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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49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48

苏幕轩回过神来,见是他后微微敛了笑意道:“士兵们今天的表现很出色,今晚的晚餐改为烤全羊吧。”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风鸣一人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酒浓愁入梦(4)

回到祥如客栈时已是傍晚,薛夜陌才推开房间的门,一个店小二就急急忙忙的跟了上来,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客官,这间房不能再开给您了,您的东西已经被人带走,说是您知道该去哪里取。”

薛夜陌往房间里一看,她的一些衣物果然已经不见了,虽然猜到了事情的始末,但还是不禁问道:“怎么回事?”

“真是对不住了姑娘,若不是城主下禁令,我们做生意的有谁不想赚钱啊。”店小二对着她欠了欠身,抱怨。

“是怎样的禁令?”皱了皱眉,薛夜陌又沉声问。

“全城的客栈都不能接待近来一个星期里入住的客人,也不能再接待新客。”叹了口气,店小二无奈道。

微微一愣,薛夜陌失声低吼:“苏幕轩!”怎么想都感觉她被算计了——这条禁令全然是为她而下,想不到堂堂一个城主居然滥用权力,

那一刻男子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又浮现在她的眼前,一些早已破碎不堪的片段忽然闪过脑海,慢慢再次串成线。她却只能呆在原地,由着那些场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年久泛黑的木屋,摇曳不定的烛光,还有徐徐拂过窗子的风声。

她在桌前半弯着腰,一笔一笔的教坐在烛焰下的小女孩写字,那女孩又歪歪扭扭的写完一个很复杂的字,抬起头来对着她甜甜的一笑,满目自豪。她也不禁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柔声道:“小月真聪明。”

就在这时,他推门走了进来,她转头看他,清冷的月光照了他一身,像是流动的水投下了一片灵动的光影……美好?她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了这唯一的词藻——此时的他,是何等的美好。

他如清风般微笑,声音似淌过竹林深处的泉水般温润:“小月,那边的竹林里飞来很多蝴蝶,不去看看吗?”

毕竟是还是孩子,小月一听有蝴蝶,连忙用乞求的眼光看着她,楚楚可怜。她顿时心一软,无奈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让萧凉陪你去吧,不要回来的太晚。”

“恩!”小月大声欢呼了一声,嘴里叫着“萧凉哥哥”跑了出去。

他走过来,揽了她的肩,低笑道:“你也还是个孩子,怎么看起来却像小月的娘亲了。”

“小月本就是我带大的,说我是她的阿姆也没有错。”她将头仰靠在他的臂弯里,笑着回看他,“为何把小月支走?”

“我没有啊。”他一脸茫然的看着她,眼里却闪动着狡黠的光彩。

“不说是吧?”她不满的撇了撇嘴,假装顺势要走,“那我去把小月找回来喽。”

看着她皱着小脸的模样,他不自觉轻笑出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真是拿你没办法。”说完摊开了一只手,“这是要给你的。”

她好奇的看向他的手心,一个琥珀盒子静静的躺在上面,质地晶莹,雕刻着精美而又繁复的镂空花纹,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盛着一个银色的环。

“是什么?”她打开盒子,才看清那个圆环竟是一枚戒指:戒身像一条蛇首尾相咬,衔接的地方镶了一颗暗红色的古玉,整颗玉里没有任何杂质,透着温吞的光泽,高贵而又不俗艳,一看就价值连城,她连忙把头缩了回来:“太贵重,我不要。”

他却摇了摇头,轻描淡写的说:“不贵,是我们路过一个小镇时看着觉得和你相配,便买下了。”

“当真?”她依旧半信半疑,但见他笑着点了点头,不像是在说谎,终于拿起来戴在了右手的无名指上,然后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好看吗?”

“好看。”他低下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上一吻,失笑道:“我的传家之宝怎会不好看?”

“什么?”她惊呼出声,一时反应不过来,喃喃,“不是说是在路边随意买下的么?”

“路边会有和田红玉卖吗?”他轻拥住她,低声,“这是我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只传给历代的城主夫人,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她便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皱着眉握着红玉戒指拼命往下扒:“没有得到城主的同意我不能戴它,我、我只是一个孤儿,万一城主不同意我嫁给你——”可戒指仿佛成了手指的一部分,任凭她怎样用力都扯不下来,急得她的声音里都带上了三分哭音。

看着她已经泛红的手指,他一把握住她不停用力扯戒指的那只手,顺势把她带进了怀里,沉声道:“戴上了便一辈子也扯不下来了,只有生命快要终结的时候它才会自行脱落。”听着她努力抑制的哭声,他心里猛然一痛,用下巴不停摩挲她的发顶,叹息道:“我认定你是我的妻子你便是我的妻子,就算是我的父亲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我苏幕轩发誓,一生只会有你薛夜陌一个女人。”

