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赌赢了,他可以利用薛夜陌除掉我,进而吞并迦叶;如果赌输了,他也只是失去了一个从不为他卖命的手下。这场赌博确实值得一睹。”苏幕轩淡淡地扯了扯嘴角,轻声说。
“确实是只老狐狸。”红绯恨恨的啐了一口,看了看倒在桌上的女子继而又笑起来:“不过就算是千年狐妖也有被剥皮的一天,我想他已经输了。”
“何以见得?”苏幕轩挑眉而问。
“哎,城主难道还需要我来细讲吗?”红绯自胸腔叹出一口气,缓缓道,“薛夜陌大概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的原委,她本不需要再回来寻结魄,但她还是回来了,只因为雾月是你的人。”
“因为是我的人……”苏幕轩低声重复她的话,一向清冷的深蓝色眼眸里闪过刹那光芒,像是月光瞬间笼罩黑暗的海面,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红绯继续说下去:“既然她重新介入了迦叶和疾剑楼之间,就说明已经做了决定,只是现在还不愿意面对你而已。”
“……”红衣女子的寥寥数语却让白衣城主猛然抬头,无声凝视着她,但眼神空洞而恍惚,她知道,这种凝望的目光一直都只属于另一个让他死去,却也让他活着的女子。
躲进迦叶不久,她便查清了当年那场屠杀背后隐藏的所有阴谋,原来楼主要得不仅仅是中原,他要得是一整个天下。心魔一铸就,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的野心,夜郎,迦叶,薛夜陌,苏幕轩,包括她和萧凉都沦为了他迈向那个最高宝座的垫脚石。
她都有能力查出真相,更何况是堂堂一城之主。明知放她进城就等于间接承认了夜郎为迦叶所灭,但苏幕轩还是毅然接纳了她,并告诉她,棋子无罪。
就算多年过去她依然记得当时因为这四个字她愣了半晌,良久才回过神来,继而问他:“没有选择相信并且亲手杀了你,你可恨她?”
“恨?呵呵……”一刹惊讶后,他忽然仰天大笑,话语里是怎么也掩藏不了的讽刺与无力:“是啊,连你都相信但她却不信,我怎能不恨她。”
时隔多年之后,他是否仍旧恨她如初?
“城主,还恨吗?”红绯轻轻叹出这一句她早就想问他的话。
“恨。”苏幕轩缓缓闭了闭双目,只是短短一字,却包含了这十年沉积在他内心深处的苦涩,“自她离开后,每活一日恨意便深一分——恨宿命为何要让我们相遇而又在我们相爱的时侯不留任何余地让我们再次沦为陌路,恨我们为什么那时都那么弱小以致于只能向政治权势俯首,恨那么多年了她为什么还不回来。”
听罢,红绯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苏幕轩——原来他一直恨的仅是如此,虽然被她伤得这般深,但他要的只是她在身边而已。
仿佛看出了红绯此时心里所想,苏幕轩转头看向沉沉睡着的女子,如微风般一笑:“十年已经足够让我去体会当时她所承受的一切。那个她用生命去保护的孩子就那样惨死在面前,她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了。和我所经历的相比,她承受的比我要多得多。”
“那你明明早就知道真相,为何不解释?”对于这个问题红绯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不愿意把她相信的一切再次抹去,那样做得话对她太过残忍。”
“所以就算她会恨你一辈子你也甘愿承担一切罪名?”红绯再次震惊,失声喊出来。
苏幕轩笑而不语,只是起身伸手慢慢横抱起了那个醉酒的人,然后从来时的窗户纵身跃出,大漠冷冽的夜风将他的话语吹成一片零碎:“对,我甘愿。”
珠帘不断随风作响,窗外早已没有了那个白衣身影,红绯的眼睛却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里,脑海里不断闪现男子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甘愿……我甘愿……
这就是爱情吗?是她早就不再相信的爱情吗?
