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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48

看着她鲜有的正经模样,他不禁失笑,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那你有梦想吗?”

“那是当然!”很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她得意的皱了皱鼻子,大声道。然而下一秒却又忽然安静了下来,眼底一片灰暗,都是他不可名状的悲伤,“我今后想要收养很多像我一样的孤儿,然后很用心的去爱他们、抚养他们,让他们也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有一个应有的童年。”

那一刻她的侧脸浸在温暖的余晖里,却仿佛凝上了一层冰霜,让他莫名心寒。

“夜陌。”片刻沉默后,他忽然唤她。

“干嘛?”她靠着他坐下来,却低下头不让他看见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我也想到我的梦想了。”他轻轻伸手拥她入怀,“实现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你少贫!”微微一愣后,她随即用肩膀撞他,不满的吸了吸鼻子。

“我很认真。”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神色如水波漾起般温柔,“就如你一样,我也不愿身边出现第二个薛夜陌。”

只一刹所有的语言仿佛都逃离了思想,她只能怔怔的看着他,他给的誓言如天赐的神谕,她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他会替她实现愿望,正如他承诺的一样。

“在想什么?”此时两人已经坐上了回宫的马车,但女子从后院回来后便一直心事重重,看到她神情恍惚的样子,苏幕轩不禁笑问道。

“没什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拉回现实,薛夜陌镇了镇心神,极轻的摇了摇头,然而一抬头就看见那个十年不忘她的梦想的男子,一股很久不曾感受到的暖流横冲直撞的冲入心房,让她的眼眶莫名发涩,声音也微微发紧:“只是想跟你说,谢谢。”

“喜欢就好。”微微一怔,苏幕轩脸上的笑意更甚——就算不挑明,他们依旧能明白对方的所思所指,这样的默契不但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磨灭,反而更显珍贵。

马车随着轮子下的路势很有规律的左右摇晃,两人各怀心事,一时间谁都没有再开口。

如果那一年的马车也如这般平稳前行,没有经历太多险阻,那么现在的他们会是什么模样?是依旧孤寂或是幸福笑着?如果那时面对抉择时她能多一分一秒的迟疑,那么如今的她在面对他的时候还会不会这么心痛难当?

“你都知道的不是么?”自胸臆里无声的叹出一口气,薛夜陌终于决定提起那个谁都不愿触碰的伤逝,“那这么多年了为什么都不解释?”

“因为……”苏幕轩有丝惊讶的看着坐在对面的青衫女子,她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在膝上渐渐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可以知道她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能旧事重提。是啊,再不堪的过往也要学会回忆不是吗……许久许久,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响起:“我不确定再经历一次欺骗后你是否还能承受,所以你愿意相信什么,我便让你一直相信下去。”

就算起初再怎么忍耐,眼泪终于还是决堤了,在听到他的回答的一刹那她知道她再也无法伪装下去。自他走后,她再也没有允许自己软弱过,就算是第一次杀人时一边发疯似的把红影一下又一下的插入对方的身体一边又因为无法忍受腥臭而剧烈呕吐时,她也没有哭。而现在,她想软弱那么一次,在她爱了十年的男人面前。

“苏幕轩,我可以哭吗?”在泪眼朦胧中薛夜陌抬首,微笑着看着那个给了他最大保护与宽容的人。

“……”苏幕轩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倾身向前,伸手把她轻轻揽入怀中,不停轻柔的顺着她的背脊——那是一个轻得不真实的拥抱,却是无限宽慰,无比温暖。

他听到了,那个埋首在他胸前无声哭泣的人声音仿佛低到尘埃里的一句:“对不起。”

万籁霎时俱寂,一切仿佛瞬间凝固,时间也忘记行走,黑暗的车厢里静得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隐忍的啜泣。

☆、明寻(1)

也不知过了多久,连微小的抽泣声都渐渐弱下去,马车外树林里发出的“簌簌”声却异常的越发大了起来。

薛夜陌终于从苏幕轩怀里坐直了身体,抬手擦了擦脸上已经冰凉的水渍,才对着车帘外低声:“停车。”

车夫随即用力拉动缰绳,马车一个急刹车后便在原地停住。

“跟了一路了,去会会也好。”黑暗中苏幕轩似乎提唇笑了笑,声线是如同往常的平稳,无半点起伏。

“我去去就来。”语罢,薛夜陌便起身掀帘,朝着树林深处跃了出去,背影很快没入夜色。

脚尖轻盈借力,在树尖上疾步如飞,只是眨眼的功夫一片开阔之地豁然入目,薛夜陌凝气向上微微一腾起后反势旋转向下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还不出来?”似乎早就料到来人是谁,一向清冷的声音里竟然多了一分笑意,“要我亲自来请吗?”

