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另一个人就被押了上来,正是昨天晚上受萧凉之命埋下李茂尸体的那个狱卒,看样子他已经受过重刑,身上紧密排列的细小针眼还在不断渗出血丝,本来已经呆滞的双眼,在看到雾月的那一瞬间立即重燃光芒,发疯似的瞪着她大喊:“是她杀了李茂,我亲眼看见的……李茂喝了她递给他的水之后马上就倒在地上开始抽搐……是她,是她!”
“是——”不想连累无辜,雾月认命的闭上了眼睛,轻声承认,然而只说出了一个字就被打断了。
“李茂意欲欺辱迦叶巫女,罪有应得。”从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的萧凉忽然淡淡开口,一脸平静,“是我杀了他。”
雾月霍然转头,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皱眉惊呼:“不是的,是我,是我干的!不关他的事!”
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她……是的,她的命对疾剑楼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如蝼蚁般低贱,如果不是还有一丁点威胁的用途,他们随时都可以送她下黄泉——而他,竟然不惜搭上他自己来保全她!
这个叫萧凉的杀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铁处女(2)
“哦?”似是意料之中的情形,安擎苍不慌不忙的将的视线转到了萧凉身上,继续追问,“那你说说你是怎样取他性命的?”
“弟子用了‘毒蚁七花毒’。”萧凉依旧神色淡然,头也不抬的回答。
这是一个巧妙的回答——李茂虽是被冰刃刺穿五脏六腑而死,但表现出来的现象却和中了毒蚁七花毒之后的死相一模一样。
“是么?”安擎苍骤然眯起眼,“但是我却有另一种见解——他是因为体内的水瞬间凝结成冰刃以致绞烂内脏而死。你说,我说的对么,巫女大人?”
“对。”雾月没有迟疑的点头,“是我做的。”
“说了是我。”萧凉却猛然转头,眼底有一丝愠怒,对着雾月轻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就是我!”雾月也毫不客气的怒视着他,对他的动作视而不见,沉声。
两人之间来来回回的神情交流全部落进了安擎苍的眼里,他饶有兴趣的挥了挥手,打断了互相争着认罪的两人:“你们都不必急着邀罪,这就是我的另一个疑问——我疾剑楼的弟子为何会为了你拼了命的给自己揽罪呢?”
“我没有揽罪,人确实是我杀的。”仿佛没有意识到危险在一步步迫近,萧凉俯身在地,“请楼主明察。”
“你胡说什么!”雾月无奈地翻了翻白眼,使劲瞪了他一眼,忿然道:“我雾月敢作敢当,人就是我杀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好!好!”高坐在台阶上的安擎苍忽然合掌大笑,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陡然沉声道:“既然你们这么不怕死,那我就成全你们——把这两人给我带到刑室去,都关进‘铁处女’!”
雾月全身一颤,继而“唰”得白了脸。
她曾听说过,“铁处女”是中原惯用的一种惩罚犯人的刑具,这种刑具形似女子,两面互相用铁链联接,将犯人绑在其间,再把两面合拢,框上许多突出的长钉,就会贯穿钉入受害者身内。钉子尖锐的前端慢慢刺入身体,先是手腕,然后是脚等其它几个部位,接下来是肩膀和臀部。看上去虽然很疼,但还不至于立刻要了受刑者的性命。在这期间,他们不停地发出凄惨的叫声,有时连续哀号几天才能死去。
对他们动用这种惨无人道的刑罚,看来安擎苍是真的动怒了!
“雾月姑娘贵为迦叶巫女,况且这件事情与她无半点关系,还忘楼主三思。”自身已难保,萧凉却依旧面色不改,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却清楚的提醒了安擎苍其中的厉害关系——再怎么说雾月也是迦叶的人,处罚她,便是给迦叶难堪,现在显然还不到与迦叶弄僵的时候。
“萧凉……你!”安擎苍猛然拍案,一时被他堵得无话可说,气得连指尖都微微发抖,许久才缓过气来,冷笑道:“真是我的好徒弟!既然你这般维护她,那她的刑也由你一并受了罢!但是要把这个女人吊在旁边,让她好好看看你是怎样因为她而一点一点的死去!”