青楼出身的她以为自己早已看清了爱情,无非就是背叛与伤害,每晚拥她入眠的男人谁不是已经有了结发妻室,但还不是与她缠绵悱恻。
所以她不信男人,不信爱情。
但现在活生生横在她面前的是一段十年不死的爱情,在所有的鲜血淋漓过后,那个男子依旧微笑说着“我甘愿”。她不懂,是他太傻还是她老了,老到她开始想要相信那么一次,这苍凉的世间还有真爱的存在。
☆、相思抵沧海
苏幕轩稳稳的身形起伏在此起彼伏的屋顶上,逆流的风一阵阵打在脸上,忽然怀里的人轻微的动了一下,他微微减慢速度,下意识的低头去看,薛夜陌不知何时已经转醒,此时也正静静的凝视着他,他身子不由的一僵,随口说了一句:“你醒了。”薛夜陌轻轻点了点头,突然毫无预兆的伸出双手捂住了他的脸。
“你是苏幕轩吗?”话语依旧说不太清楚,看来意识还没有清醒,苏幕轩暗暗松了口气,颔首:“是我。”
得到确切的答案之后,薛夜陌的眼睛里忽然涌出眼泪,就在那一刹那苏幕轩的脚步顿时像长了钉子一样猛地顿在了原地,任由她用力抓着他的衣襟,泪流满面。
卸下了所有的伪装,薛夜陌哭得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一样,嘴里一直喃喃重复着几个她从来不会轻易说出口的字眼:“对不起!对不起……”
这是她从来未曾表现出来过的脆弱模样,就算是夜郎灭亡的那一晚她也只是眼眶微红,倔强得不肯哭出来;如今是要经历了怎样折磨意志的苦痛与绝望才能让她瞬间崩溃。
怀里的人还在哭喊,苏幕轩心里猛然一痛,动作轻柔地搂着她在房顶上坐下,用指腹缓缓为她拭泪,清冷的眼里是少见的温柔。但温热的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擦不完。他叹了口气,深深凝视着那双被泪水洗得熠熠发亮的眼睛道:“这十年过得很辛苦吧?说过要护你一辈子,是我失言了。”说着便低下头在那双颤抖的咀唇上落下了一个轻如鸿毛的吻,温柔得如同微风拂过了面。
她的双唇在他的唇舌间渐渐变得柔软湿热,这是他熟悉的触感,是他思念的快要发疯的温度……心里一动,不由得慢慢深入——不管这十年里他是多么痛恨她的绝情,但再次遇见她时,爱还是轻而易举地占据了所有,曾经以为多么根深蒂固的恨意顷瞬瓦解。如今的他已经拥有足够保护她的能力,既然命运给了他再次遇见她的机会,那么就算会被她周身武装的针芒刺得遍体鳞伤,这一次他也绝对不会再放手。
只要有她在身旁,一轮沧海桑田又怎样。
他感觉自己一直紧紧的抱着她的双手在隐隐颤抖,那个从不患得患失的自己居然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害怕一放手她又会消失十年,几十年,甚至是一辈子。他知道,如果再一次失去,将会是一辈子的错失。
“苏幕轩,你真的注定要输给她啊。”
这个吻温柔而又苦涩,欢愉和痛苦的交织快要让他崩溃。直到身下传来女子均匀的呼吸声,他才离开了她的唇瓣。女子的脸微微泛红,被他吮吸的嘴唇像是一朵鲜红欲滴的荼糜,双眼紧闭,浓密的长睫毛轻轻随着呼吸颤抖,像是易碎的蝴蝶——这样毫不设防安心睡在他怀里的她,仿佛还是十年前那个需要他来保护的少女。
“也不知道这一次你是真醉还是假醉……但愿你醒来之后,所有的苦痛都已随着大漠的风逝去。”苏幕轩用手指轻轻拂过薛夜陌的眼睛,视线又落到了女子右手无名指上,一抹痛楚在眼底升起,失神喃喃。但随着天际第一丝晨光破空而出,一抹笑又开在了他的唇边,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我知道这一次你不会再让我失望。”
☆、鬼爷(1)
薛夜陌醒来的时候感觉头痛得快要炸开来了,难道这就是宿醉的感觉?她用力揉着额角,低声咒骂了几句后抬眼看了看四周,愣了一下复而又咬牙切齿的咒骂起来,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那个该死的女人居然还敢趁她喝醉把她带回了她最不愿回的地方!
等等,把她带回来的好像……是个男子……深蓝的双眼,俊朗如神般的面容,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苏幕轩!还有头晕得天昏地暗时嘴上突然覆上的柔软……
想到这里薛夜陌悔得肠子都要青了,真的不该相信红绯那个比狐狸还狐狸的女人啊。还好,这一次红影剑没有被拿走,她仓皇起身穿好鞋子拿起剑就往外走。门外候着的侍女听见里面有声响,赶紧推门进来:“姑娘醒了?”
薛夜陌看了她们一眼,脚步不停的继续向外走。见她铁青的脸色,那几个侍女畏畏缩缩的跟了上来,小声的在后面说:“城主说请姑娘醒来后到书房一聚……”然而薛夜陌仿佛没有听到一样速度不减的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脸色越来越阴沉,没有人再敢追上去,只好焦急的看着女子快步走出众人的视线。
看着薛夜陌阴着一张脸走进店来,红绯怔了一怔,随后赶紧转身躲到了柜台后,满脸堆笑:“来了?”
薛夜陌不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红绯被看得发毛,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很吃惊的样子:“火气那么大,谁得罪中原第一杀手了?”
这个女人……薛夜陌气结,将红影剑一把按在柜台上,发出的巨大声音惹得满屋的客人频频侧目。红绯连忙小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是生意人,和气生财嘛,你千万不要砸我的场!我那也是想帮你啊……”
“帮我?”薛夜陌挑起秀美,冷笑一声,“那是否还要我谢谢你?”
“呵呵……不用不用!”红绯连忙摆手,看了看女子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昨晚可是发生了什么?”
