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涟被吓坏了。
他以为祁寒是真的要拔枪,不知所措,只好挺身挡在薛垣和祁寒之间,满脸惊恐:“爸爸!啪啪是好人!不要打啪啪!”
祁寒看着祁涟的双眼,有一瞬间的恍惚——与他一模一样碧绿澄澈的瞳眸,却有着未经世事的纯然。
祁寒的心蓦然微微一震,若有所感。
虽然他早已记不清自己的幼年,但必定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时期,他也曾以这样毫无瑕疵的赤诚目光打量这世界,内心被纯净的情感充盈。
或许,祁涟是他原本应该成为的样子。然而不知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使他变成了如此不同的另一个人。
祁寒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就让那个孩子顺从天性生活吧。他可以拥有和你不一样的生活,那不也是你的愿望吗?
“你们的事,我不干涉。”半晌,祁寒开了口,低头按一下腕部的通讯器,转开了话题:“你弟弟在最后一班飞船上,就快要到了。”
“哦哦,我看到名单了。”薛垣大大松了口气,转而又有几分忧虑,“他一直没回我的消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祁寒不语。他从不会安慰谁,永远以沉默应对忧戚。
薛垣早就对他这样子习以为常,挥手赶他:“好啦,你去做你的事吧,我这就回去了。”
祁寒按下电梯,薛垣又喊他:“喂喂,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猫眼男?”
“嗯。”祁寒淡淡回应,看不出情绪。
“替我谢谢他啦。我们三个人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可要留神。”
祁寒的目光微微一闪,点了点头。
轿厢带着隆隆的风声上行离去,走廊里愈发显得阒寂。
祁寒一走,祁涟就像是脱离了束缚的小兽,又变得活泼欢快。
“居然害怕自己的‘爸爸’……”薛垣无奈至极,“不过这样也好。你‘爸爸’那张闷脸我看了这么多年,要是你也跟他一样,我可受不了。”
“爸爸……”祁涟困惑了一下,“好像不喜欢我们的游戏。”
“你还说!”薛垣恨得直想给他两巴掌,“一句话没嘱咐到,你就差点给我惹祸。以后不许在你‘爸爸’面前提我们的事,记住了?”
“爸爸也是‘别人’?”祁涟讶然。
“虽然不是别人……”薛垣想来想去,找不出合适的解释,“这个问题很复杂,你以后就懂了。”
“哦。”祁涟认真地点头,抱住薛垣的脖子,脸凑了过来:“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亲亲。”
“笨蛋!”薛垣侧身躲开,敲对方的脑门,“走廊有监控!!”
“我关掉啦。”祁涟很得意,“我能‘看’到这里的网络。你看,我能让那部电梯在每层楼都停一次!”
他指着一部电梯的楼层显示屏,数字果然在每一层都停留几秒。
薛垣头疼无比:“你居然入侵了楼宇自动化系统?!”
“我没有入侵呀。”祁涟不喜欢这样具有暴力色彩的词汇,皱眉,“它们都在我的脑子里,我一下就看见了。”
“你绕过了身份检验机制,直接更改了操作指令,这就是入侵。”
“哦——”祁涟又拖了个长音。他现在有个习惯,凡是听到难以理解或不感兴趣的话题,就会以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不管不顾的,他又把脸凑近了薛垣,从额头到下巴都写满三个字“要亲亲”。
“就没见过你这样死乞白赖还一脸天真的家伙。”薛垣叹息,“呐,就亲一下,然后乖乖回家。”
结束了一个吻,祁涟意犹未尽地流连了片刻,忽地迟疑着指了指走廊尽头:“刚才,那里有个人在看我们。”
“是吗?”薛垣回头看看,“什么样的人?”
祁涟摇头,“不知道,他很快就走了,我没看清楚。”
“那边是楼梯间,大概是个过路的人,不用管他。”薛垣揉一揉祁涟的头发,“走吧,我们回家。”
“今天也有奶油玉米汤吗?”祁涟孩子般雀跃着,挽着薛垣的手臂蹦蹦跳跳。
“有。”
“晚上还可以抱抱吗?”
“可以。”
“呃——我还要听弹琴!”
“好。今天给你弹李斯特。不过,弹琴的时候不能抱抱,不可以像昨天那样。钢琴不是床,会被压坏的。”
通讯器突然又响。薛垣看了一看,神色骤然一凛,急切地接听。
“哥哥,我……”那端的薛域声音微颤。
薛垣顾不得许多,不由分说打断了他:“你们到了吗?”