怀里的人听着他的誓言却哭得更厉害了,娇小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他放开她,叹息一声,低头为她轻轻擦拭眼泪:“让你委屈了。”

“没有,没有委屈!”她连忙摇头,抬起泪眼看他,破涕为笑,“只是从来没有人像你一样这么重视我,我、我高兴。”

看着又哭又笑的少女,他眼里的怜惜更加浓厚,却佯装不解:“这么说你同意戴着它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就听他在耳边吐气如丝:“夜陌,你知道么,我还只差你一场仪式了,等举行了‘宣城’之后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那我不是快要上贼船了。”她用力锤了一下他结实的胸膛,忿然道:“你下次再骗我,我就逃得远远的,让你一辈子找不到我。”

他在她头顶笑起来,握住她的手道:“不管你逃到哪里终究还是会回到我的身边,因为你会发现——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那双手坚定如磐,令她莫名心安。

不管你逃到哪里……终究会回到我的身边……这句话就像是一道血咒,让她终究还是再次来到了他的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她抽身的彻底?是,她依旧爱他,但为何要让她在知道真相后才看清自己的内心?为何要如此固执的不放手,对她如此包容,让她更加无颜留在他的身边?

苏幕轩,为什么?

“客官?”店小二看着女子神情恍惚,忽而浅笑,忽而又露出痛苦的神色,,赶紧唤醒她。

薛夜陌从无边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半天才看清眼前一脸担忧的人,于是对着他勾嘴一笑:“没事,只是……”只是最近那些深埋了多年的记忆容易跑出来嘲笑她而已。

她看了看右手的无名指,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道环形的褐色疤痕沿着手指蜿蜒了一周。探手入怀,再拿出来时手指间已经多了一枚镶有红玉的银戒,在客栈通亮的过道里散发出寂寥苍白的寒光。

一如人生。

☆、酒浓愁入梦(5)

月色正浓,大漠狼又开始呼啸,声音凄凉而森冷。

薛夜陌走到离宫门还有十几步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内心竟是从未有过的不确定——进,还是不进?一个看似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她却久久不能给自己一个答案,只是皱着眉望着蓝色琉璃大门出神。

守门的一个侍卫眼尖的发现了站在阴暗角落里的女子,一行人随即跑过来,就是大礼:“小的们没有看见姑娘,请姑娘恕罪。”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薛夜陌有一丝烦躁的摆了摆手,莫名的希望快点离开这里,刚想转身,沉重的大门却慢慢打开了,侍卫又是恭敬一拜:“薛姑娘请进!”

第一次夜晚走在这个庞大的宫坻里,薛夜陌突然有些泄气——她已经转了很久了,但还是没能找到她住的那间房,要是想到会如此,刚才就应该让一个侍卫带路。

静谧间忽然有胡笳的声音顺风传来,夹杂着隐约的哼唱,是大漠特有的边塞歌谣——《阳关三叠》,辽远而悠扬: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芳草遍如茵。

旨酒,旨酒,未饮心先已醇。

载驰骃,载驰骃,何日言旋轩辚,能酌几多巡!

千巡有尽,寸衷难泯,无穷的伤感。

楚天湘水隔远滨,期早托鸿鳞。

尺素申,尺素申,尺素频申,

……

薛夜陌寻着乐声前行,不知不觉又绕到了白天观看军队操练的沙场,只见远处沙漠上升起了一堆巨型火堆,柴火烧得“啪啪”响,浓密的黑烟直冲上天,瞬间隐匿在上空的黑暗中。

大漠的人民善歌舞,大多数士兵已经换上了节日里才穿的盛服,肩搭肩的拉成了一个大圈,围着火堆又歌又舞。其余没有参与的士兵也自行在外围围成一个更大的圈,嘴里跟着小声吟唱,不时发出巨大的欢呼。不远处还散落坐着几堆聊天喝酒的兵人。

这是大漠难见的欢愉场景:匈奴时而南下,边疆告急,男人必须离家远赴疆场,这些兵人之中有多少人已经多年未回家一探了,也许家中小儿已长大,也来参军,也或许家中亲人已经相继逝去……但这些他们都不得而知。

战争!战争!一切都是因为战争!如果上层统治者没有狼子野心,没有征服万千的欲望,那么他们也能与亲人相守,过淡如水却温馨的生活。小老百姓最大的愿望不就只是如斯么。

“这场战争会很快结束,我保证。”望着他们脸上绽放的比天山上的雪莲花还纯洁的微笑,薛夜陌轻声喃喃,像是对他们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在远处抱膝坐了下来,她不自觉也被他们的欢乐渲染,静静的微笑起来。

