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他们你来我往的也不知过了多少回合,唯一能记住的就是第一回合……苏锦翎胜。.70
而说到这个封号,也是件怪事。
一般封号,都是“慈”、“孝”、“璋”、“敬”……这“风华”二字作何解释?虽听说这位皇后美得举世无双,可是又有几人见过?且大婚过后,便再没听到这位皇后的消息。
而最为可疑的是,明明是“宣昌七年”,载入史册的时候却偏偏记成了“宣昌五年”……
史官是脑子进水了吗?
不过这样大的“失误”,皇上不会不知道,没准是……
也难说,咱们这位皇上,自打登基就做出了太多与众不同的事,差这么“一星半点”,亦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一应礼仪,尽皆省略。
待朝贺完毕,苏锦翎接了册封的宝册、金印,由侍女送回昭阳殿,她则随着宇文玄苍一路慢行。
天栾城真大啊,此时正是阳春三月,处处柳绿花红,莺歌燕语,蝶舞蜂忙。
他握着她的手,走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在留下二人记忆的地方格外停留。
谁也没有开口,只这样慢慢的走,好像今日过后,便再没有这样携手的机会。
待转到太极殿前的广场时,宇文玄苍望着那重新耸立更胜从前的殿堂,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我记得,我们的初识应是在这里。若有来世,我在那样一个春末来到这,是不是还能遇到这样一个你……”
她猛的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玄苍,别这样说话,我很害怕……”
他笑了,轻抚她颤抖的肩,似是无限留恋的望了望那空荡的广场,叹息道:“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她连连点头,却抱住他不放。
他大笑,将她横抱起来,深深的望住她的眼睛,微带嘶哑的声音轻道:“朕要带皇后回宫了。皇后,你可愿意?”
她亦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看着那如雪银丝映着的璀璨双眸,看着那眸子里的一双小人儿,认真的点了点头。
他笑了,用力吻了吻她,大步向昭阳殿而去。
夕阳渐沉,将那铺在地上的影子扯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缓缓移动,渐渐没入一层又一层落下的雾霭蒙蒙中……
帷幔一重重滑落,掩了那艳红的身影,静寂无声。
他将她放在床上,久久的看着她。
她亦是久久的凝视。
待孩儿臂粗的龙凤花烛爆出一声轻响,他忽的笑了,抚着她鬓角发丝,轻声道:“怕吗?”
她有些紧张,手正死死的揪住他的衣襟,却是坚定的摇摇头。
他的眸中流出无限爱怜与宠溺,深深的看着她,良久……而后,缓缓俯下了身……
极细致的吻,似是要品尝她的每一丝细微,流连她的每一丝气息。
她碎碎的低喘着,浅浅的呻吟着,身下云丝锦褥仿佛变成了柔软的云,就连那重重的帷幔亦好像变成了漂浮的云,她试着抓住它们,手却落入他的掌中。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眼底已是一片淡红,就连耳根亦泛出了可疑的粉色,是他每每动情时的样子,将一向冷锐的他渲染得极是魅惑。
她能感觉到他在极力隐忍,却不知是为何。以往二人在一起时,他多是情难自禁,总是要想方设法的“折磨”她,而她总是会害怕,更有着这样那样的顾虑,所以,他只能无可奈何。而今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他为什么……
“玄苍……”她的呼唤已带了意乱情迷的气息。
他的臂一震,怀抱忽紧,肌理在轻微怒吼。
他紧紧搂住她,咬住她的衣领,在她耳边低喘。
“玄苍,你怎么了?”她试着亲吻他的耳珠。
“别动!”派'派后花'园;整'理他低喝,声音哑得仿佛被沙粒重重磨过。
良久,战栗稍止,他抬了头,却见她满脸泪痕。
“玄苍,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怎会?”他细细的打量她,拭去她腮边泪珠,满眼皆是浓浓的宠溺。
替她拢好微乱的鬓发,声音依然带着未退的嘶哑:“我不能,我怕……你会怨我……”
“怨你?”她极是不解。
他笑了,笑声竟似叹息。
握住她的小手,放在唇边,合了眸子,黑睫轻颤。
“玄苍……”
他没有睁眼,只躺到她身边,将她拥到怀里,下颌摩擦着她的发心:“宝宝,我想和你这么躺一会……”
她便老实的偎在他怀里,任他的吻一次又一次的点在她的鬓间。
她忽的笑了:“玄苍,我觉得你现在就像一只小蜜蜂……”
他亦笑了,怀抱再紧了紧,顺落下重重一吻:“宝宝,我们今天晚上不要睡,好不好?”
