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翎漱口半天,又含了块解辣的糖果,方渐渐缓过来。
看着她脸颊浮着淡淡潮红,眼中仍似含着泪的转出来,宇文容昼唇边的纹路略略一深。
又布了几道菜,苏锦翎的动作慢下来。
宇文容昼和吴柳齐均齐齐的望住她,却见她为难的捏着银箸:“皇上,奴婢再也吃不下了……”
宇文容昼终忍不住放声大笑:“既是吃饱了,便撤膳吧……”
“皇上……”
如此怎么感觉今儿这满桌子菜都是为她一人准备的?
皇上也不答,此刻,有青衣太监奉上一漆木食盒,内里盛着六只小巧玲珑的粽子。
宇文容昼选了一只,慢条斯理的剥起来。
因为常年习武,又过了多年戎马倥偬的日子,他指间的骨节略显粗大,却仍不失是一双优美的手,而且哪怕是极细微的动作,都透出天子威严,时时刻刻提醒人们,那是一双掌握江山社稷,掌握生死大权的手。
一只水灵灵的小粽子诱人的摆在那威严的掌心。
见皇上望着她,她只得走过去,接过那小粽子,拿银箸切了一小块尝了,方递给皇上。
却见他笑了:“再怎样饱,这应景的东西还是要吃一个的……”
怎么,这个粽子难道是专为她剥的?
她有些受宠若惊。
岂止是她,除了吴柳齐,其余人虽垂首肃立,可是多年于宫中行走,早已练就出不转眼珠亦可交流神色交流心念的绝技。他们纷纷在心里呐喊着……皇上为那个小宫女剥了粽子……皇上为那个小宫女剥了粽子……
纵观后宫妃嫔,即便是目下最受宠的璇嫔亦从无此殊遇。
而苏锦翎虽觉突然,更多的却是感动,再看皇上笑得像父亲般的慈爱……
父亲,应该是这样的吧……
晚膳之后,已入戌时。
皇上竟还没有让她走的意思,吴柳齐也时不时的派给她点活干。
她怀疑他是想借这分到皇上身边的十天内竭尽所能的榨干她的劳动力,否则殿门外两侧摆着那么多个宫女太监,他为什么不使唤他们?宫人原本各司其职,而她倒成了全能的了。
她不停的瞧着渐深的天色,心下焦急。
终于,他在吴柳齐的提醒下端着盏提神醒脑的参茶靠近龙案之后,犹豫的开了口:“皇上,已是戌时了……”
其时,宇文容昼正在一张红线直格的纸上写字……繁体的一、二、三……
她正纳闷那么高的奏折不批,怎么倒有心情写这个?
听了她的话,宇文容昼微坐直了身子,目光瞟向门外,似是自言自语道:“戌时了……”
又转眸对她:“帮朕把这些奏折整理一下……”
苏锦翎见那奏折都摞得齐整整的,不知要作何整理,便又听皇上道:“就像早上那般……”
她略一思忖,便动手将奏折按四色分别排好。
守在一旁的吴柳齐见她动作麻利,不禁暗自叹气。这苏锦翎还真是钝,难道就没看出来皇上这是根本不想让她走吗?皇上也真是,不过是个宫女,只消一句话……
一个褐衣太监擎着平铺红锦,其上密置两行绿头牌的鎏金托盘疾步而入……其中璇嫔的牌子特别拿金线描了一圈。
吴柳齐一看就急了……这死东西,这般没有眼力见,跟了皇上这许多年也摸不透皇上的心思,就没看到皇上这正“忙”着吗?狗奴才,不教训你是不行了!
“出去!”派'派后花'园;整'理他喝道。
那褐衣太监不明所以……往常不都这时候上牌子吗?上次来晚了还挨了二十板子。
悄抬了眼,却对上皇上的鹰眸。不辨喜怒,却无端端的令人心底打了个寒战。
他急忙躬了身子,退步而去。
皇上仍旧在纸上慢慢写着繁体的数字,已经到了“万”字,口中似是无意道:“晚膳吃了许多,若是即刻睡了会积了食的……”
苏锦翎方明白这般的使唤她原来是担心她早睡伤身……皇上,当真细心呢。
心下偷偷谢了句,却好像被皇上感觉到了,抬头瞅了她一眼,那眸中满是慈爱,看得人心里暖暖的。
“嗯,差不多了,你休息去吧,明日可要按时点卯。”
她欢喜的应了,转身而退。
这边吴柳齐却急了……这怎么和他判断的不一样?皇上难道不是想……
“皇……皇上……”
一个蓝衣太监忽然风似的刮了进来……
苏锦翎正往外走,忽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一股极浓的腥风重重的撞向她,眼前一黑之际,仿佛看到无数模糊不清的影子带着诡异的哭喊扑面而来……
165贴身伺候
“皇上,不好了。净乐堂正在焚化尸首,怎奈一只胳膊烧了两个时辰也不肯化。卢掌司便拿了钩子拨弄,可是那胳膊突然蹦出来,抓了卢掌司进了火堆。旁边的扈总管也不知因何突然浑身冒血,到处抓人,抓到便咬。现在净乐堂乱成一团,每个人都血淋淋的四处乱跑,奴才好容易逃出来,急忙向皇上禀告……”
“混账!”派'派后花'园;整'理吴柳齐忍不住大怒:“竟跑到皇上面前危言耸听,不知道大内禁军是干什么的?”