时而有士兵跑过来,热情的让她品尝西域特有的手抓饭和奶茶,她都小尝一口,一一谢过,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平静。恍惚间,她想起了她的族人,他们也像迦叶士兵一样热情好客,会为远方的来客大声唱迎客曲,会请客人挨家挨户的作客,耐心的交客人们如何酿糙酒……

现在再回想这些场景时,她有一种光阴荏苒的叹惋,曾经一碰就疼的回忆现在却只觉温暖,仿佛只记得当时她是怎样的安详度日——那些以为深入骨髓的仇恨,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溶解在了光阴的河流里,连一丝涟漪也没有泛起。是太累了吧,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族长、阿姆、小月,你们在另一个世界里有那么多的族人相伴,一定不会感到寂寞罢?”薛夜陌嘴角泛起绝美的笑容,但那个笑里却隐藏着深深的落寞,“但为何我会感觉这么寂寞呢?”

她也曾经得到过幸福,却被她亲手撕破……现在她连重新抓住幸福的勇气都没有,永远快要抓住彼此的时候却再次滑入深渊,是不是就是他们的宿命?

她已然变得这般懦弱。

“薛夜陌。”“薛姑娘。”突然有两个男声一前一后唤她,她抬头看去,只见风鸣朝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双手附在身后,身着和风鸣一样的战服,面目淡雅的男子。

☆、酒浓愁入梦(6)

薛夜陌瞬间隐了先前脸上不自觉露出的伤感神色,挑了挑眉,算是打了招呼。不料那一丝神色还是被风鸣收在了眼里,惊讶的看了她一眼,问:“你怎么了?”

“这位是?”薛夜陌避过他的问题,答非所问,看向他身后的男子。

那男子灿烂一笑,轻轻对她点了点头,道:“对了,我们还没有正式见过。在下迦叶副将军,玄修。”

“原来是玄副将军,幸会。”薛夜陌也是一笑。

话语间,两人已经在她的对面盘腿坐了下来,背依然挺直如松,是军人特有的刚硬身形。远处的歌声似乎大了一些,她突然有一个疑问,对着前方的那些士兵抬了抬下巴,不解道:“他们为何对我这么热情?我毕竟杀了他们的……兄弟。”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记仇?”风鸣不客气的嗤了一声,斜眼看着她。

玄修笑着看了风鸣一眼,摇了摇头,对薛夜陌温和道:“我们大漠的汉子信奉一句谚语‘随风而逝的白云,不必再追’,也就是说昨天的一切都已随风消逝,只需要珍惜今天。所以薛姑娘也不用再为那件事情自责。”

不必自责?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是何等的艰难。

“那他一定不是大漠汉子。”薛夜陌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然后,也斜眼看了看风鸣,“不然不会为了几匹肋骨记我仇那么久。”

“我是为了几匹肋骨么?”风鸣一听气结,失声大喊,“是你对迦叶图谋不轨,还想要谋杀城主!我这样对你算是客气的了!”

薛夜陌身体向后仰起,用双手撑住沙地,幽幽的道:“解释那么多,还不是记仇。只是说你不是大漠汉子就跟我急,如果说你不是汉子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

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风鸣一愣,随即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看着气得额头上青筋突起,说不出话来的风鸣,玄修使尽力气也没有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那个笑变成了大笑,在空旷的沙场上方回荡。

“玄修。”身后忽然有人喊他,“在笑什么?”

三人一起回首,就见苏幕轩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他们身后,一脸探究的意味。

“没什么。”回答的却是薛夜陌,她的嘴角竟然也有一丝笑意,黑眸比平时更加明亮。

“走了!”风鸣突然爬起身来,猛踢了一下还没止住笑的男子,居然忘记跟苏幕轩请示就阴沉着一张脸转身快步离开了。玄修也赶紧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沙,对着两人拱了拱手:“城主,薛姑娘,我们先走了,你们慢聊。”说着就去追风鸣,一边跑一边语带笑声的喊:“风鸣,等等我!”

等听不见玄修的声音了苏幕轩才挨着薛夜陌坐了下来,把一坛红盖酒放在了身边,笑着道:“你说了什么,竟然把我的大将军气成这个样子?”

“没什么……就是说他不像汉子而已。”想着风鸣一时哑然的样子,薛夜陌也轻轻笑出了声,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笑僵在了嘴边,一时竟然忘了开口。

远处悠扬的胡笳乐不时飘过来,火堆烧得更旺,苏幕轩静静看着女子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恍惚,她不再是他梦里的想象,她此时真真切切的坐在他身旁,离他这么近……正看着他……他的手不自禁抬起,缓缓抚上女子的脸

——然而就在快要触碰的瞬间,薛夜陌却如遇雷击般收回了与他对视的视线,然后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

☆、酒浓愁入梦(7)

收回手,苏幕轩自嘲的笑笑,低了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薛夜陌抬头看满目星斗的夜空,没有一片云的天穹竟被星辰照得耀眼。许久许久才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到了他眼前。

苏幕轩看了眼那样东西,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很快在他的眼里升腾——那是一枚蛇身银戒,戒尾镶嵌着一颗暗红的玉石。

“你是想要还给我?”他抬头凝视着女子,却没有接下她举在他面前的东西。

薛夜陌轻轻点了点头,见他不接,便放在了他双脚撑起的衣摆上。

苏幕轩低头看着那枚他曾经亲手为她戴上的戒指,失神的喃喃:“既然要还,当初为何要接受?”

