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少女 洛夫克莱夫特》
作者:黑史郎
故事简介:
一有事就会失去理智的软弱少年康那,被单恋女性脸上突然开启的洞吸了进去,迷失在异世界──「蘇夏」里。康那在那里被自称洛芙的少女所救,并知道少女遭到诅咒夺去了有关「爱」的语言。为了夺回语言,洛芙必须前往康那的世界,阻止〈另一个自己〉的创作活动,从扭曲中解放蘇夏。洛芙抱持这样的目的与康那踏上旅程,但等待两人的却是人面鼠、螃蟹、会说话的脑、拥有剧毒言语的魔女等诡异邂逅。
克蘇鲁神话开山祖师──恐怖小说家「洛夫克莱夫特」美少女化!难以名状的黑暗奇幻冒险故事!
第一卷 〈蘇夏的呼喚〉
台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吾輩的觸手可是愛撫著男孩子的觸手
錄入:七號插管
此刻,康那‧瑟裡歐站在人生的分歧點上。
親生母親逼他做出選擇——究竟是要當個男人還是當個女人。
在開店前的酒吧吧檯內,母親席娜以雙手遞出替兒子準備的白色連身裙,把康那逼到了牆角。
「當女人對你來說是種幸福唷,康那。」
「不要!我要當個男人!這、這一點我絕對不退讓!」
「哼,別說蠢話啦,你當不了男人的。」
康那咬牙切齒地瞪著母親。
「媽媽你根本不瞭解我!」
「我一清二楚喔。」
說著,席娜看向兒子珍而重之抱在懷裡的那本厚書。
《英雄波南佐夫的榮耀》。
封面上畫了一名擁有強壯肉體的戰士舉著巨劍與惡龍對峙。
「你啊,是個崇拜三流幻想小說中大塊頭主角的瘦弱笨兒子。不過從今天起要改當笨女兒就是了。」
「過分!你太過分了,媽媽!崇拜什麼人是我的自由吧!」
「這叫溫柔。像你這種弱不禁風的孩子,就算投胎一億次還是當不成那個波什麼的人啦。如果改當個女人,倒是有成為女主角的素質。」
「我、我又不是自己想長成這樣的!」
康那於六個月前開始在「金羊毛(1:希臘神話的英雄伊阿宋(Jason)率領五十名阿爾戈號船員尋求的寶物。如字面所示,它是金色的羊毛。)」幹活。
從學校畢業後還沒找到工作的他,當時正茫然不知所措,經營酒吧的母親便找他到店裡打工——說是原先工作的女侍辭職了,所以需要人手。
雖然不想應付醉鬼,但一個白吃白喝的無業游民實在沒立場拒絕,於是少年便以「做到下個打工的人來為止」當條件,接受了母親的提議。
康那大受客人們的好評,很快就成了吉祥物般的存在。店裡沒有發酒瘋找麻煩的酒客,而且只要陪著講講話,客人們就會慷慨地給小費。起初心不甘情不願的康那,漸漸也習慣了這種日子,不知不覺持續工作了半年。
事件發生在昨晚。
端送菜餚的康那絆到客人的腳而摔了一跤,打翻了滾燙的湯。席娜發現康那出事,立刻跑來脫下他的外衣——這麼做是為了避免兒子被沾上熱湯的衣服燙傷,是種充滿母愛的行為。
眾男客興奮地將目光集中過來,但興奮立刻轉為疑惑。
「奇怪,是不是小了點啊?」「比想像中還要小得多耶。」
「可是,這也未免小過頭了吧?」「或者該說根本沒有……對吧?」
每個人都在期待康那露出衣服底下那有著和緩起伏的酥胸,再不然就是遮掩那嬌小胸部的粉紅色或白色布製品。
「騙、騙人的吧?該不會康那其實……」
客人們這才曉得,康那其實是個男孩子。
「難怪客人沒事就摸我。他們老愛用下流的方法摸我的屁股跟大腿,還動不動就要求親親抱抱,或是送些看起來會讓人覺得他們腦袋有問題的女性內衣當生日禮物……儘管覺得很奇怪,但我總用『他們醉了,沒辦法』當理由忍耐。達茲爺爺甚至沒喝醉也會摸我屁股,害我以為他有那方面的癖好……」
「別看人家那樣,他可是世界知名的考古學家唷。可是啊……你有看見達茲先生知道真相時的表情嗎?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儍在那邊,我還以為他會就這樣蒙主寵召呢。要是他因此再也不來店裡,你打算怎麼負責啊?人家可是花錢爽快的老主顧耶。」
「那是他們自己誤會的吧!」
少年撥開遞到眼前的連身裙。
席娜再度遞出被撥開的連身裙,臉上浮現慈愛的微笑。
「有什麼關係,你就跟以前一樣繼續當咱們店裡的招牌嘛。給人家摸摸屁股就能拿小費不是很棒嗎?之後我還會買胸墊給你。聽話,當個女孩子吧,好不好?」
「真不敢相信……親生母親居然會說這種話……」