“奴才来之前已经去了金吾馆,苏将军正领着人赶去净乐堂。外面现在大乱,都说……”
眼前忽的金光一闪,却是皇上离了御座,扶起瘫倒在落地帘幔下的人……
她的衣裙血污斑驳,人在瑟瑟发抖。
“锦翎……”她的惊惶顿让宇文容昼大惊失色。
苏锦翎仿佛听不到他的轻唤,只口中喃喃着:“有许多声音在怪叫,他们要冲进来了……我杀了他们,我的手上……全是血……”
她定定的盯着手,可是那上面分明一丝血迹也无。
宇文容昼一把将她抱进怀中,怒吼:“吴柳齐——”
吴柳齐急忙奔下台阶,直往门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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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吴柳齐匆匆赶回,身后还跟着两个太医,而殿中早有一个太医垂首而立。
其时苏锦翎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坐在龙案旁的一张花梨木椅上,正喝着一碗热乎乎的安神汤。她看似平静,可是一丁点动静就令她不自觉的战栗一下,目露惊惶,在地上来回踱步的宇文容昼的眼角便跟着微微抽动。
事情清楚了。
是焚化尸首时间过长,导致瘴气暗生,结果周围人纷纷出现幻觉,此类事件在六十年前“清洗”丹茜宫时也发生过一次……而苏锦翎的异样是因为体质阴寒且有些虚弱,才会被邪气所侵……
苏锦翎心下虽是明了,指尖却仍是冰凉,还在不听话的颤抖。
思及下午回来路上的诡异,她忽然开口问道:“今天死了许多人吗?”
太医顿时语塞。
宇文容昼挥挥手,三名太医无声退下。
“吴柳齐,着人送锦翎回去……”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派'派后花'园;整'理
吴柳齐急忙出言劝阻,心下暗想,这可是天赐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既是皇上有些犹豫,就让咱家助他一臂之力吧!
“方才太医亦说锦翎姑娘是因体质阴寒方被邪气所侵,而听雪轩亦地处偏僻,且久为女身所居,阴气过盛。若不是今日出了岔子,倒也无事……”
宇文容昼当即便猜到了他的心思,不禁唇角微挑,露出一丝好笑意味:“依你之言……”
“皇上是真龙天子,受上天庇佑。皇上所在之地乃阳气大盛之所,福气满盈之处,足以辟除一切鬼祟邪魅,所以让锦翎姑娘留在皇上身边才是最为安全最为妥当的法子。”
宇文容昼便含笑睇向苏锦翎。
苏锦翎皱皱眉:“奴婢还是想回去。”
吴柳齐真恨不能上前打晕她。
“既是如此,吴总管,你就送她回去吧……”
“奴才不敢。奴才刚从外面回来,这腿还哆嗦着呢,奴才必须守在皇上身边,求皇上庇佑……”
“叫人来……”
结果那些宫人也不知是真的害怕,还是事先跟吴柳齐串通好了,个个变成了胆小鬼,有两个宫女还当场哭起来。
“看来只好朕亲自……”
“皇上,万万不可!”派'派后花'园;整'理
吴柳齐赶紧阻拦,再次发挥他舌灿莲花之能事,反正无论如何,今天必须留苏锦翎在清心殿!
“外面正乱着,万一冲撞了龙体……这让锦翎姑娘于心何安?”
众人便都望住苏锦翎。
苏锦翎为了难。经了方才的惊险,虽说是虚惊一场,然而她自是不敢独自上路,如此……倒似当真走不得了。清心殿这么大,应是会有她的下榻之处吧?
吴柳齐见事已成,急忙吩咐宫人伺候皇上洗漱。
“锦翎姑娘,原本的确不该留你在此,然而事出突然……清心殿虽大,可是各个宫室都已安置妥当,亦不好随意串动。既然你今儿留下了,不妨就给皇上上夜吧……”
苏锦翎心里这个恨……原来是竭尽所能的要榨干她啊!