“……”薛域似乎迟疑了一下,嗫嚅:“到了。我在13号中转站。”
薛垣悬了多日的一颗心终于放进肚子里,语调也平缓下来,“那就好。那边离得太远,我今天就不去看你了。”
“哥,”薛域忽地带上了几分哭腔,“戴维死了。”
“谁?”薛垣费了很大的劲,才从记忆边缘搜索到一张模模糊糊的脸。
那好像是个内向而羸弱的男孩,身体很不好,一直在吃药。他没有什么朋友,总是黏在薛域身边,像一道可有可无的影子。
“我上飞船之前,他就在我眼前死了。”薛域的哭腔更加明显,几乎已经在啜泣,“因为当时……有一个人……”
“不要再想这些事了。”薛垣又一次打断了对方的话。尽管语调温和,态度却是斩钉截铁。“那不是你的错,你用不着自责。你现在的反应是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会有专业的工作人员帮你做心理辅导,在那之前你不要胡思乱想。”
“……”薛域一声不响。少顷,通讯器彼端传来通话结束的提示音。
***
直到一路跑进了地下停车场,盛锐才发现,竟然错过了要去的楼层。
刚才在走廊上的匆匆一瞥,竟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他并不是有意偷看。等电梯等得不耐烦,决定走楼梯。哪知刚转过拐角,不远处走廊上的两个身影便突兀地闯进了视线。
薛垣侧身对着他,那一头披垂的金发极是耀眼。在这样单调的环境中,倏然跳脱出这样明艳的色彩,想不注意也难。馥郁的玫瑰香氛随即远远袭来,仿佛雄性动物宣告领地的气味,警戒外来者的侵入。
盛锐急忙回避,无意间瞥见了薛垣对面的那个人,不由愣了一霎。
修长的身材,黑色的制服,还有灯影下白玉似的一张脸庞。
祁寒??
仿佛感觉到了有人在附近,祁寒忽然微微睁开了眼睛。
碧绿的瞳在那一瞬间透出不甚清醒的神色,像半睡半醒的梦游者。目光迷离而涣散,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看到他。
盛锐想也没想,无比敏捷地闪进了楼梯间。脚下的台阶绵延不断,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停车场。
面前的停车场空旷安谧,是个适合整理情绪的地方。
对着那些空荡荡的泊车位,盛锐出了一回神。
祁寒和薛垣……
是恋人?
说起来,的确曾经听人提到过,他们两个一直是很好的搭档。
祁寒的那个神态,是盛锐从来没有见过的。平时的祁寒总是带着三分疏离,即使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眉目间也有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淡。
可刚才的他,浑然变了一个人。
盛锐不自禁地抬起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唇。
跟祁寒刚才的样子相比,地铁上他们之间那个轻如羽毛般的吻,根本只能算是一个安慰之吻。
也许……
那本来就只是安慰而已,是自己会错了意。
正在思前想后,忽地嘀声一响,祁寒的通讯信号接了进来:“你不在房间里。去哪了?”
“我……去吃饭。”盛锐顺口回答道,突然发现自己没了胃口。
“那我们在餐厅见。”屏幕一闪,祁寒的影像消失了,毫不拖泥带水。
盛锐定了定神,转身沿着楼梯折返上去。每走一步,就把心里的情绪隐藏起一分。
从小他就长于此道,无论心底如何风云暗涌,也总是可以笑面迎人。
走进餐厅,刚才的情绪已经隐藏得滴水不漏。
祁寒站在一排长桌前等待着他。依旧是平时的样子,碧绿色的瞳波澜不惊,看不出一丝异常。
“好啊。”盛锐微笑着弯起眼睛打招呼,不露痕迹地试探,“你一个人来的吗?”