锦翎,不要睡,我想和你多待一会,想听你多说几句话,想多看看你生动的样子……
她打了呵欠,点点头:“那我们做什么好呢?”
“讲故事,把你会的故事都讲给我听……”
“好……”
烛光摇曳,那双身影于帘幔轻摆中若隐若现。
淡香细细,载着她清幽的声音静静的飘在殿中,飘向窗外……
☆.527别忘了我
烛光渐次熄灭,殿中却渐渐明亮。
天,亮了。
宇文玄苍动了动已经麻木的手臂,俯下身子,一瞬不瞬的看着怀中的人。
她还是睡着了,睡得那么香,那么甜。
锦翎,你可知,这是我们拥有的最后时光了……
他轻轻抽出手臂,自檀木小几取来一把剪刀,又拾了她的一缕发……
一声轻响。
一缕青丝亦落在掌中。
再拾了一缕银丝……
片刻后,一只同心结平卧掌心。
黑白分明,丝丝入扣,好像它们生来就该如此,亦会将这份相依相偎传至万世千秋。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然后,探手怀中……
将同心结仔细装入一个褪了色的荷包中,那荷包上正有一双丑丑的鸳鸯在瞪着眼看他。
像每一个思念她的日子,修长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粗糙的鸳鸯,唇角不觉浮起一丝笑意……
“不是端午,为什么要做粽子给我吃?”
苏锦翎捧着泥金勾画如意花纹的黑漆木匣子,指尖摩挲着右下角米粒大小的一个记号。
那是个篆体的“苍”字,是他的名字。
宇文玄苍淡笑不语,只一瞬不瞬的看她,倒令她不好意思了。
她岂是不知他所为何意?
当年,她因为“小火龙”一事气势汹汹的来镜月湖畔找他“算账”……
其时,他一身雪衣,坐在湖边,悠闲垂钓,倒令她无火可发。
愣怔间,是他递了这样一只黑漆木匣给她……
她打开匣子,但见九个暗格里各放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粽子,周围还镇着冰块,散发着糯米的甜嫩并着箬叶的清香……
一切都与曾经一样……
这七日,她与他走过了太多曾经走过的地方,回忆了太多的往事,然而只差这一件,只差这一件……
她的眼角不觉有些湿润,急忙低头挑了个粽子。
“真好吃!”派'派后花'园;整'理她费力咽下喉间哽咽,故作开心道:“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要向我赔罪呢?”
还记得当年,他不动声色的看她吞了个粽子,然后说:“那便当是赔罪了。”
此刻,他笑意微微的看她,轻声道:“是啊……”
心下一痛,那种莫名的难过再次袭了上来。
“玄苍……”
“嗯……”他的语气和目光一样温柔。
她急忙垂下眸子,努力忍下想哭的冲动。
她是怎么了?
装模作样的眺望湖心,忽惊喜道:“玄苍,你看那个小亭子……”
没有荷叶田田,然而湖面如镜,正正倒映着小亭,如寒月一弯,意境悠然。
她撒娇的摇着他胳膊:“我一直很想到那上面瞧瞧,你带我过去,好不好?”
长指抚过她的眉心,唇角温软:“好……”
一只小船轻轻划开水面,没有浆,却是向着湖心小亭缓缓飘去。
“玄苍,你知道吗?有一年中秋,我和映波在这里放河灯。映波说,若是河灯能飘到水面月亮的中间,并打几个转,再向远处飘去,那愿望便可成真……那夜,真的有一盏河灯飘到月影中间,还打了几个转。可是之前,它们被风吹得团团转,我都分不清哪盏是我的了。不过今日看来,那盏飘到月影中间的,就是我的……”
他的眼底如平静的湖面,只映着她一双人影:“还记得许的是什么心愿?”