似是怕她误会,吴柳齐连忙解释:“皇上洪福齐天,锦翎姑娘今日能贴身伺候,可是有福了……”
此言纯属话里有话,苏锦翎却觉得他简直把皇上说成了个无所不能的护身符了。
宇文容昼闻听此言脚下微顿,往这边瞅了一眼,惯常冷厉的眸底竟暖意融融。
这一眼恰被吴柳齐瞧见,心下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没白忙活,如此倒要感谢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呢。
他这般费劲心思的卖力倒不是想让皇上给他什么赏赐,他已是做到了太监总管的位子,已是宫里一等一的人物,再赏又能赏什么呢?他一个太监,要许多金银给哪个?纵然有不少官员和宫人见他得势对他阿谀奉承,却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小人。他站得再高,也只是皇上的奴才,况皇上对他恩遇有加,他就是想看皇上开心,这不是一个忠心于主子的奴才的分内之事吗?话说,他还真未见过皇上是如此温柔的瞧过哪个女人,这个苏锦翎……或许会成为继瑜妃之后第二个次日便被册封为妃的宫女了。
这般想着,便开始掂量起来……宫里好久都没有举办过封妃大典了,这册封都要做哪些准备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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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夜的苏锦翎睡在床旁地面的托塌上。
龙床极为宽大,床头雕龙刻凤,驾雾腾云,床柱亦龙盘凤绕,瑰丽万千。
鲛绡宝罗帐自屋顶漫漫垂下,轻摆如雾。四围亦帘幔堆叠,似云中仙境。
静默在纱幔外的粉衣宫女个个恍若仙子,在渐次暗沉下来的宫灯影映下更显仙姿飘飘。
看得久了,竟是让人生出几分幻觉。可不知为何,那些宫女纷纷悄无声息的退了,宫灯亦又熄了几盏,只余纱幔于夜光中轻摆,传来银蒜叮叮。
她便对着那远处如孤星的宫灯出神,看着纱幔摇动扯开一丝丝的淡淡光线,迷离变幻……玄苍,这个时间你也安寝了吧?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却有一个声音自罗帐内传来,打破静寂:“还没睡吗?”
皇上大约躺下已半个时辰了,一直寂然无声,料是早已睡了,而刚刚这句……应是梦话吧?
她不答,片刻后却见罗帐轻摇,波浪徐滚间现出一道缝隙。
“皇上……”
罗帐一滞,缝隙消失。
“可是睡得不惯?”
“还好。”顿了顿:“皇上还没睡吗?”
“朕睡不着。”片刻:“朕好久没有歇得这样早了……”
的确,每每都是要熬到深夜,即便是深夜,即便是累了,亦常常无法入睡。
“皇上日理万机,可要注意身体……”
轻笑:“你倒是会说话了。”
“奴婢说的是实话……”
“朕知道,但凡你能答朕的,都是实话。”
苏锦翎不语。
“今天让你受了惊吓,都是朕不好……”
“皇上……”高高在上的人物突然如此放低姿态可是令苏锦翎大大受了惊吓,却不知他所言何事。
“朕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动怒了,可是有些事,为了达到更为重要的目的,不得不做一些牺牲……”
这话听着极为耳熟,玄苍亦曾如此对她讲过。
玄苍……只念及这个名字,便无暇去分析此语深意:“皇上说的什么,奴婢不懂。”
“锦翎同朕说实话,朕也便对锦翎说实话。”
“谢皇上。”苏锦翎虽是听得迷糊,却是觉察出皇上似有什么苦衷,而更多的却是对自己的信任,是来自位高权重者的信任,更是来自敦厚长者的信任。
心底暖流涌动:“皇上若是有什么心事,若是奴婢可以分担的,皇上亦信得过奴婢,皇上但说无妨,奴婢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奴婢发誓!”派'派后花'园;整'理
轻笑出声,又叹了句:“知道得多,烦恼也多,不如做个无知快乐的人。锦翎,你可知朕很……羡慕你?”
“羡慕我?”
是啊,羡慕你,羡慕你可以将情绪毫不掩饰的写在眼中,只有看到你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天空竟是这般蔚蓝明媚,而我,竟是忽略了这方明媚许久。
锦翎,是不是上天特意派了你来,来弥补朕多年的缺憾?
心中蓦然柔情满溢。
“锦翎,朕想……”
依然记得那一刻拥她在怀……纤弱的身子,柔软的腰肢,轻微的战栗,令他忽然想就这样抱住她,护住她!他是皇上,自是能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她永远如现在这般无忧无虑。她应该如此,因为她是那样一个美好的姑娘……
而今,她就在自己身边,他只需一伸手,便可将她捞入怀中。
他的臂紧了紧……
却终是未能。
心里也不知为何这般犹豫不决,似是怕那一双清澈的眼无辜而惊疑的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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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昨夜之事
苦笑,无声叹息。
夜光透过罗帐铺洒在他身上,铺洒在他身边。
他亦度过不少不招妃嫔侍寝不去各宫临幸的夜晚,然而却从未如今夜这般感到寂寞,这般……悸动。对,就是这种感觉,人仿佛突然年轻起来,回到与紫岚琴瑟和鸣的那段岁月……
她怎么可以那么像紫岚?神韵,气质,举止,略显笨拙却是单纯固执的心思……
紫岚,是你送她来的吗?还是……她就是你?