“能发生什么。”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不禁想起了那个吻,薛夜陌的脸不禁红了一红。
“我知道了。”看到她露出少有的尴尬,红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语气暧昧至极,”原来真的是有什么,怕什么,没有什么就不正常了,哈哈……”
见对面的人不但不知悔改还笑得一脸猖狂,薛夜陌冷下脸来,声音阴冷:“小心我把你的舌头割了!”
红绯的身体不由得一颤,赶紧收敛了笑,但嘴角还是不合时宜的微微抽动。待对方的火气稍微小了一点才问:“除了来找我兴师问罪,还有什么事?”
薛夜陌微微转头,视线在大厅里扫视了一周后才压低声音道:“带我去见迦叶最厉害的工匠。”
红绯不解,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跟我上楼。”
薛夜陌跟着进来的这一间房从装潢来看应该是红绯的卧室。只见红绯将□□的被褥挪到了桌上,露出光秃秃的床板,床板上有一个金属拉环,红绯握着那个拉环用力往上一拉,一块圆形的木板就脱离了床板。她把手伸进那个洞里,摸索着提出来一大个用红木制成的三层盒子。
红绯一边解释一边把盒子逐层打开:“听说过易容术吗?其实我的绝活不是暗杀,而是易容——当时你追杀我时是不是随时发现我突然就像蒸发了一样完全失去了踪迹?其实是因为易容了。”
薛夜陌了然的点了点头,走进了几步观察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底层里装的是无数张零乱叠在一起的面皮,每一张都薄如纱,呈透明状。红绯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用两个手指小心翼翼的拈了一张面皮出来摊在手心里:“这可是我的宝贝——这里面的每一张都是真的人脸。”见薛夜陌的身子僵了僵,她微微一笑,继续道:“我愿意帮安擎苍杀人便是为了它们。真人的面皮易容的效果是最好的,基本上找不出一丝破绽。再加上化妆和对细小部分的修饰,可以说是无懈可击的。你和我都已经被人盯上了,易容之后做什么都比较方便,不怕被人跟踪。”
盒子的中间一层和最上面一层分别装有化妆的工具和比如像胡须、各种大小的黑痣之类的装饰物,看来就是用来化妆和修饰的东西了。
“开始吧。”红绯把手里的那张面皮小小心心的覆盖在薛夜陌的脸上,用指腹将每一个死角都按服帖,与皮肤紧密相贴。再用毛刷蘸着一个色度的粉状物将整块面皮涂成了另外一个颜色,然后画出阴影、眼袋、痘痕,最后再在嘴角贴上一颗豆大的黑痣,整个易容就完成了。薛夜陌对着红绯拿过来的铜镜,只见镜子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平凡到甚至有点丑陋的脸,粗糙暗淡的皮肤,嘴角一大颗黑痣。
红绯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四下五除二的给自己换了一张年轻男子的脸,尖嘴猴腮的样子,看上去像一只黄鼠狼。薛夜陌看着她不禁皱眉:“难道你有作践自己的习惯?”
红绯立刻换上一副与那张脸十分相配的淫乱表情,嘿嘿笑着:“这样我就可以随时乱来了。”
薛夜陌一把推开她慢慢靠近的身体,一脸厌恶:“长成这样就应该好好做人。”
红绯听后忍不住哈哈大笑,推开门对着楼下打了一个响指,不一会儿就进来了一男一女,正是两人易容之后的样子。后进来的那个男子关上门后,转过身忍不住对着红绯抱怨:“老板娘,怎么又要易容啊?你不知道学你有多累,走路时要摆弄腰际都不说了,还要对着那些男人抛媚眼……要不然今天我易容成这位姐姐吧?”说着向站在一旁的薛夜陌靠了靠。
“三宝,这位姐姐刚才还在说长得像你这样就应该好好做人呐。”红绯眼睛笑得变成一条线,一脸看好戏的戏谑表情。
☆、鬼爷(2)
“长得像我这样怎么了?一看就是聪明人多好。”三宝不满的小声嚷嚷,一脸委屈。
薛夜陌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用询问的眼光看着红绯。红绯一笑:“他两是我刚来迦叶时收养的孤儿,信得过。至于经验,他们更是没有问题。”
进门之后一直没有开口的女子望着薛夜陌忙不迭的点头:“是啊,红姐有要事需要掩饰身份的时候就会易容成我们的样子,还从来没有被识破过。”
“脱离了疾剑楼,你还有什么要事?”薛夜陌微微放心,转头问红绯。
“为了夜郎那件事被你莫名其妙的追杀了那么久,我总要死的明白一点吧。不查清楚我怎么怄得下这口气。”红绯挪揄的瞥了薛夜陌一眼,“说吧,你要怎么补偿我?”