有那么一刻,他很希望祁寒亲口对他说点什么,或者仅仅是一个默认的眼神。
但祁寒没有流露出任何特别的表示,就仿佛对刚才的事毫无记忆:“嗯,我一个人。”
盛锐等了一等,确定对方没有下文了,一时郁结。对方的态度,就像两扇紧紧关闭的门,提醒着他:门内虽有好风景,但外人请止步。
不知道说什么好,盛锐讪讪地拿起一只托盘,装出选择菜品的样子,胡乱取了些食物。
祁寒只接了一杯咖啡,倚在一旁耐心地等着。黑色的咖啡杯,衬得手指苍白,却也格外优雅。待盛锐取完了菜,祁寒平静地扬一扬下巴:“我们去那个角落的座位,有事对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 降温了,大家注意身体,我已经中招(▔□▔"||)
☆、卷一完结篇
深夜,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驶入总督府邸。
天亮之前,这辆轿车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盛锐靠在后座上,回想着刚才和总督之间那一场冗长又简单的谈话——
透过一面监控屏幕,他看到了一个被力场束缚在真空中的悬浮球体。它看上去像一颗微型的星球,安静而无害地旋转。
然而,如果它和周围的物质相接触,将会在一瞬间发生湮灭,释放出数千万吨T-N-T当量的能量。
据说,二战中消耗的炸药总和是五百万吨T-N-T当量。
这个小小的反物质球体,拥有足以发动数次二战的能量。
总督站在他旁边,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这是曾经属于你的东西。虽然现在已经移交给舰队了,但你仍然拥有名义上的所有权。
“按照之前的协议,舰队方面将如约支付给你补偿金。你可以带着这笔钱离开‘凤凰’,到任何地方去过自由的生活。
“但是,假如你愿意,也可以有另一种选择……”
轿车驶过一段安静的路程,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盛锐从沉思中睁开眼睛,看见一座花木葱茏环绕的别墅。
祁寒替他打开车门,伸过手臂来扶:“我们到了。”
盛锐伸出手,犹豫一下,又侧身避开:“不用扶我。”
祁寒站着没动,沉静地探究着他的神色,“你好像不高兴。为什么?”
“不高兴?没有。”盛锐的眼睛弯起来,语气如往常一样轻松愉悦,“我只是有一点点压力。”
总督说,太空时代的人们几乎没有“国家”这个观念。每个太空城就像古希腊的城邦,只在名义上归属同一个舰队。
要赢得战争,就需要一个有强大凝聚力的影响者,号令群雄,使人们不再各自为政。
“其实这和打造一个明星没有什么区别。大多数人愿意相信主流媒介呈现给他们的内容,不会追究那是不是绝对真实。
“你有背景,有能力,有形象,最重要的是有故事。只需要再加上适当的表演和造势,就可以成为公众心目中的英雄。
“这条路不能回头。但你考虑一下,你真的想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孤独终老吗?你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
……
晨光熹微,深色实木地板泛起镜面般的蜡光。样式复古的木质家具,吐纳着清淡的檀香。
这座别墅以前属于某富豪,由于一些原因被空置下来。总督把它“出借”给了盛锐。说是借,其实没有期限,想住多久都可以。
巧的是,原主人和盛锐一样喜欢牡丹。房间内的雕饰都是牡丹图案。
打开窗帘眺望后园,盛锐有一霎那恍惚,仿佛回到了“前世”的家:花木掩映的露天泳池,附楼楼顶的停机坪,还有光彩旖旎的牡丹花海。牡丹是盛锐母亲最爱的花,继母到来之后,它们就被全部清除,换成了她喜欢的香水文心兰。
空旷的门廊里脚步轻响,祁寒把盛锐的行李箱提了进来。见盛锐面露疲倦靠在窗台上,便说:“你想休息的话,我去铺床。”他现在是盛锐正式的事务官。盛锐不知道这是总督指派的,还是他自己申请的。
“不要管我,不然我会很不自在。”盛锐慢慢合上窗帘,对祁寒笑了笑,“有事的时候,我会叫你。”
祁寒蹙起眉,有点困惑的样子,但没有再说什么。他一向不多话,从不刨根问底。有些时候盛锐会觉得,这样的沉默,既是一种体贴,也是一种冷漠:他不问,是因为他并不在乎。
有没有人会让他在乎呢?
一个场景突兀地浮现出来:走廊里的两个身影。那个吻。那个眼神……
盛锐转身进了卧室。
这是一楼毗邻大厅的一间主卧,一推开窗就能看见满园的花。室内装饰得富丽堂皇,正对铜床的墙面上挂着一幅油画,Jerome Martin Langlois所绘的《恩底弥恩》。
盛锐到盥洗间洗了一把脸。
出来的时候,床头多了一个托盘,盛着一盏白牡丹茶。房门虚掩着,祁寒不知何时进来过。他就像是古堡里的影子管家,细心周到,却让人几乎觉察不到他的存在。
尝一口茶汤,温度刚刚好。
盛锐记得,自己曾在无意间说过一句“喜欢白茶”。其实只是随口说的,他对茶的品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托着茶盏,盛锐默然半晌。假如没有那天看到的那一幕,他现在一定会觉得很贴心。
也许,不该这么在意的。
不是不知道,在这个时代,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很薄弱,就连亲情都可以非常淡漠。
盛锐很早就有一种领悟:人类要在太空生存,就必须做薄情一族。这是太空时代的物竞天择法则。
就像总督在盛锐生死不明的时候不闻不问,盛锐不会为此介怀。别人并没有义务关照他。
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理由苛求祁寒呢?