“呵呵……”话音刚落,一阵爽朗的笑声便从林间传了出来,接着一个消瘦的身影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

薛夜陌闻声回首,只见一个黑色束身夜行衣的少年郎正向她走来,身形挺拔,黑发高束,周身和谐的融入背后浓郁的黑色,俨然一个暗夜行者。然而此时一双笑成弯月的眼睛与其暗沉的气质极不协调,脸上张狂的笑容更是破坏了本来良好的杀手形象。

女子双手抱剑在胸,似笑非笑的看着来人突然加快脚步,上前伸手一把将她抱住:“师傅,别来无恙啊!”

“明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过了今年你也该有二十岁了吧。”低头看了看把头埋在她胸前撒娇的大男孩,薛夜陌有丝无奈的把他禁锢自己的双手掰开。

“世人常说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所以就算我老得牙齿都掉光光了在师傅的眼里我也还是个小孩子!”明寻呵呵笑着放开了手,拉着薛夜陌的衣袖不停的摇晃,“师傅,你说是不是?”

“不要以为装乖我就不知道了。”薛夜陌一把扯出被他拽得皱成一团的衣袖,猛然给了他一记爆栗,“是安擎苍让你来的是不是?”

“当然不是!”揉着瞬间变红的额头,明寻委屈的大叫,“我刚刚刺杀了龟兹的首富要回疾剑楼,但是突然很想师傅,所以就顺道来看看师傅喽。”

“是么?”薛夜陌眯起眼凝视了对面的少年半晌,骤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声音比亘古不化的冰川还要冷上一分。

“明寻怎么敢骗师傅呢。”明寻依旧笑得吊儿郎当,但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在女子变脸的瞬间他的脚不经意的向后退了小半步。

捕捉到了他脚下下意识的动作,薛夜陌在心里无声苦笑,仰头看着面前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便晃过了多年,但初见他时的情形她都还清晰记得。

在还未见到他之前她便听说楼主又救回一个全家因为□□而被灭门的孩子,但当楼主把她招到大堂上告诉她以后她会是他的师傅的时候,她才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和萧凉有相似命运的孩子。

干净,不染一丝纤尘的干净——这就是他给她的第一印象,在那双如小鹿般纯净的眼睛的注视下,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脏。

“几年前,我有一个和你年纪相仿的妹妹,但是她死了。”她半跪在他面前,静静的与他对视。

他亦没有一丝恐惧的与她对望,眼里只有纯真的好奇,认真的想了一想,他突然用双手勾住了她的脖子,声音稚嫩而清脆:“师傅,你不要难过,以后就让我当你的弟弟好不好?”

那一刻,她莫名红了眼眶,她以为她的小月终于回来了。

只是到了如今,他虽然依旧唤她师傅,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可救药的变了质。

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时间会把一切都毫不犹豫地撕得面目全非——那时那个会因为她的一丝肯定而欣喜若狂、会明媚的对她笑着说“师傅,在我能打败你之前你一定要一直做我师傅!”的男孩在面不改色的欺骗她的这一刻已经离开她了。

安擎苍说得对,她的一生注定要成为杀手却又注定成不了杀手——就算被世人视为杀人狂魔,她的心依旧会痛,会因为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她远去而难以承受。

“明寻,那一次练功时我罚你三天三夜不准休息,其实不是你做的不够好。”薛夜陌用那双黑如浓墨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与同辈相比你已然很出色,但你还太浮躁太意气用事,如果不让你意识到这些,今后总有一天你会吃大亏。”

“师傅……”明寻骤然睁大了双眼,感觉仿佛有一块巨石哽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却只喃喃出两个字——他一直都知道在女子冷漠的外表下有一颗和所有女子一样的细腻的心,所以他总会不由自主的在她身上寻找母亲的身影,所以就算别人再怎么惧怕她,他也敢毫无忌惮的抱着她久久不放。

但也从来不曾想到冰冷如剑的她也会为他担心

——前一刻毫不留情的把他打到遍体鳞伤下一秒却又为他轻柔上药的她,看到了他脚上已经磨出洞的鞋,下一次外出刺杀回来时面无表情的扔给他一双新鞋的她,假装失眠把因为第一次杀人后恐惧得无法入睡的他扯起来一起喝酒的她……一刹那那些被他忽略的场景同时涌进了脑海,让他不可抑制的战栗起来,嘴里仿佛喝了黄连一般,连吸进的空气都异常苦涩。

他呢?为了已有的荣耀,为了能在这个乱世里存活下去,他毫不犹豫的站到了她的对立面,选择了更为强大的一边……

☆、明寻(2)

“小子,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闯出点名堂来给我看看,不要玷污了我‘中原第一杀手’的名号。”薛夜陌拍了拍恍神的他,挑眉而笑。

