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结束了,不是战争,而是紫岚的生命。
在她最后的时光里,他终于放下了似是永远也打不完的仗,陪在她身边,从日出到日落,从星辰满天到霞光初现。
那些日子里,她多是睡着的,就像她醒时一般,无论他做什么,都从无抱怨。他便一瞬不错的看着她,生怕错过她的一丝一毫。
他曾以为待江山平定之后他便有大把的时间来陪她,他总将愿望寄托给明天,却不想明天的数量是有限的,就像原本平淡的流水中忽然横生枝节,顷刻就改变了水流的方向,再无回头之路。
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惩罚他的一意孤行,惩罚他的不懂珍惜……
在紫岚去后的日子里,每到夜晚,他都将珍藏在记忆里的她拿出来反复回忆,然而出现在眼前最多的就是她的睡颜,那么恬静,那么美好,像是无一丝痛苦,如暗夜幽花般静静吐露芬芳。
夜深无眠时,他也常常凝视睡在身边的女人,希望从她们身上找到一点紫岚的影子。
不错,自紫岚去后,但凡他所宠爱的女人,都会多多少少与紫岚有些相像,固执的让自己相信紫岚还在。然而她毕竟是离开了,他的自欺欺人终是维持不了多久。
事实上,他是刻意的将她们当做她,拼命说服自己,这种自我强迫令人疲惫不堪,渐渐的,连紫岚的影子都有些模糊了。可是就在他将要放弃的时候,这个女孩如明霞苑开得最灿烂的茶花般跃然眼前,直到现在,他依然能够清晰回忆起那一刻的震惊。
又一片云轻轻扫过弦月,她的睡颜于暗中逐渐清晰,亦如出云淡月。
紫岚,上天毕竟是将你又送回来了,这一回,那些来不及珍惜的岁月,我一定会全部补偿给你!
只是……这个小家伙似是有些怕他呢。
回想她看着自己的目光中多是惊悸和敬畏,不禁摇头浅笑。
没关系,他可以等。总有一天,会让那双清澈的眸子再无惊惧的波澜,有的只是属于他的春*情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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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期满,苏锦翎在迈出清心殿的刹那,竟有脱笼之鹄般的轻松愉悦,顿觉天地宽广,云丽风和,景物怡人。
临行前,皇上让人将那套文具先送往听雪轩,嘱她不可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荒废学业,“勤能补拙”、“笨鸟先飞”等一系列至理名言被皇上语重心长的反复折腾都是因为这十日内她只学会了从“一”开始的九个数字,却为此浪费了一尺高的宣纸。
皇上还笑言:“若是你将来读熟了四书五经,朕可考虑专门为女子开办科举……”
皇上这样说是信她的确是文盲了?
不管怎样,在那一刻她是如释重负。
吴柳齐亲自送她出了殿门,不无遗憾却又满怀希望道:“再过二十日,便又可见到锦翎姑娘了……”
他那别具一格意味深长的笑容令她心中一凛,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然而,她并不是真心厌恶这个地方,说起来,在这离开之际还有几分留恋。
皇上并非她想象中的那般严厉无情,相反倒是慈爱有加,虽然他有时也会板起脸,内里却是满满的关爱。以布菜为例,直到昨天,她才从吴柳齐口中得知皇上其实一向进食很少,却是觉得她身形单薄,才一再的让她试菜,结果这几日下来,她的脸明显的圆了一圈。
父亲……便应是这样的吧。
两世为人,却从未体会到父爱,而这十日里,她已不知不觉的将皇上的一举一动视为一个父亲的所有,虽也知这种念头即便是存在亦是僭越,可仍是不可遏止的想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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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拜你所赐
回眸望去,但见那明黄色的身影立在楠木雕花门边。
她记得刚刚拜别离开的时候,皇上正在批阅奏折……
见她回头,宇文容昼微抬了手,迟疑片刻,轻轻挥了一下。
距离已是遥远,可是她甚至可以想象皇上唇边的纹路此刻一定是微微的深陷。
一时间,眼底酸涩。就好像前世为了摆脱母亲的束缚,不顾一切的考取了外地的学校。送别那日,母亲一路无语,待她上了车,方冲她挥手微笑,让她别惦记家里……那一刻,她突然哭了起来。
即便相隔甚远,她依旧对着那个明黄的身影福身一拜。
是啊,还有二十日,她便又可回来了。
吴柳齐的叹息几不可闻的响在耳边,抬眸却只见他动了动唇,然而终未说出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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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是要先回雪阳宫拜见贤妃娘娘的,可是进了宫门,忽觉有些陌生。
景物依旧,就连那双白鹤亦悠闲的在池边散步,但毕竟是有什么不对劲了。
再看去,方发现是人变了。
在雪阳宫伺候的宫人只三十个,所以即便她记性再不好,这一年的时间过去了,也多是熟识了。可她只不过离开了十日,雪阳宫怎么就出现了这么多的新面孔?
