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他们你来我往的也不知过了多少回合,唯一能记住的就是第一回合……苏锦翎胜。.60
“二位卿家在朝为官多年,可谓劳苦功高,只不过……”
宣昌帝语气一滞,大家不由自主的瞄向那搁置在金漆龙案上的奏折。
“人若长居高位,难免会患得患失,难免会乐而忘忧,所以……”
那二人开始筛糠,腰更弯了弯,想必心里正恨自己怎么跟了这么一只白眼狼,原本指望更上一层,不成想……刚刚这通折腾,宣昌帝已把二人在朝廷内外盘根错节的势力或拔起或打散,以后即便他们依然身在朝野怕也独木难支。
以往景元帝有个什么举措,不管是否发给大家讨论,众人也要一方唱红脸一方唱白脸议个几天几夜,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景元帝也是烦不胜烦,然而毕竟是相处多年,多少也给他们几分薄面,而现在,宣昌帝压根就不给他们发言的机会,可你又说不出他到底哪安排得不妥。
这朝中上下,新人旧人,或多或少都有个了解,今日的处置的确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只不知对他二人会如何安置?
他们年纪大,资历久,若当真下放到京外还不被人笑话?这落配的凤凰不如鸡,早前被他们竭力弹压的人还不得骑到他们头上?
想到未来,简直是一片黑暗。只恨自家女儿没本事,这么久了竟没有爬上龙床,也没吹上枕边风,结果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他们若真的受了罚,女儿也便再无依傍,还谈什么立后?
唉,荣耀了半辈子,却落了这么了惨淡收场,真是……
“不过,念在二位年事已高,朕也不打算予以处罚……”
二人耳朵抖了抖,蒙到眼前的惨淡顿时烟消云散。
他们毕竟是朝廷重臣,这两个位子若空出来……不是夸口,纵观朝野上下,还真没人能接得上,可见宣昌帝还是有点忌惮的。
他们顿松了口气,下一瞬关于如何重振旗鼓才开了个头,膝下一软,已是要跪拜谢恩了,而众臣也刚交换了半个眼色,就听宣昌帝慢悠悠道:“不过朝廷的事……”
他甚至略往前欠了欠身子,一副关心备至的模样:“我听说夏丞相好像有消渴症?方太尉的痛风最近似乎又犯了……”
就好像被窝在树梢的风刚脱离了掌控,正兴冲冲的往前跑,结果又撞在了墙上。
二人的神色此刻说多奇怪有多奇怪,喜悦不是,惊恐不是,带着点因为得到赦免的热泪盈眶,又被随之而至的悲戚盖住,简直是诡异莫测。
然而若说是莫测的,不如说是朝廷的风云,更不如说是宣昌帝的心思。
二人终知大势已去,只得伏拜在地,声音颤抖得仿似感激涕零:“臣谢皇上关心。臣等老迈,最近于朝事常觉力不从心,请陛下准许臣等告老还乡……”
宣昌帝自是“挽留”一番,而二人“去意已决”,于是宣昌帝只得“忍痛割爱”,二人高呼“皇上英明”,洒泪退场。
众人个个僵硬着身子,朝服已被冷汗浸透,只等一声“退朝”好赶紧出去喘口气,怎奈那高高在上者又开了口。
“今日,朕将朝廷上下的部署略作调整,此乃暂定。望诸位能各司其职,谨记‘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有功者赏,无能者罚。现右丞及太尉二职虚席以待,可毛遂自荐,可举荐良才。得此位者莫沾沾自喜,从今以后,三品以上大员,三年一考量,有能者居之。另……”
宣昌帝目光一转,落在内阁学士蒋钦身上。
☆.485数罪并罚
众人立刻就知道皇上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新皇登基,按例应选秀。不少朝臣上书,其中蒋钦叫得最欢,回回引经据典,吐沫横飞。
其实大家都知道,他就是想把自己的女儿送入后宫,也过一把皇亲国戚的瘾。
皇上只接了他们的折子,既不批阅,也不驳回,此刻提起,怕是……
“天昊自古后宫不得干政,从今以后,朝臣也不得干预后宫之事,尤其外戚,违令者……斩!”派'派后花'园;整'理
时过正午,殿外骄阳似火,殿内冷气森森。