薛夜陌提起唇角一笑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在手心里掂了掂,不急不慢的提醒:“昨天晚上……”
“算了算了,除了辛苦一点也没有其他的损失,不提也罢。”红绯赶紧摇头作罢,但脸上明显是很不甘心的表情。
见从来都是算计别人的老板娘吃瘪,三宝看着薛夜陌的眼神里陡然多了浓烈的崇拜之情:“这位姐姐,要不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吧。”
红绯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冷哼到:“好小子,翅膀硬了是吧?现在我就把你踢出去,自己给我乞讨去。梅儿,在门口给我守好了,今后不准他跨进我的醉香楼一步。”
三宝疼得“啊啊”乱叫,连声道:“老板娘,我再也不敢了!”名叫梅儿的女子哈哈大笑起来,红绯也放了手忍禁不俊的看着他,连薛夜陌的眼里也闪过短暂的笑意。
折腾了这么一会儿,红绯开始给两人易容,很快三宝变成了红绯,梅儿成了薛夜陌。然后红绯毫不留情地把三宝踢进去了里间,四人都各自换了衣服,一切很快准备就绪。
临行前,红绯的目光在另外三人的身上绕了个来回,三宝赶紧给了她一个娇媚的飞吻,身体柔得快要瘫软下来,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看向薛夜陌和梅儿,不禁皱眉:“你俩的眼神不对,梅儿的太柔,薛夜陌的太冷。”
听罢,梅儿赶紧微瞪眼睛,努力透出一丝冷色。红绯颔首:“勉强过关。你呢?”说着看向薛夜陌。
薛夜陌一脸不情愿的看着她,但还是微微放柔了眼光,脸部的线条也稍微柔和。红绯呵呵笑着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原来你也可以很女人的嘛。”对上女子像是要吃人的眼睛,笑意更甚,“他会喜欢的。”
薛夜陌不再理她,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后把红影剑塞到了梅儿手里,然后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身后传来红绯嚣张的大笑,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也出现在了嘴角。
虽是第二次走在迦叶的大街上,薛夜陌还是为它的繁华小小的惊叹了一下。身旁的红绯就像很久不曾上街了一样,一看见路边的首饰摊就全然不顾形象地猛扑过去,浑然忘记了她现在是一个“男人”。
“快看这个,质地不错!”突然看中一大堆化妆品中的一个胭脂盒,红绯边把里面的胭脂扑在脸上边兴奋的转过头对薛夜陌说道,而薛夜陌完全不想和“他”扯上任何关系,转身就走。“这个怎么卖?”红绯不明所以的撇撇嘴,回头问摊主,待见摊主只是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指着薛夜陌的背影,干笑几声:“是为我娘子买的,她正和我闹脾气呢。”
追上薛夜陌的时候,红绯的手里多了两盒胭脂,随手放了一个在薛夜陌的衣襟里:“你太没有女人味,男人可不喜欢这样的。”
薛夜陌下意识的把胭脂盒拿出来想扔掉,但不知转念之间想到了什么又反手放了回去,对上红绯满是笑意的眼睛,略带尴尬的移开了眼光:“往哪边走?”
红绯也不难为她,见好就收,敛了笑意道:“跟我来。”
薛夜陌跟着红绯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街道间,不知不觉喧嚣的市集叫卖声已经消失了,又一个左拐进了一条潮湿的小路,凉意猛然泛起,似乎有敲打的声音隐隐约约从路的尽头传过来。两人跟着那个声音向前走,最后红绯抬手示意停在了一间破败的砖房前面,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红绯上前几步轻轻扣了扣门,声音里是少有的恭敬:“鬼爷,我带了朋友来见您。”
话音刚落,里面的敲打声戛然而止。蓦然间,薛夜陌感觉一道犀利的视线射向她,便下意识的循着视线看过去——只见一只混浊如磨砂珠的眼睛正透过纸窗上的缝隙看着她。两人无声的对视了片刻后那只眼睛才离开了窗子,随即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不似人的声带发出来的声音:“进来。”
☆、鬼爷(3)
房子里发散着一股似尸体腐烂的臭味,令人作呕,光线也似那人的眼睛一样昏暗不堪,但还是可以看出房间的右上角放置了一个大的熔炉,旁边是一个锻炼台,台面上零乱摆放着规格不一的锻造工具。
而最吸引薛夜陌目光的是一个隐匿在灯光背后的巨型玻璃缸,里面盛满了似是绿黄色的混浊液体,液体里浸泡着的东西却因为光线的问题看不清楚。她不由得走进了几步,当终于看清里面盛放的是何种物体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沉在液体底部的块状物体是一块块早已不再渗血的尸块,而漂浮在表层的竟是满满一层完整的眼球!
站在旁边的红绯显然也看到了眼前可怖的场景,猛然做了一个深呼吸才把胃里猛烈翻涌的恶心感压了下去。
“只是这种程度就受不了啦?”那个被红绯称作鬼爷的人自从薛夜陌进屋后就再也没有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此刻看到她的反应后终于开口,话语里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自己杀人时怕也不见得这么脆弱。”
听出对方话里有话,薛夜陌猛然转头,浓烈的杀机隐隐浮现出来:“你知道我是谁?”