她有些不好意思,却是坚定的迎上他的目光:“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
是风吹皱了湖面吗?她看到他眼波一闪。
他没有说话,只拾了她搁在膝上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船头轻轻碰到小亭边,缓缓横了过来。
他扶住她,一同进了小亭。
立在亭中,感受清风自四面吹来,拂动衣袂,牵动发丝。
水波粼粼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端午……
她坐在船尾,偷眼看他……
那时,他立在船头,雪色绣银丝的袍摆迎风飘飞,长发纷飞如舞,如梦一般飘入她的心……
她也不知怎的,忽然鼓起所有勇气向他问了一句她一直想问的话:“如果我被了撂了牌子回到王府,你会不会去找我?”
他似是也听到曾经的那句怯怯的充满了希冀的问话,霍的转身,眼底仿佛纳入了所有的波光粼粼,然而未及她看清,便拥她入怀:“我会去找你!无论你在哪我都会去找你!”派'派后花'园;整'理
他比当年还要认真而郑重的回答她。
他紧紧的抱住她,怀抱瑟瑟发抖。
他拼命的吻着她,然而却有一点温热湿润了她的鬓发。
她心里发慌,却不知该怎样安慰她,而且她惊恐的发现,她竟是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听他喃喃的不断的唤着她的名字,淡淡的甘甜之香颤颤的抖落在耳畔:“锦翎,你是我这一世真心实意想娶的女人……”
心底仿佛有什么嗵的炸开,将这几日的困惑与恐惧照得通亮。
离别,是离别,他们就要分开了……
她想要挣扎,想要反抗,想要像在通往丹陛的漫长的玉阶上奔跑时一样奔向他……
可是,一切都晚了。
腰间一麻,整个人旋即陷入黑暗……
然而,在光明消失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他说……
“宝宝,别忘了我……”
他吻着她已然合拢双眸,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挂在她静止的长睫,轻轻一颤,又落在她的眼角,划入鬓间……
他就这样抱着她,许久,许久……
宇文玄苍站直了身子,头也未回,只冷声道:“出来吧……”
四围不过是透明的空气,有风……水……葱茏的草木……斜映的桃花……
可是……
亭中仿佛是折了水中的波光,如有实质般浮动起来,似乎只是一瞬,便从中凝出一个人影……
冰蓝的衣袍,长发垂在身后,发尾以丝带闲闲一束……
“你倒是守时!”派'派后花'园;整'理
宇文玄苍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喜怒。
“皇兄相邀,怎可不从?”
身后的人轻声一笑,半垂了头,发丝遮挡了眸子,然而却无端端的让人觉得他正看中那雪衣之人怀中的女子,一瞬不瞬。
风吹起了他鬓边的散发,露出微弯的唇角,是那般醉人而温软……
“带她走吧……”这一句极是低哑,似是叹息。
他抬了头,望向那雪衣之人,良久,方轻唤了声:“四哥……”
“别逼我反悔!”派'派后花'园;整'理宇文玄苍忽然声色俱厉。
他接过那怀中的人,看着她熟睡的脸,微蹙的眉……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小嘴扁着,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宇文玄苍目光一扫,立刻闭上眼,强迫自己扭了头,转身便走。
“四哥……”
就这样被轻易的唤住脚步。
他立在风中,银发并着雪色的衣袂猎猎翻飞。
“四哥重信守诺,忍辱负重,不愧为父皇心中的‘义’!”派'派后花'园;整'理
宇文玄苍冷笑一声:“我只想知道,那个故事中的姑娘究竟要拿研成粉的心去救哪棵草?而又是哪棵草为了让她活下去甘愿焚化成灰!”派'派后花'园;整'理
她爱的是哪一个?而他与他,谁更爱她?