那高坐在宝座上的人俯视如履薄冰的众臣,唇角微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宣昌元年八月十五,宫中摆宴。
淑妃代行皇后职,邀内命妇于怡月殿赏月欢宴,文武大臣则随宣昌帝在醴泉殿饮酒开怀。
酒至半酣之际,内侍匆匆跑进来,结结巴巴的说淑妃出事了。
皇上忙移驾怡月殿。
其时,淑妃呈半昏迷状态,在皇上一迭连声的呼唤声中悠悠苏醒,抽泣着说了几句。
众人还没听明白怎么回事,就见皇上脸色一变,命侍卫将烈王府女眷全数羁押。
众皆大惊,而烈王则异常冷静,令人生疑。
三日后,旨意下。
烈王府众女眷恃宠而骄,逾规越矩,冲撞淑妃,除烈王妃外,全部处死。烈王妃管教不严,有错在先,然念其服侍烈王多年,亦算克尽己责,今除王妃封号,废为庶人,禁于王府希宜阁。一切衣物饮食皆与平民无异,若有违者,按欺君论处。
此意一发,一些人就看出门道了。
烈王府,岂非清宁王妃的娘家?据说这位亲王妃和母亲幼年极受府中女眷欺压,几度生死,皇上此举莫不是……
再说,烈王府的女眷就算有出身低微者,然而身在王府也非一时半日,怎么就会“坏了规矩”?还是集体“冲撞”?而在此前,皇上非常开恩的将烈王府女眷全部册封,大家还以为是因了烈王劳苦功高……在当年的煜王与清宁王之间始终未偏帮任一方,苏穆风又是皇上伴读,所以特开的恩例,原来是想弄到宫里一网打尽,省时省力。
怪不得烈王那么冷静,怕是早就料到今日,而苏穆风将军则情绪低落,郁郁良久。
至于淑妃为什么会如此配合……夏饶现在虽是回家致仕,可是命还在皇上手心里攥着呢,而且皇上已经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朝堂,后宫这些个妃嫔如今无依无靠,是废是立全在皇上一念之间,还不是皇上说什么,就乖乖的做什么?
宣昌帝时不时就来这么一个大手笔不由让人胆战心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众人不禁纷纷回想自己当年是否对那小宫女有所不敬,只害怕灾难有一天突然降到自己头上。
于是在京留任的官员忽的生出请求外任的强烈念头……到时皇上看不到自己,是不是就离灾难远一点?否则这夜夜惊梦实在受不住啊。
不过,得罪皇上最深的可不是他们,而是……
是谁跪了一天一夜昏倒在地简直是以性命相逼请上赐婚?是谁与王妃恩爱非常众口交赞?是谁在踏平奉仙教的那一日拿剑指着煜王的颈子说:“放开她,她是我的女人!”派'派后花'园;整'理
皇上的记性很好,非常好。
可是那个人一向最会为人处世,行事滴水不漏,朝野上下皆有赞誉,就连文人士子亦是仰慕非常,人称贤王,即便现在足不出府,那也是蜚声内外,皇上就是想动,却又如何动得?
然而皇上偏偏就动了。
宣昌元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此日本该休沐,可是皇上上了朝,再次下旨请清宁亲王出任要职,并当场让内侍去传旨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内侍回来了。
一看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就知道清宁亲王再次拒绝了皇上的美意。
众人也不知清宁亲王是怎么了,就算自己没有坐上皇帝的宝座,也不该如此愤世嫉俗,这让皇上颜面何存?况也对自己不利。
现在的形势难道还没看明白吗?就算再怎么受人推崇,天下可是掌握在另一人手中,而且那手段……
只是依清宁亲王的性情……他本不是不识时务之人,屡次推辞莫非别有隐情?
大家即便不抬头也知道皇上脸色难看。
今日特意在众臣面前下旨,看来是要大开杀戒了。
尽管事不关己,可是大家依旧两股战战,冷汗涔涔。
良久,宣昌帝缓缓开口,只吐出两个字:“拟旨……”
众皆以为皇上不计前嫌,实乃宽容大度之举,然而……
“清宁亲王身为皇族成员,朝廷大臣,却不思进取,好逸恶劳,罔顾朝政,藐视天子,从即日起,革除亲王封号……”
众人松了口气……皇上果然还是顾念兄弟情谊的,不就是个封号吗?可接下来,皇上又金口微开,飘出个“另”……