“今儿真是不巧,娘娘又不在。”
听这冷冰冰的语气,定是樊映波无疑。
果真,一袭琵琶襟滚银枝绿叶花边衣裙的樊映波正拎着花洒给一盆开得正艳的扶桑浇水。黄昏的斜阳淡淡的铺撒在她身上,人又在花中,看去竟如仙子般飘逸动人。
虽然她是永远的阴阳怪气,可是多日不见,所以眼下这么多新面孔中她的那张眉心缀有红痣的脸便显得格外亲切。
苏锦翎笑盈盈的走上前,伸手要接过她的花洒:“我来帮你……”
樊映波身子一转,不算生硬却很明显的拒绝了她的好意,将花洒擎到一株白兰花上,伴着水珠飞泻,似是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可不敢劳你大驾。”
伸出的手就这样悬在空中。
有时得到太多的奖赏也未必是好事,像她这样如雨后春笋般蹿升的人难免会遭人排斥,尤其现在还会时不时的在皇上身边伺候。俗话说伴君如伴虎,那么与“伴君”者交往亦是需时刻小心,否则落人口实只能给自己找麻烦,没准还有性命之忧。樊映波没有如其他人一般对她献媚讨好,而是选择了远离,除了性格方面的原因,这一点怕也是她所顾虑的,况且万一有人不幸遭了难也就无法怀疑是她樊映波在通风报信。
果真是人在高处不胜寒,可是苏锦翎根本就不想站在什么高处。如今想来,樊映波对她的疏离,她对皇上的有所顾忌,这二者的因由竟是别无二致。
重逢初时的喜悦渐渐冷却,她讪讪的收回手,捋着油绿的石榴叶子,想到方才刚进门便有一群陌生的宫人讨好献媚以求青睐,不禁开口问道:“宫里怎么多了这么多生面孔?”
更换宫人并不罕见,多是因为犯了什么错或是病了,便从其余闲置的宫人中挪用过来,可多也只是一两个,而因为贤妃的宽宥,雪阳宫内的宫人并不如其他的宫殿更换频繁,所以像这种大规模的更换她还是第一次见。刚刚她留意了一下,整个雪阳宫的宫人差不多有一半是新来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在皇上身边当差是不一样了,连这种小事宜人也开始操心了呢。”
余辉暖融,映得樊映波颇有几分仙姿,可是这声调却是冰冷刺骨,就包括她挂在唇角的笑亦是寒气森森。
“映波,我哪得罪你了?干嘛说话总是这么阴阳怪气的?”她终于忍不住要生气了。
樊映波倒笑了,将花洒添了水,继续浇灌那株白玉兰:“宜人何必明知故问呢?”
“我自问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派'派后花'园;整'理
“我?宜人想到哪去了?宜人对映波可谓是恩重如山,映波谢还来不及呢,何谈得罪?再说映波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婢,命如蝼蚁,时不时的还要担心承受不了宜人这份恩情呢……”
“我只当我离开了几日,回来见了这么多的新面孔分外奇怪,却不想你这般怪腔怪调的更是不可理喻!”派'派后花'园;整'理
“我不可理喻吗?宜人难道没有发现自你从皇上身边回来之后脾气倒是大了许多吗?如此,到底是谁更加不可理喻呢?”
“如果你觉得这样理解会让你开心些那么敬请自便!”派'派后花'园;整'理
“我怎么会开心呢?宜人现在如此被看重,映波真担心宜人只需在人家的耳边吹吹风我的小命便也难保了……”
苏锦翎已是准备离去,听闻这句忽的顿住脚步,转过头来,怀疑对她。
樊映波的神色如那水流一般从容自在:“宫里突然多了这些新人,可全是拜宜人所赐啊……”
语毕,拎着水桶袅袅的走了。
苏锦翎怔了半天。
拜她所赐?
她努力回想着,刚刚那群围拢过来的人中的确有不少是这段时间对她屡行讨好之能事者,可是他们的东西她一样也没收,也没许给过他们什么承诺,怎么会……而且,既是换了人,原来的那些宫人哪去了?
直到打完牌的贤妃带着满身疲惫和丰硕成果回到雪阳宫时,一切才有了答案。
原来在她走的第三日,贤妃忽然发现皇上去年赏下的紫金六面镶玉步摇不见了。
弄丢了皇上的赏赐,即便是位高如贤妃,也是大罪。
贤妃先前只当是忘记放哪了,可是司衣口口声声说三日前还看到那步摇好端端的在锦盒里摆着,她特意放在了宝阁的最上层。
这时间的巧合让人不能不产生联想,而这联想若有若无却是坚定的指向苏锦翎。当时远在清心殿的苏锦翎浑然不知一道凌厉的寒光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因为原本只是司衣含糊其辞的提醒了一句:“那天我整理首饰时看见锦翎姑娘回来过”,然后便在宫人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一来二去的,竟一口咬定是苏锦翎拿的。
贤妃断然不信,怎奈宫人一迭连声的请娘娘颁令彻查,而且接下来的几日司衣屡屡汇报说又有几样首饰不翼而飞,然后一再强调她三日前查点时那些首饰均安然无恙。
纵然再无头脑,亦看出此事纯属栽赃陷害,只是寻不出始作俑者,难道还真要拿苏锦翎问罪?