“皇上……”
略带疑问的轻唤令他收回神思,强压心底激动:“朕想……问问锦翎,在烈王府的十五年里是怎么过来的?朕听贤妃说,锦翎很会讲故事,朕想听听锦翎自己的故事……”
她的故事……烈王府……
而今能想起来的只有个莫鸢儿,不知这个端午可是吃到了粽子,有没有傻傻的直到现在还立在门口?自己不在,也没有人提醒她该休息了……
那过去的十五年,过于平淡,过于清幽,如一脉潺潺流动的溪水,本想掬一捧在手,却自指缝间滑落。剩下的,只有经过洗濯过更加清晰的掌纹。
三岁,湖边偶遇苏穆风,又结识了苏玲珑;同年中秋刚过,被冤枉偷盗,险些命丧章宛白之手,是莫鸢儿替她挡了致命一击;六岁,被误当成刺客,躲避之间滑落池中,意识消失之际,是玄苍……救了她。如今想来,竟是前缘早定。而后随莫鸢儿习歌舞,亦算是轻歌曼舞的的过了九年,迎来了简单的及笄礼,然后便是……
她絮絮的说着,语言同语气亦如白水平淡无奇,而这些个记忆的断点除了落水偶遇皇上一事竟全数被她略去。
渐渐的,她的声音低下去,终至无声……
宇文容昼静静的听着,直至她话音渐歇渐无……
轻轻撩了罗帐……
那小人儿已沉沉睡去。夜光怜爱的笼在她身上,发丝萦着柔柔的光彩,面容异常宁静恬淡,如玉辉轻溢。却好像睡得不大舒服,两道纤眉微蹙着,小嘴也轻努着,时不时的抿一下。
就这般看着她的睡颜,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唇角便不禁勾上一丝淡笑。
想移她到床上安睡,却又怕惊了她。
清心殿是避暑之所,然而夜间却难免寒凉。吴柳齐为了“忠心”于他促成好事,只等她受不住或他于心不忍,然后……于是特意不肯给苏锦翎铺上稍软的被褥,亦不肯拿了御寒的锦被,真难为她亦不肯为自己争取半分。
摇了摇头,取了身边的云丝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手无意的碰到了她的脸颊,凉凉的,细滑如脂。
不忍离开,指背轻轻摩挲那份柔滑,却似引得她不满,脸一歪,将头缩进被中。
无声轻笑。
躺回床上,闭上眼,竟是史无前例的迅速入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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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柳齐按例是四更天的时候叫皇上起床,整理仪容,准备早朝事宜。
说实话,他有些激动,就等着一进了门便给苏锦翎道喜,然后一旦皇上吩咐册封,他便可将在素纸上准备了一夜的表单直接呈上。可是……
他刚走到殿门,未等开口说“皇上,该起了”,就见殿门悄无声息的开了,一身素白寝衣的皇上立在门口。
他随即笑得开心:“皇上昨夜可歇得好?”
这纯粹是话里有话,宇文容昼自是明了,却是微哂的瞧了他一眼,踏出,亲自合了殿门。
吴柳齐毕竟好奇,于殿门合拢之际偷眼望去……
帘幔因了清风灌入微微拂动,开合之间,他看到一个盖着云丝被的人睡在床侧的托塌上……那是苏锦翎吧?可她现在不是应该在龙床之上吗?那么托踏上的人又是哪个?
他努力的想。
昨夜,特意安排苏锦翎上夜。
他在殿外偷听许久,亦未听到应有的动静,料是皇上因外面有人不好行事……唉,皇上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他急忙遣散碍事的宫女,又熄了碍眼的灯……他敢保证,寝殿内只有苏锦翎一个女性。当然,为了皇上的安全,殿外还是要加强防守的,如此自是苏锦翎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调包一事绝无可能发生,可是……怎么会这样?莫非自己估计有错?不可能啊?
他心下犯疑,廊内已有宫人捧着今日的朝服与冠带在候着。他终忍不住,急赶两步。
“皇上,昨夜的事……要不要记入彤史?”