“忘了么?”愣了愣,薛夜陌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是你骗我戴的。”

“是因为我骗你才愿意带的么?”苏幕轩猛然抬头,眼底有一抹受伤的神色,“你对我,竟是假的么?”

“假假真真,谁又说得清呢。”薛夜陌捏了一把黄沙在手里,让它们随着缝隙一点一点滑落,“就如这些沙子,前一刻还握在手心,下一刻手心里却只剩虚无,那么是否有一瞬真切的把握住了它?”

“……这样不就好了。”沉默了片刻,苏幕轩也抓了一把黄沙平摊在手里,“这样它就不会滑出手心——只要愿意去相信,假也可以为真。”

“我愿意相信是真的。”

然而一阵风忽然盘旋而来,把他手心里的沙吹得一粒不剩。他有丝颓然的放下了手,摇了摇头,笑着叹息:“连风都不肯帮我。”

闭了闭眼,薛夜陌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语气断然:“待一切结束,我会离开。”

从一开始就不该回来,是她高估了自己,她以为这十年她已经把心炼成了铁石,再锋利的刀刃也不会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然而心里的那面湖水,仅仅因为他不经意的一眼就开始波涛汹涌,再也不肯停歇。

她身旁的这把剑——这把被世人叫做红影的嗜血魔剑,吸食的第一滴血便是他的。她伤他至此,同时也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之中。一面对他,心里的那个魔就会不断的怒吼,提醒她她当时是怎样绝情待他,一闭上眼他胸口的大窟窿就会从黑暗中浮现出来,要活活把她吞没!

是的,她已经没有退路可走,在命运的岔路口她亲手斩断了她和他之间的情意,那么今后也不会再回头,命运的浪潮已经推着她走得太远,就算那只隐匿之手给了她一个再见到他的机会,她明白,这也只是给她潦草不堪的一生一个慰藉而已,让她能独自走完今后的路途。

拥着有他的回忆,她可以走得无所畏惧。

“好。”片刻无言之后,苏幕轩忽然抬头云淡风轻的笑了,从衣摆上拿起了那枚戒指,轻轻的放进了衣襟,目光一片澄明的看着她,“我再不强迫。”

不再强迫?他终于……决定放手了吗?这不正是她希望看到的么?但为何,为何她的心里会突然空了一大块,像是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支撑时一样不知所措?

她自嘲的笑了笑:薛夜陌,原来你竟是这么贪心的一个人。

“太晚了,我先走了。”她害怕继续待下去她会忍不住泄露心底的不舍,于是拍了拍衣袖,想要离开。

见她突然起身,苏幕轩愕然:“就要走了?不尝尝我带来的酒?”

薛夜陌看了看他身边的酒坛,忽而想起了那天晚上的那一吻和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头痛欲裂的感觉,不禁皱眉摇起了头:“不了,大漠的酒太烈。”

“这是桂花酿。”苏幕轩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打开了酒塞,轻声循诱,“不会上头,尝一点?”

酒香夹杂着浓烈的桂花香瞬间飘进了鼻腔,她顿时觉得精神为之一振,香气便游遍了全身——确实是花酒,而且是她从未闻过的这般好闻的花酒。

犹豫了片刻,她终于点头,重新坐了下来,接过他手里的坛子,仰头喝了一口。酒水马上顺着食道慢慢向下流淌,每过之处都仿佛洗涤了浊气一般,令人越发神清气爽。

“这是用上好的桂花加上大漠最珍贵的黄酒发酵三年而成的,迦叶接待上宾时才会用到这种酒。”苏幕轩含笑为她解释,却见她又喝了一大口,随口小声惊呼道:“喂,慢点喝,好歹给我留一点。”

薛夜陌本来就打算把酒递还给他,但一听这话,瞬间改了主意,恶作剧般的又喝了几口,眯着眼仿佛很享受一般的舒了口气:“真是好酒。”

苏幕轩看似无奈,眼睛里却有奸计得逞的笑意,凑过头去小声道:“现在有没有感觉到困意?”

