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月如重释负的吐了口气,笑得谄媚:“听书,听书。”听到那个熟悉到不行的名字,薛夜陌也不禁凝神听着。
“话说苏慕轩啊,是迦叶第三任城主苏振天的独子,老城主对这个独子可是爱护有加啊,从五岁起便请了长安最好的文客来教他琴棋诗赋,从北方匈奴请来最好的武士教他骑术和射箭,还从蜀山请来剑圣玄渊教他武功……加上苏慕轩是个什么都一点就通的奇才,不到十五岁就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照你这么说,老城主既然这么爱护城主,那么为什么还要派他去帮助夜郎抵抗外敌?那可是危及性命的差事啊。”一个人一边响声嗑着瓜子一边问。
说书的人微微一笑道:“这位客官就有所不知了,夜郎的族长与苏振天是世交,既然那族长向苏振天发出求救,那苏振天自然是不会推脱的。只是原本是要让风鸣将军带着大军前去支援的,不想苏慕轩居然主动请缨,要代替风鸣而去,苏振天觉得这也是磨砺苏慕轩的一次好机会,如果他凯旋也可以树立不小的威信,于是就接受了他的请缨。”
“那结果呢?”
“结果那可是大大出乎人们所料啊,据说夜郎全族几万人全被外贼杀害,一个活种都没有留下,所以一夜间夜郎就族灭了。苏振天本来以为苏慕轩有大获全胜的能力,却不料回来的是一个身受重伤的儿子。”
“什么据说啊,你个说书的却不能告诉我们实实在在的经过,还说什么书!给我滚下去!”一个听客急得大叫。
那说书的忙告饶:“客官息怒,不是我不想说实情,而是除了苏慕轩和当时护送他回来的士兵之外再没有人知道实情啊。苏慕轩被苏振天不知道用什么仙术救活了之后,就性情大变,对那件事情也是绝口不谈,而那些士兵也被下令,如果再有一个多余的人知道那件事情的实情,那么所有的士兵都会被斩首。你说,这样还有谁敢说出来?所以那件事情也就不了而了了。”
雾月听得津津有味,嘴里还不忘嗤嗤几声:“这还真是段不得而知的传奇啊。”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向薛夜陌看去,只见对方正盯着红影剑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她那样子,雾月连忙说:“说书的都没个准,谁知道事情是不是这样……诶,要走了么?”
话还没有说完,薛夜陌突然拿了剑起身就走,眼睛的余光却看到了街上角落里一个白色身影,连忙一个箭步藏到半扇窗子后面,不确定的透过窗上的镂花花纹往外面看去,似乎是看清了,一下子瞪大眼睛,呼吸开始加重,全身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雾月被她的样子吓着,赶紧过去拉她的双手,她缓缓转过身来,狠狠咬了一下嘴唇,道:“在这里等我。”不等雾月开口就从窗子里轻轻跃了出去。
雾月冲过去趴在窗棂上朝着她的背影大声“喂”了半天,那个茶色身影却只是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一条巷弄不见了。雾月一屁股坐下,嘴里小声嘟囔:“也不说多久回来,我凭什么等你啊……”虽抱怨着,眼睛却不时焦急的往街上瞟。
红绯一个闪身再次进了房间,脸上是大大的笑意:“看来好戏已经开始了。”
雾月皱起眉头:“什么好戏?不会对城主不利吧?哎,你到是说清楚啊!”
“说出来就不好玩了。”红绯摇了摇头,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我倒是期待得很,看看她到时候会作何选择,不知十年的时间会不会已经磨灭了那段感情。”
知道从红绯的嘴里套不出什么话,雾月只好蹲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随意吊在身前晃来晃去,百无聊奈的模样。她的脑袋现在在嗡嗡作响,刚才得到的讯息让她的思维变得一团糟,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薛夜陌和城主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往?薛夜陌又是急急忙忙去追谁了?
“不知道!不知道!”她仰头大叫,感觉自己快要疯了。红绯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笑着走了。
一缕清辉透进木窗的时候薛夜陌终于回来了,对着抬头看她的雾月微微笑了笑,一丝疲惫爬上淡雅的眉目。雾月腾的从椅子上跳下来,急问道:“发生什么了吗?哎呀,算了,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有点烦躁的跺了跺脚,“太晚了,我们回去吧。”
薛夜陌却垂下眼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我今天便走。如有必要,跟苏慕轩说一声吧。”
“走?”雾月一下子叫出口:“我刚也就是说说,你也不用那么听话吧。”
“别高看了自己,没有谁可以左右我的决定。”薛夜陌挑眉。
“这点跟城主还挺像的,都是心肠硬到不行的怪人。”雾月嗤了一声,又问,“那你还回不回来?”