“四哥……”
冰蓝的人影微转了头,发丝拂过处,现出一双半是清冷半是春意的眸子。水面波光似是尽数折入其中,粼粼闪动。
“四哥,谢谢你!”派'派后花'园;整'理
宇文玄苍眉心微蹙,头却未回,仿似在欣赏湖光山色,缓声道:“你是该谢我!瑞王府中的那个王爷不过是个幌子,我已让他去了封地,只不过他需隐姓埋名,亦不可再像以往那般招摇。至于玄铮……我另有安排,你可放心!”派'派后花'园;整'理
他微微一笑:“四哥重情重义,玄逸衷心感佩!”派'派后花'园;整'理
然而这番肺腑之言换来的却是一声轻哼。
宇文玄逸不怒反笑,回眸凝视那个倔强傲岸的背影,轻声道:“四哥,若是到了那日……我来接你……”
却是得了再一声轻哼:“你还是顾好你自己的事吧……”
举步前行,却又滞住。
敞袖内的拳紧了又紧。
他好想回头看看那个沉睡的人,看看她委屈的小脸,看看她是否知道他就要离开,是否会寻找他,挽留他……
可是,眼前已渐渐落下黑幕。
七日之期,尽了……
风卷了他的长发,丝丝缕缕,牵扯了太多的往事,纠缠了太多的恩怨……
风过,衔走一声叹息……
锦翎,别怪我……
☆.528千里烟波(终章①)
这天晚上,宇文玄铮做了个梦。
他梦到了春天,梦到了茶花满园。
他看到了父皇……父皇正站在明霞苑的回廊下,宇文玄缇和宇文玄晟陪在他的两侧,只不过二人少有的没有冷眼相对,明嘲暗讽,而是笑意微微,极是和睦。
不远处,宇文玄桓立在茶树下,抱着年幼的婉儿,宇文玄徵则扬着一枝茶花惹她生气。
透过繁密的花枝,隐约可见一角雪色的袍摆飘出,其旁亦伴着一人,看那若隐若现的湛蓝,定是宇文玄朗。
然而不论是远处的还是近处的,不论是明处的还是暗处的,他知道,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人身上。
那是个极纤柔的身影,穿着碧湖青色的衣裙,正在花下轻歌婉转。舞姿婀娜,演的正是那段《贵妃醉酒》。
他只是奇怪……这不是自己与她的合作曲目吗?那么自己……在哪?
他正穿过重重的花枝,身边的宇文玄瑞正拿扇子扇着他那张比女人还妩媚的脸,不停的摇头叹息。
他知道,五哥又是在叹他不仅一厢情愿,还为他人做嫁衣。
他才不管。
他只望着那个纤柔的身影,一边兴奋的唤着她的名字:“锦翎……”
一边伸手去拉自己那个风华绝世的六哥:“六哥,就是她!”派'派后花'园;整'理
伸出的手被轻轻握住……
那是一只小小的软软的手,极是温暖。
六哥的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回了头,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那目光说不好是含情还是狡黠,是幽怨还是阴森……
“宁双双?!”派'派后花'园;整'理他惊叫。
却见她笑了,扬起精巧的下巴,似在说:“是我,怎么样?”
他有些愕然,再望过去时,竟见六哥不知何时来到了苏锦翎的身边……
所有的人都在笑,其乐融融。
风卷了笑声,卷了花瓣,纷纷扬扬,如雪如霰。
他也不禁笑了。
一切本该如此,不是吗?
他被自己的笑声惊醒,习惯的想为身边的女人盖上被子。
手方一动,惊觉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手,而那小手正紧紧的攥着他,还在颤抖。
他不可置信的抬了眸,急切而又迟疑的……
他对上一双眼,亮晶晶,含着泪光,带着笑意……
“双双……”他惊喜道:“你醒了?!”派'派后花'园;整'理
春日的风华江,碧波万顷,清风拂面。
案边停着一只小船,宇文玄逸正扶着苏锦翎迈入船中。
苏锦翎的脚步有些迟疑,不停的打量四周:“我怎么觉得这里有些眼熟?”
“小心!”派'派后花'园;整'理
她的脚一下子磕在船帮上,险些摔倒。
宇文玄逸扶她坐好,但见她不顾疼痛,依然四下环顾,目光定在那座孤山上。
他垂了眸子,手无意识的拾起船桨。
她自是会觉得眼熟,只不过,或许很难想起与那人有关的一切了。
虽被索魂弓锁住了魂魄,可是封闭太久,又因了前世的诸多孽缘,她的生命如今只能承受一个人的存在。
宇文玄苍要了她七日的时光,之后,便亲手将自己从她的记忆里抹去。
是因为自己的时日所剩无多,还是不想她继续身处两难之境?