“好像有点。”听他这么一问,她好像确实开始发困,头也有点支不住,慢慢到往旁边。神智似乎抽离了身体,越来越涣散,眼前载歌载舞的士兵,耳边回荡的乐声都渐渐离意识远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苏幕轩,你又骗我……”感觉头已经枕在了那个厚实的肩膀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忽然什么也不愿再去想,仿佛又回到了那些靠着他在菩提树下安眠的日子。她微微眨了眨已经半阖的眼睛,终于抵不住困意安心的沉沉睡去。

“我只说不上头,但并没有保证不会醉。”偏过头凝视她的睡颜,苏幕轩伸手慢慢理着她额前的乱发,“醉了便不会再被回忆折磨,这么多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其实在她到来之前他便已经等在了这里,没有缘由的,他知道她一定会来,入夜时那一袭绿衣果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她慢慢走近,却突然在离人群很远的沙地上坐下了,独自抱膝陷入沉思,静得仿佛连呼吸都是多余的。雾气在她眼里弥漫的那一瞬,他是那么想要走过去将她紧紧拥入怀里,然而他忘记了如今的她已然变得十分坚强,仅是眨眼的瞬间她已经用手捂住了眼睛,再把手拿开时一双明目又透出了漠然,一如平常。

已经成为中原第一杀手的薛夜陌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他不再是他,她也不再是她,今日的巧然一遇之后,他们又会各自转身奔赴远方,仅此而已。

他没有理由不放她走……

但就算她曾经选择不信任他,赠予他一辈子都不会痊愈的伤疤,让他要一辈子都要活在冰冷之中,他依旧舍不得……是的,他真的舍不得!

“你可曾有哪怕那么一瞬,想过要留下?”那一瞬,白衣城主眼里的痛楚如大雪一般轰然而下,覆盖了周围的一切。

“想、做梦都想……可是……没办法面对你……”靠在他肩上的人轻微的动了动,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继续沉睡,没有意识的小声喃喃。一刹那,他为她理发的手僵在了半空,满眼不可置信之色,什么?她说了什么?

当反应过来时,他的心里猛然涌上一阵狂喜——她竟有想过留下么?

她决意离开,是因为不愿面对他,没有勇气去面对曾经的破裂——这是不是意味着,她还爱着他?

苏幕轩叹了口气:“傻瓜,我从未曾怪过你……相反,那一剑反而让我明白,我是多么的爱你。”

——就算因为她成了活死人,要不死不活的过一辈子,他仍然灵魂不死,靠着这具没有腐烂的尸体等了她整整十年。十年不长也不短,但足以让他明白她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刺出那一剑,仇恨与失望会把人逼上绝境。

所以,怎么可能会恨她。

“我希望你能明白。”苏幕轩将女子瘫软在脚上的右手握起,冰凉的唇吻上无名指上那个因为强行退下戒指后留下的疤痕,眼底是一抹深邃望不见底的暗沉——她留给他一道伤疤,他也为她种下一轮疤痕,是否互相伤害就是他们的宿命?难道他们的爱一定要伴随苦痛滋生繁衍?

命运不该对他们如此残忍。

火焰不灭不息燃了一整晚,士兵们全部围着篝火,东倒西歪的相枕而眠,却不知他们的城主坐在大漠凛冽的风中,一夜未眠。

☆、萧凉(1)

她有多久没有这么长的时间独自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了?是自从那个人带给她光明之后么?她以为她不再畏惧暗夜,但此刻的她竟然还是恐惧的直想放生尖叫……指甲刮墙时发出的“唏嘘”声敲打着她的耳膜,不时有痛苦的呻吟冲击着她的神经——她真的快要被这些声音折磨疯了!

“阿爸……救我!”雾月抱着双膝蜷缩在墙角,嗓子沙哑着小声哭泣,一声声哽咽的呼喊在黑暗中脆弱的仿佛快要碎掉。

快要崩溃的时候,忽然有一丝光线从门外射了进来,就像是天神普照众生的佛光,让她惊悚的内心瞬间燃起希望。她霍得睁大眼睛,一下子扑过去紧紧抓住牢房的铁栏杆,呆呆的看着那如萤火般微弱的光线一点点接近,嘴里不住的喃喃:“阿爸……城主……是你么?”

下一刻,铁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接着一人提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她的眼睛因为很久没有接触到光线,竟被那道烛光生生刺出了眼泪。要一片朦胧中,她看着来人越来越近,近到她可以看见他脸上令人作呕的淫笑和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他是谁?他要做什么?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已经飞快的打开了她的牢门,把手里的油灯一扔便如饿殍般向她猛扑过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我会好生疼你的……不要怕……过来……”

雾月不可抑制的尖叫,拼命扭动着身体,但身上那人的力气大的出奇,让她完全动弹不得,只听“唰”的一声,她的衣襟已经被大力撕烂!那人滚烫的手立刻探了进去,引来她一阵阵泛呕。恍惚间感觉那只手又开始扯她的里衣,她突然如遇雷击般惊醒过来,来不及做任何思考后闭上眼睛,把心一横,用力一口咬住了那只恶魔之手,再猛的一扭头,一股血腥味马上充斥了她的口腔——她竟然活生生咬下了他手上的一块肉!

