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劝你现在就走吧,你是得不到结魄的。”少女重新抱起了双手。
薛夜陌皱起秀眉。
“因为——”少女脱口而出,但又似乎忽然想起什么,立即打住话头,继而摇了摇头:“这不是外人应该知道的。反正你不要再奢望得到它。”
说完,少女就起身准备离开。
“哦,对了,我叫雾月,是迦叶的巫女。”又突然转回身来。
“巫女?”薛夜陌有一丝疑惑。
“我是苗人,生来就会占卜和蛊术,所以你最好不要有什么阴谋被我识破,不然腐蚀蛊的滋味可不好受。”雾月似笑非笑地从衣襟里拿出一个蛊瓮摇了摇,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后转身离开了。
听到房门关上以后,薛夜陌重新闭上了眼睛,习惯性地蹙眉——一个苏慕轩本来就已经很难缠了,现在再加上一个巫女……看来结魄比想象中更难得到。如果自己没有被那个笑迷惑,没有受伤的话,应该会容易一些吧……
“薛夜陌,原来你是输给了自己啊。”
☆、情殇(1)
“嗒嗒嗒……”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响起,接着“轰!”的一声,一道接近十英尺的蓝色琉璃门被大力推开。
“风将军,请留步!请留步!没有城主的允许不能硬闯啊!”
正在批阅公文的苏慕轩听见吵杂的声音轻轻蹙眉,然后一边在奏章上属下名,一边略微抬眼看了看声源处——只见四个侍卫正焦急地挡在一个赤裸着上身,胸前缠满了绷带的男子身前,因为生怕惹怒了他,几个侍卫只能跟着他前进的步子频频后退,都是一脸的为难。而来人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劝阻,依旧快步走进了书房,本来就不苟言笑的脸此时更加阴沉,唇线分明的嘴角也抿得紧紧的。
“你们先下去吧。”看到此情形,苏慕轩摆了摆手示意其余的人都退下。侍卫们都悄悄的如重释负地叹了口气,然后连忙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转身顺手将门又关上了。待侍卫都退下,苏慕轩又重新低下头翻看起公文,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团空气。
“苏慕轩,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风鸣见坐在对面的人一脸闲适的表情,根本没有要理他的意思,不由得气得牙直响。
“为何解释?”苏慕轩嘴角拉起一个浅笑,一直都称他为城主的人现在竟然直呼起他的名字,是真的生气了吧。
“别跟我装!我要你告诉我那个让我断了三根肋骨的女人是谁?”风鸣气结。
“薛夜陌,中原疾剑楼第一杀手。”苏慕轩依旧没有抬头。
“这我知道!我是问她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风鸣看了一眼书桌上放着的那柄红色的剑,低声:“我记得你胸口上的伤口是什么样子,那个切口和这把剑的形状完全吻合。她……她就是这个伤口的主人。”
听了最后一句话,苏慕轩手上的笔霎时顿了顿,在奏章上留下了一道突兀的墨迹,然后他终于抬起头来望着挺立在大厅中央的军人:“不要动她。”
“呵,别以为你说不动我就不敢动了!”看着对方同样阴沉的脸,风鸣没有畏惧地说:“除非你给我一个她要杀你而你却护着她的理由!”
盛满雾气的蓝眸渐渐涣散开去,似乎望进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屋里的更漏声声更显寂寥。过了许久,苏慕轩才回过神来,回答:“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这就是理由。”
“妻子……”风鸣完全呆愣在原地,低下头咀嚼那两个字,然而又猛然想到什么,唰得抬起头,直视着苏幕轩:“我听说她是来要结魄的,你不会给她的,对吧?”
苏慕轩忽而笑了:“当然不会。”
听着他的回答,看着他的笑,风鸣心里却猛然咯噔一下:他从十年前老城主去世后便一直跟在城主身边,两人是君臣关系,同时也是兄弟的关系。他了解他,正因为他能这样云淡风轻地告诉他不会,那么他的心里一定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会的!
“苏慕轩,我风鸣既然已经为你拼了十年的命,那么不管再过多久我这条命也依旧是你的。你给我听好,你死我便亡。”
苏慕轩一时哑然,他知道对方看出了他的心思,看着这个与他共同创造迦叶辉煌的刚烈男子,他竟然有一丝的动容,然而却转过身,声音坚定如钝钟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地面上:“记住,你的命不是我的,而是迦叶的,是所有百姓的。”
“我……”风鸣急切地想要说什么,话语却被苏慕轩打断:“不必多说了,相信我,我自有分寸。现在另有一事需要你亲自去办。”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风鸣还想要说什么,但终于叹了口气作罢:“请城主吩咐。”他知道,这个男人的决定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他只能见机行事。
苏慕轩转过身微微倾过身子在他的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后直起了身子:“可听明白了?”
“他们难道想……”军人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见对方点头,眼光瞬间一洌,颔首道,“我这就去办!”