但凡皇上临幸了那个宫中的女子,均是要被记入彤史的。
宇文容昼止住脚步,回视了他一眼,那目光极是锐利,当即令他垂下眸子不敢多话。可是就在那目光调转的瞬间,却见皇上又笑了,那笑意虽浅,却极是温暖。
他彻底糊涂了。都说君心难测,而因了苏锦翎这小丫头,皇上似乎变得更加高深莫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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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翎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看着眼前的金壁锦梁,罗幔堆叠,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一骨碌坐起,却有轻滑的物件自肩上滑落……是龙旋凤绕的云丝被。
这尊贵耀目的明黄颜色立刻让她想起昨日之事。
“皇上……”
转了头,却见床上空无一人。
糟了,是不是自己睡得太沉,结果错过了伺候皇上上早朝?
想到一群人在殿中忙忙碌碌,自己却大模大样无知无觉的于一旁酣睡……天啊!
急忙起身,跑了两步,又折转回去将那云丝被叠好。
被褶间散着丝丝缕缕的甘甜之香,连带她的身上也多多少少的沾染了这种香气,而她分明记得睡前并没有盖什么被子,莫非是皇上……可是皇上怎么不叫醒她?上夜的宫人在主子休息的时候是不能打盹的,而她不仅睡得沉重连皇上起床都不知道还占了皇上的被子,这么多大的罪过……
心下惊慌,奔出殿门,正遇上一个宫女,见了她,便福身请安。
不对,她们都是宫女,纵然她现在升了五品宜人,可是昨儿个来时还没这程序,今日怎么变了?
“皇上……”
“回主子,皇上已去太极殿上早朝了。主子不必心急,若无大事,皇上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主子?
她四处张望又抬头……只见殿顶依旧彩画繁丽金龙腾雾的如昨日一般,可是……她是不是还没有醒,结果做了这么个稀奇古怪的梦?
疾行至殿门口,环顾片刻,但觉绿林如盖,清风袅袅,空气中到处飘着甘甜怡人的龙涎香……仍旧是曾经模样。可是转得身来,便觉再次坠入梦境,因为那宫女竟然还福身在原地……该不是在等她说“平身”吧?
有一丝恐怖,有一丝诡异,让人分外不舒服。
她索性走出门外,可是来往宫人,但凡见了她的都过来请安。
昨日不是这样的……
心中的恐惧在无限扩大,已产生了无数联想的版本,该不会……
掐着裙摆的指尖愈发冰凉,其上冷汗密布。
“恭迎皇上回宫……”
她正兀自七想八想之际,忽听得这一声报。
抬头,只见一道耀眼明黄于满目碧绿中缓缓移来。
“皇上……”
她疾奔下台阶。
宇文容昼牵住她的手……她没有在殿内守候而是立在台阶上,神色慌张,小脸白得吓人,这手……怎的这般凉?
眉心微蹙:“有人欺负你了?”
“没……”她急忙摇头,又忽的想起什么,连忙福身:“奴婢恭迎……”
一把将她拉起:“到底怎么了?”
她面露急色,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宇文容昼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大步迈进殿内,结果一眼就看到一个宫女屈膝在殿中。
“雁卉,这是怎么回事?”吴柳齐瞅了眼皇上的脸色,厉声喝道。
那个叫雁卉宫女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在保持这个艰难的姿势的漫长时间里也在不断的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
“拉下去!”派'派后花'园;整'理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皇上,雁卉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罚她?”
宇文容昼看了苏锦翎一眼,不答话……这丫头和紫岚一样的心慈手软,别人都欺负到头上来还要替人家说话。可是她又和紫岚一样的执拗,若是杀了那宫女,怕是……
“雁卉,皇上给你个机会,让你道清原委,否则……”吴柳齐深知皇上所虑,急忙为其解围。
雁卉扑倒在地:“奴婢实不知到底做错了什么。早上锦翎主子问奴婢皇上去了哪……”
后面的话不用听也明白了,岔子就出在“主子”二字上。
吴柳齐亲自上前给了她一巴掌:“就你这口无遮拦,便是大罪!”派'派后花'园;整'理
雁卉被打懵了,她依旧想不通自己哪错了,只得头如捣蒜:“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四围的宫人见此情景,思及早上还给苏锦翎请安,不禁纷纷担心起自己的命运来。这是怎么话说的?明明是想讨个好,结果……可看皇上的样子又分明对她宝贝得不行,这昨夜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167从一开始
雁卉已被拖下去了,周遭人得了吴柳齐严厉的扫视,急忙灭了心中的那点小猜疑,亦知要将此事尽数从心底抹去,否则……
“过来。”
皇上已卸了朝服,换了鸦青色的软缎直身长袍,端坐在龙案旁,招呼苏锦翎过去。
苏锦翎不动。
她亦是不喜欢雁卉突然莫名其妙的喊她主子引得她胡思乱想耽惊受怕,然而又是因此被连累受罚。她也知雁卉无非是想讨个好,可不过是上个夜怎么就弄出这么大的麻烦?而且事情还是因自己而起……
吴柳齐经了这几回相处,已是有些能摸透苏锦翎的心思了,于是赶紧解释道:“雁卉口无遮拦,理应受罚,而罚亦不过是饿上一日。而且她擅自揣度圣意,险些酿成大错,皇上不予追究,已是额外开恩了。试想这宫中几万人,若是都如她这般口无遮拦,且将她今日所言擅自传播,那么锦翎姑娘你……换作别的事,亦是同样道理。皇上如此,亦是小惩大诫,锦翎姑娘可不要误解皇上一番苦心啊……”
这“苦心”二字说得极重,苏锦翎却只能理解其中的一层含义。
想来这人与人之间的矛盾,还真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宫中的弯弯绕……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精进了,然而面对现实,不得不承认还需修炼。
吴柳齐见她神色稍动,连忙小声催促:“皇上在叫你呢,还不快过去?”