现在众人都怕皇上拿这“另”字把语气一转。
“清宁王不顾手足之情,于景元三十二年设计陷害襄王,逼国大将军常项谋反,陷百姓于水火,令朝廷劳兵伤财,远征洛城。却纵逃叛逆,以致景元三十五年常项另立朝堂,战火又起,军民死伤无数。清宁王虽平叛成功,然损失惨重。若无因,也无果。过大于功,此一罪。”
“景元三十三年九月,清宁王受命安排祭天事宜,然而华云山上,先帝遇刺受惊,虽经查证,是前太子宇文玄晟暗中勾结奉仙教人为非作歹,可是清宁王身在其位,却没有恪职尽责,致使先皇重伤,此一罪。”
“景元三十四年正月,宇文玄晟私置龙袍,谋逆犯上,罪现潜逃。先皇令诸王留守天栾城,共查前太子行踪。期间,清宁王尝违背旨意,擅离职守,目的不明,行踪不清,此一罪。”
“景元三十六年二月,清宁王于宴请各国使节之席上不告而别。如此傲慢不尊,有失体统,又令朝廷于众属国前尽失颜面,此一罪。事后不经先皇允许私自离京,令先皇倍感担忧。行此不孝之举,此一罪。且无缘无故,外出远游,不知欲行何举,此一罪。”
“景元三十七年二月,奉仙教强掳皇家女眷……”
众人注意到,皇上在提及此事时,没有言明此女眷便是清宁王妃,可见……
“清宁王顾私情,失大义,几度延误甚至推脱朝廷政事。不遵皇命,不顾民生,此一罪。”
“……暗藏并私纵奉仙教余孽,此一罪。”
“清宁王一直以来以‘命中注定’一说蒙骗众人,欺君罔上,此一罪。”
宣昌帝的声音低沉和缓,却是冷意森森,令这个尚带着几分柔暖秋意的大殿仿若化作寒冬冰窖,而每个人的后背都是湿嗒嗒的,更添寒意。
他不紧不慢条分缕析的历数宇文玄逸的罪名,竟有许多是众人所不知的,却无一人敢于质疑。因为依他们的了解,但凡宣昌帝能宣诸于人前的,定是证据确凿,不容抵赖,他们若是敢在此时为清宁王辩解,不仅自身不保,还会引皇上震怒,而清宁王更会罪加一等。
他们已数不清清宁王到底犯了多少罪,只是这罪状若再一层层的加上,怕是……
“早在先帝一朝,清宁王便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现依然收买人心,是何居心?”
目前尚侥幸留在朝堂的官员思及日前自己曾往清宁王府跑得勤快,不觉更弯了腰,然而依然觉得那高高在上之人的目光就冷冷的盯在他背上。
“究竟是何人与之私交过密,朕不打算追究。对于始作俑者,朕本敬他是个人才,数次欲委以重任,可是他只重一时之得失,而置国家大事于不顾。朕不能姑息养奸,而今数罪并罚,以儆效尤!然念其先朝曾数立战功,故暂留其清宁王的封号,但名下封邑、私产皆收归朝廷,俸禄减半,且无诏不得外出!”派'派后花'园;整'理
从表面上看,皇上是顾念兄弟情义,留了宇文玄逸一条命,因为上述任一罪状,只要略有发挥,便是杀头之罪。然而即便留了一条命,对于那个心性极高一身傲骨的人怕也是个致命的打击,毕竟是……唉,十几载的出生入死,就凭了这一道圣旨,没了。
成者王侯败者寇,只差一步啊!
自古帝王登基,骨肉兄弟多是惨遭贬谪或是杀戮,如今,怕是只开了个头吧。只是皇上这般作为,究竟是单纯的惩处还是另有所图,便不得而知了。
金风过,满殿菊香,却不知,那个清风流云般俊逸的人面对这重阳美景,那似是永远笑若春风的唇角以后是否能依然挑着云淡风轻……
星月流辉,静静的点在湖面上,恍若碎晶遍洒。
风吹皱了湖水,拂过了树梢,携着满园的菊香,悄悄的攀上高高的假山,卷了亭边的帘幔,现出一个清隽的人影。
☆.486浮生映梦
那人影半倚在雕花栏杆的旁边,意态闲适得近乎飘渺。
优美得要命的手执着精巧的夜光壶,闲闲的将酒杯注满。
酒水清冽,水声清灵,好似动人的夜曲。
他拈着玉杯,送到唇边,轻轻一抿,然后转了目光,望向亭外,似遥望湖面波光,又似欣赏园中秋菊,半是清冷半是春意的眸子微垂,目光尽掩于卷曲的黑睫之后,只唇角微翘,似是笑,又似是叹息。
有脚步声浅浅传来,那唇角便真是在笑了。
他转了目光,循声望去,但见一个纤柔的人影立在亭外。
这样的秋夜,那身影却穿得极单薄,轻盈的纱衣曼妙飘舞,仿佛一只栖息在花瓣上的蝴蝶在抖动翅膀,准备乘风而去。
然而却向他走来……
夜风拂乱了她的长发,他伸了手,却只触到一缕青丝。
“怎么穿得这样少?”