看着那个快步离开的背影,苏慕轩用手轻轻按住了那柄红色的剑,喃喃自语:“终于要有一个了结了。”
☆、情殇(2)
“小姐,您还不能下床!”一个年轻女子声音中带着一丝畏惧小声地惊呼。
“让开。”明显已经很不耐烦的语气,可以听出说话的人正强压着怒气。
“是啊,小姐,您还是快躺回去吧,城主交代过在您的伤未痊愈之前我们不能让您下床啊!”另一个人连忙附和。
“用这种堂而皇之的理由来禁锢我,你们的城主还想得真是周到啊。”薛夜陌睥睨地嗤笑了一声,继而抬手对着最近的一个婢女顺手一指,眼睛却看着另一个婢女:“你去告诉苏慕轩,要是今天他还是不肯见我,那么我会杀了她。”
两个人先前还急得鲜红的脸,因为女子的话全部唰的一下子变得惨白,张大了嘴楞在原地。看到她们的表情,薛夜陌挑眉笑了笑:“怎么……”
才刚一开口,两个人都如被雷击般突然回过神来,其中一个赶忙扯了扯另一人的袖子,神色慌张,声音中有明显的颤音,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你快去啊!”
“姑娘息怒,我这就去,我这就去!”那人说着便提起裙角跑了出去。
不料刚一出门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一袭棉布红衫透进余光:“巫女大人。”她连忙弯腰,恭敬地鞠了一躬后便又向回廊外跑去,但刚跑出一步又被拉了回来:
“她这样几天了?”刚过来就听见了屋里的对话,雾月不禁皱眉问道——这个女人还果真应了她中原第一杀手的称号,人命随时都成为她威胁的筹码。
“回巫女大人,是第三天了。”那个婢女心不在焉地回答完又想要跑开。
“为何没有听到禀告?”却依旧被雾月拉着不放。
“是城主的吩咐,说尽管由她闹,不必搭理……哎,巫女大人您就让我走吧,再不走她真的会杀人的!”想起女子说起杀人时脸上威胁的淡笑,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乞求道。
看她也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雾月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刚一放手,那个婢女就匆匆忙忙地跑过回廊不见了。
“城主留着她到底要干什么?”皱着眉嗔怪着,雾月一跺脚走了进去。
只见薛夜陌正用抹布擦拭着红影剑的剑鞘,一个婢女低着头跪在一旁,肩膀微微颤抖着。雾月咬着唇一个箭步上去将跪着的人拉起来,怒道:“薛夜陌,我们迦叶的人凭什么跟你下跪!”
“不不不,巫女大人,不是薛姑娘让我跪的,是我自己要跪的……”然而不待薛夜陌开口,那个婢女立刻睁大眼睛,连连摆手解释。
薛夜陌轻蔑的笑笑,头也不抬的继续缓缓擦拭手中的剑鞘。
雾月一时语塞,气得小脸时红时白,末了终于认输般地重重吐了一口气,转头对那个婢女道:“你先下去吧。”
“这……”那个婢女立即期待地偷看了女子一眼,见女子并没有反对,又见少女对她点了点头,于是逃命般地跑了出去。
“就算你见到城主也无济于事,我跟你说过你是得不到结魄的。”雾月撇了撇嘴,不请自坐。
“我也跟你说过,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得到的。”薛夜陌语气淡淡。
“那样东西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么?你要用它来做什么?”雾月托腮看着眼前的人。
“救人。”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少女不禁笑了起来:“什么,你说你要救人?笑话,向来只会杀人的女人居然说要救人……”感觉到两道冰冷的视线投过来,后面的话似乎也被冻住了。
雾月讪讪地闭上了嘴,但看了一眼女子淡雅的眉目后立即又忽地来了劲:“你长得那么漂亮,为何会选择做杀手?”
“是宿命……是宿命让我没有选择。”薛夜陌顿了顿手里的动作,放下剑鞘后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女。
雾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诧异于捕捉到的女子眼中一掠而过的苍凉,这样的表情明明不应该出现像她那样的人的脸上。于是她微微倾过身子凝视着女子:“你那么冷血,我应该很讨厌你才对,但是为何我就是讨厌不起你来?”