“不知道……也许回,也许不回。”薛夜陌缓缓拔出红影剑,锋利的剑身发出血红的冷光,和那双黑眸里瞬间透出的神色一样,“也许从很久以前起我就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现在的每一步都要走得很小心才行。”
“结魄呢?决定不要了?”雾月期待的睁大眼睛,肩膀微微前倾。
“要或不要,由事态而定。”看着少女疑惑的睁大眼睛,薛夜陌笑笑,收起了剑,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雾月从窗里看出去,一个消瘦挺立的背影走过昏暗的街,衣裙在风中轻扬,很快就消失在一片潮湿的月光中。
☆、峰回路转(3)
黑……没有光线……他只能感觉周围的潮湿蒙上他的皮肤,变成了水滴一滴一滴的往下蜿蜒。又是这个梦——他在梦中叹息了一声,头脑清明无比但就是无法醒来,或许是不想醒来,从何时起他竟是这般依赖这种虚无缥缈的思想,仿佛一醒来便要面对他早已习惯的死亡。
薛夜陌,你竟然让我变得如此脆弱……
一阵风过,突然一切又光亮了起来,还是那个夜,还是那片死寂的森林,他还是站在原地不动,仿佛在等待着谁。已经看过千遍万遍的场景,他轻轻阖上双眼,不出所料听见一个前去探察的士兵跌跌撞撞跑回来的声音,接着就是烂记于心的对白:“少主,夜郎已经被屠城了,人、人都死光了。”
他睁开眼睛,勾起一抹嘲笑——无数遍的反复,话语已经不需要经过思索就可以冲口而出:“来晚了么?再前去看看吧,也许还有生还的人。”他知道,她还活着。
终于是走到了这里,他还记得这棵参天的菩提树,一抬手,大军就整齐的停了下来。他微笑起来,因为她越过多年的光阴,又完好无损的跑进了他的梦境里。那个浑身被血染透的少女一手拉着一个小她几岁的孩子,一手握着镰刀不停用力砍断无数从树上垂下来的蔓藤和及膝的杂草。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但没有血色的薄唇依旧紧紧抿着不愿大口呼气,一双漆黑的眼睛在浓黑的夜里亮若晨星,倔强而孤独。
他跨下马,半蹲在了她的面前,他看懂了她眼里的恐惧和戒备,还有想要转身逃跑却害怕激怒他的念想,于是他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是和煦似阳的微笑。他说:“我是迦叶城主苏振天独子苏慕轩,跟我走。”
那时的她还是那么的信任他,当她把手轻轻放进他手心的瞬间,他胸口上的那个大洞几乎快要愈合,那是满满的欣喜,但很快悲凉就要把他吞噬,他想使劲摇晃她的双肩,问她为何不能一直这样信任他,为何不能一直握紧他的手……为何,他依旧那么爱她。
薛夜陌,我恨你,我恨你啊。
“城主,巫女大人求见。”诚惶诚恐的声音突然闯进了梦中,刹那流光反转,他睁大了眼睛却只能看见她抬头看向他的脸慢慢消失在光亮中,他伸出手,手指弯曲成挽留的姿态,却只能抓住一拳虚无。猛地一怔,就从梦中醒了过来。
巨大的房间里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啪啪”声在回荡,苏幕轩缓缓收回刚才在睡梦中无意识抬起的手,看了一眼昨晚未看完的奏折零乱躺在塌下,异常烦躁着起身,随手拿了一件貂皮披风搭在肩上。门外的侍卫又通报了一声,他微微揉了揉额角,才沉声说了一个宣字。
沉重的琉璃大门刚打开了一条缝,雾月就迫不及待的挤了进来,上前几步后弯腰对着苏幕轩恭敬一拜。苏幕轩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禁皱眉:“天还早,出了什么事?”说着又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
“没……没什么大事。”雾月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小声说,“就是薛姑娘昨天晚上走了,说如果有必要就让我跟城主说一声,我觉得还是有说一声的必要。”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他对那个没有丝毫犹豫就要了迦叶十几条人命的女子有一丝异样的情愫,他会在提及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事情时失了淡然沉静。
苏幕轩一愣,觉得额头上的痛感更加明显了,微微吸了一口气,问:“什么时候走的?”