“怎么说得像嘱咐后事一样?”明寻努力扯了一下嘴角,看似漫不经心,声音里却有一丝颤抖,“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

“弟弟,回去后告诉安擎苍,我以一月为诺。”顿了顿,薛夜陌轻轻的环抱了他一下,然后没有犹豫的转身离开,“如有一天兵戈相对,我不会念及旧情,所以,你也无需手下留情。”

“师傅!”在女子转身的一瞬间,明寻心底有即将失去珍宝的恐惧升起,不禁失声挽留。

薛夜陌迟疑了片刻,还是停下了脚步,但依旧背对着身后的人。

“这就是师傅的选择么?”明寻的声音因为强烈的急切而变得沙哑,像石头划过砂纸,“宁愿为了那个男人不惜与疾剑楼作对、与我为敌么?”

“果然还是这么意气用事啊……”少年一连串的质问却让薛夜陌笑了起来,她微微回首,低声,“明寻,曾经发生的很多事情你永远不会明白,也不必明白。但你说得对,就是那个男人让我可以不顾一切的去保护,就算是要我与整个苍生作对,我也在所不惜。”

“你到底爱他什么?”明寻猛然向前跨出一步,烦躁的叫喊,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是爱他一城之主的地位?还是爱他的富可敌国?或者你只是爱他比女人长得还漂亮的脸蛋罢了?”

“你错了。”薛夜陌缓缓摇首,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可以知道此时的她是笑着的,“我爱他仅仅是因为他是他。”

我爱他仅仅是因为他是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竟然能让心比天还高的她说出这样卑微的话?

自两人一出城门他就一直尾随在后,他承认,当那个传说中的大漠之神走下马车的那一瞬间连他都被他俊美到足以撼动天神的容貌震惊了,但除了天赐的面皮和富贵命之外他还有什么?大漠的传奇也不过如此而已。

苏幕轩,但偏偏就是这个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的男子让她放弃了光辉的一切离他而去了……望着她渐行渐远的清瘦身影,他知道,他失去她了。

但如果这就是她的选择,那么就算他再不舍也希望她不要退却,一定要在得到幸福之前都带着这份坚定。而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他要的只是能活下去而已……所以,师傅,也请你谅解……

苏幕轩几乎是在女子回到马车上的同一时刻开口:“他是安擎苍派来的。”

“我知道。”薛夜陌疲倦的闭了闭眼睛,沉声,“安擎苍不过是让他来跟我提个醒罢了,要我安分一点。”

“我看不安分的是那小子。”苏幕轩忽然轻哼一声,见她一脸不解后语气更加不爽,“你似乎对任何人的拥抱都是来者不拒。”

“你的探子连这种事情都要跟你汇报吗?”听到男子带刺的话语,薛夜陌不快的蹙起眉头,也顿时加重了语气,沉默了片刻后又忽而挑了挑眉,“也不是都来者不拒,也有例外。”

“谁?”看着对方露出为他所熟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苏幕轩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他的预感就得到了证实——只见女子嘴唇微微翕合,果断吐出了一个字:“你。”

看着白衣城主瞬间被噎到一样的表情,薛夜陌却提唇笑了起来——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想要赢他一次不容易,所以每次占了上风她都会分外开心。

“被我抱得还少了啊……”苏幕轩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更加郁闷,继续哼哼。

“我已经让明寻带话回去,一月之后便会有一个了结。”不理会他的挪揄,薛夜陌敛了笑意,正色道,“到时候我会把你的迦叶巫女归还与你。”

“或许也不必等上那么久。”苏幕轩微微一笑,眼里是一如既往的自信从容。

安擎苍不是嗜赌么?很好,他便好好陪他赌上一把,虽然这次赌注下得有点陡,但也无关紧要——不过只是他那一条十年前就丢掉了的性命罢了。

☆、西进(1)

   一望无垠的沙原绵亘千里,连绵起伏的沙丘在烈阳的照射下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地面与空气围成了一个天然的烤箱,烘烤着所及的一切事物。

“叮,叮,叮……”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却还有一支驼队在逆风行进,驼铃声声,打破了大漠死亡般的寂静。

这是一支由大约三百人组成的主要运输丝绸、茶叶、瓷器等物品的大型驼队,每个人都身着典型的中原商人服饰,均以面纱掩面用以阻挡摩擦皮肤的风沙。

说来也怪,以往途经的驼队都是拖沓而仪态狼狈的,然而这一只在大中午赶路的驼队虽然每个人眉宇间都带了一丝倦色,但身上却异常干净清爽,仿佛这里不是炙热的大漠而是某处避暑胜地——当然,要排除一个人在外。