“啊!”那人疼得大吼,被烫着一般放开了禁锢她的大手,但一个响亮耳光随即打在了她的脸上,巨大的力道冲得她的头猛然一偏,一丝鲜血从嘴角淌了下来。

“臭婊子!老子要杀了你!”看起来像是狱卒的男人恶狠狠的啐了一口,也不顾手上的伤势伸手卡住了她的脖子。

“咳咳……等一下!”雾月用力想要搬开那双手,却只是徒劳,感觉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她拼命从嘴角挤出了几个字,“你要了我之后再杀我也不迟!”

“哦?”狱卒吃惊的眯起了眼睛,但还是半信半疑的减轻了手上的力道。

她趁机扳开了他的手,弓起身拼命咳嗽起来。待缓过气来才抬头直直的看着他,一反先前的抗拒,嘴角渐渐露出一个甜美无邪的笑,柔声嗔怪道:“刚才你吓着人家了。”

那狱卒的眼里顿时射出猥亵的光,瞬间又来了兴致,舔了舔手上伤口渗出来的血水,急忙道:“小娘子,先前是我错了!这一次我轻轻的啊……”说着顺势又要扑过去。

“诶,别心急嘛。”她却一个闪身从男人的身下轻巧的逃了出来,顺手端起了身侧的破瓷碗,笑道:“来,先喝点水解解渴嘛。”

“你这小娘们花样倒挺多……不过有趣、有趣,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花样。”狱卒嘿嘿的笑,伸手接过碗,仰头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摔了碗,搓了搓手,“现在可以了吧?”

“可以了。”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他喝水,一个似罂粟般迷幻的笑渐渐扩大在雾月嘴角,待碗里的水见了底,她的眼光陡然一沉,泛出令人心寒的冷光,森然道:“现在可以送你去地狱了!”

“你在瞎扯些什么?还不快过来让大爷我——!”那个狱卒丝毫没有发觉不对劲,十分不耐的嚷嚷,然而话音未落,就突然一个滚翻扑到在地,全身竟然开始不停抽搐,四肢痉挛,已经发紫的嘴里发出嘶声裂肺的惨叫,顷刻血像瀑布一般从他嘴里喷涌而出,血腥味顿时蔓延到牢房的每个角落。

蓦地瞪大双眼,雾月捂着嘴,靠着墙壁徐徐瘫坐下来,惊恐的看着眼前横在地上渐渐发不出一丝声音但四肢还在不停的抽搐的男人。末了那人终于不再动弹,一双向外远远突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的瞪视着她,眼里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闻着浓烈的腥臭味,她再次弯腰剧烈的无声呕吐起来,眼泪簌簌而下,待胃里的所有东西都仿佛吐完后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布偶瞬间虚脱,原本是坐在地上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一点点斜躺了下去。她全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想要放声大喊来发泄心中的恐惧,但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怎么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无声流泪。

“我不是叫你快点吗?虽然这里是关死刑犯的地方,一般没有什么人会来,但出了什么差错你我的脑袋加起来都不够赔……”另一个守在外面的狱卒见那人久久没有出来,终于等不及进来催促,然而一进门便看见了刚才发生的血腥惊悚的一幕,不由得惊在原地,脑海里霎时空白一片。

“你……”良久的震惊过后,他才回过神来,看了看瘫软在墙角的少女,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同僚,顿时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怒吼:“妖女!你竟然杀了我们疾剑楼的人!我要带你去见楼主,让他下令把你千刀万剐!”

眼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就要被他拖出牢房,下一刻更为奇异的事情却发生了——他突然像轮子卡住般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两手无力的垂在身侧,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两眼此刻却无神的注视少女的眼睛,清口水不停的从他微张的嘴里往下滴。

“把你的刀拔出来,割下你的头给我。”雾月一眨不眨的盯他的眼睛,漆黑的双眸不知何时竟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嘴唇翕合吐出低婉而魅惑的命令。

“拔出我的刀……割下我的头……给你……”得到命令那人竟然痴痴笑起来,欣喜的喃喃重复她的话语,居然真的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然后猛地向自己的脖颈砍去!

☆、萧凉(2)

眼看刀刃就快要接触到皮肤,一个白色的身影却快如闪电般挡在了两人的中间,活生生截断了两人的视线,电光火石之间蓦地打开了他握刀的手——只听“当啷”一声,那把刀已经被震得飞出了好几米远。

男人那双无神的眼睛慢慢恢复了光彩,待看清眼前的男子,还一时间弄不清情况,不解的喃喃:“公子?”