无声叹息。
无论怎样,他的确是打心里钦佩那个人。
抬眸望向苏锦翎的困惑,拾了她的手,握在掌心。
苏锦翎收回神思,神色依然有些迷茫:“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我好像忘了许多东西。我说不清那是否重要,只是每每回忆咱们的当初,便会发现大段的空白,然而等我努力看过去时,它们就像卷过地面的沙尘,似乎曾经存在,又似乎从未出现过……”
想了想,不好意思的笑笑:“可能是睡得太多了吧……”
“五年……”她叹息道:“我怎么会睡了五年?若是你不叫醒我……”
“锦翎,唤醒你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明明是你一直在唤着我的名字……”
宇文玄逸只能苦笑……四哥,你定是心有不甘,所以才把这么个大难题交给我,而我,要如何同她解释?
好在苏锦翎也不纠结于此,很快就换了件令她忧心忡忡的事:“你说,如果福地洞天不接受我该怎么办?”
“怎会?”他将她纷飞的鬓发别至耳后,眼底满是宠溺:“你忘了,现在谁是那里的主人?”
的确,他到底没有逃过宿命。
那日,他已是死了,是广陵王带走了他。
当时,他的身子已被虫子蛀空。如此的不完整,即便福地洞天亦有些无能为力。
广陵王只能将他安置在水晶灵境中,希望能借助天地的灵气帮他修补复原。
那是个恍若水泡一样的空间,他悬在其中,随灵境的转动缓慢的旋转着,每转一周,被虫子蛀空的身体便可恢复一分。
可是,那是个极艰难极漫长极痛苦的过程。
有新生的血肉在生长,可是又痛又痒又麻,好像是蚂蚁在啃噬涂了蜜糖的皮肤,那种啃噬无处不在,无时不在,而他偏偏要清醒的忍受这一切,直至最后一丝血肉的完成。
然而,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
在水晶灵境内,他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个世界的一切,只不过,他只想看到一个人。
他看到她在山上放了把火,整个人淹没在火海中……
他愤怒,他焦急,他挣扎,他要去救她……
可是水晶灵境依然不紧不慢的旋转着,而他无论怎样努力,始终只能一动不动的悬浮其中,如此的安静宁和仿佛在告诉他,他所见的不过是个来自异界的幻梦,可是他知道,那都是真的,是真的……
锦翎……
广陵王出现了,如影子一般背对着他,及地的墨发似在水中飘舞。
“打个赌吧……就像你非要违抗神境的选择,可是,你输了。这一回,你和自己赌,赌你是否会再见到她。只不过,这个赌的前提是……你得活着……”
话音未落,那个身影便如悄然出现般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火焰冲天,看着一线蓝芒撕裂浓烟向着火光而去……
他闭了眼,自此,再也没有睁开。
一任那种难言的痛楚连续蔓延,日夜不休。
如是,两年。
当最后一丝痛楚消失之际,水晶灵境终于停止了转动。
他感受到了心的跳动,那跳动正由轻微转为狂烈。
他迫不及待的睁开了眼,所见却是一片空茫。
水晶灵境过于疲惫,灵气几乎消失殆尽。
好在福地洞天可随心而动,所以他可以无数次的临近她,然而他只能看着沉睡的她,他的指尖与她的脸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泡,然而却无法触摸她的分毫。
“我只说,你会再看到她,但没说,你可以同她在一起。”广陵王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骗我!”派'派后花'园;整'理他大怒。
广陵王微微一笑:“是你自己有了太多奢望,怎是我在骗你?”