薛夜陌在少女凑过来的那一瞬间忽然感觉到了体内的一丝异样,身体竟变得僵硬起来——太久不曾与人亲近的她早已不习惯与人短距离的接触,那种温热的体温让她本能的想要避开,于是快速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看着突然起身的女子,雾月的大眼睛里浮现出一丝不解。
“你不怕我么?”薛夜陌抱起手随意换了一个话题,以掩饰刚才的反常。
“我应该怕的对吗?”雾月轻轻摇了摇低下的头,神情中有明显的困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怕。”
薛夜陌看着眼前还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看似经历了许多,但仍然有着少女独有的直率和单纯,而她呢……她在这个年纪时已经背对着这些善良走得太远了,远到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曾经是怎样的一个人。
从前不愿再追忆,也许,她从来就都是这样残忍而狠绝的女子……
摇了摇首,薛夜陌自嘲地笑了:“你应该怕我的。”
“薛姑娘,城主说请你到暖莺阁一聚。”这时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薛夜陌闻声回头,是刚才先离开的那个婢女。于是挑了挑眉,跟着她走了出去。
“暖莺阁?”雾月也烫着一般唰地站了起来,然而她并没有跟着两人出去,而是呆在了原地,喃喃:“那个地方……”
☆、情殇(3)
虽然早已听说过各种各样关于这个丝路上最强盛的城邦的赞誉,薛夜陌还是被这座金碧辉煌的府邸震惊住——规模宏大无比院落错落分布,成百上千座,样式和材质却都不尽相同,其中以外来风格的建筑居多,有欧式白玉楼房,波斯琉璃修葺的王宫,倭国木制的庭落……同时也囊括苏州园林、中原北方特有的四合院、南方的吊脚楼……
抬眼望去随处可见珍奇树木,浓郁的花香充斥在空气中,蝶飞鸟鸣,宁静安谧的景象竟让人忘记了此时正处在大漠的中央……身着用上等衣料裁制的带有异域风情服饰的婢女童子穿梭其间,每个人虽然都来自不同的国度,肤色与发色也不相同,但都是美丽的少女和英俊的男童。
薛夜陌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带路的婢女——果然也是美女。
一个才建立不过百年的城邦,在大漠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居然能迅速壮大到富可敌国的地步,的确让人意想不到。
“你们历代的城主都很有能力吧?”薛夜陌闲闲地问了一句。
旁边带路的人显然没有意料到她竟然会主动搭话,愣了半天才连忙回答,但话语因为紧张变得断断续续:“是……是啊,四任城主……都……都很厉害!”
“那,苏慕轩呢?”薛夜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每个人都说城主是所有城主中最厉害的一个!城主上任不过十余年,迦叶却已经空前鼎盛了,城主啊,真的是值得所有迦叶人民尊敬和爱戴的人!”说到丝路上最伟大的城主,那个婢女的眼里立即放出兴奋而又敬畏的光彩,明显语速也快了起来。但是想起十年前的那场变故,神色又不由的暗淡下来:“姑娘也许没听说过:十年前夜郎族危向夜郎求救,才十八岁的城主主动请缨去拯救夜郎,不料却重伤而归。自那件事后,城主整个人全变了,漠然又冷酷,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要再说了!”一直默默听着的女子却突然动怒,厉声打断了她的话,吓得她赶紧闭上嘴巴,虽然不知道说错了什么,但也只有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的带路,然后在心里祈祷着快点抵达暖莺阁。
向迦叶求救……请缨拯救……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措辞!
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薛夜陌心烦意乱的跟着她绕过了大小十几座假山,又绕过几个森林茂密的巨型花园,然后穿过一座典雅的园林,终于听见前面的人呼了口气,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喜悦:“薛姑娘,到了!”
薛夜陌停住脚步,抬头望去,是一座两层楼高的阁楼,顶楼上一块巨大的沉香木门匾上霍然是几个鎏金大字——暖莺阁。二楼的木窗上有五彩的薄纱垂下,在微风中左右摇曳,空气中漂浮着脂粉椒兰的香味,隐约可以听见婉转的胡乐声和因女子摆动腰际而起的脆铃声夹杂着女子的媚笑从薄纱里传出来……不用看也可以想象里面是怎样的一幅香艳图画。
婢女偷瞄了一眼旁边久久站着不动的女子,那张素来没有过多表情的脸依旧神色自若,于是才小心翼翼的开口:“楼主说请薛姑娘自己进去便是。”
薛夜陌看到她恨不得马上消失的表情,笑了笑,决定放过她:“你去吧。”
“谢谢薛姑娘!我这就下去!”听到恩准,那人对着她感激地弯了弯腰,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谢天谢地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女子调情的声音还在不断传出,薛夜陌深深地蹙起了秀眉,又在原地站了半晌,才终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捏紧了双拳,然后飞快地冲了进去。