“呵呵……”鬼爷却对女子的瞬间转变视而不见,裂开嘴一笑,那沙哑的笑声却诡异至极,“小姑娘,现在你眼中的这种杀意不是想藏就能藏的——你杀的人,定不比这玻璃缸里的眼珠少。”
自己杀手的身份显然是被对方猜中的,薛夜陌微微一笑,垂眸之前神色又一瞬变回了平常,只是淡淡一句:“鬼爷说笑了。”说完便打量起眼前的人来:那是一张不能称之为“脸”的面孔——大面积泛黑的旧伤疤已经把他原来的模样完全覆盖了,因为严重的烧伤致使整个五官变形,鼻子深塌,嘴巴歪扯,两个满布血丝的眼珠向外远远凸出,就因为这张脸称他为鬼爷一点也不为过。
“想必鬼爷也不是平凡人。”
“哈哈,有趣有趣。”鬼爷忽然大笑击掌,前仰后伏,近乎笑到癫狂。
红绯被他突如其来的大笑弄得心惊胆寒,小心翼翼地开口:“鬼爷,你没事吧?”
鬼爷也不答,用缝满补丁的衣袖擦了擦渗出眼眶的泪水后终于止住了笑,对着薛夜陌抬了抬下颚:“说吧,你想要什么?”
“结魄。”薛夜陌红唇微启,淡淡吐出两字。
“你说得确是结魄?”一丝震惊之色出现在鬼爷的脸上,让他本就可怖的脸更显扭曲。见女子颔首,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结魄是传说中的神物,其是否真的存在都不能确定,我如何造给你?”
“鬼爷没见过别人也没有见过。”得到意料中的回答,薛夜陌抿嘴一笑,从怀里拿出一方纯白棉布,手一抖便将它展开,“无需担心,只要对照着图中之物打造方可。”
鬼爷眯起眼睛探身观察,只见布上是用丹青描出的一颗珠子,珠身明亮通透,质地纯净,可以看见里面悬浮的白色丝状物。
“珠子倒是简单,可用玻璃熔制,但里面的悬浮物……”待看完图样,鬼爷情不自禁开始思索起来。
薛夜陌和红绯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静等在一旁,都没有开口打扰。
“有了!”良久,鬼爷终于拍手喊了一声,轱辘乱转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看来鬼爷是接下这活了。”薛夜陌轻轻掸了掸衣袖,双手负在身后,笑问,“不知用十万铢币作为定金可够了?”
“既然我已是鬼,那世间的东西自然是买不到我的东西。”看了薛夜陌一眼,鬼爷回到炼炉前把一块已烧至赤红的玄铁扔进水里,表层的水马上沸腾起来,冒出“嘶嘶”的淬火声。
“哦?”薛夜陌不解,“钱都不行,那到底什么才能买到?”
“看在你让我制作的东西很有趣的份上,缄口费就免了。”鬼爷阴森的眼睛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你只需要为我做一件事情。”
“敢问鬼爷要我做的是什么事?”条件一开出,一丝凝色渐渐出现在薛夜陌的脸上。
“呵呵,这我还没想好。”鬼爷用同样伤痕满布的手摸了摸脸,呵呵一笑,眼里却闪过一丝冷光,“不过你若是答应了,便没有反悔的机会了,今后无论我要求的是何事,你都必须为我做到。”
“你可要想清楚啊!”在薛夜陌答复之前,红绯迈步上前一把拉住她,蹙眉提醒。她虽然认识鬼爷已有些年份了,但一直无法查出他的身世、背景,这个男人确实人如名字——仿佛真的是一抹因为有遗愿未了而逗留在尘世的鬼魂,与这世间已然没有一丝关联。
“至多不过交出一条命罢了。”薛夜陌却毫不在意的笑了,爽快承诺,“我答应你,也请鬼爷倾力。”
“好,够果断。”鬼爷眼露激赏,不禁对这个看似柔弱实际上却比多数男子更锋利的女子另眼相看,“一月后来取。”
“要如此之久?”薛夜陌微微蹙眉,沉声道。
鬼爷听罢随即不快的冷哼了一声:“一个月已是上限,如果还不满意,我劝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见他动怒,红绯连忙上前来赔笑道:“鬼爷息怒,您是全国最好的工匠,这单子也只有您有这个能耐接啊。只是事关重大,我朋友也只是一时心急才冒犯了您,您莫往心里去。”说着对冷着面的女子频频使眼色。
薛夜陌自然是看懂了懂她的暗示,也并不想因此激怒他,于是深吸了口气,将不快隐了去,对着鬼爷一抱拳:“是我太心急了,还请鬼爷见谅。”
鬼爷却并不领情,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后从水里捞出刚扔进去的那块玄铁在案台上敲打起来,不再理会她们,两人只好道了别退出房间。
“鬼爷就是这脾气,不用和他斗气。”待原路返回巷弄的出口时红绯才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你就那么急着离开迦叶?何必为了一个月的期限而不快。”
“就像这场即将而来的战争一样,我的离开是不可避免的。终究都是要走,何必久留。”薛夜陌脸色稍缓,轻轻道。
“可是因为有愧于城主?”红绯转首凝视着女子。
“不只。”薛夜陌低头看着脚下向后倒退的路,似是叹息了一声,“还有无法偿还的十几条迦叶士兵的生命。”
“当初为何会那么轻率的出剑?”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士兵惨死在城楼上的场面,红绯秀美深蹙,声音里也夹杂了一丝严厉。
“因为只有杀戮才能提醒自己能对他做到绝情。”薛夜陌自嘲一笑,摇首,“到头来却发现曾经以为的一切都是错的……我竟错得这般离谱。”
“可想挽回?”红绯忽然在原地站定,伸手拽住她的手臂,“想要挽回就好好打赢这场战。”
薛夜陌被迫停下脚步,转身不解的看着身后一袭绯色纱衣的酒楼老板娘,待听完对方最后一句话后,眼里瞬间迸射出震人心弦的光芒——那是每一匹迎着大漠狂沙活着的苍狼看到猎物后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嗜血神情,只要猎物一靠近便会露出獠牙大开杀戒!