雾月在心里快速的把事情整理了一下,如实回答:“昨天我奉城主的命令带薛姑娘上街的时候遇见了醉香楼的老板娘红绯,两人交谈了一会儿后薛姑娘好像看见了熟人就追了出去,回来后就说要走。”
“两人谈了什么?”苏幕轩微微蹙眉。
“我没太听懂,好像是和夜郎有关的事情。”雾月伸手挠了挠头,不确定的说。
“红绯终究是跟她说了。”苏幕轩轻叹一口气,冷笑,“她不会信的。”
“城主怎么会知道?”雾月吃惊的冲口而出,“她确实说不会相信。”
苏幕轩听后不禁全身一振,缓缓闭上眼睛,长而上翘的睫毛在眼帘下投下一排抖动的阴影。过了良久,才道:“不信才好,这样都才能绝情的彻彻底底。”
雾月静静退了下去,走出大门时转头看向那个她可以用生命去保护的男子,他孤立在房间的正中央,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握起,依旧闭着双眼,她无法想象那个清傲孤绝的城主俊雅的脸上会露出这般落寞的神情。她虽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自从那个如剑一样冰冷危险的女人到来之后,他便失了素来的从容,或许是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掩饰对薛夜陌的感情。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过往,但那一定是一段两人都不愿再提起的与夜郎族有关记忆,从那以后两人都向着极端的方向越走越远,早已迷失了自我,她深信薛夜陌在成为杀手之前一定也是需要人来保护的柔弱女子,这也是她讨厌不起她来的原因吧。
再深深望了一眼那个身影一眼,雾月转过身来,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不管怎样她都要带薛夜陌回来,因为两人虽然依旧恨着对方,甚至互相伤害着,但没有薛夜陌的苏幕轩也永远不能走向幸福。
☆、月之记忆
番外 雾月
我叫雾月,是迦叶城的巫女,而鲜有人知道我以前的身份——巫咸国预思。
我的父亲是巫咸国大祭司加捺,我从一出生起就拥有比其他国人更强的灵力,一个成年人才能掌握操控水的形态,而我一岁时便能做到。这样的能力为我带来了许多赞美与尊敬,然而更多的是嫉妒与憎恨。
巫咸国的祭司分成两大分支,崇尚黑巫术的或是尊崇白巫术的。其中黑巫术派的领头人物是我父亲的亲弟弟尹即,而父亲自然就是白巫术派的领头人。
自古以来黑白巫术便水火不相容,世代都在争夺苗族正统巫术的地位,但结果总是两败俱伤。这一代因为父亲是国内唯一的大祭司,白巫术自然就成了巫术的正统。但父亲和我心里都知道,这样的争夺是无休无止的,尹即不会安于现状,黑势力也在迅速膨胀,一场腥风血雨是必然的,只是白巫术派一直都在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因为到时候受难的只会是我们的国人。
然而看似平静的局面因为我的出生被彻底打破,我胜过巫咸国任何一个巫师的灵力让黑巫术派开始恐慌,于是尹即施行了一系列用来除掉我的毒计,但是也许是受到苗神的庇护,凭借自身的超强的预感和父亲的保护,我安然活到了七岁。
但我依然知道我与其他的孩子是不同的,只因我天生就注定是巫咸国的预思,就一生只能端坐在祭坛的壁龛里仰观天象,为我们的国人祝吉祈福,一步也不能迈出,一个人也不能见,连重病的娘亲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其实我最大的愿望只是学会苗家的刺绣和扎染,有一天可以亲手为心爱的朗做衣裳,可惜这个愿望一辈子也无法实现。
我以为我的一生便这样献给了伏羲神,以求他保佑我的国家繁盛万年,从来不曾想过我还会有走出那间小房子的一天。在我七岁的那年,父亲跪在壁龛外告诉我他即将远行大漠,去用结魄为一个友人的公子续命。我有超乎常人的预感,当听到父亲说他很快就回来的时候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冲天的血光,那是罕见的大凶征兆,于是我哭求父亲千万不要去,然而父亲还是执意走了,我还记得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叹息是:“该来的总是会来,与其就这样走还不如多救一人。雾月,我只求自我走后你能保护好自己,如果有机会一定要逃得远远的,下辈子不要再投生到巫咸国……孩子,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后来父亲死在了从大漠回巫咸国的路上。也许是天意,父亲用他的生命换来了我的重见天日。
被尹即从那个壁龛里拖出去的一刹那,我终于看见了我长久渴望见到的那片天地,它却是那么的苍凉,漫天的泥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屋舍只剩下残垣断壁,残破的屋顶上挂满水草。尹即说因为我懒惰,没有诚挚与水神对话,才使得水神发了怒,发大水惩罚我们的国家。
尹即封了我的灵力,我全身无力的趴在淤泥里,看着几个大汉拿着粗绳从人群里冲出来绑我的双手双脚,我感觉从未有过的恐惧,我努力的抬起被一只脚狠狠踩进淤泥里的头颅,对着围在周围的国人大喊“救救我”然而没有人回应,只听见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烧死她!烧死她!”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当时心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疼痛叫做失望,我付出了光明,牺牲了少女该有的单纯生活,努力为之祈福的人们,就回报给我漠然,甚至是杀戮。我不甘心,死也不甘心啊!