尽管有些陈年的瓜葛,然而说到底,祁寒也只是一个“别人”而已。
喀一声把杯子按进托盘,盛锐抬手握住了门柄。
没什么可犹豫的。祁寒就在外面,只要走过去,问清楚,一切就云开雾散,以后还可以好好相处。
是的,就是这么简单。
轻轻拉开门。
客厅被透过窗帘的晨光照亮了一半。祁寒安静地躺在正对卧室的沙发上,似乎睡着了,开门的声音没有惊动他。黑色军服一如既往棱角分明,衬衫风纪扣严严密密扣到最上端。
盛锐脚步一滞,站在门边远远地看他,又回头看看卧室墙上的油画。
画面里,美男子恩底弥恩正在月光下沉睡。一个顽皮的小天使悄悄掀开了他身上的薄衾,向月亮女神展露他青春的祼体。
祁寒和恩底弥恩其实很相像。美而不自知,沉睡的诱惑者。
只是,画中人一览无馀的身体,却不如眼前人衣装严整的模样更魅惑。那就仿佛是一个从梦境里掉落出来的幻想:一个所有人都曾经梦见,但从不敢拿到尘世中示人的幻想。
盛锐突然就体会到了传说中“心旌摇荡”的感觉。
假如……现在出去问,会不会得到一个难以承受的回答?
这一刻的自己,又究竟期待着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沙发上的祁寒忽然睁开了眼睛,依旧躺着没动,目光淡然看了过来。
“谢谢你帮我泡的白茶。”盛锐迅速说。
祁寒等了一等,“没事了?”
“没了。”
不知是否错觉,祁寒的神色似乎一冷,又闭上了眼睛。
盛锐慢慢走过去,在沙发旁边俯下了身。这个高度离祁寒的脸很近,他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拂动了祁寒脸侧的头发。祁寒并不睁眼,也不说话,就好像感觉不到他的靠近。
“你告诉过我,你为我做的事,是为了回报我捐过的那些钱,对不对?”盛锐字斟句酌地开口,“我想说,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帮过你,你也救过我,我们两清。如果你继续这样照顾我,我会觉得欠你人情。”
“两清?”祁寒终于又看了过来,眼中有不可名状的光一闪,语调却是漠然的。
“你喜欢把事情都算清楚,是吗。那么我也和你说清楚。你欠不欠人情,是你的事。我做什么,是我的事,跟你无关。”
说完这些话,他转过身背对着盛锐,再也不发一言。
盛锐被冷冻了半晌,最后只得悻悻走开。
***
不久之后,“凤凰”的民众忽然发现,所有媒体都被同一个人占据了。
演说,采访,专题报道。
街头,车站,商场。
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看到那个人的影像。身材纤长、病容恹恹的美青年,看上去弱不胜衣,令人担心他会被那一身繁复的军礼服压垮。
然而那一双标志性的猫眼,和略带沙哑的声线,时时刻刻在向外界传递着这样的信息:这是一个不会被击垮的人。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头衔纷至沓来:“超级能量持有者”,“金玫瑰骑士勋章获得者”,“最传奇的战略主导者”……
从他如何因为反物质武器而遭到夏长嬴的追杀,到他如何指挥了一场以弱胜强的歼灭战,各种真的假的夸大其词的事迹混杂在一起,不遗馀力打造一个光芒万丈的英雄。
时势造英雄,因为人们需要英雄。
薛家宅邸,薛域坐在餐桌旁,收看正在直播的演讲。电视屏幕上,盛锐的声音比他曾经听过的更富磁性,也更具魄力。
薛域心里百味杂陈。
他应该感激这个人。没有盛锐,他也许已经死在凤凰四号闷热潮湿的地下避难所里了。
然而微妙的嫉妒啃噬着他的心。那种感觉,就好像在流浪时遇到一位互相取暖的同伴,原以为彼此同命相怜,哪知对方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个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还有,盛锐被授予金玫瑰骑士勋章,薛垣只得到了铁的。可盛锐只不过受了一点轻伤,薛垣却是从死里挣扎出来的。盛锐救了整个避难所里的人,但薛垣难道不是救了一城的人吗?