亦望向那个沉睡的人:“不过也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雪白的身影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人的命数无法改变,便只能改变别的命轮。现在,你是福地洞天的主人了……”
他花费了三年时间,走遍了福地洞天。
这是个异常艰巨的过程,因为神境往往因为人心念的一丝改变而换了场景,之前的努力便功亏一篑。而但凡为人,又怎会真正的做到心如止水?何况他是那么的思念她?所以,若是想改变神境的命轮,不亚于与天较量,更是与自己较量。
他跟自己打了个赌,就像那一年,他站在醴泉殿外的风雪中遥望梅园,赌她到底是会跟那个人离开,还是回到自己的身边……
而这个赌,他赢了。
他抚着仙境入口处的琼花树,抚着那摇蔓垂下的紫藤秋千……待到花开,福地洞天便可启动新的命轮。
可是……
当他遥望那个空间,看到那个人对她的深情与等待,听到那个人日复一日的担忧与絮语,他的希望渐渐变得忐忑而飘渺。
锦翎,待到花开,你还愿意同我回来吗?
他苦笑。
他依然记得已是将她托付于那人,又为何生出这般奢望?
☆.529千里烟波(终章②)
“玄逸,你成了福地洞天的主人,那么广陵王呢?”
广陵王……
他收回神思,微微一笑。
当琼枝摇落第一缕芬芳,当藤蔓绽开第一朵淡紫,广陵王看着那架秋千,笑得如晨光一般清透醉人:“我要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要去哪?”苏锦翎万分好奇。
在她心里,那个三百年前的传奇人物无疑是位仙人,而身边这个新一任的福地洞天的主人,是不是也成了仙人呢?她如果去了福地洞天,会不会也变成神仙?
宇文玄逸将她那缕似乎永远也不肯听话的鬓发别至耳后,拥她入怀,望向天边,那里正有一叶小舟划入水天相接的一线。
“他说,那个女子回来了,他要去接她。为了看护神境,他错过了三次,而这回,他一定要赶在那人的前面……”
原来,传说并不都是故事,那么自己与身边的这个人,将来会不会也成为别人口中的传说呢?
“玄逸,你说,我们将来会不会有许多许多孩子?”
“会……”
“许多许多……”
“嗯……”
怀中人却当即变了脸色:“你太坏了!若是当真生了许多孩子,我的身材会走形的!而你却一直青春不变,风流潇洒,连身上的伤疤都不见了。说,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大笑。
苏锦翎依然在对他的“光洁如玉”耿耿于怀。
那日,他唤醒了她。
久别重逢,或者说他的“死而复生”令她欣喜若狂,可是当发现他的满身伤疤不翼而飞后,她一把推开了他,像见了鬼般躲起来,痛骂他是“冒牌货”,扬言他要是敢靠近一步就跟他同归于尽。
从幸福巅峰跌落绝望深谷的她哭得天昏地暗,把这些年已修炼得波澜不惊的他急得满头大汗,感觉此等考验简直比改变福地洞天的命轮还要艰难。
他使尽浑身解数,方勉强使她相信他是“限量版”且“仅此一件”的宇文玄逸,最后又牺牲了他那张风华绝世的脸,任她揉捏掐搓拽,终于认定这张脸自他一出生就属于他且直到现在仍活生生的长在他的脑袋上,从未离身,如假包换。
他趁机把她捞过来,软语温存,再讲了许多只有俩人知道的小秘密,才哄得她破涕为笑,最终被他“诡计得逞”派x派i小n说d后j花整]园论[理坛
此刻,他将这只炸了毛的小猫重新拥入怀中。
她的反抗于他而言自是微不足道。
他重重的亲了她一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眼中都是最美的……”
然而,这句安慰对于女人而言显然是不够的。女人不仅要男人的宠爱,也要青春不老,美貌如花。
果真,苏锦翎又怒了。
他只得实话实说:“其实,福地洞天是个很神奇的地方,能够帮助人实现许多美好的心愿,所以你完全不必有诸如此类的担心。倒是我……”
他垂了眸子,似是自言自语道:“我能力有限,只能让神境接受你。此番,你一旦随我去了,便再难回到这凡世。我不知你可否愿意与我一同守在那,而岁月漫长……你,想好了吗?”
感觉她在看他,一瞬不瞬,可他却不敢迎上她的目光。
锦翎,神境可以实现人许多美好的心愿,可以轻易破除许多封印,就包括你被抹去的关于那个人的记忆……怕是踏入神境的入口,便是要重新复苏吧。
锦翎,这些年的守候,即便你是睡着,难道当真一无所感吗?