“我说,能不能休息一会儿啊?这样不分昼夜的赶路,迟早会出人命的……”这个抱怨的人此时正有气无力的趴在骆驼背上,一双被紧紧绑在一起的手却在宽大的袖子下不舒服的乱动,一副恨不得扎进冰水的表情。

“老子活了四十多年了,还真没见过像你脸皮这么厚的人质!你信不信再啰嗦一句老子就一掌拍死你!”骑着骆驼走在她旁边的雷霆峰是疾剑楼□□级的人物,这人入楼已近三十年,向来脾气暴躁,因此外号“雷公”。听到少女一路不停的哼哼唧唧,他用小拇指狠狠的转了转耳洞,脸色已是极端不耐,忍不住爆出粗口。

“来啊来啊!你们直接杀了我算了!”雾月也顿时来了火气,一下子从驼背上蹭了起来,把脖子往雷公的方向使劲伸长,“你就对着这里砍吧——你们倒好都是练武的,可以用内力驱热,就我一个人天天被火烤,还不给我水喝!还有,我的衣服就没有哪一天是干的,晤出了一身的痱子,手被你们绑着连抓都不能抓!”

“你当真我不敢杀你?”雷公对她的控诉显然不以为意,用鼻子重重的哼了一声,斜眼看着她。

“难道你敢啊?”雾月嗤了一声,轻蔑的笑了笑,“我死了你们的胜算便也跟着更小几成,你这种孬种怕是还不敢担这种风险。”

“你!”雷公顿时被噎住,吐出一个‘你’字后就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好了,雾月。”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适时的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萧凉,怎么连你都这么没有同情心……”雾月可怜兮兮的望着先前还在最前面领队却眨眼出现的男子,一脸委屈。

“再忍一忍。”萧凉温和的笑了笑,对着前方抬了抬下颌,“快到播仙镇了。”

雾月立即循着男子的目光看去,几里外果然赫然出现了隐约的灰色城墙,不由得惊呼:“真的是个小镇诶!到了那里我要好好洗个澡,然后痛痛快快的吃上一顿,最后再睡上他个昏天暗地!”

“你还真是没把自己当人质看啊。”看着少女兴奋到眼睛里都泛光的样子,萧凉无奈的笑着摇首。

男子低低的笑声传进耳朵的一刹那,雾月的脸刷得一下变得通红,如果是别人这样说她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这种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让她突然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两人从刑室里被放出来后,萧凉的伤才刚结疤就接到安擎苍的命令,要他率领疾剑楼三百□□先押解她至迦叶城外驻军。

萧凉因为是主帅,又坚持人质由他亲自看管才能放心,所以两人一直共用一顶帐篷其他人也没有异议。但两人半个月来共用帐篷的事实却是她心安理得的睡他的床,吃他的食物,而不是如其他人设想的一样被五花大绑后扔在一个角落里任她自生自灭。所以除了长时间赶路要辛苦一点之外,她的小日子过得真的不是一般的舒坦。

想至此,她不禁对这个从一开始便明着暗着保护她的男子生出更多的好感,也很配合的不再抱怨,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保证不哼唧了。”

“真是乖孩子。”萧凉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头,眼底掠过一抹温柔。

看着两人之间“甜蜜”的交流,众人顿时石化,然后都很有默契的在心里不停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西进(2)

虽然路程不远,但因为骆驼本身的行走速度偏慢携带的商品又多的缘故,一行人还是在夕阳西沉的时候才抵达播仙镇。

播仙镇是一个围湖而建的小镇,因为水源充沛的缘故,这里土地十分富饶,再加上其靠近丝路的地理位置吸引来了众多驼帮,经济也很繁盛,说其人民安居乐业一点也不为过。

与迦叶偏中原的建筑风格迥然不同的是,这里大大小小的建筑无一不散发着浓郁的西域气息——白墙圆顶,彩色纱幔悬垂,外墙多用波斯风的毛毯装饰,窗子的材质均为五彩琉璃,还有因为风沙强劲的缘故,所有房屋的高度都偏矮小。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众多驼帮,他们很轻易的就混入其中。

“各行其事。”才一进城门,萧凉便低声命令。

话音刚落,众人顿时以闪电般的速度散入人群里,驾轻就熟的开始自己要做的事情,有的加入交易物品的队伍,有的先去客栈安定下来,有的进了酒楼,还有的笑嘻嘻的被浓妆艳抹的女子拉进了红楼……

“哇塞……”雾月显然被震惊到,夸张的张大嘴惊叹,“你们疾剑楼的人真是多才多艺啊。”

“这是一个杀手必备的适应能力和伪装能力,不足为奇。”萧凉轻松的跨下驼背,牵着缰绳向不远处的一家客栈走去,“我们也先休息一下再做打算吧。”