慈愛的笑容瞬間從席娜臉上消失,鐵面般的表情隨之而現。
「沒錯,就因為我是你媽媽才會這麼說。聽好,這個時代呢,像你這種膽小鬼要當個男人可是很辛苦的。男人這種生物啊,一旦走到外頭,就會有七大敵、七武士、七矮人、七英雄(2:七武士/七矮人/七英雄:黑澤明導演以日本戰國時代為舞台拍攝的電影/德國童話《白雪公主》裡登場的森林小矮人/電玩遊戲『復活邪神2』的敵方頭目。)擋在面前,日子非常艱辛唷。」
「裡面是不是混了很多奇怪的東西啊?」
「你有辦法跟那些東西戰鬥嗎?嗯,媽媽很清楚,你辦不到。你的心靈太纖細、太脆弱了,精神層面簡直像玻璃一樣脆弱。之前你才因為客人打嗝而嚇得當場翻白眼昏倒對吧?」
「可、可是,那根本不像人類的聲音吧?而且他還出其不意地在我耳邊打嗝耶?那已經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了,根本是魔獸的咆哮啊!」
「要真是這樣,咱們店裡每天晚上都成了『侏儸紀公園』啦。你還記得這件事嗎?店的後頭曾經出現過蟻窩,我當時拜託你去清理吧?後來我想說怎麼出去半天不回來而跑去看,結果卻發現只穿著一條內褲的你全身爬滿螞蟻倒在地上咯咯傻笑,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哪有怎麼回事。往蟻窩灑了殺蟲劑之後,大群螞蟻就像洪水一樣從別的蟻窩湧出來,一瞬間就把我淹沒啦。」
「所以你就昏過去了是吧?」
席娜嘆了口氣,溫柔笑容重回臉上。
「我不怪你。從今天起你就正式當個女孩子吧。如果沒有人保護,你在這個世界上活不下去的。英雄?不可能不可能。會被螞蟻搞得剩下一條內褲的人,哪還打得贏什麼仗呢?來,快快穿上這件衣服增添女人味吧,畢竟男人不會去保護男人嘛。性癖特殊的人倒是另當……啊,如果你比較喜歡那種對象,我可以介紹那方面的工作給你唷,巷子裡有間叫『藍鬍子參孫』(3:虛構的特殊癖好專門店。「藍鬍子」是Charles Perrault所著童話的標題,也是作中登場的殘忍貴族男性之名。參孫則是《舊約聖經》中的大力士。)的店——」
「你這人難道沒有良心嗎?」
康那氣得跳腳,席娜輕輕將手放在兒子臉上。
「不要害怕,很簡單,讓心變成少女而已。外表只要保持原樣就行了,畢竟你有張漂亮可愛的臉嘛,就連身為女人的我都會嫉妒呢。所以啊,你就給滿身汗臭的強壯黝黑多毛男抱在懷裡、護著活下去吧。這樣的人生輕鬆多了。來,只要穿上這個就可以放棄當什麼男人羅。」
少年以雙手將母親塞過來的連身裙推回去。
「我才不要!別開玩笑了!媽媽只是不想失去店裡的常客吧!什麼強壯的男人嘛,阿克罕的男人都是些生活不健康的傢伙吧!」
「唉呀,你不滿意嗎?像比利先生那樣比較有肉的就不錯吧?」
「囉唆囉唆!我、我是男人啦——!」
康那痛苦地大喊著自我的主張,奔出了酒吧。
「康那!就憑現在的你,當不成什麼小說主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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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薩諸塞州阿克罕(4:於恐怖小說家H‧P‧洛夫克萊夫特作品中登場的虛構都市,位於麻薩諸塞州。)。
一個停留在過時建築與陳舊積習之中的地方都市。
此地原先不叫這個名字,但街景與某知名小說家作品中登場的同名虛構都市相仿,所以在四十年前宣告改名。它帶有古色的鄉野風情受到眾人青睞,使得該作家的熱烈愛好者與其他作家大舉移居。如今這裡已是世界上最多作家居住的地方,更因此搖身一變成為孕育無數名作的文學之城。
另一方面,這裡也是舉世聞名的學者之城。
此地的遺蹟、墳墓、壁畫等考古資料現存量是國內最多,且其中有多數在人類起源的研究上有重大影響,因此整座城鎮被指定為重點文物。當地大學附設博物館與圖書館中收藏的古書、遺物等,更是最重要級別的國寶。各個領域的學術權威為了這些東西率領旗下團隊移居阿克罕,導致居民從事學術研究的比例高達四成。這些人往往身形瘦削、面色蒼白、身著白衣,所以被稱為「蠟燭」。
就像這樣,在阿克罕居民中作家和研究人員就佔了八成。