她不语,只坐在他对面,将一物架在桌上。
他方发现,她竟是带着琴来。
苦笑,他的眼力最近愈发不济了。
然而依然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看着她调弦,试音……
今夜,她穿着鹅黄的纱衣,真美……
这颜色极衬她,她却只穿了一次,在二人初次水乳交融的那夜……
他眯了眼,唇角笑意更深。
可是视线却愈发模糊。
深浓的夜色仿佛晕染开的墨,一点一点的吞噬那抹柔嫩的鹅黄。她像一片飘零的花瓣,就要沉入冰冷的湖水。
不,不是她,而是……他,是他沉入湖底,看着水面另一侧飘摇的她……
琴弦轻扫,流下一串清音,打破了孤萧的沉寂与凄清的幻梦。
僵冷的唇角重新漫开一片温软。
执了壶,斟了酒,玉杯轻拈,送至唇边……
仿若夜雨初歇,雨水在翠绿的竹叶尖滴溜溜的打着转,终滴向静寂的湖面,伴着一声若有若无的清脆,再次激起点点涟漪,又有调皮的的风摇动枝叶,于是水珠成串滑落,顿搅乱了一湖幽梦。
涟漪蔓延,划开了满湖的清凉,开始了夜的悠唱。
初时极柔婉,似美人妙目传情,中段极唯美,似佳人歌咏吟唱,渐至磅礴,仿若高山流水,激起气雾起伏飘荡,奔腾万里,又不乏柔情辗转,好似轻纱环绕了流云飞雾,漫舞轻盈。
微月,淡星,浅云……倒映在湖面,皆在穿林过隙的轻风中,在醉人的清音里碎动,闪烁,点点晶莹,丝丝耀目……
光波碎闪中,他看着她向他走来,牵起他的手,扶他坐在琴旁。
他笑了,长指一扫,同样的曲子竟是完整无误的自指尖,自琴弦流淌,再次铺开了满目的璀璨清幽。
琴声悠悠中,他好像看到她在起舞。
那轻纱时不时的拂过面前,撩拨着他鬓边的散发,携来异香袅袅。
是她的味道,他最喜欢的入骨入髓的味道。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笑意愈深。
夜色太浓,碎闪太亮,已是模糊了她的身影,然而他依然可以通过她衣裙上的铃音轻响欣赏她舞姿的曼妙翩跹。
香风弥漫,铃音清灵,他仿佛看到她甩了貂绒风麾,于跳跃的火光中,于人们的惊叹中翩然起舞。
那是他第一次看她跳舞。当时她因了宇文玄苍的冷漠而赌气,与络戈王子共舞一曲。
他看着她纤细的身影于人群中穿梭,于火光中舞动,有那么多人在为她欢呼,可她却是那么的孤单……他忽的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要将她据为己有,要将她与这尘世隔离,要与她共赴一方天地……
他不知是怎么走近的她……
他揽她入怀,看着她眸中的惊讶,他伸出指,只想抚平她眉心的委屈。
却是放了她,然而他就在她身边,亦随着她起舞,无论何时何地,都伴她左右,无论何时何地,都看着她,护着她……可是如今,他还能护她多久?
第二次,是在各国使节齐聚的凌波殿上。父皇因为她再次拒了为他纳妾一事而怒火中烧,当众给她难堪。
她倒好,索性要把所有人的面子都丢尽了。
只是那一舞,真是惊艳天地。
他看着她且歌且舞,旋转的身姿若一朵飘零翻转的杜鹃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她几次掠过他的身边,他几番忍不住要接住这朵翩跹的花朵,却一再的放她远去,只以笛音相伴。
因为他知道,无论何时何地,他们已是不可分割。
然后,他带着她离开,去远游,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锦翎,我多想,无论何时何地,都与你一起,可是……我还能陪你多久?
心口再次游出一丝异样,不过已不陌生了。以往是每到午夜,才会探头探脑的出现,他便用内力压制,然而现在,它们已经冲破了内力的阻碍,四处游走,随时都会提醒他它们的存在。而今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切断了身体各处的冷热痛痒之感,否则他实在不能保证他会如此闲适的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不能让她感受到他的异样,不能!
可有些事情终究是瞒不过的,当他第一次发现有只虫子竟然伏在手腕上,他就知道,他陪不了她多久了。
虫子越来越多,经常不经意的出现在皮肤上,缓缓蠕动。它们在慢慢蚕食着他的身体,直到将他啃噬成一具空壳。
宇文玄苍定是要以为自己桀骜不驯,在为皇位之事而故意与他为难,可如今这个状态的他,又要如何立于朝堂之上?他连与自己的女人亲近都要万分谨慎,以致她最近看他的目光很是有些幽怨。
这样的话,死的时候会很难看吧,她会不会害怕?
他努力的望住她,却只看到一抹鹅黄的淡影在夜幕中飘摇,仿佛凌空飞舞的披帛。
锦翎,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得知今天圣旨下了,担心我难过,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你以为我是心情不好,才跑到这山上吹冷风,喝闷酒,其实……只有这样,虫子们才肯安静一些。
我还不想死,我想多陪你一段时间。我没你那么决绝,我还什么也没有安排好,我以为,我们还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纵然广陵王早已说过我们的“缘分即将终止”,可是我即便拼尽一切,也要打破这谶语。我不知道,我现在是赢了,还是输了。
锦翎,请原谅我的眼睛无法再欣赏你动人的舞姿了,不过我的心里已存了一支最美的舞,无论何时何地,永远牵系……
琴音如水,缭乱了沉寂的夜色,墨色渲染中,一抹轻纱流岚般的向他飘来……
微抬了手,那流岚便落在掌心。
只轻轻一拽,一个柔软芳香的身子便落进怀里。
琴声止,然而余韵未歇,风衔着渺渺的弦音,在亭中打着旋,又卷过帘幔,穿过林梢,滑向碎光粼粼的湖面……
“你怪我吗?”