尹即一把把我从淤泥里扯起来,随手把我丢上了一个木头桩搭起的火架台,两个大汉立即把我的双手紧紧绑在头顶,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的回身拿火把将底座点燃。瞬间浓烟就呛得我泪流满面,心里的恐惧早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眼睛快要睁不开,但是我依然拼尽全力瞪视眼前的一切,我要记住这些吃人面孔,还有这个我所谓的家园。我想起了父亲给我讲过的一种叫做曼珠沙华的开在黄泉道旁的花,那一定是一段绝色的路途,那么沿途我也就不会走得太寂寞。
就是在此时,透过浓烟我看见了他向我跃来的身影,一身白衣不染纤尘,柔密的黑发轻轻拢于身后,那张白皙的脸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那双弥漫大雾的蓝眸,似海般沉寂,在他的注视下世界突然变安静,我紊乱的呼吸不知不觉开始平息。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抬剑割断了我手腕上的绳子,然后横抱起我再次跃起,瞬间越过人群,把前来阻挠的人远远甩在了后面。
他抱着我奔跑,我抬起头就看见他如玉般的面庞仿佛被一层柔光笼罩,美丽的不似这个世间存在的事物。我在心里轻轻的告诉父亲:“阿爸,我今天看见伏羲神了,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好。”
他仿佛感觉到我的注视,微微低下头,用可以魅惑人心的低沉声音说:“我叫苏幕轩,你的父亲前不久用结魄救过我。不用怕,我来带你回迦叶城,你可以做我的巫女。”
只一刹,我的心便柔软下来,只因为他对我说不用怕,第一次感觉我不再是一个人,也再不用回到那个黑暗的壁龛,似乎从此以后我就真的能得到光明。
他是我的神,我的光明,我的自由全是他赐予的,所以作为交换,我的生命也是他的。
☆、雪中誓(1)
深夜,一阵马蹄的“嘚嘚”声冲破夜空,越来越近。疾剑楼大门前巡逻的几个侍卫定睛看着眼睛的雨帘,不一会儿一个人就骑着骏马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看清来人,一行人立刻单膝跪下,齐呼:“参见薛姑娘!”
薛夜陌颔首,双手勒紧缰绳,然后纵身跳下马背,将身上已经湿透的簔笠脱下随后递给了近前的一个侍卫,才开口道:“带我去见楼主。”声音里是说不出的疲惫。
“是!”一人抱拳称是,急急跑到前面带路。薛夜陌一路跟着他,心里忍不住地冷笑——看这些人的反应应该是早已经知道她要回来,果然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不多时,已经走到了安擎苍平日里会客的大厅,薛夜陌刚在一把檀木椅上坐下来,一杯茶就赶忙上到了她的手上,她打开杯盖,茶香就立刻扑面而来,闻起来像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这是今年早春岳阳上贡的新茶,香味醇厚,味道极佳,阿陌尝一尝吧。”安擎苍笑着从后堂迈步进来,抬起手指了指女子手里的茶杯。
薛夜陌点了点头,一手掩着杯缘仰头假意饮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称好。安擎苍眼色沉了沉,但笑容不减:“深夜赶来,阿陌可是已经得到了结魄?”
薛夜陌摇了摇头,单膝跪下:“恕弟子无能。”
“起来罢。”安擎苍叹息了一声,“迦叶的实力不容小觑,其镇城之宝难得也是在意料之中。”待薛夜陌重新坐在椅子上,才又问:“那你此次回来……”
“近日天气转炎,弟子担心萧凉的尸身无法长存,想另寻一处冰寒之地放置。”薛夜陌神色平静的回答。
安擎苍像是会心一笑:“这你不必担心——疾剑楼的千年玄冰冰室定能抵挡炎热。如不放心,你可亲自去看看。”
薛夜陌颔首,却并不急着起身,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楼主是怎么看待夜郎的?”
听罢,安擎苍的脸色变了一变,但依旧神色自若:“凡是深谙兵法战术的人都知道,夜郎是中原进入西南的必经之地,其有着十分重要的军事地位。”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子:“可是在迦叶触及到了伤情?”
“楼主多虑了,不过是近日弟子族人的死魂常常干扰弟子梦境,让弟子为他们寻仇。再细细一想,夜郎原来已经灭亡十余年了,所以不免想得多了些。”薛夜陌微微一笑,继而起身一拜,“弟子先行退下。”
望着薛夜陌离开的背影,安擎苍微微晃神,那时那个弱小的女孩如今已经出落得这般清丽,而唯一不变的是周身散发出来的压迫的气场和倔强的眼神,如今他已经不清楚当初留她的性命是对是错,不过现在看来他是亲手为自己养了一只狮子。
锦衣楼主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看来越来越有趣了,阿陌。你的挑衅我自当接下!”继而眼色陡然一沉,厉声道:“把跟着她混进来的那人给我抓起来!”
☆、雪中誓(2)
薛夜陌手拿火把顺着盘旋式的冰梯慢慢向下移动,越往下越觉得寒冷难耐,不由得用另一只握剑的手抱住肩膀。转过一个弯,前面的视线开始明亮起来,看来是快接近冰室了。
又往下走了数十米,一个由千年玄冰打造而成的冰室终于出现在眼前,各个方位射过来的白光让眼睛一时之间无法适应,眨了几下眼睛薛夜陌终于看见了平躺在冰室中央玄冰台上的故人,那张如水墨渲染成的淡雅面容依旧如初,仿佛只是沉沉睡着,然而心口上的巨大疤痕显示着这只不过是一具尸体。
薛夜陌慢慢走进,在萧凉的尸身前面跪坐下来,不费摧毁之力的将火把深深插入坚硬的冰层中。一只手沿着那张脸的轮廓轻柔的抚动了一圈之后,摸到了一轮微微凸起的轮廓,眼神一洌,竟然大笑起来:“萧凉,你为何要让我这般辛苦?”俯身凑近那人的耳朵:“我见到那个人了,他活得依旧好好的,但是和你一样已经是个死人了……呵呵……是我亲手杀了他你知道吗?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薛夜陌抬头看向萧凉胸口上的创伤,声音带着低糜的恍惚:“就是在这里……和你一模一样的地方……你告诉我,当剑插进去的时候你疼么?”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近乎疯狂的光芒:“我恨不得他也能把剑插进我的心脏,这样的话,现在它也就不会那么疼了罢……”
她抬手按住胸口,脸变得和那具尸体一样苍白:“萧凉,我这里真的好痛……想见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很想见他,但是我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回到有他的地方,在他的眼里我早就变成了为达目可以不择手段的嗜血的女子。我确实是这样不堪的女人啊!”