不仅如此,两人受到的待遇更是判若云泥:盛锐被媒体强势追捧到了天上,转眼间从默默无闻变得声名大噪;薛垣只在刚回来时被报道了一阵,之后就再也无人问津,甚至还被取笑。
要是薛垣也受到了这样的追捧,薛家现在的境况又何至于如此窘迫。“命运”二字,实在没有公道可言。
“吃饭。”一份土豆泥和煎牛排空降到薛域面前。
薛垣穿一件居家T恤,袖子高高挽到肩膀,头发高高束起,拉开椅子在薛域对面坐下。
薛域把滋滋冒油的牛排切成小块,有点奇怪,“哥,怎么现在还能买到这么大块的牛肉?肉类不是已经开始定量配给了吗?”
薛垣沉默了一下,含糊应道:“换的。”
“换?”薛域更奇怪了,“跟谁换?”
薛垣没回答,神色又不耐烦起来。
薛域突然脸色一白,丢开叉子惊问:“哥,你是不是又去黑市了?!被抓到的话——”
“嘘!”薛垣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能不能再大点声?笨蛋!”
薛域赶紧闭嘴,脸色变得灰暗。
薛垣从小就常常在黑市倒腾东西赚取零花钱,熟门熟路。可现在是战争时期,薛垣的身份又是军官,私自倒卖物资是违法的。
薛垣用力按了按弟弟的头顶,“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
“哥……你去看过爸爸了吗?”半晌,薛域耷拉着脑袋嗫嚅。
“我每个月给疗养院打钱。”薛垣耸耸肩,恢复了事不关己的语调。
“家里的存款……是不是不多了?”
“这些事情我来操心。”薛垣一如既往不容分说,“以后的日子再紧张,也不会让你挨饿。懂了吗?”
身旁的卧室门忽然打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一只眼睛在后面闪烁了一下。
“饿了?”薛垣转头看向那里,微微一笑,“等一等,我给你拿饭过去。”
那只眼睛不见了。
薛域心头陡然涌起不悦。刚回家就发现一位不速之客已经够烦了,更可恼的是,这位不速之客还不欢迎他这位真正的主人,一看到他就躲进房间不出来,就好像他才是一个入侵者。
“哥,你要这样养着他到什么时候?”薛域提高音量,故意让门后的人听到,“他跟你又没有关系!干吗不把他送到祁寒那儿去?”
“别嚷嚷!”薛垣猛地一敲盘子,“是我自愿要求当他监护人的。有些事情你不清楚,别管那么多。”
“我别管?我为什么不能管!”薛域只觉得胸口发闷,“我们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凭什么还要白白养着一个外人?”
“不许胡说八道!”薛垣重重把叉子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门缝后面的眼睛又出现了,多了几分惶恐,像一只被惊吓的小兽。
薛域扭头冲着门缝大吼:“看什么看?!听清楚,这里不是你家!”
吼完一把扯掉餐巾,头也不回冲进自己的房间。
一连串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居然连哥哥也不是独属于他自己的了,要跟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造人分享。
哥哥有充足的理由喜欢那个人造人。那家伙这么漂亮,身材这么完美,天神看见都会嫉妒。
不像我这么不起眼。
不像我这么卑微!!
薛域倒在床上,抓过枕头盖住脸。
餐厅里的电视仍然开着,把令人心烦的声音送进他混乱的脑袋里:
「……那么,盛锐先生,你会代表‘凤凰’,去参加‘鸑鷟’的六方和谈吗?」
薛域一骨碌爬起,大力甩上房门。
他不想听见“鸑鷟”这个名词,那会让他想起凤凰四号发生的一切。
戴维死了。
跟那个“打火机”一起,摔死在飞船发射台下。
在凤凰四号的每一天里,薛域都在暗自祈愿:要是“打火机”被谁干掉就好了。
他曾经偷偷期待“打火机”惹恼祁寒,或是其他像祁寒一样强大的人。他们只要动一动手指,就可以像解决一只虫子似地解决这个令人厌恶的家伙。
然而最终做出这件事的却是戴维,这个一直被欺侮、被遗忘的小人物。
那一刻,当“打火机”发现飞船将要满载,发疯一样想把排在前面的人从登机通道挤出去的时候,戴维突然跟他扭在了一起。两个人的身影在薛域眼前一晃,双双跌落到了几十米高的平台下面。
薛域鼓足勇气,探出头向下望了一眼。戴维瘦小的躯体凝固在坚硬的地面上,像击败了巨人歌利亚的大卫,又像一只被拍扁在墙上的苍蝇。他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理做出这样的举动,永远也无从知道了。
从此以后,除了薛域,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曾经有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存在过。
小人物。无名者。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薛域掐住枕头,像要掐死一个假想的敌人。
假如他生活的世界是一篇小说,那么他和戴维这样的人物,一定渺小得连配角都算不上。不管怎么拼命挣扎、努力呐喊,人们在提到他的时候也只会说:“哦,那个神经病一样的龙套。这样的角色到底为什么要存在呢?”