苏锦翎因为误解了皇上的苦心,正兀自内疚,抬眸见了吴柳齐鼓励的目光,方磨磨蹭蹭的向龙案走去。
“皇上……”细弱的声音简直低如蚊蚋。
虽无下文,可她这般小心翼翼,难道不是承认自己错了的愧疚吗?
可是宇文容昼仿佛没有听到,只专心在纸上写字。
她尴尬的站了半天,再转头准备向吴柳齐求助时,却发现吴大总管早已不见踪影,而且应在殿内伺候的宫人也不翼而飞。
就这般静静的立着,看着那紫金百合大鼎内飘出的袅袅轻烟丝丝吟唱。
“你倒自在!”派'派后花'园;整'理
耳边忽然传来这一句戏谑。
转眸……竟不知皇上已经看了她多久。
“皇上,奴婢刚刚……”她努力的措着词,准备来一番检讨。
“刚刚?你刚刚怎么了?”宇文容昼若无其事的掉转了目光,继续对着纸卷。
皇上是忘了方才的事吗?可是看他那微微勾起忍笑的唇角……
“笑什么?”
皇上突然的发问令她发现自己的唇角亦在不断上翘。
“皇上是原谅奴婢了?”
“这会倒又聪明了。”宇文容昼笑叹:“过来,朕要罚你!”派'派后花'园;整'理
苏锦翎笑容一滞……这皇上的心思可真难琢磨啊!
可是挑眸一看,皇上这是……
宇文容昼指着一沓红线直格的纸:“三日之内,需将这上面的字均认得清楚,写得明白!”派'派后花'园;整'理
语毕,又递过一只漆木盒。
打开……彩玉雕就的猫形笔架、白陶竹节的笔筒、四卷荷叶陶制笔洗、天鸡铜质水滴子、白玉碾兽面锦地的水中丞、玉兔镇纸各一只,均是小巧精致,玲珑秀气。另有一块浮雕石砚,磨得极细致,竟似玉般光泽。其旁摆放一长方小盒,内盛三支凤尾竹管的兔箭毫,又配有三块雕印嫦娥奔月图的徽墨。各式各物,均码得齐整。
随后,一沓宣纸又出现在视线中。
宇文容昼指着一旁仿似凭空出现的一桌一椅:“去吧。”
她有些悲壮的走向那为她准备的学习地点。
前世她并不是个十分热爱学习的学生,今世竟要还将已会的知识重新来过,而且还是从初级做起……
二、三……皆是繁体。
皇上的字很漂亮,遒劲浑厚,力透纸背。
“从今日开始,但凡在清心殿,朕批奏折时,你便在一旁习字,若有疑难问朕便是。”
“谢皇上。”她恭顺的应了,心里却叫苦不迭。
她是“文盲”啊,文盲要如何做起?
偷眼瞅皇上……已经开始批阅奏折了。
她松了口气,拿水滴子往砚台里倒了点水,拈了墨条轻轻研起来,边研边琢磨如何演好文盲这一角色。
待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攥了笔,就要在纸上下手……
“朕知道你会执笔……”
她一惊,却见皇上正在目不斜视的看着奏章。
收了目光,端正的拿了笔,却觉手在颤抖,随后十分艰难的在纸上画了一笔……
“不问朕现在写的这个字念什么吗?”
宇文容昼的目光斜斜的扫了过来。
手心已尽是冷汗。
皇上究竟是想教她习字还是想借此测试她是否有欺君之嫌?
“奴婢……奴婢见皇上正在批阅奏章,不敢打扰……”
宇文容昼唇角纹路略深,似是没有发现这是一句谎言:“你现在写的这个字念‘一’,一张一弛、一诺千金、一念之差,还有……一见钟情、一日三秋,都是这个‘一’。但凡做事,定要一心一意方能成就一番大业。一鸣惊人者有之,然而更多的人却要靠一点一滴的积累,一丝不苟的努力,你可明白?”