事情的峰回路转源于两日前。
宫女书娟暂时代替苏锦翎看管毛团,毛团本无精打采的溜达,突然竖起耳朵,药丸鼻子扭了两扭,就直奔一个正往宫外走的宫女而去,当即拦下,围着她又吼又叫,还要蹦起来咬她。
那宫女吓了半死,可是书娟无论怎样规劝呵斥都无法阻止毛团的愤怒。
在引来众人包括贤妃的注意之后,毛团忽然一个飞跃,咬住那宫女的襦衣下摆。
轻薄的棉纱怎能经得起这般拉扯?
只听一声裂帛之音,衣衫碎裂。
伴着那宫女的惊叫,更多的惊叫响起来……有两块葫芦状的玉坠自衣褶间掉落在地。
司衣立即上前查看,经验证,正是那紫金六面镶玉步摇的坠子。
于是,将首饰化整为零偷运出宫牟取私利一案尘埃落地,顺藤摸瓜不仅牵扯出近半的宫人皆手脚不干净且又贼喊捉贼栽赃陷害,纵然她们再如何高呼冤枉亦被统统送去了暴室。
就此事,各宫皆进行了排查,又揪出不少偷运宫中财物的宫人,只不过苏锦翎身在清心殿,贤妃亦代为掌管六宫,自有自行处置的权力,只需事后给皇上上道折子即可,所以苏锦翎并不知情。
一场险些伤及性命的风波就在她浑然无觉之中过去了。
贤妃拉着她的小手,气恨道:“她们平日里欺我不管这些琐事,我也一直不知她们有这么多鬼祟,你又是个少言寡语的人,想来平日里没少受她们挤兑。这下也好,我让严顺从内务府点了素日同你要好的,这回应是没那么多罗乱了。”
苏锦翎苦笑,这些人哪是同她要好,分明是……
晚上回到听雪轩时,正见樊映波坐在桂树下的石桌边喝茶。
青瓷茶壶,青瓷盖碗,配上夜色朦胧中一袭青衣的她,颇有些迷离的意味。
因了下午的口角,苏锦翎本不打算理她,可是就在她的手刚触到那扇杨木雕花门板上的铜把手时,那个总会带给人不快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你以为事情就真的这么简单?”
她攒眉,回眸看去。
“原是我错了,事情其实的确很简单。”
“樊映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还不知道吗?你若是不知道还有谁会知道呢?”
苏锦翎不打算和她纠缠,此番回来,樊映波似是愈发的莫名其妙了。
“以往都是你给人家讲故事,今天我就斗胆也给宜人讲个故事吧。”
樊映波也不管苏锦翎是否愿意,就兀自讲了起来。
170危机重重
“从前有个猎人,在一次外出打猎中得了只受伤的兔子。猎人嘛,见惯了禽兽的生死,本不以为奇,可是那日却突发奇想的救了那只兔子,然后就对兔子悉心照料。猎人身边有几只狗,一直是他打猎的好帮手。有次猎人去赶集,几日未归。猎狗们饿得嗷嗷直叫,情急下就瞄准了兔子。当然,它们亦是在嫉妒兔子什么活也不干却得了猎人的太多偏爱。好在猎人及时赶回,救了兔子。可也不知猎人怎么就那么喜欢兔子,竟要将猎狗全部杀掉。邻居苦口婆心的劝阻,无非让他看在猎狗跟随他多年,亦为他博得不少收获的面上。他应了,心里却总不甘。终有一天,那群猎狗扑倒了邻居。他在邻居的哀号中将猎狗逐个杀死。邻居对他分外感谢,却不知这猎人早于前夜就偷偷在邻居的衣服上涂了香油。”
樊映波的唇角扯开一个小小的讥讽,拈壶斟了碗茶,悠闲的啜了一口。
“其实那不过是只再普通不过的兔子,也仅仅是受了点惊吓受了点委屈,却无端端的搭上了数条狗命还浑然不觉,你说这是幸还是不幸呢?那个邻居无意间成了杀狗的刀,你说他万一得知了真相又会怎样呢?”