酷寒的感觉顺着双脚一直蔓延到全身,薛夜陌却长久跪坐着一动不动,眼睛无神的看着前面的某一处虚空,记忆却似雪崩般万顷而下,让她无处逃窜……
那是一潭深邃的湖水,她站在岸边一边大喊一边兴奋的抬头仰望天空,一片一片的白色碎片飘零而下,一会儿就落满她的肩头。她是南方人,从来没有见过下雪,一时高兴的忘乎所以。
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白衣男子有着如天人般俊美的面容,一双湛蓝的明眸蒙着一层薄雾,含笑的望着高兴的直跳脚的少女。感觉雪势在渐渐变大,他快步走上前将少女发上肩头的雪花掸去,然后用一条毛毯把她全身紧紧裹住。看到她瞬间拉下的嘴角还有微微抱怨的眼神,他用手指轻轻的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尖,笑得温暖:“夜陌,我要带你回迦叶,做我的妻子,这样你每年冬天都可以看见下雪,可好?”
她羞得将发热的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抱怨的语气却带着笑意:“有你这么诱惑人的么?我才不会为了看雪就嫁给你。”
头顶上的人似乎也笑了起来:“那你怎样才会嫁给我?”
“当然是……”她猛地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当然是要我爱你。”
“告诉我,现在你可愿意嫁我?”那双眼睛也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坚定无比。
在他的注视下,她扭捏的低下头,轻不可见的点了下头。他轻轻笑了笑,仿佛恍然大悟的叹了口气:“啊,原来夜陌爱我啊。”
她又羞又恼,咬着银牙道:“我们夜郎族的姑娘从来不会遮遮掩掩,苏幕轩我就是爱你怎么着?”
“我很高兴。”他拥她入怀,用下巴一来一回的蹭她的头顶,“还有几日的路程便能回到迦叶,到时候我要站在城楼上向全城的城民宣布,你将是我苏幕轩唯一的妻子。”
她用头枕着他的肩咯咯的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她是孤儿,是夜郎族族长的养女,族长一家虽然对她冷淡,但让她从小衣食无忧,不用过像其他孤儿一样行乞街头的生活,只是这一点她就已经心存感激,从不敢再奢求其他任何东西,也认定族长一家是她要用生命来保护的。
只是偶尔心里也会觉得酸涩,希望能有一双臂膀带给她力量,有一个坚实的胸膛能让她依靠,让她也能偶尔不那么坚强。但她知道这些都是一种希冀,所以她只能选择变得越来越强才能抵抗心里如杂草般疯长的软弱。
现在他有力的双臂拥着她,告诉她他要娶她,这样的誓言是否意味着他会一生一世的保护她?她突然不敢呼吸,害怕一不小心就打破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梦境。
仿佛感应到她的不确定,他的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会护你一生,不再让你一人承受艰难,这是我给你的誓言,一定要记住。”
她一怔,感觉有东西在眼睛里打转,继而用力的点头:“我会记住你说的一切。你也要记住,我也会拼尽我的全力护你一生,不会让你一人战斗。”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雪花如同梨落笼罩在周围,那一刻,她竟然相信了他们会幸福。
“是啊,说过要护他一生的,但最后却亲手杀了他,真是讽刺!薛夜陌,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薛夜陌用力地闭了闭眼睛,从地上缓缓站起,目光渐渐变得冷冽,暗黑的眼瞳里似有波涛在翻涌:“你们从我身上夺去的一切,我会一点一点地向你们索要回来!”
突然头顶外传来一片兵戎相接的喊声,听出其中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薛夜陌皱起眉飞快起身从来时的路返回,快接近入口的地方有血水淌了进来,她只好凝气侧身踏着墙壁腾了出去。
☆、恨不减,爱亦不死(1)
一大群人手拿武器围在出口处,安擎苍看到她现身,笑道:“阿陌,看看是谁来看你了。”说着猛然扣住旁边被几个手下按着跪在地上的人的喉咙,将那人下巴狠狠抬起。
薛夜陌走进几步朝那人脸上瞟了一眼,不料一双怒火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脸,看着对方嘴角不停的有殷红的鲜血向下流淌,身上有几处明显的剑伤,她暗暗吸了口气,眼光瞬息万变。宁了宁心神,然后嗤了一声,满不在乎的开口:“这不是迦叶城的巫女大人嘛?怎么会狼狈到这种地步?”