“还有这个偷埋尸体的狱卒,给我剥了皮后扔去喂狗!”说完安擎苍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了。立在两旁的门徒也立即无声的尾随他而去,大殿上瞬时陷入可怕的死寂。
“谢楼主成全。”萧凉对着安擎苍的背影再次俯身一拜,待他走出大堂后才慢慢起身,对依旧跪在地上的人伸出一只手,“可以起来了”。
“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一把打开他的手,雾月气得直咬牙,侧过脸去用头不停的用力撞他,“莫名其妙的跑出来为我顶什么罪?你以为这样我会感激你吗?你这个不要命的疯子……”
萧凉揉了揉她如瀑布般顺滑的黑发,微弱的笑了笑:“免了刑罚怎么还发起脾气来了?应该高兴不是吗?”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雾月呆呆的看着他虚弱却如春风般和煦的微笑,失神的喃喃,那一瞬,她仿佛看见从他眼里倾斜而下的万丈阳光消融了她生命里堆积千年不化的积雪,温暖刹那拨动了她心底里那根紧绷的弦
——她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竟生生震得她全身酥麻。
就像迷失在大雾里的旅人突然找到了出逃的方向时会虔诚感谢上苍一样,有那么一刹那,真的只是短暂如烟火的一刹那她也想亲吻神祇的脚心,感激她,让她能在眨眼即逝的生命里,遇见他。
“萧公子,您这是何必……竟然为了敌方的妖女……”一个狱卒走上前对着萧凉不停的摇头,又厌恶的看了看雾月,压低了声音:“如果公子现在反悔,我可以让她替您受罚,反正楼主也不会知道……”
“劳烦你带路了。”萧凉却摇首打断,语气疏远。
“哎……”狱卒叹了口气,转身凶神恶煞的推搡着雾月朝刑室走去,萧凉默默跟在后面,快走出大殿的时候回头看见另一个狱卒拖着早已吓晕的那个人朝另一个方向离开,愧疚之色慢慢浮现在了那双淡色的眼睛里。
☆、潇夜凉如水(1)
他们走进的这间刑室是专门用来放置“铁处女”的,十几个规格不一的“铁处女”整齐排列在房间的左侧,泛出森然的寒光,即使是不点灯,也足以把整个房间照亮。地面上是厚厚一层血垢,下面的因为年久已经氧化成了暗黑色,而表面上也有星星点点的鲜红色,应该是前不久处置犯人留下的。
对面,刑室的右侧有无数条荆棘搓成的绳索从天花板上高垂下来,每条绳索的正中间都被一个滑轮固定,好让监刑的人可以通过这些滑轮调节犯人脚离地面的距离。看情形,等待受刑的犯人就是用这些绳索应该来捆绑。
此时雾月被吊在了脚尖距离地面有两尺的半空,手腕已经被荆棘刺得血肉模糊,她死死的咬着下唇,不让呻吟溢出来。
那个狱卒把荆棘的另一端在墙上的一颗钉子上打了几个死结,抬头看她,瘦骨嶙峋的脸上一副狰狞的表情:“重刑虽然免了,但不给你吃点苦头疾剑楼兄弟们的心里都不会爽快。你不是会妖术吗?有本事自己把这绳子弄断呀!”
“我呸!”雾月朝着他的脸狠狠啐了一口口水,疼得咬牙切齿,“我当疾剑楼是多了不得的地方,如今看来养的只是一群人渣和像你这样的欺软怕硬的狗罢了!”
“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狱卒气极,一个箭步上前抓住雾月的双脚用力往下扯,本就扎进手腕的荆棘瞬间又深入了一些,更多的血从伤口里冒出来,顺着手臂向下淌,把她大红的双袖染成了暗红。
看着少女应疼痛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萧凉眼色一沉,沉声:“够了。”
“公子?”听得身后那个刻意放低却带着压迫力的声音,狱卒转过身来不解地看着那个平日里鲜有动怒,对他们极好的人。
“她还只是个孩子,适可而止吧。”萧凉看了一眼悬吊在半空中的少女,不再多说什么,向一个铁处女走去,最后在敞开的门里站定。
“原来公子真的被这个妖女迷惑了……哎……”狱卒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深深叹了口气后缓缓将铁处女的门关上:“这铁处女的痛楚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如果公子实在受不了还是向楼主求情吧。”
随着门渐渐合拢,萧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空气里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他紧抿双唇,阖上双眼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对着那个好心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门终于完全合上了,狱卒愤愤的瞪了雾月一眼才走出了刑室。
雾月也不甘下风的睁大眼睛怒视着他,直到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收回了视线,但萧凉痛苦的样子随即映入了眼睑,她心里一震,连忙唤他:“喂!你没事吧?”
“没、没事。”萧凉松开双唇极淡地笑了笑,全身的刺骨的痛让他连简单的几个字都说不连续,但还不忘开玩笑,“呵呵,怎么办呢?看来整个疾剑楼都认为我喜欢上了你呢。”
看到他明明很痛却还死撑的样子,雾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得红了眼眶。但听到最后又不禁破涕为笑,嗔骂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以为你是我的谁?谁稀罕被你救啦?别以为我会因此感激你,你们疾剑楼没有一个好人!”
“不必感激我,我救你也不是因为你。”听到少女刺耳的话语,萧凉也不恼,依旧语气淡淡。
“是因为薛夜陌吗?”雾月突然想起女子那日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一个大胆的猜想掠过脑际——难道薛夜陌真的想救她?安擎苍说得那个该被威胁的人难道指的就是她吗?但是她没有理由为了救迦叶巫女而和疾剑楼闹僵啊?