“萧凉……”然而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个惨兮兮的声音。

“怎么?”他不解的停下脚步,回首。

“我下不来。”雾月又尝试了一下将脚跨到一边,但因为十指被绑在一起没有支撑点,怎么也使不出力气,她只好懊恼的对着他举了举被绑得像粽子一样的双手。

萧凉这时才反应过来,温和笑着往回走,伸手轻轻将她从驼背上抱了下来,然后稳稳的放在了地上。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接触,他的体温却隔着衣服清晰的传了过来,一丝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微妙感觉让雾月不由自主的脸红心跳,她赶紧侧过头,不敢看身边的人。

好在萧凉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只是牵了两匹骆驼,低声:“跟着我。”

“嗯。”雾月用鼻子轻轻应了一声,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因为已是傍晚,来入住的客人并不多,两人进客栈时老板正在低头飞快的打着算盘,盘算账本。

“一间上房。”萧凉在柜台前站定,轻声道。

这时老板才注意到有人进来,连忙抬头招呼:“好嘞,客官请稍等片刻!”说着不禁打量起眼前的人来——来人是一男一女,那男的身形瘦挺,虽然只是穿着普通的商人服,但举手投足间却散发出一股书生气,给人一种宁静舒服的感觉。而那女的虽然只是静静的站着男子的身后,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却骨碌碌的转个不停,活泼好动的个性一看便知。

两人虽然都以面纱遮面,但仅从露出来的眉目和白皙似雪的皮肤来看就能猜到面纱下出众的相貌——真是一对璧人!

“现在像你们这样夫妻俩都出来跑驼队的我还真是很少见到。”热情好客是大漠人共有的特点,这个客栈老板也不例外,所以他很自然的和两人扯起了家常,“不管是在中原还是在大漠,女的一般都要留在家里照顾孩子,就像我家的五个兔崽子一样,都是我的婆娘一个人照看——找钱的活是男人干的,女人跟着来凑什么热闹,这位小伙子,你说是不是嘛?”

“是,是。”一听就知道老板把他们误认做了一对小夫妻,雾月无语的翻了翻白眼,站在萧凉身后默不作声,看着他面色不动的和那人微笑周旋。

“好了,你们的房号是地字一号,小二会带你们上去。”说话间,老板从身后挂满门牌的墙上拿了一个下来递给萧凉。

萧凉客气的谢过他后转身跟着小二上楼,尾随在后的雾月看着他的背影不满的嘀咕:“是什么是啊……谁说女的就只能在家带孩子?真是的……”

她自认为声音已经压的很低了,却不知道前面的人在面纱下极轻的勾起了嘴角。

☆、上巳节(1)

才一进房间,雾月就把双手很自然的伸到了萧凉的鼻子下,待对方将绳索解开后她立即迫不及待的从橱柜里拖出一床被子往地上一扔:“以后我睡地板好了。”

“不用……”萧凉不解的看了她一眼,然而话还没有说完,她就以一个大字形的姿势趴在了被子上。

十多天的劳累路途让雾月一倒下去就意识模糊起来,朦朦胧胧间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抱了起来,然后又被轻轻的放在了床榻上。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用仅存的一抹意识得意的想:就知道他不会让她睡地上。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但一直梦魇不断。

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梦境里的阿爸跪坐在她的床前对着她长久微笑:“雾月,要勇敢追逐幸福。”

“阿爸……”眼泪一下子涌出了双眼,她伸出双手想要拥抱那个她想念的快要发疯的人,但随即流光一转,眼前的场景又瞬间变成了记忆里那片似炼狱的火海,城主自烟雾的另一端向她走来,依旧白衣胜雪:“雾月,我的巫女,你为什么呆在那人的身边还不回来?你已经忘了你的身份了么?”

“不!城主!我怎么会忘……”她惊慌的睁大了双眼,拼命的向那个白色的身影奔跑过去,但另一个男子却突然出现在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然后一把抱住了她,声音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我知道你不会走的。”

一瞬间她呆愣在了原地,任凭他抱着她。但城主眼里的失望让她如醍醐灌顶般突然惊醒,拼命挣扎起来,想要摆脱那个拥抱:“放开我!你放开我!”

但那个怀抱却坚硬如磐,让她怎么也挣脱不了……

醒来时,冷汗已经把雾月全身的衣服浸透了,脸上也湿漉漉的,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手心里顿时一片潮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侧过脸静静的看着侧躺在地上还在睡梦中的男子,那张清俊的脸上时而出现微笑时而又悲伤,仿佛也正在梦着什么。

她的梦中有他,那他的梦中有谁?是薛夜陌吗?