“奴婢知道了。”
因了惊吓,因了紧张,笔尖在纸上哆哆嗦嗦,那道线便也出现许多的波折,倒真有点初学者的味道。
期间,她数次偷着瞄皇上,却见皇上的确是专心致志的批阅奏折,并没有注意她这边的动静,也便渐渐安下心来。
晚膳,依旧是她布菜,方发现除了节日,皇上的晚膳只是区区的六菜一汤,不过她照例吃得很饱,然后又被吴柳齐支使着干这干那。
她咬牙隐忍,看来在清心殿这十天里,似是要把她过去一年的活都干尽了。
本以为到了戌时,她便可以解放了,怎奈皇上又拿起了奏折,也不发让她回去的话。
她故意在皇上面前晃了几圈,皇上却瞄都没瞄她一眼,只专心于奏折之上,慢吞吞道:“忘了白日里朕同你说什么了?”
……“从今日开始,但凡在清心殿,朕批奏折时,你便在一旁习字……”
皇命不可违啊!她哀叹,可是据说皇上批阅奏折往往要熬到很晚,有时甚至彻夜不眠,而且,皇上昨天睡得早,积了一大堆作业,再加上今天的……天啊,她岂不是要跟着熬通宵?在皇上身边当差果真是个苦差事!
吴柳齐这回不折腾她了,命小宫女给二位开夜车的人物各奉上一碗提神醒脑的参茶,苏锦翎的桌上还备了两碟精巧的糕点,然后便携人退了下去。
殿内只有二人,除了屋角的铜漏时不时的轻叹一声,再无其余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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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三更,宇文容昼放下最后一本奏折,舒展了下筋骨,望向一旁的小人儿。
人已经斜斜的扑倒在桌上,手里尚拿着笔,看来临睡前依然在努力习字。
唇角就这般浮上一丝笑意,轻手轻脚的移到桌边。
她正枕着厚厚一摞纸,最上面的一张只写了两笔,且墨迹未干,而她的脸恰好贴在其上。
忍笑,轻轻从她手下抽出另一摞已经写好的纸。
可是只这一动,那羽扇般的长睫便微微一闪,旋即睁开眼睛……
懵懵醒来的苏锦翎带着前世遥远的记忆,竟恍似回到课堂上,因为睡着了被班主任捉了个正着,忙慌的捉起笔来,有模有样的学习……
耳边传来轻笑。
抬眸……
记忆中最残酷最无情的班主任的脸和皇上的脸缤纷错乱了交换了许久,终于定格成皇上的脸。
还好是皇上……
刚刚她做了个噩梦,梦见一群人在考语文。她原本答得飞快,然后便交卷出去玩了,却忽然想起作文没写。急忙赶回,向监考老师讨卷子。可是监考老师死活不给,她急得不行,就要给人家跪下了……
心里还在琢磨,不过在古代生活了这么段时间怎么膝盖都变软了?
她已经好久不做这类噩梦了,都是皇上,偏让她学习……
“写的不错!”派'派后花'园;整'理皇上翻阅着她的作业:“可是……怎么都是‘一’啊?”
“皇上今天就讲了个‘一’。”
说实话,语气是很有些抱怨的。
“原来如此,看来是朕的不是了,”宇文容昼恍然大悟:“那么明天就讲《三字经》!”派'派后花'园;整'理
“啊?”她惊叫。
“锦翎这般惊讶莫非知道《三字经》内有多少字?”
惊叫收声。皇上为什么总要纠结她是否识字的问题呢?当然,这涉及欺君。像皇上这样位高权重者见惯了他人的唯唯诺诺,怕是最难容忍被人欺骗吧。岂止是皇上,谁又喜欢被人欺骗?而这般屡屡试探是不是就想定她个欺君之罪呢?
长睫微闪,瞬间垂下,将“既是《三字经》自是只有三个字”咽下……过度的装疯卖傻,只能更显心虚。
“奴婢不知,奴婢只知人常说的几句。”
“哪几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教之道,贵以专。”忽的微微一笑:“其实锦翎并不是完全不通文墨嘛,这些个‘一’中有‘两笔’就写得格外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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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如释重负
语毕,又极认真的瞧她一眼。
“听多了,自然也就记住了。”她急忙岔开话题,生怕皇上再就那一沓“一”字提出什么质疑:“皇上批完奏折了吗?”
“嗯。”
皇上果真是神人,都这么晚了,竟毫无一丝倦意还有饶有兴致的翻看她今日的成果。
“既是如此,奴婢告退。”
话音还未落地,就见吴柳齐仿佛是从空气里冒出来一般出现在殿内,身后还跟着一串宫女。
“伺候皇上洗漱。”
吴柳齐吩咐一句,转身对向苏锦翎,有些困顿的小眼忽然一瞪,紧接着露出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又急忙绷紧脸,干咳两声,回头对宫女道:“领锦翎姑娘下去梳洗……”
“吴总管,我……”
吴柳齐拂尘一甩。
苏锦翎只见眼前一片迷蒙,话就被恰到好处的打断,待视线恢复清晰后便看到吴柳齐双眉微垂,一本正经且理所当然的说道:“今夜还是由锦翎姑娘上夜……”
“什么?”