语毕,忽的冲她嫣然一笑,放下茶盏缓缓走来,擦过她的身边,往偏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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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凉的夜风携着细碎虫声卷起她的裙摆上的碧绿宫绦。
她看着那滴轻盈飘飞的流苏,回想着方才的故事。
樊映波定是有所指,而且所指定是和雪阳宫换人有关,那只兔子……应该说的就是她吧,至于其余的……
心中一紧,似是有一道明晰忽的划目而过,一切顿时清楚起来。待她望向那花格窗意图求证之时,却见那铺满窗口的淡黄光影蓦地一摇,紧接着暗了下来。
那群被换掉的宫人而今想来竟都是端午前日当着宇文玄苍的面对她泼脏水的人。可若是真如她想象的一般,换人一事定是计划周密,既是连贤妃都被蒙在鼓里,樊映波又是如何得知这内里真相?而宇文玄苍……真的是他干的吗?而他们竟是因了几句话因了她而受惩罚甚至失去性命……
她定定的立在寂寂的黑中。
此际,正是茉莉盛开的时节,点点晶莹好似繁星点缀夜空,清雅醉人的花香如水微漾,仿佛伸手便能掬起一捧脉脉清幽。
却是憋闷,说不出的憋闷。
她捂住胸口,用力吸了口气,仍无法驱散这禁锢,仿佛有什么压着她,挤着她,令她不得自在。
抬眸望天,但见星光淡淡,疏云扫月。
忽然渴望一场暴雨,并着雷电,或者能够劈开这种令人憋闷的混沌吧。
可是自那场春雨后,竟是许久没有下雨了。
如此,对她而言,是幸……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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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阳宫十日,如以前一样,并无多少特别,唯一不同的是那些新换的宫人总爱围着她打转,弄得她烦不胜烦。好在那些人都是识脸色的,见她淡淡的,且更知宫里最重要的人物是贤妃,于是渐渐也便不再缠磨她,不过见面讲话照例恭敬。
这其间,宇文玄苍曾经来拜见贤妃,依然带着夫人方逸云。
其时,三人于回廊间相遇。
她与随行宫人福身在侧,低头垂眸,看着那银线云纹的靴子踩着她的心跳在眼前缓缓移过,有那么一瞬好似还停了一下,却是依旧向前去了。
伴着那冰清雪色的,是正玫瑰红棉绫凤仙裙,裙摆长长的拖在地上,仿佛一朵怒放的牡丹花,如它的主人一般冷笑着睥睨她。
那颜色是那般鲜艳,那般耀眼,与那雪色是分外的相得益彰。
曾几何时,她想努力的屏蔽掉这个高傲女子的存在,然而终不能,即便是同宇文玄苍相处时,也会时不时的想到这个女人,想到那些从未谋面的却是与他息息相关的女人。纵然宇文玄苍对那些女子无意,纵然这个超凡脱俗的人也不过是他实现大业的一个棋子,可是这般并肩从眼前走过,那施施然的优雅,那理所当然的姿态,于是裙摆曳地的窸窣之声顿时化作对她的狰狞嘲笑。
她不得不承认,环绕在煜王身边的诸多令人仰羡位子虽然都是冷冰冰的,但毕竟是存在的。
待他们走过去之后,她缓缓站起身,忽觉腰腿酸麻,手心亦尽是冷汗。
只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竟好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她急急的领了毛团离开雪阳宫,如此只是担心那位云夫人又会“热情”的找她去唱曲。她不想去看方逸云的冷笑,不想令宇文玄苍为难,不想让贤妃于种种细微中得知真相,更不想让自己面对那份危险和尴尬。
就在昨天,她还计划何时找机会问问更换宫人的事是不是宇文玄苍主使,可是现在,她什么也不想知道了。
有莫名的恐惧自四围的阴暗处聚笼过来,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如冬日寒流,冰冷潮湿。
她想赶走这种盘踞,可即便是简单的喘息亦是那般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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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愈发炎热了,每个人都一边嚷着“怎么还不下雨”一边拼命的扇扇子。然后便听说南边已经旱了,小河干涸,包括天昊最长的江流——瀚水的水位也严重下降,近岸的河床出现开裂。而平素便较为缺水的地区不得不每日行近百里路去一枚山泉边汲水。那水流脉脉细细,好半天才能滴满一桶,可身后还有望不到头的密密麻麻的人横在烈日下,仿佛被晒焦了般一动不动。
而即便是如此艰难亦不得安生,经常为半桶水出现流血事件,陇城县衙的监狱里装满了因为抢水闹事的人。酷暑难耐,监狱又不通风,有人生了病。病势蔓延,最后竟有瘟疫流行开来。
旱情严重,恶疾丛生,民心惶恐,于是在某些别有用心者的煽动下,南方已发动数起农民暴动,都被当地官府镇压下去。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在这种镇压之下,却有更多的渴望生存的人在蠢蠢欲动,大规模的民变一触即发。
六月,朝廷派出襄王、煜王、瑞王及清宁王带太医、官员及人马分别赶赴受灾最为严重民变最为哗然的旗岭、关州、梁岳、钟池四地,赈灾救险,代行天命。
然而接下来却传来更为严重的消息——大旱后,蝗灾爆发!