萧凉的眼皮颤了颤,但依旧闭着双眼,算是默认了。
“你喜欢她吗?”雾月又问。
话音刚落下,从一开始就算得知会被严惩却始终一脸云淡风轻的男子现在却蓦地睁开了双眼,脸色转瞬苍白,眼中满是震惊,仿佛深埋在心里的秘密被发现一样无措,只能无言以对。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了片刻,最终雾月忽然笑起来,语气里充满惊喜:“哈,原来你真的喜欢她啊!那你跟她表白过没有?”
“没有。”萧凉收拾了眼中的仓皇,缓缓摇了摇头,喃喃自嘲:“说与不说又有什么意义,早在十年前我便输得彻彻底底。”
“哈,是有情敌么?”说至此雾月的眼里露出好奇的光,少女天性显露无疑:“快说快说,情敌是谁!”
看了她一眼,萧凉嘴唇翕合吐出了一句话:“是你的城主,苏幕轩。”
“什么?”少女显然被震惊到,难以置信得瞬间睁大了眼睛。
“不仅如此,阿陌还是苏幕轩的未婚妻。”更加劲爆的一句话猛然在她耳边炸开,她无意识张大的最此时已经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了。
薛夜陌和城主相爱……未婚妻……一些零碎的线索在她脑海里慢慢串成了线,她好像已经能想明白为何城主对薛夜陌会有一丝异样的情愫,安擎苍又为何说他们有旧情。但是两个相爱的人为何会变成现在这种又似仇人又似陌生人的关系?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和十年前的那件事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十年前夜郎族灭到底是怎么回事?”隐约中她觉得弄清楚这个问题才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是啊,十年前一切都已经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了……”蓦然间,萧凉仰头大笑,眼里迸发出近乎疯狂的神色,像飞速旋转的漩涡一样快把她卷入他沉淀太久的绝望与悲伤:“你知道么,几万夜郎人一夜被屠杀殆尽,薛苏反目成仇,苏幕轩险些丧命于阿陌之手都是因为我!哈哈,都是因为我啊……”
☆、潇夜凉如水(2)
“萧凉……”被眼前男子阴森的大笑和话语吓到,雾月的心里有再也忍不住的恐惧升起。她不懂为何每个人都习惯了伤人三分再伤几七分,然后又用自己的不甘心与不原谅把自己一步步推入了万丈深渊,跌进心魔的炼狱长久受煎熬之苦。
何必呢?
“萧凉,是你心里深种的自卑把你们的命运都改写了。”当弄懂事情所有的前因后果后,雾月突然对这个本来足够让她唾弃的男子生出一丝怜惜,他脸上怎么也掩饰不去的悲恸让她心里也开始隐隐作痛,她能感同身受:“因为你觉得自己配不上薛夜陌,你害怕输给城主,所以你把自己也输进去了。”
“……”少女的话语带来的震惊让萧凉一瞬间仿佛掉进了万年冰窟,被铁处女的针紧紧禁锢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但他似乎感受不到蚀骨的疼痛一样,只是眼神涣散地看着前面被悬空而挂的人。
“趁还来得及,放自己一条生路吧。”因为手被绑着,雾月只能用力地吸了吸发痒的鼻子,“其实我的过去也不比你们的好到哪里去,但我从来不和自己过不去。你信命吗?我很信,我相信上天不会那么不眷顾我,她让我经历一些是为了让我学会一些,让我失去一些是为了让我得到一些,我只需要做我自己就好,因为总有一天我能得到幸福……”说着这些心里所想的时候,雾月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那是能安慰人心并给予力量的希望之光。但见男子还是脸色不动地看着她,只好尴尬的干笑几声,眨了眨眼睛:“哈哈,我的话是不是很多?抱歉啊,一兴奋我就打不住话头。”
看到少女想伸手搔头却力不从心的懊恼样子,萧凉终于露出了温暖的笑意,声音低沉却动听:“不会。”
“真的?”一听对方没有觉得厌烦雾月忽的又来了劲,声音也不禁大了起来,“我也觉得高兴就要表达啊,不然憋在心里多憋屈啊!但城主就不这么想,我一话多就很嫌弃的把我赶出他的书房——”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赶快闭嘴,把已经到喉咙的话吞进了肚子,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男子的表情。
“可是为何要跟我说起这些话呢?”明白她心里此时在顾忌什么,萧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轻声询问。
“因为知道你和薛夜陌是同一类人。”见对方并没有动怒,雾月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答道。
“哦,是么?”萧凉挑眉,“那在你看来我们是哪一类人?”
