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令箭一脚踢开房门,咣啷一声用劲之大,吓了站在一边的韩三笑一跳!
光线疯狂地涌进阴暗的屋里,□□的人突然跳了起来,半眯着眼睛看着门口的两个人。
宋令箭冷冷笑道:“黑俊,最近可好?”
黑俊模糊垂下了眼睛,将身子往床角缩了缩。
韩三笑仔细地关上门,屋子昏暗,黑俊的脸更是埋在阴影之中,看起来比以往的黑俊要诡异凶狠很多:“自从上次你暗刺了云娘一针之后就消失了,怎么还敢再在这里出现?你就不怕上官家的人来寻仇么?”
黑俊颤抖地抱着身子,脸色惨白:“她——她怎么样?”
“治不好了,等死。”宋令箭冷冷道。
韩三笑靠近他道:“你是不是伤人伤上瘾了?刚才燕飞哭着跑来跟我说,说你发了疯似的要打她?她是你大哥的遗孤,对你百般关心,你怎么疯都不该伤害她的!”
黑俊惊恐道:“我——我我没有出去过!——我一直躲在这里,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会来找我报仇的!你怎么知道我躲在这里,这里好隐蔽,没有人会进到这里来的——”
韩三笑奇怪道:“是吗?那燕飞怎么一口咬定说是你打她?她向来对你极好,不可能污蔑你的。”
黑俊抓着自己的脸害怕道:“脸——脸——一定是水里的脸飞出去,水里的恶鬼吃了我的脸,鬼要杀人了!杀人了!”
“你说什么水里的恶鬼?鬼还会吃脸么?”
黑俊拉着韩三笑浑身颤抖道:“我看到了——我看到水里的脸飞了出来——好可怕,好可怕!”
“你在哪里看到的脸?飞到哪里去了?”韩三笑认真地皱着眉道。
“昨天,今天!每天都有!你相信我——你相信我,我不是疯子,我没有喝醉,我没有……”黑俊抱着身子颤得骨骼都在发响。
宋令箭拉了把韩三笑,恨恨道:“那个贱人,被我割破了脸,居然还敢在镇上逗留,他倒是会找人,挑了这么个不起眼又人人避之不及的酒鬼疯子来乔装!”
“我就知道,那匹夫早就跑了!哪有人傻到乔装失败还敢顶着这张脸让人来抓么?!”说到这里韩三笑突然生气地反推了宋令箭一把,宋令箭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反击,竟愣在了那里。
韩三笑冷冷道:“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放走那只死不要脸的贱狗,今天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燕伯伯生前光明磊落,从不有愧于人,死后家中遗弱却遭如此变节,而这个凶手却是从你的手中溜走!”
宋令箭怒道:“我怎知那人还能苟延残喘穷追不舍!再说了,燕庄有离铃保护,懂点事的人都不敢随意闯入,我又怎知道这人如此不计反噬之痛,还要前来一探究竟!”
“就是因为你总是喜欢自作聪明,才差点害死燕飞!”
“哼!要不是有我,燕飞能活到今天?她早就深受水锈,就算没有再碰触有关水锈的东西,也难以长命!”
“放你娘的屁!燕夫人青春长驻,她的女儿怎么可能会早逝?她说过,她有办法可以令燕飞生机敏种,健康如初的!”
宋令箭愤怒地推了韩三笑一掌,恨道:“放你全家的屁!燕夫人早就脑子不清楚了,她说过的话傻子才当真!”
韩三笑退后几步,狠狠地站住了脚根,一脸肃杀道:“你可以骂我全家,但你不能骂我!我最讨厌别人骂我傻子!想打架是吧!今儿个我就为这几年来受的白气跟你好好算笔账!”