她的面容在他眼中已是模糊,然而他依然准确无误的拾了她凌乱的鬓发,别至耳后:“这是什么曲子?真好听。”
“《映梦》。”她的声音已是哽咽。
“《映梦》……”他唇角的笑意如声音一般飘忽,却极是风雅清隽:“好名字!”派'派后花'园;整'理
他与她的七载时光,是不是也是倒映在水面的梦,如今就要醒了……
“玄逸,你会怪我吗?”
若不是她,就不会有今天这道圣旨,它简直剥夺了他的一切,而他是那样一个骄傲无比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要选择宇文玄苍?而除了她,根本没有人看到遗诏,她为什么……
若是得知今日,她还会不会……
他为此奋斗了那么多年,出生入死,他今日的拥有,皆是当之无愧,实至名归,而她,却亲手毁了这一切。那圣旨上的字字句句,皆如诛心。
若不是她,他就不会“陷害”襄王,“逼”常项谋反,而自己也险些丧命,后又劳师远征,几度生死。
若不是她,他不会放弃在帝京辅政这一要职,而接手安排祭天的事宜,却被宇文玄晟钻了空子,被众臣弹劾,亦是生死一线。
若不是她,他不会在调查宇文玄晟去向的关键时刻擅自离开天栾城,只为免除她的担心,他的牵挂。
若不是她,他怎会在宴请各国使节的筵席上“不告而别”,又“私自离京”,带她“远游”?
若不是她,他怎会放弃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几度延误甚至推脱朝廷政事”,“不遵皇命”,只为寻找她的行踪?
若不是她,他怎会放走卢逍和楚裳?因为他们是她的恩人,他与自己怀着同样的心情感激他们。
他是那样一个恩怨分明的人,又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还有那个流传许久的“命中注定”……他不过是为了圆一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梦想,否则,他大可以利用联姻来壮大势力,想必此际收获绝非当日可比。
可是他不愿出卖自己的感情。
他是那样一个纯粹的人,怎么这种纯粹倒成了他的罪状?
说什么“结党营私”,“收买人心”?
与朝臣联姻算不上“结党”?给予那些女人以荣耀的身份算不算“收买”?而他为了她,拒绝了多少婚事?
☆.487圣旨忽至
他不惜拍案赶走那些前来说媒的人,在内廷家宴上翻出了沉积多年的无人知晓的旧事只为还她清白,又得罪了多少重臣?以至于今日在朝堂之上,竟无一人敢为他说话。而他在卸了朝廷的职务要带她远走高飞之前又对他们做了多少细心周到的安排,他们可还记得?
或许没有落井下石,已是回报了吧。
她苦笑,可这一切,皆是因她而起。若是……若是那日,她说那遗诏上所写之人是他……
“玄逸,你会怪我吗?”
清寒的杜若之香点在鬓间……她忽的发现,这熟悉的香气竟是带着些许的苦涩。
他的声音亦柔柔的落在耳畔,似是回答她,又似是自言自语:“有妻若你,夫复何求?”
她一下子哭了,抱住他的颈子,任泪打湿他的鬓角。
他倒笑了,一边轻声安慰她,一边一点点的吻着她。
那吻划过她的鬓发,落在她的耳际,衔了耳珠轻轻逗弄,再移至她的颈间,时轻时重的吮吸着,手已缓缓上移,覆住了她胸前的酥软……
他的呼吸渐急渐沉,她也渐渐软化成水,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轻吟。
却是听到一声轻笑,而后,他放开了她,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又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让她脸红心跳又羞涩不已的话。
她气得轻捶了他一下……是啊,国丧期间,不可造次。
他哈哈大笑,替她整理好了衣襟,握住她的手,似是十分惬意却让她觉得是莫名惆怅的望向远方:“今日重阳,咱们也算登高远眺了。走吧……”
他起了身……他牵着她的手,于是,她等他如往日一般带着自己漫步府中,可是……
手上的力紧了紧,他靠近了她,呼吸间有淡淡的酒香,拂动着耳边的碎发,再次烤热了她的脸颊。
“锦翎,酒有点多了,你可不可以……带我下山?”
