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笑了笑,俊美的脸上带过一丝苍白,看来这朵小飞花也让他费了些劲,密林处又跟出一个人,这人惊讶地瞪着韩三笑,直到主人理了理力圈破碎时散出的余力震乱的衣袖,才上前关切道:“老爷?”
来人扬了扬手:“少年人深藏不露,倒是一身本领。”
韩三笑戒备而又充满疑虑地盯着他,再看看已经昏死过去的赵逆,突然讽笑道:“难怪赵逆对上官一族的事情通晓得清楚,原来你们也是一伙的。”
上官博冷傲地睥了赵逆一眼,淡淡道:“天罗小地,何足与我们上官相提并论。”
韩三笑冷冷道:“那上官老爷您这样是什么意思?你可别说你是上山采风,刚好路边有朵小花,刚好你又捡了起来,刚好又不小心飞了出来,刚好那么巧地救下了赵逆吧?”
上官博只是平淡地盯了韩三笑一眼,不置一词,转头对身后的宗柏道:“扶他起来。”
宗柏微点了头,眼里却流路出不愿与厌恶,慢慢走到赵逆身边,用力地拉起了他。许是拉到了伤口,赵逆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上官博一笑,冷冷的,没半点笑意的:“看来还没死透嘛。”
宗柏试了试赵逆,回答道:“是没死透,不过内如败絮,想恢复想是很困难了。”
赵逆的模糊地抬起头,双眼充血,一片淡红,与浅褐色的曈孔混在一起,看起来极为污脏可怕,他怔怔地盯着上官博,无力一笑:“二十六年前我们如此,我以为一切会不同,没想到二十六年后,我们仍旧如此。我始终都如此儿狼狈。”
上官博哼道:“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搅得世道乱七八糟。”
“江湖事,江湖了。你是官门中人,还是不要插手江湖事的好。”赵逆吃力道。
“我现在插手的不是江湖事,而是老四的家事。”
赵逆颤抖了一下。
“就算今天我不与你算这笔账,他日你也迟早死在老六手上。你知道他的手段跟耐心,你能保证你余生都能守在铜墙铁壁之中么?”
赵逆惨笑道:“秦正?!他算什么东西!当年他的确在我们中武功最好,但人在变,他早就废了,不是一样被我重伤逃跑么!我会怕他?”
上官博一笑:“你真的为他是打不过你才受了重伤?还是——因为他不想跟你这只疯狗纠缠,不想节外生枝以免伤害到别人才甘愿受你那一掌?”
“不会的,我的功力明明就超越了他——他早就已经消磨了当年的灵锐跟警觉,早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上官博笑:“赵侍啊赵侍,我看你是天罗庄主当久了,脑袋养在茅坑里了。你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得到的,但只怪你自己想要的太多,才有你今天的下场。你就这么点出息,扶不起来,一副奴才样。”
赵逆一颤,不是因着后面的话,而是因着上官博叫出的他的名字,赵侍——原来他的本名叫赵侍,而非赵逆。侍与逆,本来就是相反的。
“哦,差点忘了,你改了名字,不叫赵侍,叫什么赵逆。怎么,你要反了这赵姓天下么?
赵逆阴冷地看着他,却没敢接半句话。
上官博将双手插在宽大的袖管里,看起来只是个来看热闹的过客:“你瞪我干嘛?怎么,想咬我么?宗柏,你给我盯牢了,要是他双膝着了地,你给我把那双腿砍下来,如今人家可是天罗庄主,我上官博受不起他一跪。”
宗柏狠盯着赵逆,似乎随时要得令将他的腿砍下。
赵逆用力抓着宗柏好支撑着自己,他太了解上官博,狠心无情,像是说着狠话,但每一句都必须要实现的。他冷冷道:“你不能伤我,我与长兄是有协定的!”