那人对于你,无论是此前还是此后,皆是情深如海,矢志不渝。
他一直忌惮我,怎知,我也始终忌惮他?
这七日,我看着你们快乐,看着你们幸福,他的眼里只有你,你的眼里只有他。这神仙眷侣一般的七日,不仅是属于你们的刻骨铭心。
锦翎,我不想看到你后悔,看到你难过,如果你想要留下,我……
水声忽的一响,顿有无数的水花飞来,一下子打在他身上,衣服当即湿了一大片。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我们已是在船上坐了这么久,为什么还不开船?你在等什么?”
是啊,他在等什么?在等那个人吗?还是在等……她的决定?
对上她的愤怒,他不禁愕然,转瞬笑了。不顾她的反对,抓住亲了半天,终将她也弄得湿淋淋的才罢休。
再恶作剧的咬了下她的鼻尖,方架了桨,向着宽广无垠的水面划去……
“……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
一句戏词忽然乘着清风飘来……
那么轻,那么淡,却是悠然而飘渺,带着氤氲着水汽的忧伤,掠过他们身边,点在波光粼粼的水面……
涟漪晕染的波光摇摇的点在脸上,瞬间迷了视线,化作无数闪光的蝴蝶在眼前飞舞。
恍惚间,仿佛看到重重的落地帷幔中,穿花拂柳般慢慢走来一人……身着锦袍,行动带风。面容冷峻,却是目露柔情,于空旷中,于纷乱中,只独独的望住她……
腕子被轻轻扶住,漆黑的眸子倒映满堂烛焰,她的惊愕亦坠入其中,无限沉沦,却听得戏曲念白悠然响起:“公主不必多礼,快快请坐!”派'派后花'园;整'理
水波泠泠化作欢声雷动,那人对着她微挑了一侧长眉……那是惯常的挑衅之举,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却是目光柔润温存,无尽宠溺。
“娘子,就不想问问为夫有什么心事吗?”
水面折光,粼粼烁烁,仿佛无数的蝴蝶在眼前飞舞。
它们那么闪耀,那么缤纷,刺得她眼底生痛。
迷蒙中,她听到有人在说……若是以这江山为聘,娶你为妻,如何?
……多少年了,我只想跟你说这一句,只等你这一句。我要娶你,我要娶你……锦翎,你是我这一世真心实意想娶的女人……
她听到那个声音低低的落在耳畔……宝宝,别忘了我……
她猛地回了头,望向岸边那座孤山。
层林叠翠,郁郁葱葱……风过,绿浪起伏,枝叶窸窣……
“锦翎……”轻柔的呼声在耳边响起。
她望向身边的人,视线由迷离渐渐恢复清晰。
她看到他正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唇角虽是勾着,可是手正紧紧的攥着船桨,指节泛出淡淡的青色。
风过,她的鬓发再次溜出耳后,跑到眼前,斜斜的飘着,迷了她的视线,他的担忧……
她松开紧攥住船帮的手,垂了眸子,坐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一滴晶莹滑落,悄悄的洇湿了一点冰蓝。
“玄逸,我现在有点不想去福地洞天了……”
感到那只手臂一僵,半晌方艰涩开口:“好……”
他垂了眸子,盯着手中的船桨。
水声泠泠,托着小船轻轻的摇着。
“我想去蕉菏……”
“什么?”