不出所料,阁楼里香雾漫天,所有的东西都看起来朦朦胧胧,香气浓烈得熏人。薛夜陌厌恶的用手掌不断扇着鼻子前面的空气,然后寻着楼梯慢慢走向上一层。
第二层应该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惹人浮想联翩的笑声就是从那里面传出的,但是里面的场景被一面巨大的屏风挡住了,看不真切,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投在屏风上绰约的影子在不断扭动。
薛夜陌就站在屏风前长久发愣,她不知道现在有一双眼睛正从里面看着她投在屏风上一动也不动的身影,没有缘由的,想象着里面会是怎样一副怎样的场景时她的脚就像生根了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许久她终于烦躁地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熟悉的声音却清晰的响起,像钉子般死死定住了她向下的脚步。她转过身来,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道屏风已经被人抬走了,越过大厅中央无数踩着胡乐旋转起舞的胡姬,她远远望见了声音的主人,雾气太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知道他也正越过万千,静静地看着她。
☆、情殇(4)
忽然大厅里多不胜数的灯盏、蜡烛全部熄灭,然而胡姬们舞衣上点缀的五彩珠宝,玲珑剔透的玉石却将整个室内照得流光溢彩,斑斓瑰丽。在旁演奏着西凉乐《破阵》的一排乐师迅速从一侧弓腰退下,换上了另一排手持琵琶、胡笳、箜篌、笙的年轻乐师,开始合奏神秘香糜的《胡旋》,鲜装浓抹的胡姬踏着羯鼓沉重而又鲜明的节奏在两尺见方的波斯毛毯上跳起软舞,或踊或跃蛮腰摆动,眼波流转,眉目斜飞,蜜色的皮肤在鼎铛玉石的映照下发散出诱人的光泽。
落缨流苏弄叮咚,醉却东倾又西倒,回雪流风的痴狂情调和如风如烟的绝美舞姿让人不自觉就沉溺其间,欲抑还扬。
苏慕轩斜躺在一整块蓝田玉雕刻的玉床上,一肘倚着一个有着风华容貌女子的双腿,琉璃杯盏轻握手间,一对蓝眸深沉似洋,不经意投入的光线都瞬间被海波淹没。他慢慢咽下美指殷勤送上的一颗已经剥掉皮的葡萄,就看见一袭绿衣的女子目不斜视地越过那一群胡姬远远向他而来,就算被香气围绕,艳俗也丝毫掩饰不了那份似茶般淡雅而又清傲的气质。
每过之处都有胡姬自动让路,不多时薛夜陌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苏城主真是好兴致。”感觉到玉床上的女子放肆投来的两道轻蔑的视线,薛夜陌用平缓的语气赞扬了一句,不急不慢地回视过去,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虽然没有带上任何情绪,但就是这种平静的气势却震的那女子慌乱起来,手一抖竟打翻了手里托着的果盘,果汁溅了苏慕轩一身,不染一尘的白袍上瞬间星星点点,那女子脸色一变,慌忙双手颤抖着用丝绢替他擦拭。
薛夜陌淡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眼里却有浓烈的笑意被斜躺着的人捕捉到,这种似曾相识的顽劣让苏慕轩的嘴角不自觉地提了一提。
“想要与苏城主见上一面还真不容易。”薛夜陌看到男子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刻不动声色的将眼中的笑意隐了去,决定长话短说,“所以我想有一次把话说清楚的必要——除了硬夺之外,我还有什么方式可以得到我的剑和结魄?”
“不必着急。”苏慕轩却忽地笑了,看着女子霍然皱起的秀美,朗声道,“上座摆酒。”
音线刚落,一套用同样质地的玉制成的玉桌、玉椅就顷刻间由两个俊美的男童抬上来安放在了薛夜陌面前,桌上摆满了葡萄、石榴、火龙果之类的西域特产水果和六杯满满的用透明玻璃杯装着的烈酒。她冷眼看了一眼白衣城主,男子无视她的不悦,只是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笑容优美。
“方式有很多种,但是目的只有一个。”待女子入座后,苏慕轩用手指弹了弹手中的杯盏道,“那就是让我满意。”
“哦?”薛夜陌挑眉,“如何才能让你满意?”
“把桌上的酒喝了。”
薛夜陌放在桌下的一只手的手指渐渐收缩捏成了拳,然而却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邪邪笑着的男子。
“怎么,不愿意?”苏慕轩双脚一用力从玉床上坐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凝视着女子,“在你还身带重伤并且没有红影剑的情况下,是用你那套野蛮的方式来解决好呢,还是用我的方式来得快速?疾剑楼第一把交易薛夜陌不是向来都不达目的不罢休吗?只是喝点小酒,无伤大雅。”
薛夜陌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怒视着对方,空气似乎一下子凝结起来了,本来还在随着音乐起舞的胡姬们都赶紧默默退到大厅一侧,乐师也停止了演奏,大厅里瞬间死寂。那无数双碧绿色的眼睛里都泛起惊恐之色——到现在为止,这个中原来的女子是第一个敢违抗城主命令的人,没有人知道之后城主会有怎样的反应,但是从他喜怒无常的性情猜测,那女子一定不会好过!
