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开始慢慢觉得,这凶神恶煞的博公子其实没有他看起来那么无情。好几次她偷偷去看小白鹿时,看到博公子也在,他一个人蹲着身子在逗两只小崽子,看起来就像个漂亮又任性的大孩子,一手抱一只放在空中舞来舞去,那情景,就像个孩子在偷偷违背大人的意思做点微小而叛逆的坏事一样。
其实他也没有这么让人害怕。也许是他天生太过优越,所以才总是这么不在乎别人的想法,那么尖锐自傲。她很喜欢看到那样的他,自然,毫不伪装的真实——平时他每次动不动喊打喊杀的,其实也没有真正伤过谁,除了那个消失许久的宗柏以外。但这个疑虑,十二天后就被宗柏的再次出现而打消了。
宗柏显得很憔悴,虽然还是以前的宗柏,沉默,善于行事,但眼间却多了一股消不去的焦虑。他还是照着十几天前博公子的命令,看到云淡掉头就走。
这里所有的人都很惧怕她,本来还是客客气气的,后来都萧然沉默,这种感觉很差劲,尤其是对于不善交际又很自卑的云淡来说,更是折磨。
她不想再这里再呆下去,不敢找博公子,只能等在宗柏的门外截住他。宗柏一出房门,她马上心急地拉住他,将设想好的话一股脑儿飞快说了出来:“我知道,公子不喜欢我跟你们谈天说笑,他不喜欢我,所以连累了你们。但是我真的有事想要找你商量,我只知道你,所以只能跟你说——”
宗柏停下了脚步,一声不响地看着她。
“这院子里头,只有你跟我说过话,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在这里让你们都很为难,反正这里的兰花我也补得差不多了,我在想,我是不是该走了?”云淡小声道。
“你跟公子提过么?”宗柏终于愿意说话了,只是他显得很疲惫。
“没有,没有。我,我不敢——我在这里的事务都是你安排的,所以就算我要走,是不是也要先跟你说,由你来代传?”
“你自己去跟公子说吧。云姑娘,我还有事——”宗柏转身又要走,似乎在惧怕着什么。
“我——我不敢——我不敢跟他说话。”云淡委屈道。
“公子不会伤害你的,你的事情若是由我代传,他才会不高兴。”宗柏无奈道。
“我不想拖累你们,也不想他生气,要怎么办?我没有你们聪明,我不知道公子到底是什么心思,他想要怎么样,为何不直接说出来?总是要让别人猜呢。”云淡咬唇道。
宗柏却笑了,不知是看着她,抑或是在想着别的什么人,轻喃道:“要是这世上的姑娘,都像你这般简单就好了。”
那一刻,云淡似乎知道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其实,你们公子也没有我开始想像得那样坏,虽然脾气有点儿古怪,又爱乱发脾气,难以捉摸,但是——”云淡说到一半,宗柏已经脸色大变地瞪着她了。
“怎么了?”
“大事不妙!——云姑娘,宗柏请求您快点回房去吧——”宗柏脸色发青。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云淡惊恐万分。
宗柏快步走了出去,云淡紧随其后,但还是慢了几步,等她赶到时,已经看到宗柏倒在地上,不远处站着一脸冰冷的博公子。
“这……这是怎么了?宗柏,你怎么躺在地上,你——流血了——”
宗柏嘴边流着血,云淡刚想去看个究竟,他却像见了鬼一样向后躲去。
博公子狠狠一把拉住了她,怒道:“这个笨女人没听懂,你也笨到不要命,我说过不准你再跟她说一句话,你竟然敢背着我与她说我的是非!”
云淡全身冰冷,惊恐地看着他,原来刚才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只是,只是好像他没有听全,就气到爆地走开了!
宗柏咬牙站了起来,站在一边静静道:“宗柏有错,请公子重罚。”
“不关宗柏的事,是我,是我自己要找他说话,他没办法才应和我几句的。”云淡解释道。
博公子眼神冰冷地盯着云淡,那种眼神比他任何凶神恶煞的眼神都要吓人:“你再为他多说一句话,我先杀了他,再杀你。”
宗柏沉痛又麻木地看着云淡,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云淡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他的反常,很有可能是为了一段让他痛不欲生的情,他解决不了,所以宁愿结束自己。
“你真的有这样讨厌我么?讨厌到谁跟我说话你就要伤害谁?”云淡失落道。
“没错,你又丑又笨,本公子看在眼里,厌在心里。”博公子转过头瞪了宗柏一眼,宗柏识趣地退下了。
云淡逆来顺受早已习惯,垂头自怜道:“是,我是又笨又丑,家人都不喜欢我,我也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我将自己藏在这山头,情愿一个人种花,我又招惹了你们什么,何必再处处与我为难?”
博公子满不在乎道:“你说我好杀成性,乱指我要杀白鹿这种灵祥之物,还说没有招惹我——”
“是,都怪我太笨,误会了公子你,但你已经抢了我的原子,拆了我的房子,还以白鹿威胁强要我留在这里为你修补花原,更不准这里的人跟我说话,让我成了人见人躲的害虫——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同情我,敢跟我对个话,你也要打要杀…就算……就算你要惩治我,也不必要祸及他人——”
“原来你不是心甘情愿要留下来的——你是害怕我真的杀了白鹿才勉强留下来的?!”博公子瞪眼如铃,咬牙切齿。
“本来就是……”
博公子凶相毕露,额上青筋暴裂,怒道:“既然你如此被迫,本公子也不必强留——马上给我滚出这里!再让本公子见到你,你就死定了!”他越讲越气,突然转身用力地掀翻了身后的桌子,将周遭一切可打破可拿起的东西全摔了个粉碎——尘土飞扬,木屑纷飞,铜铁啷当。
云淡连连后退,转身逃走。她记得刚才他说的话,要是他发完脾气看到他还在,她必定真的死定了。她连跑带摸,突然又犹豫要不要再去找下宗柏,向他道个歉之类的,因为她知道,她此番被赶出这里,往后是再也不可能靠近这里,更不会再见到这些人了。
这时,她看到她刚离开的院子烟火蹿起,似乎是着火了。
着火了?怎么着火了?难道是刚才博公子打翻了油灯或者扔破了灯笼,燃起了什么东西么?