“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啊!”当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雾月像小狗般痛苦的哀嚎了一声,一把扯过被子使劲捂住了脸。就在快断气的时候,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她掀开被子一下子从□□弹了起来,粗着嗓子没好气的问:“谁啊?”

“客官,我是来给您送水的。”一个人在门外回答。

“现在来送什么水……”雾月一边疑惑的嘀咕着一边还是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店小二打扮的人,她应该没有见过那人才对,但却莫名觉得他很面熟。在她打量他的时候,他措不及防的把茶壶和一样东西一并塞到了她手上,趁她还没反应过来对着她微微一笑后转身下楼了。

雾月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一瞬间如遇雷击般又飞快抬头向那个男人的背影望去,但楼道里已经空无一人。

“有什么人来过吗?”惊愕间身后忽然传来询问。

“你醒了?”定了定心神,雾月悄然将那样东西揣到衣襟里,转过身来对着萧凉举了举手里提着的茶壶,“是送水的小二。”

“嗯。”似是没有在意,萧凉随口应了一声,然后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服,“走吧,我带你出去吃东西。”

“好耶!”一说起吃东西雾月就高兴的直跳脚,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收起笑脸小心翼翼的看向男子,“今晚可不可以不要绑我的手啊?”

“可以。”迟疑片刻,萧凉终于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萧凉你真好!”雾月不禁欢呼了一声,飞快的抱了他一下后拖着他就往门外走,“听说播仙镇的酥油手抓饭是一绝,我今天一定要吃上三大碗!”

萧凉以为她只是这么说说,完全没有想到她真的说道做到……

从酒楼出来的时候,雾月一边摸着肚子一边打饱嗝,满足的叹了一口气:“吃东西真是幸福啊!不过快撑死我了……”

“你们女孩子不是都很在乎体型的吗?”萧凉被她酒足饭饱的懒散模样逗笑,他真的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一个女孩子会像她这么吃得。

“她们那是犯傻!”瞥了一眼那个看着她笑个不停的人,雾月不客气的哼哼,“人的一辈子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会过去,不吃好点睡好点怎么对得起自己。再说了,什么容貌啊身材啊之类的问题我一点都不担心,本姑娘天生丽质又不是嫁不出去。”

☆、上巳节(2)

萧凉愣了愣,继而好笑的敲了敲她的头:“那敢问这位姑娘,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雾月嘻嘻笑着灵活的躲过他的手指:“天生丽质,当然就是天生来的自信喽。”然而还不待萧凉答话,她又一下子凑到了他的面前:“难道我长得不好看吗?”

“……”萧凉只觉面前红衣一闪,一张放大很多倍的笑脸就出现在了眼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她脸上的绒毛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似黑珍珠闪耀的双目,比雪莲还白皙的皮肤——那样纯粹的笑靥竟让他……想要拥有?

“算了算了!不说就算了!”见他也不回答只是盯着她看,雾月猛地退了回来,烦躁的摆了摆手,“不说比说了还伤人,那么诚实干嘛……”

“好看的。”萧凉却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不去理会刚才心里一瞬而过的怪异想法。

“哼哼,我告诉你,现在才说已经晚了!”雾月瞪了他一眼,又重重的哼了几声,但终于憋不住一声笑了出来。

先前两人只顾着说话根本没有注意到播仙镇夜晚的热闹程度竟然不输迦叶,此时震耳欲聋的吆喝声和男男女女的谈笑声才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两人放眼看去,都不约而同的吃了一惊

——交相互错的大街小巷不知何时已经挂起了大红灯笼,宝马香车,鱼舞玉壶,鳞次栉比的摊位顺着街头一直排到了街尾,男男女女相携而行,言笑晏晏,一派欢快景象。

“哇……”雾月不由得惊叹了一声,“想不到一个小镇晚上也这么热闹啊。”

“小兄弟,为这位姑娘买朵花吧。”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又慈祥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了起来。

两人齐齐的回首,只见一位手提花篮的老妇女正一脸笑意的看着他们。

“咦,为什么女子头上都戴着同一种花?”雾月刚想说什么,一群年轻男女就从身边嬉笑而过,女子们鬓边佩戴的花引起了她的好奇,不禁问道。

“姑娘难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大娘讶然,见少女一脸雾水的摇了摇头,笑道,“今天是上巳节啊!”

“上巳节……”雾月喃喃重复了一遍,又看了眼她手里的花篮,“上巳节跟这花有什么关系?”