“你们都是那种做错了事却不敢悔改的傻子。”雾月对着萧凉猛然眨了眨眼,“我知道,虽然都曾走错过路,但你们是好人。”
好人……萧凉从来没有想过事到如今还有人会愿意说他是好人。他忍不住再次凝视少女绒毛还未褪完的脸,内心的浮躁与杀戮在她纯净的笑容里慢慢沉淀下来,竟然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这个会对他说出暖人心房话语的孩子是值得让任何人珍惜的水晶,是在这个乱世最后一方净土里开出的花朵,一如当年的薛夜陌。
“如果你知道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再这样说了。”走错一步便只能一直错下去,他二十六年的生命没能够教会他什么是悬崖勒马,什么是退后。
☆、潇夜凉如水(3)
他是以中原茶商的身份住进夜郎族长家的。
在那里他第一次遇见了薛夜陌,十五岁的薛夜陌。那时的她和现在的她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一样是清丽的容颜,黑如暗夜的瞳色和发色,还有消瘦的身形。要说改变了的,唯有那种纯粹热情的气质和不染纤尘的内心。
而这一切都拜他所赐。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睁着大眼睛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冒出来一句让他忍俊不禁的感叹:“原来中原人长得这么好看啊!”
自那以后,从未出过寨子的她总爱缠着他问东问西,对外面的世界有着异常浓烈的好奇心。
“萧凉,中原的女人是不是都要裹小脚?”
“一般而言,大家闺秀是要裹的。”
“还好我不是大家闺秀,不然裹了小脚后就不能再下河摸鱼了!对了,我还听前几天刚从长安回来的阿鹏哥说中原有个比极乐岛还快活的地方叫妓院,你有没有听过?那是什么地方?”
“……”
“干嘛不回答我?哈,我知道了,你也没有听说过对不对?”
“……”
“我还听说你们那里的男人可以娶很多个妻子?”
“这叫一夫多妻制,在中原是允许这样的。”
“哼,你们中原的男人真不是男人!一个人不是应该只对一个人一辈子忠诚吗?萧凉,如果你也娶很多个妻子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
在没有遇到她之前,他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的问题会有那么多,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对于一个村寨少女的吸引力会有这么大,更不会知道有一天自己也会有强烈的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渴望。
也许一辈子他也忘不掉那些与她并肩坐在吊桥上数从脚底游过的鱼的日子,还有两人半夜拿着萤火虫灯笼上山去采草药的场景,以及无数次与她相视而笑的默契。
她赐予他一段远离腥风血雨的安宁,他却即将回赠给她一场惨绝人寰的灭绝。
如果可以,他愿意与她一起守护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一起守护慷慨接纳他的族民……但他不可以。
早在几年前,他就应该死在那一场政治灭门惨案中,但楼主赋予了他新生以及为慕容世家报仇雪恨的机会,所以楼主要天下,他岂能不倾尽全力去为他赢得天下。
然而前提是他不能为此放弃他的天下——在他准备暗自离开夜郎的那一晚,楼主忽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告诉他只要他按原计划行事,可以用整个夜郎换一个薛夜陌。那一瞬他忽然明白过来,是啊,就算他走了还会有其他的弟子来完成他未完成的使命,而到时候楼主不会再给予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所以就算知道自己将坠入万劫不复的罪恶轮回,但为了守住他的天下,就让无情的地狱之火无穷地蔓延开去吞噬一切吧,就让他和整个夜郎陪葬吧!
☆、孟夫人(1)
当一轮冷月挂上壁仞时,大漠上空又刮起大风,如刀的强风大有想把一切所及之物都连根拔起之势。
虽然外面的气温早已降至零度以下,迦叶城主的书房里却依旧温暖似春。
一身简约白袍的苏幕轩坐于案前俯首批阅公文,一向专注的他却频频抬头凝视空旷房间另一端斜靠在软榻上的女子。
此时薛夜陌正怀抱一个香薰暖炉,百无聊赖地翻动着手里早就阅读过不下十遍的《战国策》。已经连续几日除了睡觉的其余时间都被对方用“交换人质”的理由困在这里,无过多表情的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丝不满,红润的双唇竟无意识地微微撅起,怎么看都像一个因为愿望无法满足而闹脾气的少女。
女子这副幽怨的神情却让苏幕轩轻轻笑了出来——他相信任何一个江湖中人看见使人闻风丧胆的中原第一杀手薛夜陌这般模样后都会足足呆愣上半天。
听见他的笑声,薛夜陌只是略微抬眼朝这边看了一眼就又低头继续翻阅手中书。
“这样坐着无聊吗?”苏幕轩搁下手中的毛笔,终于打破了这几日来的僵局——两人虽然整日相对而坐,这却是第一次交谈。
“劳烦苏城主关心了。”虽然对方终于肯主动搭话了,薛夜陌却头也不抬地淡语道,听不出任何语气,“不无聊。”
那一瞬,苏幕轩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这样赌气的她已经多年不曾看到,当年在回迦叶的途中她想要玩雪却被他强行用毯子裹住后抱回屋里时她脸上就是这种一模一样的表情,就算音容笑貌变了,性情变了,那种发自内心表现出的神态也不会变——她依然还是她。
想至此他的心情突然大好,继而推开椅子起身朝她走去,然后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从深陷的软榻里拉起来,一边向外走一边道:“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自男子突然走过来的瞬间,薛夜陌的心就再也无法抑制地“突突”跳动起来,这种似曾相识的悸动让她霎时忘记了呼吸般地怔在原地,任由他拉着她往外走。
“备马车。”看着女子一脸茫然的表情,苏幕轩再次笑了起来,对着迎上来的侍官吩咐道。
一上马车苏幕轩便懒懒的靠着背垫闭目养神,但一直没有放开握着女子的手。薛夜陌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那只曾经无数次牵着她的手还是那么修长白皙,只是因为没有血液流动而变得冰凉,相反她的手却在他的手心里越发热起来,滚烫的温度灼伤了她的记忆。
她还记得他第一次牵住她手时的场景,也是在马车里,她和小月相依而眠,睡梦中突然有人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她渐渐转醒,刚一睁开眼就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蓝色眼眸,于是不解道:“怎么了?”