仿佛是一夜间的事,铺天盖地的蝗虫便席卷了南方三十六个郡,所过之处,寸草皆无,就连家具、板门、茅草盖的屋顶都被洗劫一空,到处是一片沙沙的连绵不断的咀嚼声,久了,竟震耳欲聋。
人吃不上水,自然顾不上庄稼。原本临瀚水的农民还可耕种土地,期待收成,却不想眨眼的工夫,几个月的辛苦便化成一片空无,连哭一声的时间都没有。而气势凌厉的蝗虫片刻不肯停息,已经开始向各方进军。几日内,灾报频传。
景元三十二年注定是危机重重的一年,而不远处那些老臣们的危言耸听,则更加剧了这种恐怖气氛。
因为天灾频频,清心殿这几日分外热闹,王公大臣下朝后常汇聚于此,就此灾难旁征博引,各显神通,可就是不说该怎么治理,他们七嘴八舌倒像是要故意给皇上添堵。
终于,户部尚书秦远揪出了眼前最为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皇上,蝗虫已毁去南边三十六个郡的庄稼,正向北方移动。今年虽是大旱,而我北方河脉丰富,也不致欠收,可若是蝗虫来了……”
“唉,有什么办法?但凡闹了蝗灾,总是民不聊生……”御史大夫王城唉声叹气。
“水不来先叠坝,总不能坐以待毙!”派'派后花'园;整'理
“我说方太尉,你该又不会搬出那套有违天意的理论吧?”右丞相夏饶乜了太尉方遇晗一眼。
“有何不可?”方遇晗眼睛一瞪。
夏饶的次女夏南珍是煜王正妃,方遇晗的独女方逸云是煜王的右夫人,现在谁都知道煜王格外宠爱右夫人,还有传言右夫人胎儿不保是遭了煜王妃的手,更有传言说是右夫人为了撼动煜王妃的地位故意滑了胎……
于是夏饶便把跟太子妃夏南春操不完的心又挪到了二女儿身上,方遇晗自然也不甘示弱。结果煜王的家眷之争变相的挪到了朝堂上变成了政事之争。反正就是只要一个人说东,另一个人必往西。原本都是煜王身边的人,这会却开始内斗,导致倾向二者之人也不得不加入争执,有关国计民生的重大事宜很快就化为一场场的辩论。
苏锦翎自知其内因由,却只是为宇文玄苍难过。在这样的储位之争中,在诸多皇子皆无男丁所出的情况下,若是能……会不会多一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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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愚不可及
不知不觉的,她已经将他的宏图大业放在了自己心上,却恨自己帮不上一点忙。
也不知他现在走到哪了,皇上的旨意下得匆忙,四位王爷出发也极是匆忙,因为灾情严重,民心生变,再也等不得了。相比下,依依惜别是那般的微不足道,于是便省略了。于是她直到他出发的第二日清晨,也就是再次跨入清心殿后才得知这个消息。
她不担心他会风餐露宿,不担心他会废寝忘食,她只担心……民变!
人的心里都藏着一头野兽,困顿至极便会爆发嗜血的残酷!
即便人心可防民变可镇,但是瘟疫……
手一抖,一滴墨掉落纸上,那飞溅的墨点好似铺洒的血光。
她急忙换了纸,余光却瞥见有人似对她行注目礼。
循着看去……又是太子。
众人正在地中争论不休,他却坐在皇上身后,着杏黄绣金线蟠龙丝袍的身子斜斜的歪在麒麟椅上,一手支颐,一双凤目正饶有兴致的望住她。
她不否认他的确是光华四射的美男一枚,尤其那双凤眼,可谓波光流转,美妙动人,连女子见了都要嫉妒三分。而且不语亦似笑,姿态又闲雅万千,举手投足风度翩翩,若是得了这样人物的长久注视,那目光又似含情脉脉,意味深长,估计难有女子不心如撞鹿,粉面含春的,可是苏锦翎的心底却莫名的升起一股反感,险些将早上吃下的糕点拱出来。
她生硬的掉转目光,抿紧唇,继续练字。
这几日一直这样,皇上与众大臣讨论国事,却不准她离开,于是她只得一本正经的在一旁用功。
众大臣初时也对殿内出现她这么个不和谐的摆设颇有惊奇,然而久了,关键是他们所议之事更为紧迫,也就没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倒是太子,每次都坐在那个位置,也不参加任何讨论,似是这些事都与他无关,而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还面带微笑,凤目中时有微光一闪,似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则是分外恼火,不仅是因为他无礼放肆的长久注视,更是因为他的不务正业置天下大事于不顾。大家都在为灾情着急上火,努力想拿出个具体的解救措施,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也是,纵然百姓都饿死了也饿不到他!可是难道他不是天昊的一个成员吗?而且按照正常合理的继承顺序,这个国家将来便会交给他,他凭什么不出一分力献一分策?他的同胞手足正在南方身陷险境,他却依然锦衣玉食逍遥自在,难道坐享其成便是他一直认定的理所当然?