薛域猛地掀开被子,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
他在一个非常隐秘的服务器上建立过一个社交网站,很难被追踪。当初做这件事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好要用这个网站来做些什么,做好之后就一直丢在那里。
现在他突然有了一个强烈的想法:他要为像他和戴维一样的小人物们建造一个理想之国。
哪怕只是在虚拟的网络世界中,所有像他一样失意又愤懑的小人物们,可以拥有一个自由的聚集地。
在这里,所有人都将平等相待;每个人都被重视,每个人都被关心。谁也不再渺小,谁也不再无足轻重。
薛域注册了第一个ID。
在昵称一栏里填上“怀抱花朵的孩子”,想了想又删去,改成了另一个名字:
蔷薇骑士。
***
演播大厅现场的灯光强烈,照得盛锐有点头疼。
时间已到尾声,但记者们的提问还在继续:
“……那么,盛锐先生,你将会代表‘凤凰’,去参加‘鸑鷟’的六方和谈吗?”
“如果总督先生许可,我义不容辞。”盛锐四两拨千斤。
“你的意思是,你支持总督去‘鸑鷟’,不是叶白藏总监?”
“是你这么说的,不是我。”
“你参与过凤凰四号的战斗,你认为在这么悬殊的力量对比之下,五大舰队有可能反攻鸑鷟吗?”
“六国合纵,可以让秦国十五年不出函谷关,但最后还是败了。战略本身不是决定胜败的终极因素,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同心,合众弱以攻一强。”
又一名记者从不知什么地方插了进来:“您知道,夏长嬴曾经是个囚犯,所以他很早就摆脱了道德感的束缚。他认为,人类应当摒弃感情,用制度代替情感和道德。请问您认同这种理念吗?”
全场安静下来。人们各怀心态,等候盛锐的回答。
会场一隅,叶白藏以不可觉察的幅度略一抬头,帽檐下灰蓝色的双眼微微一眯。
这个问题是一个陷阱。不论回答“认同”还是“不认同”,都会给人可乘之机。
那个记者是他带进来的。总督和盛锐联手打了一张“正义代言人”的牌,叶白藏当然不会坐视不管。
舆论是险恶的东西,能捧人也能杀人。只要盛锐一句话说错,马上就会被推到风尖浪口。
夏长嬴穷兵黩武,大多数“鸑鷟”以外的人都无法接受。但夏长嬴的另一个理念,却在各个舰队都有一定数量的拥护者。
他说,人类的情感是地球文明的残留物,由情感衍生的道德和法律都是脆弱而冗馀的,就像猿类的尾巴,已不再适合太空时代的新人类。太空人类应当摒除情感的干扰,一切纳入系统,让所有的事物都像最精确的程序一样运作。只有这样,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才会变得强大。
如果此刻盛锐回答说“认同夏长嬴”,那么他正义的形象将大打折扣。
如果回答“不认同”,那么他将被视为地球文明的守旧派,与太空时代的新人类产生隔阂。
总之,不论盛锐选择哪一边,都必将失去另一部分人的支持,而且会落人口实。
盛锐并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前襟摘下了一枚勋章:一朵被双剑簇拥的黄金玫瑰。
“这个勋章的名称是什么,有谁能告诉我吗?”
记者们自然是认得的,“金玫瑰骑士勋章!”