雾月突然用力挣扎着向薛夜陌扑过来,然而只是徒劳,继而一口带着血丝的口水吐在了薛夜陌的裙摆上,她从未见过少女如此狰狞的面容,也没有听过她这般尖锐刺耳的声音:“薛夜陌,我要杀了你!都怪我当初瞎了眼,以为你是好人,还想要把你带回迦叶!说什么要拿结魄救人,要灭了我们迦叶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呸,我告诉你,城主是绝对不会上你的当的,你最好离迦叶远点!”
薛夜陌静静的听完,抬眼慢慢环视了一遍地上几具中毒七窍流血的尸体之后,忽然弯腰扯过雾月的衣领,冷笑道:“看来你是都知道了,胆子挺大,敢独身闯进疾剑楼撒野!既然你这么不怕死,我便成全你!”说罢红影出鞘,破空直直砍向雾月的脖颈。
“慢!”一声疾呼,红影的剑势半路被活活挡了下来,但剑刃还是割入了脖颈,霎时鲜血直流。薛夜陌看着停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皱眉道:“楼主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这只是给迦叶一个警告,疾剑楼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闯的。”
安擎苍似笑非笑的看着薛夜陌,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一个小小的迦叶巫女我自然敢杀,但是似乎活的比死的更有用处,至少可以威胁到该受威胁的人。”说完满意的看到红影剑离开创口,脸上的笑意更甚:“阿陌,你已经看过萧凉了,应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现在你知道该去哪里了吧?”
薛夜陌深吸了口气,低头回答:“自然是去迦叶。”
“区区一个薛夜陌怎可能从城主哪里得到结魄,真是天方夜谭。”雾月不以为然的嗤了一声。
“小姑娘,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阿陌和你们的城主可是有过一段旧情。”安擎苍拍了拍雾月的小脸,笑容可掬的说。
雾月看到他的笑容,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连忙闭上眼睛,继而冷笑:“就算是像你说的那样,她这样毒蝎心肠的女子也不值得我们城主挂念。再说,我怎么可能给你们机会去威胁城主。”说完,微微张口,而后猛然双齿一咬!
然而安擎苍早料到她会这般,快如闪电般出手捏住了她的嘴巴,再把她整个人倒提了过来,用力一抖,那些毒蝎、蜘蛛、毒粉之类的东西就掉了一地,然后毫不客气的把她甩在地上,厉声到:“来人啊,把她的嘴给我堵上,带下去好好伺候!”
话音刚落,两个人就冲过来用毛巾把雾月的嘴巴堵住,将她的手反绑在身后,然后一人抬着一边肩膀连拖带拉的把她带下去。她嘴里“呜呜”叫喊着,眼睛一直死死盯着薛夜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在经过女子身边的那一刹那,她听见对方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活下去。”她蓦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女子。而薛夜陌只是一直凝视着前方,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冷漠的态度让她怀疑自己刚才是否幻听了。
直到雾月被带下去薛夜陌才微微闭了闭眼睛,转身看向安擎苍。
安擎苍了然一笑:“只要你安心做你该做的事情,我便保她安危。不然……”
薛夜陌弯腰,声音没有起伏:“弟子遵命。”
“很好。”安擎苍点了点头,手指一钩,一个侍从就连忙牵着薛夜陌来时骑的马跑过来,薛夜陌接过缰绳,没有一丝犹豫的跨上马奔驰而去。
☆、恨不减,爱亦不死(2)
入夜,醉香楼。
“哟,这位爷快请进,那边坐!”红绯依旧一身红衣,看到有客人进来连忙迎了上去,一回头却看见薛夜陌斜倚在门框上,先是一惊,继而又不禁掩嘴一笑:“才几日不见,这么快就想我了?”
听得这般调笑的话语,薛夜陌也挑眉一笑,对着放在脚边的几个酒坛子抬了抬下颌。
明白了她的来意,红绯笑意更甚:“良辰好景,佳人美酒,甚好。”说着一跃身站上了近旁的桌子,对着楼上楼下大声喊起来:“今晚醉香楼提前打烊,各位客官的酒钱我红绯请了,还请各位见谅!”