她真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选定他当太子,仅凭了皇上对慈懿皇后绵绵不绝的思念就让这个蛀虫笃定自己会一直平稳的当这个太子直至顺理成章的晋升为下一任皇帝,继续他的穷奢极侈……她真不敢想象国家若是落在这种人的手上会是什么境况。
以前,她对他的骄奢淫*逸只是耳闻,可经了上次……还有这些个日子的耳闻目睹,她觉得宇文玄晟就是眼下这些大人物口中声讨不断的“蝗虫”!这个称呼也很配他那身永不改变象征独一无二的尊贵的杏黄打扮,只是这只不折不扣的大蝗虫要如何才能被消灭呢?
“皇上,臣以为方大人所提灭蝗一事万万不可。”夏饶躬身,裣衽为礼:“蝗虫乃是天灾,是上天降下惩戒,若是灭蝗,便违背天意,必遭天谴!”派'派后花'园;整'理
苏锦翎笔尖一抖,再次浪费一张纸。
天意?天谴?分明是旱极而蝗,这样的大旱天气最适合蝗虫繁殖,却偏偏要冠以天意的名号,难不成还要将祸害庄稼让百姓民不聊生的蝗虫保护起来?是不是还要鼓励繁殖?这样便是顺应天意了?百姓的生死则可置之度外,因为“天意”如此。看来不是因旱而蝗,而是百姓的辛苦触怒了上天才导致蝗虫成灾,该惩罚的倒应该是百姓了。
她愤愤的瞪了那绯色锦袍之人一眼。
前世,她只从历史上略知古代人的迷信,却不想竟愚昧到如此地步,这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丞相,而若是只为了与方遇晗一争高下而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恐怕就不仅仅是愚昧一词可以概括了。相形之下,此刻的方遇晗若是当真放下私人恩怨只就事论事,倒是个值得钦佩的人物。
目光收回之际,又撞上太子的注视,他竟然唇角微翘,仿佛深知她心中所想。
亦送了他一记白眼,却见他笑意更深,似是得了什么有趣的事。
重新铺开纸张之际,只听方遇晗不冷不热的问了句:“眼下蝗灾泛滥,转瞬即将北上,而依丞相所言,难道是要我天昊子民束手待毙?不过我尝听闻右丞相于泗州置田千顷,沧汉一地又有粮仓数座,即便今年颗粒无收,亦可用余粮衣食无忧的度过三载,难怪会这般高枕无忧了……”
“方遇晗,你血口喷人,皇上……”
天昊国法,朝廷官员不得私置田产的。可是总有人嫌俸禄低微,以各种名头为自己赚取金银。皇上早就知晓,只不过为了朝中局势安稳,只要无兴兵造反之嫌,均佯作不见不闻罢了,否则拎起一个,势必会牵连一批,到头来怕是整个朝廷也无一可用之人了。
“夏丞相这般笃定,想是已有了两全其美的法子?”
宇文容昼显然是不想纠结于置田事件,而且他想借此逼夏饶开仓放粮,顺削弱其财力,如此“善举”还能成就丞相的贤德美名。
“皇上,蝗灾乃天意,不可灭啊!”派'派后花'园;整'理夏饶伏拜在地,花白的胡子连同声音均因为方才的激动而略略颤抖:“若违天意,怕是会惹上更大的灾祸,到时……”
夏饶显然没有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
“皇上,若不灭蝗,颗粒无收尚且事小,可是百姓无粮,民心不稳。且早有商家囤积居奇,不日即会哄抬粮价,届时不仅难保民心生变,就是天昊的经济命脉怕也会握在他人手中,万一被别有用心者挑唆利用,举起造反旗帜,国运堪危。皇上,自古但凡天灾必致人祸,今南方民变就是警示,还望皇上三思。”方遇晗亦伏拜在地。
“方太尉真可谓字字珠玑,却不知违背天意乃大逆不道?你欲将圣上置于何地?”夏饶冷笑。
“难道任由天灾泛滥民变当前才是顺天之举?”方遇晗反唇相讥。
“太尉倒是正义凛然,倒不知太尉口口声声要灭蝗救民到底有什么可行的法子?”
“我天昊君民一心,只要皇上颁旨,臣愿领命,偕同各地官员及百姓奋力抗灾……”
苏锦翎看夏饶那表情很像是要“呸”的一声啐上方遇晗一脸吐沫星子,但是丞相毕竟是丞相,是不能做出这种有失体统之举的,所以他只是冷哼一声:“蝗虫铺天盖地,如何得灭?太尉饱读经史,自知自古但凡闹了蝗灾,均无法可灭,却总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妄图与天抗争,殊不知所谓的瘟疫、民变、灾荒不正是因了这逆天之举而降下的更大灾祸?而太尉执意恳请皇上颁下旨意,岂不是要陷皇上于不义,让皇上扛上这违背天意的罪业?太尉怕是亦想借为民请命的机会为自己谋取什么不可告人的功利吧?”