“是的,这是一枚骑士勋章。”盛锐把勋章略微举高了一些,“即使在我的时代,‘骑士’也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称谓。骑士制度早就消失了,但这个词却一直沿用到今天。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偶然。这个词被保留,是因为有些东西是我们一直都会需要的,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事实上,关于情感的问题,我也一直都在思考。人类的情感是很复杂的东西,我也经常因为它感到困惑。但是,每当我怀疑它的时候,就会想起一段关于骑士的话。现在我也清楚地记得每一个单词:
Since life arose, there has been a quality to it called tropism.
(生命自出现之初,便有天然的趋向。)
This is the tendency of life to seek light and warmth and to avoid darkness, cold and pain.
(寻求光明与温暖,躲避黑暗、寒冷与痛苦。)
Chivalry is the glorious expression of these life affirming principles in the spirit of man.
(骑士精神,便是这种生命法则在人类灵魂中绽放的光芒。)
“生命的本能是一脉相承的,无论是在地球还是在太空。只要我们的情感还能带领我们寻求光明与温暖,躲避黑暗、寒冷与痛苦,它就不会被抛弃。”
“外面很冷,家还很远。我不知道未来的人类会走到哪里。但我相信,我们不会是这片宇宙深空里,最后的骑士。”
听众席上响起了呼声。起初是零星的,接着越来越多。人们在呼喊“凤凰”的口号:
“Amor et fides!(爱与忠诚!)”
“Amor et fides!”
叶白藏的嘴角微微一抽。
盛锐很聪明。他避开了那个陷阱,并且将对方的问题偷换成了他自己的话题。这说明他深谙话语之道:如果对手给了你两个选项,选择第三个;不管对手问什么,只说你想说的。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叶白藏不得不说,这个叫盛锐的人有一种能力:哪怕只是煽情的表演,哪怕仅有短短一瞬,他能在人们心中引起一种回响,使人们在那一瞬间相信:人可以超越自身的局限,与某种更阔大的命运相连。
这样的人,是天生的影响者。
通讯器发出震动,进来一条信息:「总督快要到了,你赶紧走。林镜」
收起通讯器,叶白藏悄然起身,隐入大厅外往来不息的人潮。
***
私人休息室的门一关,世界顿时清静。
盛锐长出一口气,把沉甸甸的军帽扔到桌上,卸去腰带上亮闪闪的佩剑。这支剑是军礼服的佩饰之一,细细长长,分量却很吓人。剑柄是一只纯金的凤凰,敛翼昂首,光芒四射。
“凤凰”舰队半个多世纪的历史上,只有位高权重者才有资格佩剑。以“名誉少校”这种挂名的头衔而佩剑的,盛锐还是第一个。
他还不太习惯这一身行头,但据说反响极好——许多人最先不是被演说和舆论吸引,而是被盛锐的个人形象抓住了眼球。
弱质纤纤的美公子和肃穆威仪的军服,本来就是绝好的反差。再搭配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故事,足以引来无尽的兴趣。
总督说的不错。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必须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故事的真实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否令人追随。
盛锐在吧台前转悠一圈,用伏特加和鲜奶油给自己调了一杯利口酒,用一个舒适的姿势靠进沙发里。“今天的行程差不多了吧,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祁寒看看日程表,“接下去是冷餐会。要是你不想参加,我们跟总督打个招呼,就可以走了。”
“好。”盛锐晃晃杯子,吞下一大口酒,“我们去卫星城接个人。罗德今天就回来了,我约了他跟我一起住。”
“明白了。”祁寒在记事屏上添了这一条,“我把你送回去以后,就去接他。”
“不,我跟你一起去接他。我要给他讲个恐怖故事。我跟一个活人住在同一座房子里,但是几乎见不到那个人。我每天都只能跟墙聊天。怎么样,是不是很可怕?”