“我喝。”然而薛夜陌却忽然垂下眼帘,抬起了一杯酒,然后仰起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苦涩的烈酒沿着食道向下流,酒精强烈的刺激感立刻漫延至整个胸腔,胸口本来还隐隐发痛的痛感瞬间扩大,疼的她倒吸一口冷气,随后便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
“痛……”坐在床榻上的女子突然觉得握在腰间的大手一紧,力气大得快要折断她的腰,不禁小声痛呼,然而旁边的人并没有因此减小手的力道,她下意识地向他看去,却不由得惊了一惊——男子好看的唇此时紧紧地抿着,一向呈现蓝色的眼睛此时却变成诡异的深蓝色,蓝的快要接近黑色,发出危险的气息。于是她吞了吞口水,死死咬住下嘴唇来分散腰间的痛感,不敢再叫出声。
阶下的女子终于止住咳嗽,直起身子片刻后又抬手拿了另一杯酒,同样是一饮而尽。仿佛是为了抑制再次咳嗽,她没有停顿地快速又将另外两杯酒倒进了嘴里,皱着眉生生吞了下去,本来苍白的脸颊已经染上了红晕,清澈的眼眸也变得潮湿起来。
再一次伸手去端酒杯,手腕却被另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握住了,薛夜陌抬起微醺的双眼看去,不知何时苏慕轩已经推开怀里拥着的美人走到了她的面前,那双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已经带着明显的怒意。
“呵呵。”她却忽然笑了,用力挣脱他的手,又端起了一个酒杯,因为手不稳,杯里的酒洒了一半,“我会让你满意。”
苏慕轩再次抓住了那只手,把酒杯从手心里夺了出来,然后一挥手扔了出去,玻璃制的酒杯大力撞上墙壁后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玻璃四处飞溅,有些溅到了立在一旁的舞姬的脸上,光滑的皮肤上立即被割出大大小小的口子,鲜血直流。所有人立即匍匐在地,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更不敢抬头看一眼此时的情形。
“你宁愿被痛死都不愿意求我是吗!”苏慕轩一把捏住薛夜陌的脸,神色阴霾地怒吼道。
然而女子只是嘴唇微张,眼神恍惚地望着他,他不由得双手握住她瘦消的肩膀用力摇晃:“求我啊!求我给你结魄啊!你说啊!”
“说了你就会给我吗?”薛夜陌忽地扯起嘴角笑了笑,分不清这个笑的含义是什么,是嘲笑,亦或是无力。
“……”苏慕轩看着那个笑,垂下了握在她双肩上的手,话语竟有一丝晦涩:“不会。没有谁能左右我的决定。”
“那我是谁?”薛夜陌依旧淡淡地笑着,目光中没有了平日里的傲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像一面泛起柔波的湖水,“我是你的谁?”
我是你的谁……苏慕轩看着女子的红唇轻轻翕合,这句话被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他霍然睁大双眼,全身突然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但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笑着,女子身体晃了晃,终于不胜酒力地向他倒了过去。
☆、情殇(5)
苏慕轩抱着醉酒的女子走出暖莺阁时已是深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悄然入睡的女子,弥漫大雾的双眼里浮现出复杂的情愫——他从未给过自己一次回首过往的机会,哪怕只是一点的触动也会让他像溺水般痛苦,无法呼吸。但记忆是那般强大,他输得惨烈,因为,他都还记得。
薛夜陌……薛夜陌……这个名字就像一把长满倒刺的尖刀,十年来一直插在他的心里,拔或不拔都是剜心的疼。那道她亲手剖开的伤口,虽然早已痊愈,但留在胸口上的那个巨大而丑陋的褐色伤疤,却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因为相爱过,便难以原谅。她让他不再相信爱情,而他又是否让她对爱情失望?谁对谁错,又由谁来决断?
白衣城主举目远眺,远处蛰伏在巨大阴影下的山峰和沙垄连绵延伸向天际,看也看不到边,挂在山尖上的月在大漠寒冷的夜间发出昏黄的光,不时有几声狼嚎划破夜空,然而又刹那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就是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他等了十年,等来的却依旧是她冷漠的眼。他知道那天在城楼外她便认出了他,她为他挡下那一剑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心脏快要激烈的从胸腔中蹦出来,他以为他们能回到过去,他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他以为……
然而她却说那只是为了一个交易。那一刻他十年的等待成了一个笑话,他所有的希冀被撕得面目全非。
注定要错过,为何要遇见?注定要错过,为何要相爱?