她有些奇怪,可是他的语气是满满的宠溺甚至还透着点撒娇的意味,于是她笑了,反握住他的手,一同往山下走去。
他似乎的确是喝多了,一路上多有磕绊,连袍子也数次被树枝刮住。到后来,她不得不提示他这路上哪里有石头,哪棵树又长出了不该有的枝桠……
曾几何时,这种关心……是他给予她的……
行至半路,他忽然叫住她。
她刚回了头,就被他猛的抱住。
他抱得那样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双臂在瑟瑟发抖,那战栗传至心间,再次勾起了近日时常出没的不安。
“玄逸……”
他没有应声,只怀抱再紧了紧。
良久,她好像听到一声叹息。
而后,他放开了她,握住她的手:“走吧……”
见她不动,不禁转头看她,唇角勾笑:“怎么?”
她也笑了笑,使劲的握了握他的手,迈步向前。
却是于转头之际眉心紧蹙……
玄逸,你知道吗?你的手,现在冷得犹如寒冰……
“圣旨到……”
宣昌元年十月初二,一道圣旨忽然飞至清宁王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昨日赐宰执以下锦,官员依品从效扫松,祭祀坟茔。内廷车马,差宗室南班往攒宫行朝陵礼。太庙享新,以告冬朔。入夜,忽做一梦,见先帝神有戚色,原极怀念清宁王妃侍奉身边之时日。朕知清宁王与王妃情深意笃,然百善孝为先。朕思虑良久,痛下决心,着清宁王妃入太庙陪伴先帝,为时三载。然朕非寡情之人,每月允清宁王妃回府探望,为时一日。望清宁王妃思之慎之,莫辜负先帝一片教导之恩。
钦此……”
宣旨完毕,内侍微躬了腰,却是极傲慢的对已经呆怔当地的苏锦翎道:“王妃还不接旨?”
见苏锦翎恍若未闻,皱了皱眉头,似笑非笑道:“这可是好事。要知道陪伴先帝可是殊荣,也只有王妃这样的‘三宫红人’才有这份荣耀”
苏锦翎眸子微转,冷冷的望向他,那目光顿让他心底发寒。
他忙挺直了腰板,清清嗓子:“清宁王一向孝名远播,王妃定不会……当然,也希望王妃不要让圣上为难才是。”
看似不相关的两件事,然而结合最近的局势看,分明是说宇文玄逸现在攥在人家的掌心里,自是想让他生便生,死便死,或者是生不如死,而这一切完全取决于她……
怎么,又要让她决定吗?
她只觉心口发冷,仿佛被冰水浇铸了一般,整个人都僵在地上。
“王妃这便准备准备吧,宫里明日就来接王妃。”
原来根本就没有让她选择的机会,那人已是替她决定了。
怪不得大家拼死拼活的都要得到那个位子,原来只需吹一口气,便可以轻易改变他人的命运。
待神思回转,内侍已扬长而去,而那圣旨不知怎么就到了她手中,恍若无物,却又异常沉重。
她恍惚的走回房中,见宇文玄逸正倚在案边闲闲的看书,似是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宫内来人宣旨,是她不让他出去的,她不想让他跪拜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人。内侍竟也没有问,她还以为宇文玄苍宽容了,却不想……原来,他是否出现并不重要,他的生死荣辱只在她的一念之间。
外人看来,她不过是去太庙三载,亦的确是殊荣,宇文玄逸怕也要跟着沾光呢,没准还要以为这是皇上给他们个立功表现的机会,可是但凡知道她与宇文玄苍过去那段情事的,谁会不怀疑此举用意何在?
她开始怀疑宇文玄苍是不是疯了,他到底要做什么?于人于己,此举均有害无利。
她知道他现在对朝廷官员压制得十分严厉,他说东,别人不敢往西。可纵然大家表面不动声色,可难保私下里不议论纷纷。
可是她不能反抗,因为怕是就等着她去反抗,好给宇文玄逸再加上一条忤逆犯上的罪名。
当然,或许是她把事情想象得夸张了,或许她亦可以保护自己,可是玄逸……她要去那么久,他会相信她吗?最近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们就要分开了。
她不知这种感觉到底从何而来,只是越来越紧的攫住她的心。就像现在,他就在她面前,像每一个待在府中的日子,倚在案边,闲闲的看书。可是为什么,她觉得他越来越像个影子,只要风一吹,就会散了的影子?