听说不用付账,也倒没有人嚷嚷,整个酒楼的客人顷刻散完。红绯将大门落闩,带着薛夜陌上楼,边往上走边回过头来:“这次你是怎么进迦叶的?没有听说有人硬闯啊。”
“……溜进来的。”薛夜陌似乎迟疑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回答。
“哈,想不到你也有今天!”红绯惊呼一声,随即大笑起来。
两人手里各自拎着一坛酒,又进了上一次谈话的包厢。坐定,红绯忽然不满的拍拍桌子,嗔道:“刚才我至少损失了一百个铢币,你倒好,酒也居然不买我醉香楼的,多少肥水留了外人田啊。”
薛夜陌不禁笑了笑:“看来你做商人确实比做杀手有天赋,这些细碎你倒是算的很清楚。”
听出对方话语里隐藏的讽刺,红绯也不恼,反而斜靠在椅背上,一副悠闲模样:“你不也不想做杀手了,不如就跟我学做生意,我的武功不及你,但算盘一定比你打得好。”
“……”薛夜陌沉默的就着坛口喝了一大口酒,才道:“你的眼见力也不错。”
“当时你走的时候我就猜你还会出来,”红绯咧嘴一笑,“有哪个女人逃得出一个情字。”
薛夜陌极轻的摇了摇头:“如果是为了情字我不会再踏上迦叶的一寸土地……我回来是因为雾月被囚在疾剑楼。”
“雾月?”红绯明显被震惊到,却瞬间理清了事情的始末,“她想要把你带回来,却被安擎苍抓到……安擎苍这个老贼,真是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当初我逃亡的时候可是被他整惨了!”
看着女子咬牙切齿的样子,薛夜陌挑眉:“很可惜没能看到你那时的狼狈相。”
“别忘了有你一份功劳。”红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话语里含沙射影,“这么久才弄清楚原委确实够狼狈的。”
薛夜陌没有接过话头,又仰头喝了一口酒。红绯也打开了一坛酒,举起来和薛夜陌的坛子碰了碰,也喝了一大口,然后抬袖一擦嘴道:“现在你该是信我说的了。安擎苍很了解你,尽管你是中原第一杀手,但你同时也是薛夜陌,他拿准了你会受他威胁。”
“……”薛夜陌不置可否。
“你已经找到真相了吧?”红绯倾身向前,观察着女子的脸色,轻声问。
“找到了如何,没找到又如何?有些东西早就已经回不到从前。”薛夜陌喃喃低语,像是问红绯,又像是自问。
“难道你不该弥补过去的错误吗?”片刻的沉默过后,红绯缓缓开口。
“弥补?”薛夜陌却失声笑了出来,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苍凉飞掠而过,“你是要让我跟一个被我取了性命的人谈弥补?怎么弥补……把我这条命给他够不够弥补了?”
“你难道不明白雾月为什么会冒险去疾剑楼?他为何不在你受伤的时候一剑杀了你?今晚你潜进迦叶为何会那么顺利?”红绯盯着对面瞬间失态的女子,声音不由得也大起来,“你全部都明白的不是吗?你只是在一味的逃避而已。”
“是,我都明白,但那只是他对十年前的薛夜陌的一丝旧情而已。现在的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任人利用任人宰割的少女,我用这双手取走了他的命,它们沾满了他的城民的鲜血……你让我拿什么去见他?”
“既然你这么决绝,那何必用雾月当借口回迦叶?又何必来找我?”红绯冷笑一声。
“我只是想给所有的是非罪孽做一个了结却不知道去哪里而已……”薛夜陌无力的叹了口气,看向女子:“你呢?又为何要帮我?”
红绯微微一笑,那个笑里却有落寞的味道:“你知道吗,其实我很佩服你。你可以为了一个复仇的信念用十年来追杀所有和夜郎灭亡有关的人,而我这十年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迦叶里面。况且城主于我有收留之恩,这份恩情我是怎样都要还的。”
“你恨安擎苍吗?”薛夜陌凝视着眼前的这个坦率的女子。
“怎会不恨!”红绯咬牙道,双手捏成了拳,眼睛里翻涌恨意,“我是被他从青楼买回疾剑楼的,有时我会想,也许一生为妓更好——与命不保夕的生活相比我宁愿我只是一个青楼女子,至少我还有赎身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自由来换求保命。”
“如果我说我可以还你自由呢?”薛夜陌勾嘴一笑,毫不掩饰眼里意气风发的傲气,静静等待女子的回答。
红绯眯了眯眼睛,眼里闪过复杂的光,思索片刻忽而朗声一笑:“好!我帮你!”
“你不问是何事?”薛夜陌震惊于女子的爽快。
“你我都心知肚明,何需再问。”红绯挑眉,两人随即相视而笑。
☆、恨不减,爱亦不死(3)
大漠夹杂着沙粒的风“嗒嗒”撞击着木窗,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各自饮酒。良久,薛夜陌起身推开窗,远眺矗立在街道尽头那座灯火辉煌的宫坻,瞳孔开始涣散开去——这是十年前她一直想要随他归来的城,宿命却让她越走越远。如今她终于踏上了这一片金碧辉煌的土地,心情却已经与当时截然不同……是否失去了便再也无法拥有?