“我连命都赌上了,这场仗非赢不可。”提唇一笑,女子周身散发出的足以撼动星辰天地的气场连久经江湖沙场的红绯都感到沉甸甸的压迫感,“而且,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失去,但安擎苍有——所以我一定会赢!”
“哈哈!我本来还想要手刃那个老贼然后把他的首级割下来当球踢的,但既然你这么有把握的话,我便忍痛割爱,把机会让与你了。”见薛夜陌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红绯也不由得振奋起来,重新迈开脚步。
然而薛夜陌却越过她,径直向路边的一家店走去:“就这里了。”
“你做什么?”她不禁诧异,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家店铺的门匾,见上面写着“祥如客栈”几个大字,随即又问:“不回宫邸去吗?”
薛夜陌只是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快速移动身形,绿衣很快消失在门后,她不禁摇了摇头,无奈道:“喂,我说,把‘脸’还给我再走啊……”
☆、酒浓愁入梦(1)
连续几天早上薛夜陌都会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如果她不应,门外的人就会不厌其烦的一直敲,直到她忍无可忍爬起来去开门才肯停歇。
今早的敲门声又基本在同一时刻响起,被迫醒来的薛夜陌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连杀人的心都有了。顶着一头乱发去开门,一开门就不出所料的看见又是那个前几天敲门的侍女哆哆嗦嗦的站在门口,所以不待对方说话就先开口:“滚回去告诉你的城主不要再来烦我!”说完砰地一声就把门干脆的甩上了。
刚重新倒回床上,敲门声又固执地响了起来,到此时她已经被折腾的睡意全无了。无奈的再次打开门,因为害怕她又突然关门,那个侍女急忙道:“城主说姑娘如果不去见他就让人把醉香楼铲平。”
斜靠在门框上打着哈欠,薛夜陌面无表情道:“我求之不得。”
“城主说姑娘如果不去见他就把我杀了。”
“这个理由昨天用过了。”薛夜陌突觉好笑,边用手指绞着发尾边抬眼看了她一眼,“你的城主还说了什么?”
“城主还说……”侍女急得汗都冒了出来,“城主还说想带姑娘参观迦叶军队的全军操练。”
终于等来了么……薛夜陌微微一笑,收敛了脸上戏谑的表情,忽然站直了身体:“带路罢。”
“您说什么?!”那个侍女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立即受宠若惊的对她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悦:“等您洗漱完毕我就带您过去!”
黄沙场上刮过的劲风一阵猛过一阵,卷起地上的数尺沙砾,一切人事都像是隐藏在一片昏黄中。士兵操练时整齐发出的呼号声震耳欲聋,让人心渐渐亢奋。即使只是平常的练习,仍然能感觉阵阵的杀气笼罩在上空。
是一支精良的部队。
白衣城主立在观看台上,俯瞰着他的军队,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的笑意,眼中的桀骜不拘毫不掩饰,周身散发出来的傲然气势让人只敢叹然仰望。背握在身后的双手有节奏的轻轻开合,长年弥漫雾气的眼睛露出鲜见的湛蓝底色,仿佛是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突然一阵脚步声接近,苏幕轩闻声转头,就见一个身着戎装的年轻男子快步朝他走来,男子一手握在挂在腰间的长剑的剑柄上,眉星目剑,面容沉静,但整个人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苍鹰,随时都可能冲上苍穹。
来人正是迦叶大将军风鸣。
看清来人,苏幕轩眼里有不易察觉的失望一掠而过,但依旧微笑望着他的大将军:“情况如何?”
“士气不错,阵型变换也越显娴熟,城主不必担心。”风鸣微行一礼,语气轻快,看来心情不错。
“很好。”苏幕轩颔首称好,但随即话锋一转,“近日极有可能会有一场恶战,敌方高手如云,你可有获胜的把握?”