她怔怔的看着他,忽的扑上去抱住他。
他将她抱坐在膝上,像哄孩子般的摇着她:“只是一个月,就回来了……”
“是三年。”她小声纠正着。
他笑了笑:“也好,你若总在我身边,我倒真怕一个忍不住坏了礼法……”
她捶了他一下,泪旋即滑落:“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不然又怎样呢?”他的安慰仿似轻叹。
是啊,不然又怎样呢?他们现在什么也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等待……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
“父皇生前很喜欢你,对你教导颇多,而今他去了,我身为人子亦不能送上一程,你……就代我多尽孝道吧。”
她点点头,搂住他的颈子,含泪轻道:“可是我舍不得你……”
她好像听到他喉间一哽,过了好久,方拍拍她的肩,笑着,声音却有尚未退去的喑哑:“三年很快就会过去的,很快……”
宣昌元年十月初三辰时,一辆宫车便停至清宁王府门前。
虽是银装素裹,但也极为华贵庄重。
五匹高头大马,是诸侯的品级。如是令围观者啧啧不已,认为皇上虽是重惩了清宁王,但还是礼遇有加,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委以重任呢。
除此之外,随行护卫分为两排,整整占据了一条街道,又有装束素淡的婢女侍立两旁,手捧金盘,其上如意莹润生辉。
人群嘤嘤嗡嗡,不知是谁蓦地飞出一句:“若是不知就里,还以为是要嫁女儿呢。”
顿引起一阵哄笑。
昨日前来宣旨的太监今天似是变了个人般,极是恭顺,腰躬得尤如虾米,头一扣一扣的倒退着引苏锦翎出了门。
苏锦翎一见眼前这阵仗,当即一怔。
如此铺张煊赫,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离开王府吗?
她不自觉的回了头。
那一瞬,她明明看到宇文玄逸脸上的黯然,然而在对上她的目光时,又换作柔暖笑意,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再如何不愿,此刻亦只能如此。
她简直是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门,在那个自称为小续子的太监一再催促下,方上了车,又急忙撩开浣纱珠帘……
她看到宇文玄逸不由自主的往外迈了一步……
可是仿佛白烟一划……一道拂尘拦住了他。
小续子笑得极恭谨,声音却是阴阳怪气:“清宁王请留步。皇上说了,让王爷闭门思过,不得踏出王府‘半步’!”派'派后花'园;整'理
拂尘再一甩,拖长了腔调:“起驾——”
车子缓缓移动。
他在她的眼中越来越远,那飘飘的袍摆终只化作一个冰蓝的小点。
她却依然一瞬不瞬的望着。
没有泪,她怕哭出来,那个冰蓝的小点也会不见了……
☆.488别有用心
“王妃,小心吹着风。”
走了大约三条街,又拐了个弯,连清宁王府亦是看不见了,小续子方急赶两步,对着依然远眺的苏锦翎说道。
苏锦翎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立刻将他脸上的谄媚冻住。
他不觉打了个哆嗦。
他很奇怪,这个王妃分明生得美美的,可怎么一旦靠近就让人不寒而栗?真不明白皇上到底喜欢她什么。
他是昨天才知道的这件事。
宣旨回来,很不忿的和周围的太监说起清宁王妃的态度,直骂她不识抬举,不懂时务。
身边的太监就一个劲对他使眼色,却无一人开口。
待他回了头,方见吴柳齐立在门口。
虽依然是太监大总管,可自从先帝驾崩,他也不管什么事了,而且衰老得愈发迅速。此刻,那双浑浊的老眼盯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便颤颤巍巍的去了。
虎老余威在。
他是胆颤了半天,可回过神来,又是满心不屑。
他是个“半道出家”的太监,本不过是个倒潲水的苦力,自宫后,趁新皇登基遣散一批宫人之际被选入天栾城,但凭着敢于“仗义执言”深受宣昌帝器重,否则也不能把宣旨这么露脸面的事交给他。
人一旦得势,就难免贪心,他看着吴柳齐蹒跚的脚步,不觉摸了摸再也长不出胡子的下巴。
却被人打了一巴掌:“少胡说八道!”派'派后花'园;整'理
“怎么?他们两个有亲戚?”
他依然不屑,他不是没有听说过那位清宁王妃此前曾是个小宫女。
做女人,命就是好啊,摇身一变竟成了王妃了,也不知当年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我可告诉你小子,若想活命,就对这位王妃尊重点,说不准……”
对方的欲言又止,意犹未尽分明是说这里面有“故事”派x派i小n说d后j花整]园论[理坛
他连忙打着哈哈,拉住对方的手,顺往里塞了锭小银子,又堆了满脸的笑:“我那藏了坛二十年的好酒,今儿你也不当差,咱哥俩喝两盅?”
几杯酒下肚,那人依然隐隐晦晦,可这其中的就里已是被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原来贵人就在身边!皇上让他办这么大的事,岂不是就要提携他?
他兴奋了一夜,连脚趾尖都在颤抖。
一大清早的就沐浴更衣,弄得清爽宜人打算给未来的“皇后”一个好印象,结果……
他讪笑着:“王妃仔细身子,若是病了,皇上……”
似是掀起一股风,狠狠抽在他脸上,待定睛一看,那浣纱珠帘已然挡得严实。
他摸了摸火烫的脸颊,心里暗恨。
稍后进了宫,看你敢不敢跟皇上耍横!
想到前途,再次堆起满脸笑意。
车马徐住,车帘微开。
苏锦翎在婢女的搀扶下步下宫车。
青底杏花缎面平头绣鞋甫踩到脚凳上,眸子一抬,顿时怔住:“这是哪?”