想要上前却踢到了横躺在地上的尸体,他凝视了那个死状可怖的人片刻,忽然间清醒了过来,猛地转头看向满脸绝望的少女,胸口剧烈起伏,语气强烈:“是她,是她杀死了李茂!我亲眼看见的!这个妖女还想要蛊惑我……”

不料来人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柔缓,却有令人不容抗拒的肃杀之气:“我不希望这件事再被其余的人知道,不然后果如何你一定清楚……现在去把尸体处理掉,小心行事,不要遗留下任何痕迹。”

“这……”虽然对方的话语里透露出明显的威胁之意,狱卒却还是犹豫不决——答应与不答应都难免要赌上一条贱命。但看见男子骤然变冷的脸色,他只能选择答应,不然他便会今日同才死去的李茂一道被送往阴朝地府……于是他连忙称是,双手颤抖着扛起同僚的尸体神色慌张的出去了。

男子这才转过身看向已经瘫软在地的那个人,眼里的情绪几经变化,才低声到:“你是把他体内的水凝结成冰刃瞬间绞烂五脏六腑从而导致他猝死的?”

雾月诡异的赤红双瞳又变回了常色,然而一听到“死”这个字眼,她突然失控,无措的瞪大眼睛望着他,眼泪再次流了出来:“我不想杀他的!但是他……他……”

虽然她拼命用手护住前胸,但雪白的肌肤还是暴露在了空气中。

男子眼色深不可见的沉了沉,随即脱下外套走近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然而一抬眼便发现那双还充满泪水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心下一颤,却没有移开视线,果不其然不一会就听见少女魅惑的声音:“带我离开疾剑楼。”

在微弱的光线里,他轻轻的笑了一下,直到重新站起身子时眼睛也依旧明亮,看见少女脸上震惊的表情,淡然道:“每一个杀手最初都会接受长时间抵抗‘噬魂术’的训练,所以你的噬魂术对我没用。”

“你也是疾剑楼的杀手?”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不知为何她还是想听他亲口确认,也许是因为不禁意间她已经把救下她的他当做了在这个魔窟里唯一能救她性命的稻草。

果然,男子轻轻点了点头,那丝刚略微减轻的绝望又涌上心头,她沉默了良久,终于想到了重点,低声问:“为何要帮我?”

“因为,”他又是一笑,语气有瞬间的温柔:“因为你是阿陌这么多年来第一个想要保护的人。”

“阿陌?难道是指薛夜陌?”雾月脱口惊呼,惊讶间第一次看清男子隐匿在光线背后的脸,不禁愣了愣——这个男子有着如水墨画般淡雅的面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清雅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细长的眼睛眼廓极淡,在他的注视下她先前还慌乱的内心居然逐渐平静了下来——这个自称是杀手的男子,竟像一块温吞的青玉。

摇了摇头,刚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就看见他又是极轻的点了下头,雾月摸了摸颈上那道已经止血结疤的剑伤,歪头不解的喃喃:“她不是想杀我吗?”

“我可以保你性命,但不可以放你走。”显然不想再执拗于这个话题,男子避开了她的问题,转而盯着地上那堆血迹道:“除了我,不要再在其他人的面前操控水的形态和使用噬魂术,如果超过了楼主的忍耐限度,连我也救不了你。”

雾月凝视着他,想要看清他真正的意图,然而他的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一丝心情——看来这个男子很会隐藏心绪。

但那一股自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浓郁悲伤,怎么会与薛夜陌的如此相像?曾经她仅凭着一丝悔意和绝望就断定薛夜陌是好人,结果却把自己送进了这座牢笼,成为疾剑楼威胁城主的筹码,如今她能否再次信任他?

看着男子没有一丝波澜的双眼,她终于再次选择了信任,对着他眨了眨眼睛:“谢谢。”

轻轻颔首后,男子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瓶塞后手腕一抖将里面的黑色粉末倒在了那堆血迹上,才刚一接触到药物,鲜血就开始翻滚冒泡,然后渐渐化成一缕轻烟融进了空气里。男子收好瓶子,环视了一下所站的这间污浊破败的劳房,低声:“再委屈一下,很快,便会结束了。”

“什么快结束了?”雾月诧异不解。

男子却不再说话,转身欲走。

“等一下!”少女急忙出声挽留。

“还有事么?”他回首,淡淡的问。

“我叫雾月,你呢?”雾月清澈的双眸直视着他。

挑了挑眉,他转回头继续朝着牢门走去,清明柔和的声音却清晰的传过来:“我叫萧凉。”

那个叫萧凉的男子一走,牢房里又重新笼罩起诡异的窒息感,空气里还弥漫着那个狱卒肮脏的血的气味。雾月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月白色外套,那一瞬,那一抹极淡的眉目浮现在眼前,心底竟然油然而生起一个想法——她不是一个人。然而转念一想刚才的疑问又绕上心头:那天薛夜陌明明是对她动了杀念,为何萧凉会说她想要保护她?