“你……”方遇晗气急,手指着夏饶抖了半天方道:“我方遇晗入朝为官三十载,一片忠心可昭日月,今日却遭你这种小人的谗言……”
他伏拜在地,悲愤交加:“皇上明鉴。请皇上下旨将灭蝗一事交由微臣一人承担,若真有天谴,亦只降罪于臣一人。微臣为吾皇万岁,万民安康,即便万死亦不辞!”派'派后花'园;整'理
“皇上,天命绝不可违!昨日钦天监来报,三日之内将有天狗食月……此乃上天予以警示,望皇上三思!”派'派后花'园;整'理
“望皇上三思……”
红绿紫青的官服竟跪了一地。
天狗食月即是月食。在古代,但凡一系列少见的天文现象发生,便被以为是上天降下警示,简直是愚不可及!
苏锦翎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在这里待下去了,夏饶的愚昧不堪胡说八道搅得她晕头转向,她真担心稍后要忍不住冲上去痛扁他那颗迂腐的脑袋,真难为竟然还有人支持他,就连皇上也未提任何反对意见,这个时空的人的认知还真让人……无话可说!
“写字时手不能抖,你看,要这样才对……”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绕到她身边,握住她执笔的手稳稳的在刚刚那个字上添了最后一笔。
一角杏黄衣袖搭在案边,徐动间,上好的熏香并着胭脂之气自衣褶间溢出,沁人心脾。
太子……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竟然还……抓着她的手……
她像被火烧了似的甩开那优美无比的手,噌的一下跳起来,椅子旋即被带翻。
动静之大显然惊动了皇上和众位大臣,纷纷看过来,有些人的眼中已满是了然。
172借刀杀人
的确,有谁不知太子好美色?皇上将这个小宫女摆在此处数日,却又不同于其他宫人的待遇,即便他们在此畅议政事也不准她离去,不知是何用意。
“晟儿,不准胡闹!”派'派后花'园;整'理
皇上微皱着眉,满脸愠色,显然也被这群大臣弄得头大,可是训斥太子的语气依然不乏宠溺。
“儿臣不过是在教她写字罢了。”宇文玄晟对方才的轻薄之举不以为然,或者说是习以为常更为恰切:“儿臣见她分外用功,对殿中嘈杂亦充耳不闻,深感钦佩。只是她运笔尚缺技巧,儿臣方决定指点她一二。父皇看看,这张字是不是较以前进步了许多?”
众大臣面面相觑。
大家为了国事争论得热火朝天你死我活,这位皇位的准继承人竟然还有心情教一个小宫女学书法?刚刚看他支着下巴面带微笑时不时的轻轻点头还以为他终于迷途知返将国事放在心上,不禁暗自庆幸,却不想……不过这种突兀转折说明太子还是那个太子,表现相当正常,对,他一向就是这么“正常”!
宇文玄晟话音未落就拈了那张纸……
苏锦翎目光略转,忽然扑上去抢下纸张,脸色顿时煞白。
宇文玄晟似乎对她的举动丝毫不感意外,倒是带着好笑的意味,凤目内春光明媚的看着她的脸由白转红再转白。
“晟儿,过来,你吓到她了!”派'派后花'园;整'理宇文容昼音量不高,但已经有些严厉了。
宇文玄晟依然笑意微微,还敛衽为礼:“既是如此……锦翎姑娘,得罪了。”
再一笑,端的是一种属于男子的别样妩媚。眉梢一扫,更是另有风情。然后敞袖一挥,坐回到那张太师椅上,依旧摆出一副风流潇洒漫不经心的姿态。
她心脏狂跳,不是因为他的轻薄,而是……
紧攥在掌心的纸团上写着一个字……蝗。
就在今天早上,皇上见太子前来请安时还说:“这丫头学了这许多天,才只认得几个数字,如此倒不是她笨,而是朕这个老师无能了。”
太子瞥了一眼她的数字练习,笑道:“也不尽然,虽只识得几个数字,将来记账倒也不用愁了。”
而今,她竟然“凭空”识得一个“蝗”字……且不论这是否是因为听了众臣的讨论下意识的写出这个字,关键是……欺君之罪……
冷汗涔涔,仿佛浸湿了手中的纸团。耳边轰轰作响,轰炸得不只是众臣的激烈争论。
刚刚的惊险似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淹没在这片人声汪洋中。
抬眸间,纷乱依旧,却有一双凤目正望向她,带着夸张的了然,明目张胆的幸灾乐祸,好像……还有一丝丝的安慰,然后……冲她调皮的挤了挤眼。
她立即怒气上涌,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个宇文玄晟,遇到他就没好事!
他倒笑了,看似很开心。
索性不再看他,将纸团偷偷塞进袖子里,提笔继续用功。
可是手却不听话的抖,而且那个人的目光总是盯着她,不怀好意。
她深吸一口气,猛然怒视回去。
却见他正在笑,面若春花晓月,还微张了嘴,拿手点了点……
他的意思是那“罪证”只有吃到肚子里才算彻底销毁吗?