她刚要反对,却见正往寝殿走的皇上忽然顿住脚步,头却未回:“你来上夜,朕也能睡得安稳些……”
苏锦翎一怔,如此倒不知该如何拒绝了。
吴柳齐笑得不动声色,随后拉长了嗓门:“都愣着干什么?还不领锦翎姑娘下去梳洗?”
“姑娘快来,若是迟了,那墨迹就难以洗去了,保不准还要搓掉一层皮……”
“墨迹?”苏锦翎不明所以。
小宫女抿唇一笑,自袖中摸出面簪花小镜。
苏锦翎疑惑的拿过镜子,忽然睁大眼睛……她一侧的脸颊赫然印着两道漆黑,再配上她现今的震惊之色,看去分外有喜感。
怪不得,怪不得皇上会说这些个“一”中有“两笔”写得格外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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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苏锦翎走进寝殿的时候,宇文容昼已经躺下了。
她看着陡然变大变宽的托踏,看着上面准备好的一套藕荷色蜀锦铺盖,不禁踟蹰不前……这是要上夜吗?待遇也太好点了吧?
“是不是方才睡足了这会反而不困了?”
鲛绡帐内传出一声问,难辨喜怒。
她默默的走到床边,坐在托踏上,曲了腿,一手环膝,一手轻轻抚摸那缕金线暗花枕。
金线细密,有些扎手。
“不喜欢留在这?”
“不是……”
“说谎!”派'派后花'园;整'理
苏锦翎长睫一抖,却也没有反驳。
宇文容昼的语气也未见严厉,却叹了口气,良久方道:“讲个故事吧。”
“皇上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无所谓,只要能把自己讲睡了便好……”
此话是在责怪她昨晚上夜时的失职吗?
“奴婢昨夜……”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帐内的声音已是带了几分笑意:“你累了一天,若是晚上还不让你睡觉,朕岂非太无理了?”
“皇上……”
宇文容昼摇摇头,却也知她看不见:“朕见你睡了,朕才睡得着。回想起来,昨天是朕这几十年来睡得最沉的一觉了……”
皇上的语气竟是分外的感慨。
作为一国之君,享天下之富贵,可醉生梦死,碌碌无为,也可日理万机,殚精竭虑,宇文容昼无疑是后者。苏锦翎在清心殿这两日,亲眼目睹了皇上的孜孜不倦,夙夜不懈,在帮忙整理书案时偶尔会看到翻开的奏折……朱批细密,字字珠玑。有时即便是撂下了折子,亦会凝眸沉思,然后唤翰林院的人来,拟出适行的旨意,加以颁布。即便是进膳,只要有大臣上奏或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题,亦会立即停箸,思之再三。
有如此贤君,乃国之幸,民之幸。
只是这般的辛苦,多是连梦中亦是要操劳国事吧,也便难怪经常辗转难安。
这张龙床应是天下最宽广最华贵最舒适的床了吧,是诸多人梦寐以求亦不能所得之物,然而谁又能想到这上面承载着的不仅仅是一个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人,更是心怀万千民生的天下至尊呢?
如此想来,不禁也万分感慨。
“皇上,奴婢就讲个《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好。”
结果照例故事进行了一半,她先睡过去了。
宇文容昼直听那平稳的呼吸起伏了好久,方小心翼翼的撩了帘幔。
那小人儿正以一种极不舒适的姿势睡着,枕头抱在怀中,头垂在一边,这个样子明早多半是要落枕的。
她却睡得那般香甜,让人不忍打扰。
他费了好大劲方让她放开那枕头,垫在脑后。
她舒展了下身子,满足的叹了口气,继续睡得香甜。
忍笑,将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朦胧的夜光中,她的脸仿若笼着轻雾的珍珠,恬淡且迷离,让人移不开视线。
窗外月影轻移,有闲云悠然飘过,于是那雾便忽明忽暗的游移。
明暗交错间,他仿佛看到了紫岚。
曾有几个夜晚,他也曾这般的凝视着她的睡颜。只是当年的他多征战在外,即便她陪在身边,亦是餐风露宿,刀光剑影,很少有安然相对的时刻。他也觉得愧对她,只想着这一场战役结束了就带她回天栾城,一起过太平幸福的日子。可是战争似乎永无止息,不仅是敌人,就是他,也不肯率先放下刀剑。他总是对她说,再等等,很快就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