“那是你跟他的事,我跟你可从来没有什么协定,也更没有什么交情。当年将你归入的时候,我就是最反对的那个人!——回想起来,老四可真是招了你这匹白眼儿狼,闹得自己妻儿都差点没保住。论狼心狗肺,世上谁能及得上你啊?”
赵逆满眼血水水的眼里突然闪过愤怒的光,却没有正视上官博,不知道是不想与他交恶,还是根本还想理会他的话。
但上官博跟宋令箭不一样,他话毒,但话也多,也许他从来也不必担心会没有人听他讲话。他总是能成为人群的焦点,让人不由自主地看他。
“老四的遗故,那个叫黑俊的人呢?”
“他死了。”
上官博的眼里没有多大的惊讶,似乎也早已料到,冷冰冰道:“他是死有余辜,但也轮不到你来动手。”
黑俊扎了云娘一针,那一针虽然没有致命,却是出了杀心。上官博气量并不大,怎么会容得下这样一个人,尤其是像黑俊这种卑微的人,生死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念想的松紧而已。
赵逆呆板道:“没有杀他,他是自杀的。”
“自杀?”上官博星目烁烁,盯着赵逆。
“若不是看到他自杀,我也不会想到去易这个人的容。他从西边的山崖上跳了下去,我觉得这个人有点脸熟,下去瞧了个究竟,那时他就已经死了。胁骨刺进肺腑。我见他五官颇有棱角,正是个易容的好脸相,才想到了去假装他。”
“你假装他,不就是想要接近燕家,好得到珠子么——我不管你跟长兄有什么约定,但他一定告诫过你不要打珠子的主意——而你不惜一切代价的,偏要抢个头破血流才甘心。”
“是她——是她!”赵逆狠狠地盯着宋令箭,咬牙切齿道,“是她先杀了我们天罗五十近卫,是她先挑衅我的!我没想到这镇上藏了这么多的力量,更没想到秦正也在镇上。我受了重伤,如果没有珠子的力量,我就没办法再跟这些的力量抗衡下去——”他说得太激动,岔气大咳,一声一口血。
上官博皱了皱眉,宗柏把住他的脉门一运力,赵逆却惨痛地嚎叫起来。宗柏不明所以,只当是赵逆内伤发作,反而还要继续加大力气。
上官博盯着痛不欲生的赵逆片刻,突然慢声道:“停手。”
宗柏马上收回内力,赵逆像是受了大劫难,虚脱地靠在了他身上。
“老爷,宗柏只是运功助他复些原气——”宗柏解释道。
上官博倒退几步,转头盯着宋令箭,双手仍插在袖管里,不悲不喜,不惊不怒,倒像是很有兴趣请教的样子:“他体内的是什么?”
纵使再俊美无匹,也打动不了宋令箭,宋令箭冷笑不答,欣赏着赵逆苟延残喘的样子。
上官博的表情变得快,方才还是冷峻厌恶,此时又变得无比惋惜,看着赵逆摇了摇头,“夜路走多了,这下让你遇到鬼了吧。江湖不是官场,官场之中,官位高者得胜。但江湖却是个大地方,越是你不知道的,反而越要了你的命。我看你气虚受阻,不知道你能活多久,这珠子虽然也有奇效,却始终与锦瑟不可同日而语。你还真是可怜。”
赵逆的眼里满是泪水,那泪水也是血红的,却一直强忍着没有流下来。
“如果他不用功,不展武,最好连动都不要动,我想应该还能活一段时间,只是能活多久就不一定了——木针已经跟在了他的血里,随着血气涌动,若是血气运得太厉害,进入五脏六腑就无药可医了,除非把血放完了,否则是拔不出来的。”宋令箭慢慢道。
韩三笑心里也不禁泛起凉意,宋令箭那枝黑漆漆的箭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飞行着,契而不舍地穿透每个挡住去路的东西。
上官博点了点头,神情冷淡地看着赵逆,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兴灾乐祸,上下打量了宋令箭一眼:“这珠子你是从哪得到的?居然与锦瑟如此相似,连他都要被你骗了。”
