝吗?难道连看一眼母妃的时间都没有?也难怪贤妃在提起这个儿子的时候语气也不甚亲近。
不过话说回来,也许是在她不当值的时候出现过,因为皇上也来过两次,也都是第二日点卯时听说的。于是那天的贤妃心情便格外好,笑容更加慈爱,会穿上颜色相对娇嫩的衣裙,然后慨叹“老了”,她们便齐言“二八少女亦不如娘娘美艳动人”派x派i小n说d后j花整]园论[理坛
在宫中待久了,好听的话便自觉自动的打嘴里溜出来,有时连自己都会信以为真。
女人啊……她哀叹,即便如贤妃一般尊贵,面对皇上亦是褪去这层华丽,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女人的强势不过是表面的,她更愿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卸去一切伪装,去做一个平凡的可以被宠爱的女子。
譬如前世母亲的疯狂,不也只有在那个人面前发作?只有在与之有关的事情上发作?她不是要真的伤害他,她只不过是想借此探知他对自己还有几分情意,她想要挽留,却弄得彼此鲜血淋漓。
譬如莫鸢儿的等候,她是真的不知苏江烈根本不会出现在清萧园吗?是不是她只能预知别人的命数却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还是所谓的推算不过是一场空渺的期待?然而她仍旧执着的等待着,等着那个人的到来,即便是臆想中的幻境亦能换得她歌声优婉舞姿婆娑。
譬如章宛白的恶毒,若不是为了那位本朝唯一的异姓王,她又怎会罔顾人性中最本质的良善?
譬如樊映波的深夜幽泣,每每想起,她总莫名的会将其与一个男人联系起来……
前世,她所认识的人并不多,因为母亲的严格限制,除了上学几乎过着隐居的生活,今生,又在清萧园避世十五载。出现在她生活里的大多是女子,却是都躲不开一个情字,且个个忧戚。
她们视他们如生命,如一切,然而他们呢?是她身为女子无法彻底知晓他们的心思还是世间本就如此不公?
忽然有些感伤,辗转片刻后,起身立在窗边。
月华如纱,笼着远近高高低低的树影。夜风拂动中,玉白玲珑的茉莉*花仿佛变成了落入湖中的星星,而眼前的花丛便是一汪静寂的湖……镜月湖……
微合双目,叹了口气。宣昌,是否你亦如我般如此的思念,如若不能……
南风捎来茉莉的幽香,氤氲着夏夜的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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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在窗前站了大半夜,直至天快亮时才小睡片刻,以至于整个人精神不济,还打了两个喷嚏,头晕且痛,大有伤风之势。
宫人若是得了病是不允许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原因很简单,自是怕传染了主子的贵体。只不过她本不是贤妃的贴身宫婢,平日里带着毛团亦多是在宫外走动,而今天又为了煜王的婚事多有商议,所以也没人留心这么一个小宫女。
她不知这是走到了哪里,只觉浑身酸软乏力,而阳光又正好,晒得人暖暖的,懒懒的。
路边的青石也烤得微烫,坐上去极为舒服。
她抱着毛团,选了个状如长塌的青石斜靠下来,手梳理着毛团柔顺的金毛,眼睛打量周围的景物。
皇宫到处都是这种蜿蜒的甬路,甬路两旁花树繁密,飞檐复廊或远或近的半隐半现,又有龙台凤阁错落其中。除了身负差使的太监宫女偶然在甬路上匆匆走过,便是侍卫执枪按时巡逻,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得很。
飞鸟偶尔撒下啁啾,蝉声长鸣不歇,只催得苏锦翎的眼皮愈发沉重,视线愈发迷糊,远处极为高大的假山上的红顶亭子在她眼中明暗了几回,便遏制不住的沉沉的黑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极是香甜,待她睁开眼睛,已是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可是当她习惯的抚弄怀中的毛团时……
她噌的从青石上跳起,不可置信的四处打量……
毛团……毛团不见了!
一时间头脑一片空白,若是毛团跑丢了,或者跑去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若有人好心送回来还罢了,若是……
心急如焚,却愈发没个主意。
眼下最好的结果是毛团自己回了雪阳宫……
这样想着,便要往雪阳宫奔去,可是万一毛团没有回去,贤妃问起……
已是急出一身薄汗,看地上树影并未移动几分,只这么会工夫,它能跑去哪呢?
宫里禁止人高声喧哗,再说一旦被人发现她弄丢了贤妃心爱的宠物……
可这样毫无头绪的让她怎么找?
她东跑两步,西跑两步,终不知到底该怎么办。都怪自己大意,都怪打了这个盹,都怪……
“汪汪……”
脚步一滞,惊喜的转头望去……
“汪汪……”
却是看不到毛团的身影。
听声音似是从远处传来,略带着几分空渺的回声,应是在很高的地方。
目光不由自主的就锁定了那座高高的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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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青云的确不是可以用来登山的鞋,然而脱了它则是更糟的选择。
这座假山竟也造得如真山般坎坷崎岖,她虽是极为小心,可也数次扭到了脚。幸好她的脚踝经过千锤百炼,此刻仍坚持着向山顶*进军。
毛团的叫声愈发响亮了,还夹杂着兴奋的呜声,正来自山顶。
果真在这!