“活的比死的更有用处,至少可以威胁到该受威胁的人。”这一刻安擎苍森冷的话语回响在了耳边,一个令她震惊的猜想忽然破茧而出——难道,薛夜陌就是那个该被威胁的人?!但是薛夜陌不是疾剑楼的第一把交椅么,为何安擎苍会用这种卑鄙伎俩来控制她?她和城主又到底有什么过往?

无数个问题瞬间冒出,雾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歪靠在了墙上,终于抵不过身心的疲惫不知不觉的沉沉睡了过去。

☆、铁处女(1)

又是那个做了无数次的梦——不透光的壁龛,伏羲神巨大的雕像,信男信女低回的祷告……她匍匐在地上,一下一下的用手心里握着的碎石轻轻刮着壁龛的墙角,她不知道自己日以继日的挖了多久,只知道从前她只能摸到墙上的第十一块砖头,而现在可以摸到十五块了。

手心里的那个水泡从磨起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没有好过,皮擦烂了,里面的脓水流出来就好了,但第二天同一个位置又会长出一个更大的。她是怕疼的,但有一个信念一直支撑着她一下又一下的上下挥动石块——她要挖一个洞,等光线透进来,然后,好好的看看她的手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快了,快了!那个小洞周围的砖越来越松脆了,她甚至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阳光照着砖墙上的温暖了,她知道快了!

然而,直到被拖出壁龛的那一秒,那个可以透进希望的洞都没有挖通——她没能为自己找到渴望已久阳光,阳光从来就不曾属于她,哪怕……只是如洞眼一般大小的,一缕阳光。

谁?是谁在她的梦里说话?

“把她拖出去,楼主要见她。”一个充满戾气的声音,语气张狂。

潜意识里感觉到了危险,突然记起这里不是巫咸国,也不是迦叶,而是……疾剑楼!她逼迫着自己睁开眼睛,终于迷迷糊糊转醒过来,一看,还是那间牢房,但牢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几个眼泛凶光的男人正抱胸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她。

“小心点!这个女的阴招多着呢——连我这种看惯尸体的人第一眼看见李茂的时候都忍不住犯恶心!”一个黑衣白裤的男人厌恶道,仿佛那具尸体就放在他的面前,刚说完又呕了呕。

“是啊,那双眼睛,又红又凸,活像被门板挤出来的一样!还有那手和脚,完全扭曲的不成样子了!”另一个男人大声附和。

“怕什么!”其中一个胆大的呵斥了一声,“不是说不要看她的眼睛就行了?快快快,把她拖出去,别让楼主久等了。”

话音刚落,几个人就齐齐上前,把她的双手双脚一绑,拽着她往外走。然而因为脚被绳子绑住了,迈不开步子,她脚下一绊,一下子失去重心扑到在地,那几个人咒骂了几句,竟然就拖着她速度不减的在地上前行,当被拖到星宿殿的时候,那件萧凉给她的外衣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大小的擦伤布满全身。

“咝……“”被一把甩在了地上,雾月忍不住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她咬紧牙关,挣扎着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跪下!”不料刚站稳,一个立在大殿右下方的门徒又从后面对着她的双膝猛一用力,怒斥。

“不跪!”雾月的倔脾气一下子冲了出来,她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两条腿上,虽然受到外力的冲击,但只是颤了一颤,居然没有跪下去。那人怒了,又抓着她的肩膀往下拼命按,她霍然回头怒视着他,胸中憋着一口气,决意与他对抗到底。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她忽然感觉一道视线投到了她的身上,下意识的看去,一时呆在了原地——那个跪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的男子,竟是萧凉。

心下莫名的一动,她竟然朝着他的方向步履艰难的迈出了几步,然后一下跪在了他的旁边。

高坐在台阶上,一直只是默默看着阶下发生一切的锦衣楼主,神色复杂的看了跪在他面前的两人一眼,忽然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笑声在大殿上空回荡,凭空增添了一分阴枭:“迦叶的巫女大人,今天冒昧请你而来是为了请你帮我求证两件事情,不知你是否愿意帮这个忙?”

雾月抬头眼神戒备的看着安擎苍,双手在身后暗暗撰紧,面上依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表情:“请说。”

“第一件事情嘛……”安擎苍身子向后悠闲的靠在软垫上,半眯起眼睛,似是十分不解,“今早我的弟子在疾剑楼的后花园里发现了一具男尸,我的人很快就查出了凶手,但是他怎么都不肯认罪。刚好死的那人是负责照看你的狱卒,对于他的死因你也许知道一二,所以想请你做一下证,好让凶手顺利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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