可是为何从一分别开始她就向上苍祈祷,让一切时光倒流,让他回到她的身边,亦或让她回到他的身边。
“很可笑吧?当恨着他的时候我依旧爱他,但如今知道了真相后我却不敢了。”双手扶上窗框,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了。
片刻无声后,红绯坚定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胆怯只会让彼此渐行渐远。”
“是么……”薛夜陌缓缓垂下头,一头青丝如黒瀑般覆上她的双颊,顿时让她淡漠的脸上多了几分柔美之色,但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在红绯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突然抬起了头,唇边慢慢开出一个绝美的笑容:“其实我早就做好了永不再见的准备,如果能给予彼此的只有不断的伤害,我宁愿再次错过。”
“呵,看不出来你有那么伟大的一面。”红绯从唇间重重地哼出一声,“这只是你单方面的决定罢了,但你似乎忘了问苏幕轩的意见了。”
“他恨我。”薛夜陌收回遥望的视线,转回身来靠在窗边,低声。
“你怎么臆断他恨你?你又不是他。”红绯彻底被她逗笑,一时间只觉又好笑又可气。
“乱说。”夜风长久吹在头上,薛夜陌忽然觉得头瞬间炸痛起来,于是坐回了位置,抬起一只手手撑住额头,“我知道他恨我。”
“我没有乱说,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他待你这个杀他士兵、伤他大将军的女人很特别。”红绯眨了眨眼睛后看到一丝潮红慢慢爬上了对面人的脸,不禁笑意更甚——这女人是喝醉啦?
薛夜陌皱了皱眉大声反驳,话却有点说不清楚:“你、你——就是乱说!”
“好好好,算我乱说,你可不要发酒疯。”红绯敷衍着说,却突然看见桌上的两个坛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惊讶的失声大呼:“你什么时候把这两坛喝光的?大漠的酒不比你们中原的,性烈着嘞,你不醉才是怪事。”
“你不、不要吵,我头、头痛。”薛夜陌皱着秀美,伸出一只手紧紧捂上红绯的嘴,红绯微微一愣,随即把她的手从嘴上扯开,可刚一扯开薛夜陌就倒在桌上,呼吸慢慢均匀。
静静的看了趴在桌上的人一会儿,红绯才摇头道:“就这点酒量还喝酒像喝水一样喝……”说着起身走到窗边,对着夜空吹了一声响哨,突然远处有翅膀扇动的声音划破寂静,一会儿一只通身洁白的雪鸠出现在视线里,径直停在了她的肩膀上。
红绯从怀里拿出一块用红丝线绣着一个绯字的白色巾子,用手指沾着黄色的酒在上面写了一个“薛”字,然后把巾子折叠好绑在雪鸠的脚腕上,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好孩子,去找城主。”那雪鸠低声叫了一声,对着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一展翅又飞进了黑暗。红绯看了看熟睡的女子,轻叹了一口气:“我又帮了你一回。”
☆、恨不减,爱亦不死(4)
雪鸠飞来的时候苏幕轩正立在镂空琉璃窗前远眺东方,眼神宁远,只用了一根丝线随意束发,白色的衣袍被灌进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动也不动。听到振翅的声音,头也不抬的伸手向上一扯,再放下时手心里就多了一块洋溢酒香的巾子。他打开看了一眼,立刻开窗飞身跃向屋顶,身姿轻盈迅捷。手里用力捏着的巾子快要被手心里的汗水打湿,深蓝色的眼睛在黑夜里更加明亮,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喜悦。
苏幕轩从屋顶上轻轻进了厢房,落地无声,一眼望见醉倒在桌的女子,不由得眼神一沉。红绯感应到空气的微妙流动,抬头笑道:“城主来得真快。帮我把她带走吧,免得她一会儿发酒疯砸了我的场子,红影剑我可消受不起。”
“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苏幕轩双手负背站在原地没有动,沉声问道。
“傍晚,来找我喝酒。”红绯歪着头想了想,笑道:“酒量不是一般的差,我也喝了一坛子多,还完全没有感觉。”
“喝水能有什么感觉。”苏幕轩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红绯身前的那个坛子,不急不慢的说。
“上楼前我偷偷换的,有这么明显?”红绯一脸惊讶地脱口而出,但随即反应过来,看了眼苏幕轩的神色,心虚道:“清醒才能记住事情,要不城主就坐一会儿?”
思索了片刻,苏幕轩才颔首落座:“想说什么?”
红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雾月现在被疾剑楼囚禁了,安擎苍应该察觉到了什么才会拿她威胁薛夜陌。”
“这我已经知道。”苏幕轩点了点头,“我只是没想到她会为此回来,毕竟雾月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安擎苍一直善于用最为快捷有效的方法来最大限度的获得他想要的东西,萧凉死,薛夜陌为了萧凉来迦叶,而又在迦叶遇见你,这一切看起来像是顺着轨道一步步发展而来的,实际上却是他的精心安排。”红绯平淡的叙述,细长的媚眼里闪着清明的光彩。
苏幕轩不置可否,挥了挥手示意红绯继续说下去。红绯颔首继续:“看来他已经知道了你用结魄续魂的事情,你是一城之主,只要你出了意外,这个城就一定会败。他把人心算得很准,虽然让薛夜陌独身来寻结魄有让她知道当年真相的风险,但他依然愿意赌一把,赌的是你和薛夜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