小续子急忙上前:“这是天栾城啊,您都忘了?”
苏锦翎狠狠瞪住他:“不是说要去太庙为先帝祈福吗?”
小续子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不过也得先见过皇上,再……”
苏锦翎一把甩开婢女,返身坐回车内:“圣旨里没有这条。起驾,去太庙!”派'派后花'园;整'理
十月,已是深秋,可小续子生生出了一脑门冷汗。
“王妃,王妃……这不行啊,小的没法向皇上交差啊……”
“本宫只是按旨办事,与你何干?”
小续子跪下,连同一干护送的人齐齐跪倒在地。
小续子的脑袋磕得咚咚响,不过他深信自己即便撞死在地上那个狠心的女人也不会下车半步。
正当他纠结着是不是来个以死明志好让那个女人的后半生噩梦连连之际,一个声音渺渺传来。
“皇上有旨,宣清宁王妃觐见……”
这简直是天降福音啊!
他感激涕零,血流满面的望去,正见吴柳齐独自一人立在远处。
风吹动了他灰白的发,整个人愈见沧桑。
皇上真是英明啊,这阖宫上下,怕是只有这位吴大总管能请动清宁王妃了。
他看着那老人缓缓走来,看着他扶住车辕,干涩的唇动了动。
声音在风中颤抖着,仿似枝头将落未落的枯叶:“咱家……来接王妃……”
良久,那道紧掩的玉色冰纹帘子终于动了动,欠开一道缝隙……
昭阳殿内,九龙案旁,一个雪衣之人端坐其后,面前是高高的两摞奏折,他手执朱笔,似是在精心批阅,因为他这个动作保持了足有半个时辰,笔却只动了一动,又停住。
乍一看去,他的态度极为认真,目光亦是专注,然而若是绕过那高高的奏折,便会发现他的视线只是对着奏折,却不知落在何处。
自坐在这个位置,他从未有如此心神不属的时候,只因距离他丈远处立着个一身素罗衣裙的女子。
她不簪钗环,不施粉黛,衣物竟是连朵花都没有绣上,却是无端端的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自打一进门,便静静的立在那,半低着头,谨守着一切宫规礼仪。不肯说话,连请安都没有……虽然以前她只要一给他请安他就忍不住要着急要发怒,因为他知道,一旦她弄出这等架势,便是同他生气了。可是现在,她连气都不肯同他生了。
她静静的立在那,连呼吸都不闻,仿佛要化成一抹影子,就同这空荡静默的大殿里所有的物件一样,只冷冰冰的对他。
他的心开始痛,就好像有冷气先浸了一角,然后慢慢爬上,如叶脉,如蛛网般蔓延,然后冻结了整颗心,只需碰一碰,便会裂开,继而碎掉。
拈着奏折的手虽未颤抖,可是那一角已然断裂,小小的纸片就粘在他的指尖,却奇迹般的与纸页保持紧密连接。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不是一直想见她吗?而今终于有了这样一个正大光明的机会,可为什么不敢正大光明的看她一眼?
因为心虚?因为宇文玄逸……而心虚?
他为什么要心虚?他错了吗?他对宇文玄逸的惩治只是因为她?
不,不是!
宇文玄逸恃才傲物,自己已多次给他机会,是真心实意要委以重任,可是他屡屡拒绝,这让他这个皇上颜面何存?让朝廷威严何在?
他知道清宁王贤名远播,朝廷上下心向他的人不少,自己并不是担心他会谋反,只是他刚刚登基,政局不稳,有些朝臣仗着年老功高,想要掌控朝堂,掣肘于他,他怎能让这些腐朽之人继续败坏朝政?
他撤了一批,换了一批,终于让笼罩朝堂多年的沉闷吹入一股清新之气。
自此,云开雾散。
然而那些自认是肱骨之臣者并非是真正的心悦诚服,他们总要找一些理由为自己开脱,于是便抬出宇文玄逸说事,言清宁王亦是不满当今朝政,所以才不肯为朝廷效力,还在地方四散传播,大有掀动百姓作乱之势。
他怎能让百姓被别有用心者利用?且长此以往,对宇文玄逸也绝无半点好处,因为谁都知道他是自己竞争皇位的最有力的对手,说不准将来事件还要被演变成是他唆使官员造势,协助他篡权夺位,届时怕是覆水难收。
所以必须打压宇文玄逸,绝了他们的念头,以固天威,自亦有杀鸡儆猴之意。
损失一个难得的人才确实遗憾,却足以挽救整个朝堂。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自是知晓轻重。
他不在乎他们说他不念手足之情,嫉贤妒能,残忍冷酷……他只怕她……
她是否也会如此作想?
黑睫一挑,就要望向她,却生生忍住。
万一她……
如今,她站在这,倒真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别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