看着她气狠狠却又无计可施的模样,宇文玄晟笑得更开心了。
到后来那般大臣又说了什么,她是再也听不进去,直到日暮时分,人才退去。
太子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特意绕到她跟前,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明天本宫再来……教你练字。”
然后刻意捏了捏袖子,又抿紧唇,摆出一副郑重表情,点点头。
他是在说他会替她保守秘密吗?而若要保守秘密是不是要她付出相应的代价?
未及她想明白,他已经走了。
室内骤然的安静忽然让人觉得有些不习惯。
皇上背靠在龙椅上,头枕着椅背,眸微合,像是睡着了,可是眉却拧得紧紧的,那中间的一道深纹仿佛刀刻一般触目惊心。
想来今天这番争论依旧没有什么结果。
她有些不明白,皇上既然是九五之尊,理应有自己的决断,何必听他人摆布?
“锦翎,你是不是觉得皇上与你心中所想的有些不一样?”那龙椅上的人悠悠的开了口,竟似叹息。
苏锦翎长睫一闪,皇上竟然看出了她的心思。
“正如你所说,皇上不过是代行天命,而这‘天’就是黎民百姓,朝中大臣就是代替黎民百姓向朕进言。百姓之言,不可不听啊。”
苏锦翎明白了。
今日看似是夏饶和方遇晗二人之争,其实也代表民间的两种不同的看法,就像新旧思想的交替,总要经过斗争,方能分出胜负。而在这个过程中,决断者无论站在哪一方,都会让另一方心生不平,令人觉其是武断从事,搞不好积怨不断,倒易埋下祸端。
皇上现在就像是站在一架摇摆不定的天平前,手持关键砝码,可是这个砝码……不好落啊。
看着皇上疲惫的神色,她忽然发现,原来这个位子并不舒适。小人物有小烦恼,大人物却也有大烦恼,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引导风向的变换,或者带来丰悦的收获,或者带来无穷的祸患。只是太多的人误以为只要大权在握便可为所欲为,然而若是心怀天下,兼济苍生,又怎能如此自在?然而怕是只有当身处其中方能看得清楚。
“皇上当真要依丞相所言,斋戒沐浴,祷告上苍,反思己身,为天下万民祈福?”
宇文容昼眉心纹路深了深,忽然道:“夏饶,夏丞相……就会长篇大论,偏偏不说将他那粮仓开放赈济灾民,他当朕老糊涂了吗?该死的!”派'派后花'园;整'理
一向身为天下之表的皇上竟然张口来了句“该死的”,可见这一日气得不轻。
“皇上,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宇文容昼轻笑出声:“朕至今尚不知还有什么是你觉得不当讲的。”
苏锦翎咬咬嘴唇:“奴婢曾听说,鸭子……很喜欢吃蝗虫。”
宇文容昼眉峰一抖,侧过头来,微睁了眸子。
苏锦翎犹豫片刻,对上皇上的探寻:“奴婢还听说过有个词叫做‘借刀杀人’。”
嗯,现在应该改为借鸭杀虫。
这种低等生物之间的关系,怕是这些饱读诗书却不事生产者所不知道的吧,就是她,也是偶然在一则新闻里得知某地的浩瀚蝗灾,就是被一群小鸭雏给平定了。
宇文容昼的眸中已有微光闪动。
“奴婢是想说,既是人要注定接受上天的责罚,可是鸭子……上天会怎么责罚鸭子呢?”
当然是被人吃掉喽。
“方才为何不讲?”宇文容昼的神色难辨喜怒,眸底却是簇亮。
“奴婢不知道是否可行……”她的语声极低。
的确,关于灭蝗她可没有什么研究,唯一的一点信息亦来自前世,尚不知是否确实可行,而且面对的是那么一群有学问的大臣,口若悬河又剑拔弩张的,她一个小宫女怎好班门弄斧?万一……
宇文容昼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然而眉心深纹渐渐舒展。
“滔滔不绝倒不如这三言两语。”他似是自言自语,“依你所见,要如何用上这鸭子还不至于让那群人聒噪呢?”
“鸭子,鸭子岂非也是……‘天意’?”
只要说鸭子是上天派来的不就行了?反正对于夏饶那些迂腐之人,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宇文容昼唇边的纹路愈见深邃,后来竟轻笑出声。
片刻后,忽然坐起身,提笔飞快的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招了吴柳齐上前:“速送往翰林院。”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吴柳齐飞奔回来,将拟好的圣旨交与皇上过目。
宇文容昼凝眸检视,点了点头,现出一丝笑意。
苏锦翎不知那圣旨上到底写了什么,只知自二日起,清心殿内便不见了那群大臣,虽也时有人前来奏报,也无非是四位王爷赈灾平乱的功绩。
苏锦翎专拣与宇文玄苍有关的听,得知他平安无事后方将提得高高的心放回原位。
太子倒是照来不误,每次都冲她神秘兮兮的笑,仿佛得了什么把持一般笃定,她便恨得牙根痒痒的。只是幸好是在皇上跟前,他也不敢太过放肆,每每意图接近她教她练字,也被皇上以各种理由支开了。于是他便笑得更加神秘,眸中时不时有精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