然而才一问完就发现不知何时她的手被他拢在了手心里,顿时大惊,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苏幕轩,你想握的是你自己的手对不对?这是我的手……你的手在那里……”
“夜陌姐姐怎么了?”被她的声音吵醒了的小月揉了揉眼睛,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两人。
“发生了什么事?”在外骑马护航的萧凉听到了声音也猛然挑开了窗帘。
然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苏幕轩却飞快地放开了她的手,神态自若地理了理衣袖后也跟着问了一句:“做噩梦了么?”
“……没什么。”见两人的视线都停在她的脸色,苏幕轩也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但眼睛里满是戏谑的看着她,,她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把牙咬得嘎嘎响:“只是刚才做梦被蛇咬了一口而已。”
就算时隔多年,当想起当时的情景时她仍觉好笑,唇角不自觉浮现出一个宁静的微笑。
“我也想起来了。”仿佛能感应到她的所思所想,一直合眼假寐的男子也微笑起来,突然开口,“其实当时我也很紧张,害怕会吓到你,所以犹豫了很久才做了决定。但看你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的样子又觉得有趣,便想捉弄你一番。”
“我哪有紧张。”多年后薛夜陌仍然不愿承认,抵死赖账。
“真不紧张?”苏幕轩忽然睁眼,倾身慢慢靠近她的脸,“那现在呢?”
年轻城主的眼里闪动着莹莹暗火,竟让她无法直视。
“幼稚。”薛夜陌转开脸去,强装镇定的嗤了一声,然而干涩低哑的声音出卖了她。
身边的人低低地笑了起来,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耳际,让她心里不由得又是一动。带着几分懊恼地用力把手抽出来,一把将他推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明明知道不可,但却止不住的心动,他的一个笑,一个注视就能让她瞬间变成十年前的那个初尝情爱的青涩少女。
能让她这般无措的,那么多年来唯有他。
叹了口气,薛夜陌对上他的眼睛:“其实现在比当时还紧张。”
罢了,如果相处的期限仅剩一月,那么她只愿对他说真话,偶尔诚实一点也无妨。
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苏幕轩顿时怔住,眼里似有暗火要喷涌而出。许久许久,他轻轻一笑重新握过她的手,千言万语最终只是简短一句:“睡会儿吧,到了再叫你。”
“恩。”薛夜陌也回他一笑,安静地阖上了双眼。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收紧,只是刹那间她明白了什么叫安心,就是不问去处也可以随其浪迹。身体随着马车的前进而左右轻轻摇晃,她什么也不愿再想,渐入梦境。
☆、孟夫人(2)
“城主到了。”睡梦中薛夜陌听到有男子在说话,语气恭敬,接着便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夜陌,醒醒,我们到了。”
“我是在做梦吗?”她微微转醒,但意识依旧没有回到身体里,半睁开的眼睛看见了近前的男子,叹息了一声喃喃——这般场景就如过去十年里她时常梦见的一样,他还在身旁,微笑凝望她的脸。
“呵呵,”看着睡在肩上的人依旧睡眼朦胧,苏幕轩笑道,“不是做梦,我要带你来的地方快到了。”
这时薛夜陌才略微清醒过来,抬起枕在男子肩上的头,挑开窗帘向外看。天色已暗,所有事物都笼罩在一层黑色中,唯有几百米外有一处宅院盏了灯——苏幕轩竟没有携上一个护卫就带着她出了城。
“这是什么地方要那么晚来?”马车在慢慢减速,她微微蹙眉,转头看向身后的白衣城主,“你随时这样不要护卫跟随就出城么?”