那博公子莫非是有狂燥类的病么?突然发那么大的脾气,几乎拆了这房子——不知他现在有没有走出院子?还是砸得太累,累倒昏迷了?若是真的着了火,会不会烧到他?
云淡心软至极,犹犹豫豫,不知是进是退。
她刚一回头,就撞上了一个人,也不知这人在她后面站了多久,站得如此近,只是一个转身的距离,她却一点都未曾发现。
“哎呀——啊!公子!”
博公子垂着头,闷声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走?!”
“我——我——”
他缓缓抬起头,一脸疲倦,手上血迹斑斑,漂亮的脸上溅沾着木屑与草灰:“我说什么话,你都不会好好听,我让你走,你倒是听话得紧,半点不犹豫地就走了。”
“我惹了公子厌嫌,再留会惹公子生气。”云淡小声道。
“那你还在这里犹豫些什么?怎么,还想要工钱么?”博公子剑眉紧皱。
云淡忙摇手:“工钱不敢要,不敢要。我看后院着火了,害怕公子若是还在后院,会有损伤。公子没事,那我就放心了——我马上走。”
“我的生死安全,不用你这个村女装好心来操心。”
“是,是,我多事了。”云淡唯唯诺诺,俯身退后。
博公子却突然拉住了她,任性道:“如果我与宗柏都在后院困火,你手中有桶水,你先救谁?”
云淡“啊”了一声,迷惑地看着他。
“快说,否则我放火烧了这里!”
云淡焦头烂额,哭腔颤道:“公子别为难我了,一桶水,如何求得了一个院子的火呀。”
博公子本意又被她曲解,气得快冒青烟,紧紧将她拉到身前,狠狠瞪了良久,突然又问:“那我再问你——”
云淡欲哭无泪:“公子明知道我是个山野粗人,笨拙迟钝,见识短浅,为何总要问我这么多问题?不是我不想答,而是我真的不会呀……”
“你喜欢不喜欢我?”
“啊?”
“本公子问你,喜欢不喜欢,我。”
“啊?”
“就一句话,啊什么啊,快给我回答!”博公子气急败坏。
云淡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多有关这公子的一切画面,都那么漂亮美好,甚至是他发脾气的样子,都那么好看,她有时候觉得,他的生气都不是真心的生气,只是想要吓唬别人,推开想要亲近他的人——为什么要推开呢?她期望一个想要接近她的人都没有,而他纵使这样脾气乖张,还是会有忠心于他的宗柏与其他仆从——这世上,人跟人的差别要多大才可以?
“公子这样的人,会在乎别人是否喜欢你么?”她喃喃问道。
“你这女人,废话怎么这么多,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别的什么都不准问,也不准提!”公子恶狠狠,凶巴巴,跋扈嚣张。
“我……我……”
“快说!你不会笨得连喜欢不喜欢都不知道吧!”公子气得要冒火,却还是忍住了,头一次耐心十足,“怎么有这么笨的女人!连喜欢不喜欢也不知道!就是你喜欢不喜欢与我处在一起?想不想时常看到我?!”
“我……我不知道,这哪会由得我作主呢?”
“怎么会不由得你作主,你三番几次偷看本公子喂鹿,还说对本公子没有非份之想?”
“哪……哪有?我——我是想进去拿水桶,但是公子在喂鹿,我,我不敢打扰……”云淡开始结巴。
“我真让你这么害怕么?”公子松开了手。
云淡点了点头。
“所以你总是躲着我,现在还要逃走。”公子开始面露凶相。
云淡心中突然难过,轻声道:“是公子让我走的,若是我不走,公子岂不是要杀了我么?”
“我随口说说你就当真?你要不要这么蠢?”
“公子说的话,我,我不敢怀疑猜想。”云淡垂头道。
“你——”公子狠叹了口气,又不知如何应对她的迟钝,只是控制好力度地推了把她的头,“女人笨起来,真是没药医!”
云淡悄悄地摸了摸头,喃喃道:“我也想聪明,但也不是我想聪明就能聪明得起来的啊……”
“不准,你若是变聪明,我就杀了你!”公子装模作样凶狠道。
云淡卟噗一声忍不住笑了:“这下我知道,你是装凶的,你看你的眼睛,瞪得都快容下三个我了。”
博公子慢慢地舒展了凶恶的脸孔,像个孩子一样,突然用力将她抱住,紧紧扣在自己怀里,快而有力的心跳从他胸腔里穿到她耳里,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好像也是这样跳的,不正常的快,令人不解的快。
“你——”
“闭嘴,不准说话。”博公子轻声道。
云淡感觉到这个凶恶又暴躁的男人,用着从未展现过的几乎温柔的神情在感受这一刻的拥抱,体会两颗年轻的心的萌动。而她却不敢想象这一刻的真实,他是皓月,而她微如尘埃,何德何能,只怕无福消受。
或许,这本就是命运对她这渺小的人,另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而已。
“你岂只只在我眼里。你是我的,谁要是将你从我身边夺走,我就杀了他。”
那句话依旧狠厉任性,却令她终生难忘,成了支持她往后即使颠沛也从未动摇过的信念与力量。
她不会山盟海誓,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只在心里默默道:谁也不会将我从你身边夺走,因为除了你,谁也看不到如此平凡的我,到底哪里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