“看来姑娘是真的不知道啊。”大娘慈祥的点了点头,耐心为她解释,“上巳节也称女儿节,最初是用来纪念伏羲氏和女娲氏的节日,但一代代流传至今已经衍变成为求育、求偶的节日了。”

伏羲……女娲……虽然已经很久不曾听到这些神祗的名讳了,但是现在突然再次被人提起雾月还是不禁变了脸色——毕竟那是她生命中的一抹灰色,不会那么容易就褪色。

“小兄弟就买一朵吧。”大娘对着萧凉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一脸期待,“我种的芍药花瓣又大又香,一定可以为你带来一段良缘。”

萧凉却摇头,带着一丝歉意对着大娘笑了笑:“我和这位姑娘不是那种关系。”

“明明很般配啊……”大娘怀疑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几遍,才叹了口气,“唉,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哦。”

看着她离开时微微佝偻的背影,雾月忽然感到一阵愧疚,抓着萧凉的衣袖轻轻的摇了摇:“要不我们就买一朵吧?”

“上巳节的芍药,”萧凉似有迟疑,顿了顿才接着道,“是要送给爱慕之人的。”

“啊,原来是这样。”雾月瞬间反应了过来,了然的点了点头,但随即心里忽然涌上一丝失落——他的爱慕之人,一直都是那个人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上巳节起源于南疆,你为何一点都不知道?”萧凉不解。

“因为我是天选的可以与神对话的孩子,寸步不离的守着神龛是我的使命。”雾月看着他,笑了笑,“我连童年都没有,自然也不知道什么日子该过什么节日。”

竟然……没有童年么?

萧凉看着眼前的少女露出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见过的落寞神情,忽然有一丝愣神——这么豁达这么乐观的孩子原来也经历过黑暗吗?

怔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拍了怕她的头:“在这里等我。”

“你要去哪?!”见他转身要走,雾月连忙拽紧他的衣服,一脸不安,“你要把我扔在这儿吗?要是疾剑楼的那些人趁机报复我怎么办?”

“我很快就回来。”萧凉却轻轻挣脱出来,向她安慰一笑后很快就融进了摩肩接踵的人群。

雾月呆呆的站在原地,身边不时有来往的路人与她相撞,她却浑然不知,只是失神的看着自己的脚尖,脑海里一直重复着一个问题:如果他真的把她扔在这儿了怎么办?

她可以趁机逃回迦叶,她可以在第一时间把疾剑楼的预谋转告城主,她可以继续舒舒服服的做她的巫女……但是,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把她扔在这儿?怎么可以让她有选择逃不逃走的机会?

又为何她做不出选择?她到底在迟疑些什么?

在播仙镇繁华的街头,她茫然失措的蹲下抱住了自己的膝头。

☆、情愫暗生(1)

“抱歉,人太多了,等久了吧?”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慢慢的扶了起来。

“萧凉……”雾月抬头看着眼前如水墨画般宁远的男子,用力的吸了吸鼻子,“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哭了!”

“我买了些东西回来。”萧凉笑了笑,对着她摇了摇手上拿着的东西。

“什么东西非要现在去买啊!”她胡思乱想了半天他却只是去买东西,雾月顿时冒起一股无名火,失声大呼。然而看清楚他手上的东西后,马上又抵不住好奇心很没有骨气的凑了过去,“是什么东西?”

“不是说没有过过童年么,喏,这些都是童年不可或缺的小玩意儿。”萧凉把她的手抬起,一边介绍一边把东西放进她的手心,“这是糖葫芦,里面是山楂外面是红糖,味道酸中带甜,很爽口。嗯,这是糖人,也是用红糖做成的,又好看又好吃,很多小孩子都喜欢。还有这是竹蜻蜓……”

雾月呆呆的看着一样样放进手心的东西:陶俑、草编蚂蚱、窗花、鸡啄米……这个童年未免太过简易,但却让她眼眶莫名发热。

“不要对我那么好。”她凝视着手里的小玩意儿,低声喃喃,“不然我会真的舍不得走。”

“你——”萧凉刚想要说什么,后面的话就堙没在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

两人跟随身边喧哗的人声望去,抬头的瞬间刚好有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开落下,斑斓夺目,瞬间照亮了夜幕。

“我们去山上看吧!”雾月惊呼了一声,一把拉过萧凉的手转身像鱼一样的灵活穿梭在人群中。衣襟里有样东西在随着她的动作突突跳动,她轻轻的闭了闭眼,回头看了一眼微笑跟在她身后的男子,在心里悄然叹息:“萧凉,对不起。”

随着地势越往上爬,市区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小,但也越来越接近璀璨的烟花火。

一口气爬完了最后一步台阶,雾月已经止不住的直喘气,一回头看见白衣男子依旧神色自若的样子,不由得感到一阵挫败感。

山顶已经被风削成了一片坝子,看来这座山应该俯瞰播仙镇有一些时日了。微风过处,击起了一阵波光粼粼——在参差的茂密树林间豁然有一处巨大的凹陷处,因为积雪融化后淌入其间,又加之深藏在树木中间的关系,那里竟然形成了一泓淡水湖。