“你是在关心我?”苏幕轩挑眉,轻笑,“不是有中原第一杀手随行嘛。”
话语间马车已经停在了路边,薛夜陌不理会他的玩笑掀开门帘跳了下去,一下马车就看到了一座绿藤缠绕的清幽庭院,一块木牌从屋檐上吊下,上面书有两字——夜园。
苏幕轩也随即下了马车,径直走到木门前,抬手轻敲。
静了静,门里微微响起了异常缓慢的脚步声,仿佛是因为走在冰面上害怕摔倒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就算在门的这一侧也可以想象出来人走路的样子。等待了片刻,脚步声终于停在了门前,然后一个温润低沉的声音自门缝间传出:“谁?”
“孟夫人,是我。”苏幕轩开口回答。
“是城主啊!”那个声音里明显有一丝惊喜,孟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很快打开了门,喜上眉梢,“小雨她们下午才抱怨过好久没有见到城主了,这不,晚上你就过来了。”
门开的瞬间,薛夜陌看见了声音的主人,微微吃了一惊——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装束简约的妇女,虽已年过五旬,但岁月的痕迹却无法掩盖那张年轻时拥有绝美容颜的脸。
孟夫人抬起手在空中摸索着,苏幕轩会意赶紧把手放了上去,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动作俨然如对待一个等待久久未归儿子的母亲。
看着两人的动作交流,薛夜陌又是一惊——那一双本该水波流转的美目此时却没有聚点地望着虚空中的一点,她竟是一个盲人。
“都睡了吗?”苏幕轩抬脚跨过了门槛扶住了孟夫人的手肘,压低声音问。
“苏哥哥!”
“哥哥你终于来看我们了!”
“我好想你啊,哥哥!”
……
然而还未等孟夫人回答,屋子里便前前后后传来十几个孩子稚幼的喊声,接着一个个的小身影就如敏捷的小狗一样从里面蜂拥而出,向着门口飞奔过来,每张小脸上都带着大大的笑容。
站在一旁的孟夫人叹了口气,摇头笑骂:“怎么又叫‘哥哥’了?不是嘱咐过你们要叫城主吗?”
“不碍事,他们想怎么叫就怎么叫。”说话间苏幕轩已经被孩子们团团围在了中间,他蹲下身子一一点过他们的小鼻子,“今天我带了个姐姐来看你们哦。”
话音刚落,十多双明亮的小眼睛便齐刷刷地向还站在门外的薛夜陌看过来,上上下下好奇的打量着她。
孟夫人也抬起无神的眼睛朝她所站的方位看过来,“哦哟”了一声后摸索着门框向外跨了出去:“真是对不住……怎么一直站在外面不进来呢?”
薛夜陌连忙扶住她,一起走了进去:“夫人不要这样说,是我忘记出声了。”
话语间刚还围着苏幕轩说着说那的孩子们突然一窝蜂的又向她跑来,仰起一张张笑到眼睛都眯起来的小脸:
“姐姐你好漂亮哦!”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姐姐姐姐,我叫小雨,我今年七岁了!”
“姐姐……”
看着突然围过来的这些拉住她衣袖的小孩,薛夜陌怔了怔,继而把腰间的红影剑往外套里面藏了藏,抬头看向苏幕轩,脸上竟有一丝紧张的神色。
在旁一直看着她的反应的苏幕轩,被女子呆滞的表情彻底逗笑了,无奈的摇了摇头挤进了孩子们的包围圈,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轻声:“不用担心,他们很喜欢你。”
孟夫人听到两人的对话,了然一笑:“呵呵,原来是未来的城主夫人啊。”
“我不是——”
“夫人真的好眼力。”听到她语气暧昧的话语,薛夜陌睁大了眼睛,连忙出声否认,却被苏幕轩打断。
“苏幕轩!”薛夜陌低喝,怒视着笑得一脸坦然的男子。
“好了好了,天冷,快进屋吧。”孟夫人却只当她在害羞,轻轻笑了笑,摊开了双手,两个孩子立即乖巧的扶住了她的手,带着她慢慢往屋里走。
解释不清,薛夜陌只好被苏幕轩拉着,无奈的跟着走了进去。
☆、以吾余生,了汝之梦(1)
屋内的装潢极为雅致,孟夫人应该钟爱于南海沉香,因为窗框、桌椅的材质均为沉香木的缘故,屋里充斥着馥郁的香气,让人顿时心脾通灵,心绪为之平静下来。
在中原南海沉木已然十分稀少,在缺少水源、风沙强劲的大漠要找到体积如此之大的整块沉香木更是实属不易,薛夜陌不禁再次打量起那个被苏幕轩称为孟夫人的女人:虽然衣着朴素,但衣料均为上等丝线,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一股高贵之气,再加上城主对其毕恭毕敬的态度——此女子的身份必然显赫。
“姐姐,这是剑吗?”一声稚嫩的询问把薛夜陌从猜测中拉了出来,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个不知多久走到跟前的小女孩,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姐姐是不是很厉害?可以教小叶子武功吗?”小女孩一边怯生生的问一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女子腰间露出一角的红影剑,但始终不敢真正去触摸。
看着眼前的女孩,明眸皓齿,神态天真无邪,是比自己刚进疾剑楼的时候还要小的年纪,薛夜陌无声的叹出一口气,低声问:“为何想学武功呢?”