她百感交集又咬牙切齿,等会看我怎么收拾你!
可恶的毛团,只顾着叫什么?难道没有看到我正艰辛前进吗?还不赶紧下来?莫非遭恶人绑架?
顾不得脚下疼痛,一鼓作气向那亭子冲去。
登顶成功!
怔住……
原来在山脚看到亭边飘飞的不是帘幔,而是一幅幅字画,其上淡墨勾画,笔力苍劲,意境高远。
046亭中邂逅
亭中有两人,皆定定的看向她,目光带着些许好奇。
山顶风大,不仅将字画吹得翻飞作响,就连那二人的衣袂亦随风飘舞,颇有仙姿。尤其那站在石案边男子,清淡优雅,眉目如画,真真仿佛仙人下凡。
他手执紫毫,腕悬于宣纸之上,纸上是半幅淡彩的水墨画,看去正是她刚刚所在的位置,只不过那青石上休憩碧衣的小儿意态懒散,睡姿亦不甚雅……身子半侧面微斜,一条胳膊竟垂在了地上……
她脸顿热,刚刚自己就是这副尊容吗?怪不得仿佛是一脚踏空惊醒过来。
“汪汪……呜呜……”
毛团正站在一侧的石凳上,拢着前爪作揖,眼中尽是恳求之色。
毛团很聪明,但凡她教的本事不消三天便可学得像模像样,就是有一点不好……怕高,当高度超过一尺,它便只能在上面着急,然后摆出可怜模样等着被解救。
她急忙上前……
风卷起她的碧纱长衣,拂过铺在石桌的画纸之上,仿佛一层轻雾游移,却又于瞬间带翻了桌边的白玉调色盘。只听一声脆响,各色颜料在地上炸开烟花朵朵。
她吃了一惊,未及转身,便见立在那男子身后的女子敏捷的擦身而过,蹲下身去。
“我……”
苏锦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才多大工夫,竟连闯了两个祸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没事没事。”那女子连声安慰,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了碎玉:“只可惜王爷的画今日怕是画不成了。不过也好,山顶风大,王爷待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苏锦翎见她虽是宫婢打扮,可说起话来却不似其他宫婢一般小心翼翼。
又抬眼瞄了瞄那个王爷,但见他清亮的眸子亦在看着自己,眼中并无怒气,方略略放下心来。
“这便是雪阳宫的毛团大人吧?”
那宫婢笑道,将碎玉包在帕子里,看样子似是想帮她将毛团抱下来,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沾满了颜色,便调皮的在她眼前比划了两下,又笑了笑。
这女子年纪虽稍长,但却不像其他资深宫婢般端着架子,而是又亲切又和善,让人不能不当即生出几分好感。
抱了毛团下来。毛团立刻围着她左跳右叫。
“那阵见你和毛团大人在山下,不想一会工夫毛团大人自己跑上来了。怕你着急,本应送下去的。可是王爷说你正睡着,不便打扰。毛团大人又实在讨人喜欢,我就忍不住逗了它一会,却不想你寻了来……刚刚急坏了吧?真是过意不去。”
宫婢诚恳道歉,倒让苏锦翎有些不好意思了,明明是她的疏忽,结果……
“以彤,收拾一下,咱们该下山了。”
“是。”
以彤屈了屈膝,先自去摘亭子四围的书画,苏锦翎便去帮忙。
毛团在亭子里四处跑跳,忽的看见了地上尚未干涸的颜色,分外激动。先是拿药丸鼻子嗅了嗅,自知不是可食之物,还有一股怪味,于是把那当做了敌人,拿爪子一通拍打,口中呜呜的威胁着,却骤然发现脚下开起了各色梅花,大为新奇。转了几圈后,也不知哪根神经错乱,突然扑向那王爷,前爪轮番拍着他的云白长袍下摆,只眨眼功夫就印上了数朵颜色各异的梅花。
苏锦翎正收拾到这边的书画,余光瞥见这一幕,顿时大惊,急要阻止,结果刚刚摘下的画竟没拿稳,直接被风裹挟着吹跑了。
这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战战兢兢的看着那位王爷,王爷亦在看她,眼中依旧清亮。
“呀,画飞走了呢,这是今年的第几幅被风叼走的画了?看来风儿也很喜欢王爷的画呢。”以彤这句不知是在为她解围还是在玩笑。
王爷的唇角露出些许笑意:“既是喜欢,不妨都送了它吧。”
他的声音一如他的目光一般清亮柔和。
以彤摘画的手忽然一颤,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一滴血珠转而冒了出来。
她迟疑的回头看看王爷,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出什么,随后解了悬在铜丝绳上的画。
顷刻间,亭中宣纸如蝶飞舞,却只一会,便乘风翩然而去。苏锦翎只来得及看到划过眼前的一幅上的两行飘逸的行书……我欲乘风归去……
“王爷,这幅……”
以彤望着桌上那幅半成品。
王爷唇边笑意依旧:“既是还没有完成,亦不好送了它。”
以彤脸上闪过意味不明的神色,转而笑道:“既是如此,妹妹何不向王爷讨了去?”