府邸中往来的婢女侍童无一不惊讶的看见他们的城主怀抱着那日掠城的女子慢慢走过,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那个阴枭的城主露出过像此时这样悲凉的神情,他对他们恭敬的问候充耳不闻,只是陷入沉思般向前移动。
不知不觉苏慕轩已经将怀里的女子轻柔地放在了她的塌上,为她盖好被子后站在塌旁静静的凝视着她的睡容,因为那双一向装满孤高的眼紧紧闭着,此时的她少了刺人的针芒,多了分柔媚。他不禁弯下腰来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长久而轻柔的吻,当再次起身准备离开时,却惊讶的发现一双亮如秋水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的望着他,目光熠熠。
苏慕轩起身的动作凝滞在了半空中,呼吸瞬间变得有点艰难,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对视,时间仿佛忘了流逝。
“醒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从胸臆中轻叹出一口气,问道。
“想去哪里?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刚要直起身体,她的手却环住了他的脖子。
“什……什么问题?”说话也开始变得艰难,他努力保持着头脑的清醒。
“我是你的谁?”女子忽然笑了,双手离开了他的脖子,但却一下子把头抬了起来,两张脸之间相隔不过数毫米,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淡淡的酒气轻轻喷在脸上,苏慕轩感觉神智竟然开始恍惚,也像醉酒般昏昏欲睡。他的一只手不禁轻轻抚上了女子的脸,指间带着迷恋的温存来回摩挲,每过之处都留下一片红晕。
“你是我——”他另一手揽住她的纤腰,目光温柔似水,轻声回答。然而——突然感觉到身下的人忽地用力一动,然后黑暗中寒光一闪!接着胸口就传来一阵钝痛……头脑霎时间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向下看去,一把匕首已经深深的插入了他胸膛的正中!
苏慕轩霍然用双手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一脚踢倒了身后的椅子,他不住地摇头,眼里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痛楚,然而只是惨然一笑:“为了得到结魄你竟然使出这种计谋。杀了我,你要如何得到结魄?”
薛夜陌半坐在塌上,因为使出全身的力气刺出刚才那一剑而微微喘着气,全然没有了先前的醉态:“你说得对,我一直就是这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就算是这种低俗的计谋,我也不惜使用。放心,我会先杀了你,再夺结魄!”
“哈哈……”苏慕轩一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依旧捂着胸口,忽然不可抑制的仰头大笑,“不,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女子。十年……我等了整整十年的,却是这样一个恨我入骨的女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再次逼他问出这句话?为什么还是要毫不犹豫的取他性命?
“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薛夜陌冷笑着,从塌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的向着男子走过去,“杀害夜郎几万族人,连那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的你,居然还能坦然的问我为什么!”
“呵呵,你终究是不信我……”苏慕轩却忽地笑了,凝视着朝他走来的女子,“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以致于你从未给过我任何解释的机会。”
“我就是恨我太信任你!”薛夜陌抬手用力扯过男子的衣襟,双手仿佛快要把白色的袍子捏成粉末,“如果我不跟你走,小月就不会死……如果我不是太信任你,我不会……我不会爱上双手沾满我族人鲜血的仇人!”
“其实,你早已如愿。”苏慕轩无力的垂下了捂在心口上的手,“十年前,你就已经亲手杀了我。”
薛夜陌怔怔的看着男子插着匕首的胸口,白色的袍子已经被划破,然而——却没有染上一点红色!她苍白着脸,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双手握住匕首的一端,然后慢慢用力向外扯,锋利的匕首上竟然没有一丝血迹,干净如初,那个伤口也没有淌出一滴血!
“还不信么?”看到她的表情,苏慕轩微微眯起眼,然后一把扯开了衣襟,心脏处赫然蜿蜒着一个褐色的疤痕,黑暗中疤痕的正中间发出诡异的青色亮光——竟是一颗墨青色的珠子,透明的质地,可以清楚的看见里面有丝状的乳白色悬浮物在游移。
“结……结魄?”薛夜陌感觉有一只巨大的手掌猛然捏紧了她的心脏,那珠子散发出来的青光就像死亡之光劫走了她所有的呼吸。
“那个传言是真的——这十年来我一直靠它储存魂魄以维持生命……现在的我不过只是一个活死人。”苏慕轩拉过她的手按在那个伤疤上:“我一直都在等着你来取走它。”
“不!”薛夜陌却忽然回过神来一把甩开他的手,继而又失神的不停摇头,失了惯有的平静:“不……”
“你不是一直都想杀了我为你的族人报仇吗!”他朝她迈近一步,“来啊!把它拿走为你的族人报仇啊!”
薛夜陌猛然一怔,睁大眼抬起头来看着他,瞳仁黑得快要滴出墨来,脚下却频频后退,不多时已经退回了塌边,然后被塌沿绊倒一下子翻坐到塌上。
静谧的房间里两人粗重的喘气声久久不能停息,她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神色。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下面低低的响起:“你走吧。”
苏慕轩怔了一怔,许久才缓缓抬手整理好衣襟:“若是想好,随时来取。我等的已经太久。”说罢,转身走出了房间。
薛夜陌缩起双脚,双手抱膝,苦笑喃喃:“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抬头却看见放在桌上的匕首,她猛然把头埋进双脚,衣裙无声的潮湿了一大片。
☆、峰回路转(1)
“你到底想怎样嘛?以死相逼?跟你说没有用的!”雾月看着抱膝坐在塌上的女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发丝微乱,本来就白皙的脸颊此时近乎惨白,漆黑的双眸可见血丝,看来是很久不曾合眼了。
薛夜陌还是置若未闻,眼皮都不抬一下。雾月轻叹了口气,走过去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她的双膝上:“喏,城主让我来归还你的剑……顺便带你到城里去逛逛。”看到那人终于缓缓抬起眼,雾月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话语里也有明显的笑意:“城主还说让你快些做决定,不要让他慢等。是什么决定?是不是你不想要结魄了?”