小叶子眨巴眨巴眼睛,咬着手指歪头想了想:“如果我有了武功就不怕被坏人欺负,还可以保护弟弟妹妹们!”
只是这么单纯的愿景……而她却是为了几万条血淋淋的灵魂踏进了这条不归路……
薛夜陌慢慢蹲下了身体,双手抱膝与那双明亮的眼睛对望,语气如呵气般轻柔:“小叶,你知道江湖是什么吗?”微微一笑,她像自语般喃喃,“江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地方——你会得到你渴望的力量,但同时也会失去更多的东西,比如平静,比如善良,比如梦想……即使是这样,你也还是要选择这样变强吗?”
“……”这样的问题对于孩子来说太沉重,小叶皱起眉头苦苦思索,许久终于露出清澈的笑容,坚定地对着女子用力摇头:“如果学会武功要失去那么多的东西,那我不要学了,就算不会武功我也可以保护弟弟妹妹,还有婆婆和城主!”
听到孩子的回答,薛夜陌轻轻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笑了起来。
那是很久不曾出现在女子脸上的温暖笑容,这一刻的她美得如梦如画,清丽的面容仿佛要融入柔和的光晕,与星辰皓月融为一体。
看着蹲在孩子面前不掩饰愉悦的人,苏幕轩心里蓦地涌上一阵钝痛,是的,他为她心痛。
当时就是这种像傻瓜一样的隐忍坚强让他暗暗下定决心要把她从悲伤里拯救出来,然而权势阴谋、狼子野心让他们在幸福的岔路口背道而驰,渐行渐远,也让他跌进了她的悲伤,十年苦痛折磨。
他们错过了彼此最美好的年华,他却依旧偏执,本来早已无望的等候却等到了她的归来,叫他怎能放手?
如果注定要承受悲欢离合,注定要生生世世互相折磨,他也甘之如饴,只因为她是薛夜陌,是他怎么也无法不去爱的薛夜陌。
“姑娘可喜欢兰花?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一道去看看。”孟夫人突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好。”薛夜陌站起身,看向一旁的白衣城主。
“去吧。”苏幕轩微笑着点了点头,继而对着一屋的孩子道:“上次我布置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
“做好了!”孩子们异口同声的高声回答,争前恐后的拉着他的衣服要带他去看他们的功课,屋里顿时没有了先前的沉闷气氛,瞬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孟夫人无奈的摇了摇头,脸上却是宠溺的神色,对着薛夜陌笑了笑道:“我们走吧。”
薛夜陌上前扶过她的手一起往后院走去。
☆、以吾余生,了汝之梦(2)
才一进去,薛夜陌便被眼前的画面震惊了——面积不大的院子里却古屋参差,绿树环绕,流水曲觞,再加之古朴雕花小桥点缀其间,俨然一派姑苏园林景象。
仿佛感应到女子的惊异,孟夫人微微一笑:“先夫是江苏东吴人,与我相遇后才侨居大漠,但一直对故土的景致念念不忘。因为受先夫的影响,我也耳濡目染喜欢上了这般清幽景色,加之有纪念亡夫之意,便将夜园布置成了姑苏园林。姑娘是中原人,定然对园林景色再熟悉不过了,我倒是班门弄斧了。”
“夫人客气了,与江吴的园林相比,夜园一点也不显逊色。”薛夜陌也是淡然一笑,轻声道,“有这般风雅情趣,先生定是风流倜傥之人。”
“呵呵,这我可就不敢说了。”虽然无法视物,孟夫人却异常娴熟的引着薛夜陌向一丛兰花走去,“我从来没有端详过他的相貌。”
“难道相遇时夫人便是盲人?”薛夜陌显然吃了一惊,惊呼出口,继而又觉不妥,低声,“抱歉,是我莽撞了。”
“不必在意。”对着她宽慰一笑,孟夫人在一方兰花地前站定,“我这一生唯一的遗憾便是无法看见他的模样,但能遇见他,并陪他走完最后一程,我只觉圆满,再无其他奢望。”
“夫人很幸福。”薛夜陌由衷道。
“我幸福是因为遇到了对的人。”孟夫人转头看向她,虽然什么也无法看见,眼神却专注而认真,“姑娘如今已经遇见了对的人,为何还不幸福?”