他霍地抬起眼,却是对上她的眸子。
那双眸子黑白分明,清澈无比,水面的波光仿佛尽数折入其中,如星璀璨,如晶碎闪。
其中有柔情,有了然,还有许多许多他一时看不清的东西。然而不变的是一双影子,是他,只是他……
粉嫩的唇瓣微微一弯,于是,他听到了天底下最好听的声音……
“去咱们的家……你忘了,你曾说要带我去看咱们的家……”
他几乎是怔住了,直到她不满的摇着他的胳膊,方醒过神来:“好……”
此言一出,却似惊醒幻梦。
他忽的笑了,使劲抱住她,快乐的大声道:“好,咱们回家!”派'派后花'园;整'理
水波粼粼,划开复合拢,终凝成了一江碧绸,在有如风吟的歌声中,遥遥的漫向天际……
“……公主要我盟誓愿,双膝跌跪地平川……”
若有若无的歌声,好似江上的雾霭,忽聚忽散,踏着粼粼的波光,随着小舟遥遥而去。
一个身影立在高高的山巅。
没有人知道他立了多久。
只有风将那雪色的衣袂吹起,恍若翩跹的蝶翼。
他一动不动的立着,狭长的眸子习惯的微眯着,似是将天下万物皆纳入眼底,又似是只追随那一叶扁舟……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船上那个女子回了头,冲他嫣然一笑。
冷厉的唇角不觉微勾,牵起细细的纹路。
“我若探母不回转……”
闭了眼,隐于敞袖间的指轻轻的摩挲着一个褪了色的荷包。
“黄沙盖脸尸骨不全……”
叹息,随风而散。
微仰了头……
苍穹浩瀚长风远。
念去处,千里烟波……
后记:宣昌十年十月初三,宣昌帝驾崩,遗诏竟传位于皇弟宇文玄铮,再次引起轩然大波,却也印证了“十子必乱,双生夺位”的谶语。
宣昌帝行事一向出人意料,然而传为于兄弟实乃天昊立国以来开天辟地的头一遭,遂为史书留下重重一笔。
而翌年元旦,宇文玄铮于太极殿登基称帝,年号长信,立宁氏女为后,史称无双皇后。
亦果真无双,因为长信帝在位六十三年,后宫却只这一个女人,可谓荣宠无限。
据说这位长信帝自登基以来最大的嗜好就是和孪生兄弟吵架,无论内廷外朝,无论日出日落,无论政见闲谈,或唇枪舌剑,或大打出手,弄得每每上朝,人人自危,恨不能人手一个盾牌将自己完全封闭。
争吵间,没有皇上,没有臣子,只有脸红脖子粗甚至衣衫不整金冠歪斜的兄弟二人。
而长信帝当政的六十余年里,太极殿因为遭遇超级破坏力维修了不下二十次。
初时,众臣都以为玉朗侯要完了,怎么竟敢跟当今圣上死磕?谁不知道长信帝生来就是个暴脾气,而俩人自小就不对盘?
然而吵归吵,吐沫纷飞刀来剑往中,玉朗侯乘着长信帝的怒气步步高升,竟至亲王,兼左右丞相,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也有美中不足,或者说锦上添花,那便是长信帝经常给朗亲王选美……每到这时,长信帝便笑得分外和蔼,语气也分外温柔,智慧的脑门亦分外闪亮……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史书上还载,宣昌十年十二月廿三日,宣昌帝出殡,葬于西陵。
一代帝王,惩贪官,清吏治,奖农桑,兴水利,重教育,止兵戈,建不世功勋,创太平盛世,丰功伟绩可谓无数,死后却只这寥寥数笔,着实让人纳罕。
因为有件事史书着实不好记载,那便是葬于西陵的棺椁……是空的。
此事要往《天昊志·异传》里寻了。
据说宣昌帝驾崩后,身边的太监哭哭啼啼的去寻衣物。然而只是转个身的工夫,便发现床上空了……
这也便是为什么要停灵那么久才肯出殡,因为他们到处找不到宣昌帝,而宣昌帝也不肯“回来”……
至于这位千古难寻的帝王到底去了哪,众说不一。
有的说因为宣昌帝在位时得罪不少重臣,于是被仇家盗了尸。
也有说是宣昌帝身边有个太监特别崇敬仰慕主子,他听说有个什么大师可起死回生,于是带着尸体逃走了。
说法最多的是宣昌帝根本没死,只是弃了皇位,去寻找他的皇后了。
说起那位风华皇后,亦是一奇。其人只在大婚典礼上露过一面,而在以后的三年岁月里,无论是皇家大典,还是每岁的朝贺,都再无她的身影……
而因为宣昌帝的失踪,人们不禁想起多年前的一件事。
十年前,曾经风华倾世智谋无双的清宁王骤然薨逝,第二日也是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于是……
无论怎样,终归是为《天昊志》添上了最为浓墨重彩又曲折离奇的一笔,以至千世万世,直到今天,依然为善良而好奇的人们所津津乐道……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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