薛夜陌轻轻闭上眼睛,双手抚上剑身,竟然有一丝的颤抖,还是不说话。雾月翻了翻白眼,又叹了口气,小声嘀咕:“那你就一个人呆着吧,要不是城主吩咐,我还不想带你……”
“走吧。”薛夜陌却忽地站了起来,拿着红影剑向外走去。雾月大呼一声“成功了!”就连忙跑着追去。
走在迦叶城的大街上,薛夜陌不得不承认这个在大漠里建起的城镇和都城长安相比一点也不逊色,车水马龙,人影不绝,吆喝不断,主干大街宽可够十辆马车并排行驶,四周辐射开去的辅街也够五辆。街道周围满是排列紧密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想来此地的商业发展极为成熟。
“怎么样,迦叶很繁华吧?”雾月在离薛夜陌一米远的旁边慢慢走着,看了她一眼,带着自豪的笑意大声问道。
薛夜陌双手握了红影剑放于身后,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平静的承认,雾月愣了愣,看了看那把剑,又看了看女子线条清丽的侧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近了一些:“你在玩什么把戏?”习惯性的抱起双手,“城主对你心软但我不会,我警告过你了,不要让我发现你对城主别有企图。”
薛夜陌轻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转过头来:“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干什么。要不,你帮我想想?”
“哈,什么?”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雾月不禁笑了出来,本来想问“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但似乎是被那张脸上不知所措的迷茫影响了,说出来的话竟然全变了:“你离开迦叶吧,你身上的血腥味太重,这里不会欢迎你的。何况,你的剑上有迦叶十几个无辜士兵的生命。”
薛夜陌缓缓环顾四周,她果然是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啊,但是商贩脸上热情洋溢的微笑,街上来回打闹的小孩都似乎曾经出现在她的记忆里,这样安静的生活场景她记得。突然一股久违的热感涌上心头,她赶紧紧闭上双眼,再睁开的时候又平静如湖。
走……不是不可……但为何几日不眠也无法下这个决定……她一直告诉自己她是为了结魄而留下,为了萧凉而留下,但是,内心总有一个带着鄙视声音在对她说“你在说谎”。自从知道十年前苏慕轩就被她亲手杀死开始,她知道她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他不再欠她什么。但是得不到结魄萧凉怎么办?失去结魄苏慕轩又怎么办?
她不知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隐隐觉得有什么长久被她忽略的东西在慢慢重新浮现出来,她竟然很不要脸的想也许他和她的爱情也可以像他一样虽死尤活。她想起那一剑插进他心脏时他脸上不可置信而又悲伤至极的表情,如果那只是一个误会……她不敢再想,因为一切都早已顺着宿命转动的轨迹发展下去。
“是巫女大人啊,快进来坐坐,今天我做东。”薛夜陌回过神来向说话的人看过去,是一个二十七八岁左右的女子,一身绯衣,体型丰满,姿态妩媚,一双细长的媚眼此时也刚好转过来看向她,她不禁微蹙起秀眉。
“薛夜陌,别来无恙啊。”女子的声音也是嗲的快要流出蜜来,眼睛里多了一丝戒备,看看雾月,又看看她,神色复杂起来。
薛夜陌轻轻颔首,语气冷淡:“好久不见,红绯。”
站在旁边的雾月一下子窜到两人中间,瞪大眼睛不解的问红绯:“红姐姐,你们怎么会认识?”
红绯扯了一下嘴角,斜眼似笑非笑的看着薛夜陌:“薛姑娘那时可是不辞辛苦的追着我满世界跑啊。”
“你果然是躲进了迦叶,还算聪明,知道中原和大漠井水不犯河水,中原人一般不会踏进大漠的范围。”薛夜陌嗤了一声,语带讽刺的说。
雾月又转向薛夜陌:“你为什么追杀她?”
薛夜陌不语,只是淡然的看着红绯,红绯一笑,回身指了指身后的酒楼:“那件事我也正想跟薛姑娘解释解释,如不嫌弃,进我的酒楼一坐如何?”