“……”祁寒从记事屏上抬眸,“是你自己跟我说,不要管你。”
“我是说了‘不要管我’,不是‘不要理我’。你这样跟我较真,有意思吗?”盛锐恨恨地一饮而尽。
“少喝一点,伏特加的后劲很大。”祁寒抽走了他手里的酒杯,点出一面屏幕,“总督的电话。”
盛锐刚整理好衣冠正襟危坐,总督的脸就出现在屏幕上:
「刚才的演讲很不错。你的身体还受得了吗?」
盛锐弯了弯眼睛,抬手一碰帽檐,“还能动,死不了。不过要是继续参加冷餐会,可能就会死了。”
「那你就回去吧,今天已经足够了。要不要再给你增加一些警卫?」
“我想,暂时还没那个必要。只要我保持曝光率,就有安全保障。”
现在的盛锐还只是一个活跃于媒体的公众人物,但如果他死了,就会真的成为公众心目中为了正义而牺牲的英雄,影响力比活着的时候大得多。不论是夏长嬴还是凤凰内部的反对派,都不会希望这种局面出现。
「这样也好。」总督停顿了一下,「我再问一次,你真的不考虑进入舰队管理层吗?我很需要一个对我有利的继任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我的任期之内尽快把你提携上来。」
“多谢您的赏识。”盛锐躬一躬身,“但是就像我说过的,财富对我的吸引力比权力大得多。恕我说句冒犯的话:比起当总督,我对当总裁的兴趣更浓厚一点。”
屏幕上的总督沉默少顷,点了点头。
「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样很好。年轻人往往只会想到,自己能做什么。在你这个年纪就想得到不做什么,是很难得的。」
“因为我是一个病人,总督阁下。”盛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轻轻叹一口气,“如果一个病人还不懂得自己不能做什么,那就真的没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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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之后,盛锐的车子驶上了通往卫星城的高速路。
盛锐躺在后座上,用双手搓脸,“不好,我头晕了。要是我发起酒疯来,你觉得你能搞定我吗?”
祁寒从后视镜看他一眼,“我想应该不成问题。”
“那可不一定,我也有很彪悍的时候。不要怪我没有警告过你。”盛锐透过车顶天窗看着两旁飞速后掠的树梢,突然说:“能不能开慢一点?”
车速很快降了下来,祁寒有几分紧张:“你不舒服?”
“不是。我想多在外面跟你待一会儿。一回到那个房子里,你就又隐形了。”盛锐哀叹,“你都不知道,每天晚上我自己一个人看着墙,有多难熬。”
过了很长时间,才听到祁寒的声音:“如果我早知道,你喝了酒会变成这样——”
“你会做什么?”
祁寒回头微微一笑,“我会告诉你,我们住的地方有一个酒窖。”
从来没有听过祁寒以这样调侃的语气说话。
盛锐看着他,忍不住想,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种表情,是自己还没看到过的?
“到这儿来。”盛锐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座位,“我想离近一点看看你。”
“我要开车。”
“别骗我了,我知道车子是自动驾驶的。过来,就一会儿。”
祁寒无奈,从前排两个座位之间跨了过来,半跪在盛锐旁边。这个场面很像那一天在别墅客厅里发生过的,只是双方互换了位置。
头顶一暖,祁寒的气息轻拂在盛锐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水仙花香气。
那一对好看的唇近在咫尺,但盛锐只是握住了祁寒放在枕畔的手。
祁寒的掌心也是温热的。盛锐心里有一根尾巴尖摇了摇,像有一只猫在用额头轻蹭自己喜欢的人,在对方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
他的身上留有他的味道。
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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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之外的鸑鷟,夏长嬴的“朱明馆”中,红莲依然如血般秾艳。
铀云烟站在池畔。月白的发色和浅绿的瞳,是万红之间唯一的冷色。
夏长嬴折下一支红莲,握在掌间把玩,一边问:“五个舰队的回函都发来了吗?”
铀云烟应声答道:“其它四个舰队的回函都已经到了,只有‘凤凰’还没有决定最终的与会人选。不过,那个叫盛锐的人很有可能会来。”
“是吗。是我太小看他了。”夏长嬴一片一片扯下莲瓣,在指间揉碎后抛入池里。“如果你是他,你会想在这里干些什么?”
铀云烟驰目远望,从莲花池上吹来的风撩起他额前最后一绺深色的发。
他的话音沉静如水:“我会游说其它四大舰队的总督,让他们联合起来对抗‘鸑鷟’。”
“那么,如果你是他,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剩下的那一半,只能见机而行。”
“有‘青鸟’的总督在,他就成功不了。但是,假如确实有必要……”夏长嬴盯着自己指尖上莲花的残片,若有所思,“就算代价高昂,也必须想一个办法,在这里除掉他。”
深空,六大舰队如六颗行星,环绕各自的轨道,在宇宙中周旋圜转。
第七舰队鸑鷟。
第五舰队凤凰。
第四舰队青鸟。
第三舰队金乌。
第二舰队鸿雁。
第一舰队鹓雏。
每座太空城里,有人奔走疾呼,有人踌躇观望,有人蠢蠢欲动,有人披甲枕戈。所有的人都惶惶不安,在等待着一些什么。
——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