“打就打,废话少说!”说是迟那时快,宋令箭已经冲了过来,手刀冷冷,搅起了冷风。
韩三笑稳稳地向下微蹲,并没有要躲闪的意思,他轻挥动手,要以静制动。
就在宋令箭手刀离他半丈之时,韩三笑突然扎稳马步向后曲倒而去,手刀刺了个空,飞快继续向前刺去,宋令箭阴冷地笑了——
“哧”的一声。
宋令箭停住了攻势,稳稳地停住了身形,韩三笑也站直了身子,两人都微笑着看着黑俊。
黑俊迷茫地看着两人,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摸了摸脸,脸上破了一道口子,却没有鲜血流出,而是微露出里面白白的肌肤。
韩三笑微笑地看着宋令箭道:“我们怎么配合得那么默契,人家都没有给你使眼色,你就知道人家心里在想什么,好讨厌哦。”
宋令箭瞪了他一眼,看着黑俊冷冷道:“看来他说你说得真是没错,你可真是一只死不要脸的贱狗,居然还敢在这里本末倒置装疯卖傻。”
“黑俊呢?你把他怎么样了?”韩三笑皱眉道。
“黑俊”摸着脸上的伤口,皮笑肉不笑:“你们演得真逼真,连我都被你们骗了。”
韩三笑挑了挑眉道:“那是的,这可是我们不与人说的秘密。不像你,独角戏演久了,就不知道什么是配合掩护了。”
“黑俊”傲慢道:“我的蟑丝脸天衣无缝,你们不可能会看穿的。”
韩三笑点头道:“那的确是的。不过一个人的特征不仅仅是脸,还有气味——你知道真酒鬼跟假酒鬼的区别是什么么?”
“黑俊”笑道:“都很臭?”
韩三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臭那的确都是臭的,要不然人家为什么总是说臭酒鬼臭酒鬼呢。但是真的酒鬼,他的臭是由内而外的,酒入愁肠,在肠肚里消化了大半天,就连吐出来的气都是臭的。但假的酒鬼,只是故意地在身上浇点酒,把自己弄得脏兮兮而已。”
“黑俊”冷冷笑道:“那我是不是得怪自己嘴巴太干净,才让你们识破了身份?”
“你是个聪明人,反常人思维而行。如果可以喝酒,你绝对可以跟真的臭酒鬼一模一样。但是时间上没有允许,酒精的消化与脂腐味,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
“黑俊”慢慢地站了起来,骨骼卡拉向外扩着,原来他的个头要比黑俊高大很多,站直了与韩三笑个头差不多高。他冷淡地看着这两个人,声音阴蛰,却非常柔软:“我一掌就打破了她的声线,她不可能还有机会说话。”
宋令箭冷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对她下手。”
“黑俊”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如果你不划破我的那张脸,我就不必再另寻脸孔,更不必与你周旋,再入燕家!”
韩三笑眼下肌肉微微一跳,显是愤怒至极:“你杀害镇上这么多人,竟还有脸推脱,你只是要找一个安身养伤的地方而已,何必滥杀无辜?!”
宋令箭却突然蹿了出去,一把向“黑俊”抓去,“黑俊”早已准备好随时逃跑,他倏地一个拔身,身轻如燕,哗拉一声冲破了屋顶,衣衫烟花般绽放,消失在了屋顶外头。
两人都没有立刻追上,韩三笑站在大洞下面,面目冷峻地抬头看着,轻轻挥了挥飘落的沙灰。
宋令箭道:“他不惜受离铃反噬使出内力偷袭燕飞,我还以为他例外于离铃之力,能全身而退,看来也不过是外强中干而已。”
韩三笑道:“你想试他的内气没错,但我觉得还是太冲动了。他若是没有受伤,又怎会甘愿窝藏在这么个破烂的地方?——现在他成了惊弓之鸟,想找到就更难了。”
宋令箭道:“我只需要确定燕夫人不在他手上就可以。剩下的事,并不难。”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韩三笑没有跟出来,而是看着屋顶的洞,沉重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有门有窗你不走,非要将人家屋顶破个大洞,你是头硬还是腥黑啊?”