“哇!”发现这一奇景后,雾月一边惊叹着一边向着那面似镜子的湖水走去,最后干脆一屁股在湖边坐了下来。

“星星都掉进湖里了。”她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凝视着湖面,眼里也似坠入了星辰,“自从被城主带回迦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湖了,想不到能在这里看见,真好。”

“为何苏幕轩会带你来这里?”萧凉也在她身边坐下,不解道。

“因为我的国人要烧死我。”雾月转头看着他,“城主为了报答我父亲的救命之恩,也救了我一命。”

“救命之恩?”萧凉有一丝诧异。

“城主差点死在了夜郎,是我的父亲用结魄为他续命才能活到现在。”雾月舔了舔手中的糖人,把糖葫芦顺手递给了身边的人,“你和城主不是情敌么?我还以为这些事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萧凉接过了那串糖葫芦,却只是用力的握在了手里,眼底闪过片刻阴霾,“只是没有想到会是你的父亲救了他。”

“哈,你那个时候一定希望他死的吧?”雾月咯咯笑起来,开起了玩笑,“这样你就能和薛夜陌长相厮守了。”

萧凉霍得转头,剧烈收缩的漆黑瞳孔凝视着她,仿佛是望不到底的罪恶深渊。

“我、我开玩笑的……”雾月被他的表情吓到,连忙解释,“你不用这么当真!”

“我确实很深的这么希望过。”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萧凉微微一笑,收回了视线。

雾月静静的看着他的侧脸,月光透过树荫在那里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她仿佛又触到了他温文儒雅外表下的那个寂寥腐朽的灵魂——这个男人在光亮里是傲然开放的栀子,洁白芳香,而在黑暗中却是独自绚烂的曼珠沙华,艳丽而糜烂。

是一个快要被黑暗吞噬但还苦苦向往光明的不屈不挠的人,和她一样。

☆、情愫暗生(2)

“你给了我一个童年,我也有礼物送给你。”雾月深吸了口气,对他露出大大的笑容,“看好喽!”

在萧凉迷惑不解的时候,她已经闭眼,双手交叉重叠在眼前,低迷而繁复的咒语自微张的唇间喃喃出,几乎也是在同一时刻一团刺目的蓝光从她的手心喷涌而出,顿时将整个湖面笼罩其中。

平静的湖面开始沸腾翻滚,仿佛有什么急切的想要从湖底升起,散落的星光碎了一地。

就在身边的气流一刹那凝住的瞬间,雾月骤然睁开了双眼,缓缓向上抬起双手,下一刻奇迹发生了——湖心翻涌不停的湖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随着少女的动作慢慢抬高,在几米处的高空顿住,开始交错旋转,渐渐凸显出四肢、五官,最后竟然变成了一个惟妙惟肖的人像!

萧凉愣愣的看着湖中间那个对他微笑的透明水人,有着如丝般柔顺的长发,温柔泛波的双目和清风般的微笑——俨然就是他自己……

在他呆愣之际,一只小而温暖的手牵起他向另一个“萧凉”走去,湖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凝结,脚踩在上面软而滑,力气稍微大一点就会被反弹起来。

“我只是稍微改变了一下水的形态而已。”看着他疑惑的表情,雾月得意的翘了翘鼻子,“虽然我的大部分灵力已经被我叔叔尹即封了起来,但这点小把戏还难不住我!”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水人的面前,雾月拉起萧凉的手放在了它的身上,那一刻他心神一清,一股凉爽的感觉就瞬间流遍了他的全身。

“很舒服对不对?”雾月也把双手放了上去,满足的呼了一口气,“这就是萧凉你给我的感觉——虽然温柔,但无形中也用冷漠把自己和他人隔绝了开来;虽然冷冰冰的,实际上却很温暖,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我有那么矛盾么?”惊讶了片刻,萧凉无奈的笑了起来。

“对啊,你就是这种笨蛋!”雾月不客气的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就像你明明很不想杀人,但总是装作满不在乎的冷血样子;明明就活得不开心,却总是装得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你用那张几万年都不变的笑脸骗谁呢你?还有,明明就应该对我狠一点,但总是保护我、照顾我,你让人家怎么讨厌你嘛!”

“我没有刻意——”萧凉无辜的看着她,后面的话却被她飞快的打断。

“是,你没有刻意。”雾月耸了耸肩,“因为那就是你啊。”

仿佛一瞬间呼吸都被带走了,他看见少女的唇角扬起:“萧凉,我把最真实的你送给你。”

在这个无霜的夜晚,他心底弥漫的雾气也消散了,那颗早已不再跳动的心脏此刻只因为她的平淡话语再次跳动起来,他竟然开始期待地老,渴望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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