雾月询问的看着薛夜陌,薛夜陌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红绯带着两人上了楼,掀开一间包房门口的珠帘,走了进去。房里装潢十分淡雅,桌子临窗而放,坐在桌前可以清晰看见楼下街上的情景。
三人刚一坐定,雾月就迫不及待的扯了扯红绯的衣袖:“红姐姐,快说快说。”
红绯看了看雾月,但笑不语,转头望向薛夜陌。薛夜陌也瞥了雾月一眼,点头:“但说无妨。”
“你定不知道那时我也是疾剑楼的杀手。”红绯提起茶壶往杯子里倒水,然后推了一杯到薛夜陌面前,“但是我过够了那种提着人头踩在悬崖边担惊受怕的生活,所以我下定决心要脱离疾剑楼的掌控。”
薛夜陌双手抱拳放在桌上,眼睛盯着那杯茶,但是没有伸手去端。雾月了然的端起另外一杯茶,仰头喝了一大口,对薛夜陌笑笑:“放心喝吧。”
红绯随即哼了一声,右手手指在桌上不快不慢的敲着,语气很是不爽:“薛姑娘还真是草木皆兵,我红绯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卑鄙到这种地步。”
听出红绯语气不善,雾月连忙摇了摇她的衣袖:“你知道薛姑娘的身份,警惕一些也是应该。”
红绯听罢半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颇浓:“看不出来嘛,雾月,你对薛姑娘倒是蛮维护的。”薛夜陌也转头看她,眼睛里有闪烁的不解和一丝惊讶。
雾月脸腾的就红了,忙摆了摆手,大呼:“我哪有!”
红绯哈哈大笑,还想要言语戏弄一下那个脸红得像猴子屁股的小呢子,薛夜陌却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幽幽的问:“然后?”红绯只好收了笑意,道:“然后我就逃到了夜郎。”旁边那个人似乎松了口气。
“再然后你不安于在夜郎悠闲的生活就投靠了迦叶,然后在夜郎的水井里下了迷药,再与迦叶里应外合,杀了夜郎几万族人。”薛夜陌语气平静的叙述,听不出任何情绪,倒是雾月,在听到“几万”的时候猛吸了一口冷气。
红绯双手握住茶杯,看向楼下的街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那时因为深受安擎苍的重要,所以知道很多疾剑楼的机密,你以为他会那么轻易的放过我?”
“那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是陷害?”薛夜陌不置可否,安擎苍的脾气她是知道的,不能为他所用的都只有死路一条。
“我很喜欢夜郎,也很感激夜郎族人,是他们收留了我。我说了,我虽不是正人君子,但也决不会过河拆桥。”红绯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茶水冒起的热气蒙上了她的眼睛。
“安擎苍教出来的弟子没有谁是能够不受自己良心谴责的,就像我。”薛夜陌自嘲的冷笑了一声,轻轻晃了晃茶杯,一滴茶水滴在了桌面上。隔了会儿又开口:“如果是陷害,我追杀了你那么久,这些话那时你怎么不说?后来又怎么偏偏躲进了迦叶?”
红绯笑了笑:“躲进迦叶是安擎苍的意思,他说只要我进了迦叶疾剑楼就不会再找我的麻烦。如果你是我,是愿意被一个人追杀,还是愿意被一个庞大是势力追杀?”
“别想骗我,我不信!”薛夜陌蓦地拍案,怒视红绯。
“你信了,不然你现在不会对杀不杀我而犹豫不决。”红绯无所畏惧的轻笑,然后缓缓起身,“我要解释的就这么多,我想你大概已经明白。”
薛夜陌看着红绯离开的背影走到门口,纤细的手却停在了那排珠帘上,她没有转身,只有不高不低声音传来:“薛夜陌,你本是聪明的女子,但是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我想你应该还记得,那时入住夜郎的除了我还有谁。”
“住口!”薛夜陌双手握成拳,咬牙道,“我说了我不会信!”
“看到迦叶的繁华了么?是因为有了那个贤明博爱的统治者的治理才有了今天的辉煌。分不清楚谁待你是真心,谁又是假意,所以你这十年来从没有幸福过。不要再自欺欺人,你,好自为之吧。”红绯侧头看了后面一眼,然后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珠帘在半空中来回弹跳,互相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薛夜陌呆坐在座位上,尔后缓缓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不敢料想的事情终于还是一步步走出迷雾,让她是那样的防不胜防,她到底该相信谁?谁是真心谁又是假意?
雾月担心的看着闭着眼一言不发的女子,犹豫了一下,猛喝了几口茶水后壮着胆子问道:“你就是夜郎人吧?”女子还是不说话,又问:“我刚没太听懂……你认为杀害你族人的是迦叶么?”
薛夜陌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阴冷:“我不避讳你知道这件事情,但不是意味着你就可以乱加言论。”
☆、峰回路转(2)
雾月连忙把椅子往远处搬了搬,从怀里掏出一只乱挥着双钳的毒蝎捏在手心里,小声为自己辩解:“是你自己同意我听你们说这事的,你可不能杀我灭口!你现在是在迦叶的地盘上,而我是迦叶的巫女……”后面的威胁在女子的注视下越来越没有底气,只好干笑两声。
这时只听楼下一声木板敲桌面的脆响,一个男子开始说道:“今天我要来说说大漠最伟大的城主苏慕轩的传奇。”接着一连串的拍手叫好,看来这段传奇蛮吸引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