“那是自然。”风鸣没有丝毫犹豫地爽朗一笑,眼里闪烁着军人对于战争的狂热:“兵法曰‘胜利可预测,但无法强求’我却偏偏要求这场胜利——迦叶的军队不会输于国内任何一只军队!”
“不愧是我迦叶的将军,有这般气魄。”苏幕轩眼带激赏,轻轻拍了拍风鸣的肩膀,沉默了片刻后换了话题:“上次我交代的那件事情办得如何?”
“除了一两个重要的线人不敢惊动之外,其余的人都已换成了自己人。”收敛了傲气,风鸣的神情一瞬变严肃,俯首沉声道。
“能确保是自己人?”一阵带沙的风卷过,苏幕轩缓缓闭了闭眼。
“是!”风鸣忽然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末将敢用性命为其担保!”
“有你这句话我再不多问,起来罢。”自胸中叹出口气,苏幕轩弯下腰扶住他的双手,余光却看见了一双白丝玲珑鞋,待风鸣起身后才直起了腰,转头看着来人,微微一笑:“你来了。”
☆、酒浓愁入梦(2)
薛夜陌在距两人还有几步距离的地方站定,轻轻颔首,继而避开了他的视线,看向台下密密麻麻的军队。
“城主,这恐怕不妥吧。”此时风鸣已经从见到女子那一刻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随即沉了脸,语气十分不善。
薛夜陌扯起嘴角冷笑了一下,并不答话。苏幕轩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对着风鸣宽慰一笑:“薛姑娘只是来观看我军日常的操练,并无大碍。”说罢又看向女子:“照薛姑娘看来,我军怎样?”
感觉到苏幕轩的视线正集中在她身上,薛夜陌不自然的僵立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下面。
看台下的迦叶士兵在很短的时间内娴熟而灵活的变换出几个各具不同攻势的阵型,步伐整齐而迅速,口号声声声都如雷鸣。然而薛夜陌却蹙起眉沉思,许久才自言自语般喃喃:“这样的队形不行……”
“你说什么!”本来就憋着一肚子不满的风鸣一听这话,马上气极大吼,却被苏幕轩轻轻拉住了袖子,已经冲到嗓子眼的话只好硬吞了下去,一张脸活活憋成了猪肝色。
但依旧专注思考的女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一身戎装的将军已经到了临近爆发的边缘,继续低语:“现在这个队形攻击性较强,对抗实力相当的或是较弱一些的军队毫无问题,两翼一中的冲击力可以把敌军分散成三部分,再各个击破。”此时台下的军队变换成了翼型,左右两翼将主力部队紧紧护在中间,同时也具有冲击性。风鸣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满目不屑:“这些还轮不到你来教我。”
似乎已经想到改进方法,薛夜陌回过神来,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面色自若的说下去:“但如果是面对善于使剑的军队,并且对方的每一个士兵都强于迦叶的任何一个士兵,还是使用这种队形的话无疑是自找死路——就算是左右两翼成功将敌方分割成三部分,但对方会很快解决掉迦叶孤军深入的两翼,然后再迅速汇合起来一起攻打中间的主力部分,这样耗不了多少时间迦叶的军队便会全线崩溃。”
“那以薛姑娘之见应该如何改进?”一直微笑听着的苏幕轩突然发问。
薛夜陌顿了一顿,沉声道:“可以采用壁垒式阵型,把迦叶的士兵按实力分成不同的等级,然后按从低到高设置防线——对方实力再强,首先面对的也是迦叶最弱的士兵,这样不仅可以有效消耗对方的体力,也可以保存己方的力量,最后再用最强的部队去对抗对方战斗力已经下降了的部队,胜算会大大的增加。”
“这种阵型军队的数量是关键,如果对方人数大大多于我方,那么这样无疑也是找死。”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风鸣自然能听出其中的利弊,也细细思索起来,待女子说完疑问不自觉脱口而出。
“敢问迦叶有多少士兵?”薛夜陌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转头看向风鸣。
风鸣全身猛然打了个机灵,瞪大眼戒备的回视着她,并不回答。可看见苏幕轩轻不可见的对他点了下头,迟疑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道:“十万。”
“足够了!”薛夜陌略一思索,忽而面色一喜,不禁松了口气。
然而收回视线却看见苏幕轩正面带微笑的看着她,风鸣也一脸震惊的望着她,连忙收了笑意,沉默良久才又低声道:“士兵的盔甲和头盔必须加硬加厚,战马的脚踝最好都用硬铁护上一圈。除此以外从今日起每个士兵都要开始蓄甲,战斗前好在指甲里放置毒粉。”
“你是薛夜陌吗……”待她说完,风鸣已经彻底呆在了原地,几乎是用看鬼一般的眼神看着女子——他当然听得出来她所说的每一条都是针对疾剑楼那些杀手的,问题就是因为听得出来才会觉得不可思议:她不也是其中之一?这女人又在打什么算盘?