苏锦翎一怔,尴尬笑道:“奴婢怎么敢?”
垂眸又见那云白袍摆上的梅花朵朵开,当即脸色泛白,不觉抬眸飞快的瞄了眼王爷的脸色。
但见他正望着自己,而后目光下移,笑意更深:“原来毛团是嫌本王的衣袍太素淡了。”
再一抖袍摆,竟是欣赏之色:“若论画艺,本王尚不及毛团有天赋。且看这梅花朵朵,疏密有致,半开半合,浑如天成,真乃佳作。”
他当真没有生气吗?
苏锦翎急忙再次抬眸确定,他亦是看了过来,眼底眉梢俱是笑意,使其原本有些清冷孤寂的神色添了不少春意,就好像朝晖斜铺在薄雪之上,折出潋滟清光。如此,竟有点像……
眼前忽的飘过一双冷锐的眼……
可也就在这一瞥之际,他身边以彤的面色却是有些恍惚,待她仔细看去,又恢复了笑容,仿佛刚刚所见不过是她的错觉。
毛团听了这段赞美,乐不可支,竭力要再印上几朵。
他俯身将其抱起,毛团便不客气的往他脸上糊口水。
他哈哈大笑,摸了摸它的头,将它向她递来。
她怀疑且试探的瞧瞧他,但见他微微的点了头,笑意融融,方走过去,接过毛团,屈膝行礼:“奴婢谢过王爷。奴婢……告退。”
再不敢抬头,抱着毛团急行下山,却觉得亭中那两人的目光一直跟着自己,结果越行越急,扭脚数次。
途中忽听一阵纸页窸窣之声越过头顶,几个字翻飞着映入眼帘……莫往莫来,悠悠我思……
及至下了山,方回头望去……
亭子的红顶衬着碧蓝无云的天空,冶艳又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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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翎,你跑到哪去了?娘娘正寻你呢……”
苏锦翎刚踏上通往雪阳宫的细石子路,就见樊映波足下生风般的赶来。
糟了,莫非是那什么王爷反悔了跑到雪阳宫来告了她一状?虽然她没有自报家门,可是整个天栾城只有雪阳宫养了这么一只西施犬,那个叫以彤的宫婢既然能毫不迟疑的唤出它的名字,可见这只狗可比她有名气多了,却也连带得她亦被人记了个扎实。
一路忐忑,竟在平地上也扭脚数次,弄得樊映波怀疑的瞧了她好几眼。
进了偏殿,头也不抬的便跪倒:“奴婢……”
“可是回来了!”派'派后花'园;整'理贤妃的声音满是喜悦,不见丝毫苛责:“快,锦翎,到这边来,你在雪阳宫待了近一个月,本宫怎不知你竟还有这种本事?”
本事?什么本事?惹祸的本事吗?
她迟疑的抬头,结果一袭绛红单纱长袍直直扎入眼底。
她心中暗自叫苦。
昨日宇文玄铮去寻美人鱼,要她在撷芳小院原地等候,她却走了。此番莫不是要新帐旧账一起算?据说贤妃疼爱他更甚于亲生子……这回完了!
贤妃笑得亲切,好似一朵开得正好的康乃馨。宇文玄铮依旧斜倚在檀木太师椅上,一脸玩味的瞧着她。
这人,别看他笑得人畜无害,心里不知打什么鬼主意呢,他把两个小太监打得吱哇乱叫时不也是这般天真无邪的模样?
脚步向贤妃移去,眸子却一瞬不瞬的盯着宇文玄铮,生怕漏下他脸上的丁点细节以导致她对即将发生的灾难措手不及。
他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眸底闪过一丝戏谑之色。
贤妃拉起她的手,上下打量,好像是初次见到她一般:“本宫倒忘了,你的母亲便是天昊最著名的歌舞师……”
她的神思尚无及回转,今天的事怎么扯上了莫鸢儿?
“听铮儿说你曲儿唱得极好,快,唱给本宫听听……”
苏锦翎看向宇文玄铮,目露疑色,他却冲着贤妃笑得明朗且幼稚:“儿臣听过,的确唱得不错,只是当着母妃的面怕是还有些不好意思吧?”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贤妃捏着她的小手,无限爱惜:“皇上操劳国事,这宫里只有逢年才在畅音楼摆戏。我平日里除了偶尔忙些后宫的事都要闷死了,听铮儿说你唱的曲儿很有民风之意,有点像那自三百年前传下来的曲子。只可惜自那二人羽化飞升之后,也只剩了那几首曲子……”
景元帝宇文容昼为人严肃,最忌玩物丧志,所以宫中除了过年,就连宠妃的生日都只是摆酒庆贺半日,人数不过三桌。且连年征战,虽是扩大了版舆,却也弄得劳民伤财,如此更是为了节约宫内开支。也正是因此,这几年已放了不少宫女出宫,而秀女除了被指婚或被如苏锦翎一般被点名留在宫中的,大多遣送回家,于是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偌大的雪阳宫只得三十名宫人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