“——发生什么事了?屋顶怎么破了?黑俊是不是又发作了?”后面突然有人问道,韩三笑转头一看,正是一脸烦躁的蔡大叔。
韩三笑突然想起什么般,奇怪道:“怎么蔡大叔你一点也不惊讶黑俊回来了么?我刚昨天还跟你交代过,说要是黑俊回来了,你一定得通知我的。”
蔡大叔皱眉道:“我是没见着。不过我在镇口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人,很像黑俊,正要往山上跑。后来不久又碰到了宋姑娘,她一脸生气的不搭理人,好像在追着谁。我想着会不会是黑俊又发疯了,宋姑娘要追着给他扎一针呢——这下回来又看到这屋子乱七八糟的,又破了个大洞,估计真又是黑俊发疯了。哎。”
“哦……”韩三笑若有所思,又问道,“那天衙门一聚后,黑俊的确没有回来过是么?”
蔡大叔点点头:“原本我还担心来着,上次见他那副样子,比疯的时候还叫人担心——我真没有想到事情原来是这样,是我们一直误会了燕捕头,如果不是我们非要瞒着这些事情,或许很多年前真相就解开了——或许那时候,燕捕头还活着,他们还可以一家团聚的……”说到此处,年过半百的老人家已有了泪光。
韩三笑心下黯然,看着屋顶外的晴空道:“麻烦蔡大叔有空的时候,让章单单来修一下吧。”
“急么?急的话我现在就去找。”
韩三笑摇了摇头,刹那间突然感觉心痛不已,缓慢道:“不急。有空了再修吧。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黑俊都不会再出现了。”
“不出现?去哪里?你们有更好的去处为他安排好了么?”蔡大叔微喜。
韩三笑胡乱点了头,不想再继续这个唯有自己知道的伤感话题,问道:“刚才宋令箭追着黑俊去哪了?”
蔡大叔想了想:“我见到黑俊的时候,正要上山。现在可能已经上山了。”
“了解。我去看看。”韩三笑抬步要走。
“快些去,这黑俊想是疯全了,乱伤人,伤了云兰在先,说不定会伤着宋姑娘。”蔡大叔嘱咐道。
韩三笑冷冷一笑:“我倒是八不得他们打起来,不过谁伤得比较惨就不知道了。”
他避过主道,在小巷中飞快奔跑,风声呼呼,在他耳边利韧不绝地割着。他听到了很多声音,很多很多交杂在一起,远的——更远的……树叶摩挲,风过劲草,树枝交打,他已上了山。
然后,他听到远处有个平静的声音在说:“不问自进是为偷。难怪天罗庄为人不耻,原来竟是有这么个下作的庄主。”于是他放慢了脚步,看来宋令箭已经追到了这个假黑俊。
“你究竟是什么人?不自量力,处处与本尊作对。”那个声音冷冷道。
“你穿着我的皮囊数日,我以为你对我早已知心知骨。原来你只会装娘拿腔,藏头露尾。”
韩三笑已经看到了他们,“黑俊”应是刚从宋令箭的山屋出来,背上还背着她的长弓,而宋令箭站在离他数丈的地方,冷言嘲讽着。
韩三笑嘿嘿笑了出来:“我以为你藏着什么宝贝害得人家三番几次摸进去,原来是这玩意儿。敢情我们大庄主想改业当打猎的呀,别说,这背弓的姿势还真有那么点味道儿。”
“黑俊”狠狠瞪着韩三笑,顿时全身的气流都在动着,他虽穿着黑俊的皮囊,全身的气势却不可阻挡地刺透出来。
韩三笑假装害怕地缩了缩身子,卑微道:“您不要这样地看着我,我会有点不自在。既然我都知道您不是黑俊,那您就索性露出您的真面目吧,这样我看着,觉得特别别扭,好像黑俊给什么东西附了体一样,我害怕。”
“黑俊”冷冷一笑,手在脸上摸了一把,已要露出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