“风鸣。”苏幕轩淡然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继而连忙称是,只听对方又道:“就按薛姑娘说的去准备。”
“是!”风鸣神色复杂的看了看薛夜陌,欲言又止,终是应声下去了。
风鸣一走,看台上就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间变得有点微妙。薛夜陌在心里轻叹了一声:他们有多久不曾这样心平气和的独处了?十年?其实于她来说,漫长如一个世纪。
又是风过,两人被吹起的青丝交缠在一起,如同他们早就缠在了一起的命运,就算再不想爱、再不想恨,最终兜兜转转也还是会再次相遇,仿佛永远也逃离不出对方的生命,生生世世。
薛夜陌偏头凝视身边的男子,他也似乎正在想着什么,神情专注的遥望远处的此起彼伏的沙丘,一如当年的相貌堂堂。就是这个男子,如果……如果,当时她能选择多给予一分信任,那么现在她还会不会觉得他已是这般的遥不可及?
心里突如其来的钝痛让她瞬间清醒——已经回不去了不是么……十年后的这场相遇,只是别人的蓄意安排而非宿命的救赎。那么待为期不远的恶战一结束,她便离开。
☆、酒浓愁入梦(3)
闻言,苏幕轩也收回了视线,但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告辞,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祥如客栈住着还满意?”
微微一愣,她下意识的点头,却见对方的眼睛里忽然升起一丝狡黠的笑意,突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升起,果不其然,又听见他开口道:“那真是可惜,今日祥如客栈房间已满,看来薛姑娘要另寻住处了。”
“什么?”薛夜陌不解。
“恐怕其他的客栈也满员了。”挑了挑眉,苏幕轩幽幽的又加了一句。
“……”此刻薛夜陌已经明白过来,竟然有种无话可说的感觉,许久才认输般的叹了口气直视他无奈道:“你想怎样?”
苏幕轩弯眼一笑:“无非是想和薛姑娘比试一下箭术罢了。”
狐疑的看了他一会儿,薛夜陌终于缓缓颔首:“怎么比?”
“很简单,比试射击苍鹰。”苏幕轩将一丝被风吹来遮住眼睛的黑发拂开,忽而拍了一下手,几个士兵手端盛放有各式弓弩的盘子顷刻而上,恭敬的将托盘举过头顶,跪在了两人面前。一看这架势就是事先准备好的,薛夜陌不快的蹙起秀眉,却仍然不动声色的随手拿起一把做工朴素的弓:“就它了。”
苏幕轩随即也拿了一把相似的弓,又一拍手,看台下马上有人从笼子里放出一只浑身漆黑的苍鹰。那只鹰一获得自由,便立刻展翅冲向高空,快如闪电般飞出了很远。
“啪!”分秒之间,薛夜陌的箭已经蓄满她的内力射了出去,直直朝着那只鹰的方向冲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正中鹰的心脏。她对着苏幕轩淡然一笑:“我赢了。”说着放下弓,头也不回的朝台下走去。
然而脚步一步都还未曾迈出,就听身后又传来一声清脆的炸裂声,她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回头一看,只见仅在苍鹰下坠的瞬间,苏幕轩的箭已经再次射中它的心脏部位,并将她的箭活活贯穿成几片!
苏幕轩收了弓,对她挑眉一笑,她转回身来,也是轻笑,道:“我输了。愿赌服输,赌注是什么?”
“只需要薛姑娘搬回原来的住处。”苏幕轩定睛看着她,眼睛里似乎有星辰坠落。
看着男子的笑靥,薛夜陌有刹那的晃神——原来他费尽心机只为了让她重新回到他的宫坻?他到底是为何……
“好。”本想回绝,不料答案却比思想更快一步冲口而出。
听到她的回答,苏幕轩忽而笑了起来——那是比月光还要明媚的笑,就如顷刻间倾泻在万年冰川上的阳光,可以融化沉淀万年的冰冷。
城楼上下的士兵们都失神的望着这个如大漠神祗一般存在的男子,如此开怀而笑的城主他们何曾见到过……难道是因为那个女子的缘故?想至此,每个人都不由得对那个绿衣女子另眼相看。
同样的,看着那个笑,薛夜陌心下涌上一阵无可抑制的悸动,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苏幕轩也没有挽留,只是目送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看台上。
待已经走下了观看台她才轻舒了一口气,满脸懊恼神色:为何会答应他?是他的神情影响了她的思维,还是……她内心里本来就想答应?
想到这里她用力的摇了摇头,拼命想将那个念头压下去,然而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一丝笑意已经出现在了唇边。
风鸣再回到看台的时候只剩苏幕轩一人,走上前便问:“走了?”转念想起女子方才的言论,又不解道:“她为何……”
却长久没有听到苏幕轩的回答,他抬眼看去,立即傻眼——他的城主,这个从来不苟言笑的城主,此时脸上竟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难道他走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清了清嗓子,凤鸣伸手在兀自恍神的男子眼前晃了晃:“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