薛夜陌微微一怔,才沉声道:“夫人有话请讲。”
轻叹了一口气,孟夫人抬眼看向虚空,却似看进了一段回忆,神情宁远而悲伤:“先夫生前是轩的老师,城主夫人早逝,所以他是由我看着长大的,我俩也因此关系甚好。”顿了顿,孟夫人继续:“为了医好夫人的旧疾,才十岁的轩独自一人上天山采雪莲,在途中遭遇雪崩被困两天两夜,差些被冻死在了山上。后来他终于采回了雪莲,夫人却已经仙逝了……连夫人的最后一面他都无法见到。”
这是她从不曾了解的苏幕轩的过去么?她以为从小玉衣锦食的他没有任何忧愁,却从未想过他也经历过这种苦痛。
“姑娘知道我想说什么吗?”孟夫人忽然转过头来轻声询问。
薛夜陌无声的摇了摇头,但随即想起对方不能看见她的动作,便又道:“不知。”
“我想说的是轩这孩子因为经历过至亲之人的生离死别,所以对爱的人异常执着,他甚至可以不顾一切去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虽然我是个瞎子,但是我的心比什么都看得清楚,这么多年了你是轩第一个带来见我的人,那你一定就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孟夫人慈祥的抚了抚女子如瀑的黑发,“但是你的心远不如他坚定……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身上充满血腥味,也不知道你和轩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但他都不在乎,你又为何不能放下过去,放下令你迟疑的一切?”
“我也曾顾忌自己是个无用的瞎子而不愿拖累先夫,但后来才真正领悟到人生苦短这四个字,所以在还爱得起的年纪就要不畏未知结局的去勇敢爱,这样到了最后才不会为了当时的胆怯而悔恨不已。”
到了最后她会后悔吗?到了最后没有他在身旁她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她想了十年,却还是无法预测答案,“这没有他的十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遇见了他——如果没有遇见他,我们都不会走到这一步。我没有自信再次选择和他走下去,和我在一起他总是会受到伤害,我真的输不起了……”
“都还是孩子啊,害怕不被爱,害怕受伤害。”听见女子努力掩饰悲凉的话语,孟夫人轻轻叹息,满目怜惜,“其实爱情是很纯粹的事,只有愿意,它便能一直存活下去,就算有一天生命消逝,它也会在这世间的某个地方,默默的开花结果,周而复始。”
风过云起,冷峭的月光打在那一丛兰花上瞬间凝固,似忘了流动的水。
薛夜陌静默而立,眉间带着一丝脆弱的忧愁,她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倦意——十年复仇,她不仅将灵魂出卖给了疾剑楼,还亲手葬送了她的爱情,到了如今除了双手染满鲜血,她一无所有。
如果当时她也死在了那场屠城中,此时的她会不会已经走过了奈何桥,饮下了忘川水,踏进了没有伤悲的一世?
☆、以吾余生,了汝之梦(3)
“如果姑娘不介意,我有一事相问。”不知道身旁的人已经陷入了沉思,孟夫人轻声问道。
“……夫人请问。”薛夜陌回过神来,定了定心绪,低声。
“姑娘的名字里可是有一个‘夜’字?”虽然是问句,孟夫人的语气里却有一丝断然。
“是。”薛夜陌挑起秀眉,猜不透对方问此问题的含义。
“那姑娘因是自幼成孤。”听到她的回答,孟夫人忽然了然一笑,点了点头。
“夫人是如何得知的?”薛夜陌顿觉惊讶,脱口问道。
“这些都是轩告诉我的。”孟夫人淡淡一笑,语气轻柔,仿佛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十年前,轩从夜郎回来后不久突然告诉我想要修建一座专门收养孤儿的院子,并希望由我来掌管。”
“当时我很不解,问他为何。他说,这是一位旧人的梦想,并且他不愿意在他所管辖的地域上再出现第二个像那位故人一样孤独长大的孩子。所以这座院子将会以那位故人的名字命名,等到再相遇时他会带她来这里,让她亲眼看见孤儿也可以得到爱,也可以过得很幸福。”
一阵风过,薛夜陌在眼里渐渐积蓄的灼热液体快要被吹落之前赶紧闭上了双眼,然而有些记忆总是会见缝插针,让一片漆黑的眼前逐渐斑斓。
“苏幕轩,你的梦想是什么?”她躺在他的腿上悠闲的吃着西域特产的葡萄时突然想到了这个伟大的话题,连忙问他。
“嗯……没有。”面对她突如其来的问题,他皱着眉想了许久却只蹦出来两个字。
“你怎么可以这样没有追求!”显然对他敷衍的回答十分不满,她“噌”的一下从他腿上跳起来,半蹲在他面前,语气激动而认真,“我说的是梦想、梦想诶!每一个人都应该有梦想啊,这是人活下去的精神动力。如果没有了梦想人就空剩一具皮囊,与其浑浑噩噩的过活,还不如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