“我没有骗他,是他一厢情愿这样认为而已。这世上虽然没有一模一样的东西,但也绝不是独一无二,总会有相似的东西,只是看你有没有本事拿到而已。”
“半年前,天罗庄五十近卫被一名江湖人士暗杀,据说是销声多年的一个高人,刚才赵侍说是你杀的?我也挺想知道你隐迹这么多年,为何要与‘赫赫有名’的天罗庄为敌。”上官博一嘴的利刺,倒是跟宋令箭前呼后映了。
“他杀了我家的狗。”宋令箭冷冷道。
“哦,他杀了你家的狗,你就杀他五十条狗,挺划算。”上官博点了点头。
赵逆不动声色地瞪了上官博一眼。
上官博兀自笑了:“本来我有很多话想问你,这一眼看到你了,却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我们除了叙些旧事,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年长兄非要将你归入,因为他觉得你好使唤,什么不择手段的下三烂事情都会去做,而那些事情,我们几个是断然不会去做的。现在他高高在上,当做眼不见为净,却让你日益涨了心思,倒成了一个祸害。”
赵逆闷咳着笑了几声:“别说得这么高风亮节,说起来好像你们都对锦瑟没有兴趣一样,其实个个都围着这镇子转,生怕珠子落到了别人手里!只有他燕四才这么天真,真的以为放下一切就可以躲开一切,不可能的——对于长兄来说,他只是一个叛逃的威胁,要是他一有其他可疑之举,就会成为这个朝纲的枯骨!”
上官博轻压下了眉,他听得很认真,也很有耐心,秀眼淡淡,突现忧伤:“我本一直认为,老四英勇无畏,会成为我们七人中最幸福的一对。只是红颜薄命,英雄气短,最后却是竖子成名,只是可惜了那两个孩子。”
赵逆冷笑道:“朝纲政诺,从来都只是作秀之事,燕四懂,长兄也懂,心照不宣,不说破就可以。
上官博温柔的唇冷酷地紧抿着,慢慢道:“你在镇上安插得密不透风,是长兄的意思?还是他允默的?”
赵逆得意地笑了:“我只要守着燕暖玉,保证他不离开燕楼就可以,具体如何去做,长兄并没有给明示,也没有反对过什么。”
“哼!赵和这个王八羔子,果然与你这走狗狼狈为奸,一将功成万枯骨,他却以如此手段来对付自己的手足兄弟!出而反尔!背信弃义!”上官博破口大骂。
宗柏一震,连忙上前提示道:“老爷,天下之土,祸从口出啊……”
“我骂他怎么了,就算他站在我面前,我一样的话说给他听!怎么,他还能因为我这一句话,将我整个上官族端掉不成?!我上官博可不是燕四,跟他讲人情道义!”
赵逆软软倒在了地上,宗柏也不再去扶他,只是乖顺地垂眼听着两的对话。沉默片刻,赵逆才痴痴笑了。
“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之中——没有人能逃得过他的布署……燕四是,赵侍也一样……赵和啊赵和……”
上官博神情复杂地看着赵逆,这样情景好像又回到了往昔时光,阿侍还是一个软弱自卑的少年,苍白的脸上总是带着某种欲哭的表情,软弱得让人难以硬起心肠,但事实上他却是他们之中最心狠的人,他可以一边杀人,一边仍旧带着那种楚楚可怜的欲哭神情,这是他最大的武器。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在他得位之时,他要剔除的力量,他要得到的东西,全都早就安排好了……”
“你知道些什么?”上官博心不在焉,眼角却有一股狠厉。
“拉长了近三十年的战争,除了他,我们全都是败者。我们助他得到天下,却得到这样的下场!”
上官博微皱眉,凝神看着远方的样子很是俊雅,却又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