這些人一離開顯微鏡和原稿,大多會步向甩文街。那是條有如鑲邊般圍住十四號街的夜間鬧區,據說作家和蠟燭會在這裡買醉,把文字從腦袋裡甩掉。席娜經營的酒吧「金羊毛」也在這裡。
路磚參差不齊的甩文街正值大白天,顯得人煙稀少。康那將書本抱在懷裡,彷彿抗拒捎來冬訊的冷冽秋風般奔跑。
他不甘心。席娜說的一切,全都是毫不誇張的事實。上天沒有賜給他半點男子氣概。比冰凍薔薇還要脆弱的精神、有如剛誕生小鹿的肉體再加上稀有的美少女臉蛋,組成了這個奇蹟般的十九歲少年。康那精神層面的軟弱尤其嚴重——他對各種恐怖、噁心的事物毫無抵抗力,慘叫、失禁、失神乃是家常便飯,嚴重時甚至會失去理智。因此,週遭人們總是將他當成易碎物品,溫柔地保護他、接待他,更給了他「康那公主」這個綽號。所以,他長年以來始終為了「究竟怎樣才算是個男人」而苦惱。
在苦惱中,康那遇上了一本小說。
《英雄波南佐夫的冒險》。
書的內容是英雄故事,敘述一名孤高戰士如何拯救受邪惡法師所苦的國家。波南佐夫以巨劍格里芬(5:格里芬(Griffin)乃獅子與鷲的合成獸。一說這種生物起源於東洋,在西方的圖像學中多有提及。中世紀時,獅鷲獸被視為秘術學的標記。)為伴,無論何種苦難都會孤身面對,不管多強大的敵人都必定會親手擊倒。這個天生的戰士,目光能令惡龍感到畏懼,鼻子則貪婪地追尋戰鬥的氣息。他的嘴巴只為威嚇敵人而開,從不哀嚎或求饒。每當敵人的鮮血濺回身上,這個男人的肌肉便更添光澤。最後他留下一句「我的故事還沒結束」,隨即踏上了新的旅程。
就是這樣。少年心想,所謂的男人就該是這種生物。
康那從這區區的一本小說中,找到了自己應當傚法的理想男性。
此刻,少年抱在懷裡的正是《英雄波南佐夫》系列最新作。這部長壽系列作已經持續了將近四十年,但「英雄拯救受邪惡所苦的國家」這種簡單的主軸從第一集 到現在始終沒變——說難聽點就是一再沿用。最新一集也只是將敵人從法師改為惡龍而已,內容跟四十年前幾乎一樣,而且惡龍登場也已經是第八次了。作者佩博敏特‧喬治還在書末大言不慚地表示「就這樣,希望能再寫五十年」。本作讀者群儘是年過四十的男性,世界觀與故事缺乏新意、一成不變,加上自以為是又充滿汗臭味的主角,讓這系列在年輕人與女性中壓倒性的不受歡迎。
但是,康那卻為英雄波南佐夫那不屈服於任何人的強悍與硬派精神而傾倒,將自己代入主角沉浸在妄想中,成了他睡前的樂趣。
當不成主角這點康那自己最清楚。即使如此,康那依舊嚮往能夠擁有波南佐夫那樣濃厚的男人味、鋼鐵般的勇氣以及深不見底的強悍。而他會如此也是為了保住「男人」這個稱號。因為他——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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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丘上望去的街景,乃是阿克罕的代表景觀之一。互相推擠而扭曲的復折式屋頂(6:傳承自歐洲的屋頂形狀之一。洛夫克萊夫特的作品中,這種屋頂常出現於描繪阿克罕街景的橋段。)連成一片,乍看之下就像爬蟲類表皮一樣古怪,但對於某小說家的讀者群而言卻值得一見。
最能代表這個城鎮的設施首推圖書館。一間是大學附設圖書館,另一間則是此地改名時興建的洛夫克萊夫特紀念圖書館。前者為蠟燭們專用,是座收藏了世界各地古書的知識寶庫;後者則蒐集了小說、詩集等古今東西的各種文藝作品,藏書量之大在全球屈指可數。
若來阿克罕,建議先造訪洛夫克萊夫特紀念圖書館。穿過十四號街的中央街道後,路面就會漸趨寬敞,連到一處設有噴水池的廣場。在那前方是紀念圖書館的寬大白色階梯、橫跨其上的拱門以及阿克罕生父——作家霍華‧菲力普‧洛夫克萊夫特(7:洛夫克萊夫特(Howard Phillips Lovecraft)。活躍於二十世紀前半的恐怖小說家,後人稻為「克蘇魯神話」的創作神話體系創始者。愛貓人。)的立像。科林斯柱式的拱門上頭,刻有近似阿拉伯文的淺浮雕幾何圖案;其下的純白階梯,則有經過鏤空裝飾的欄杆;兩者搭配在一起,就像神殿的入口。建於階梯之前的洛夫克萊夫特像,今天也無言的以那看似神經質的長臉迎接來館訪客。階梯另一邊是形如哥德式教堂的本館,建築中央那座高聳入云的尖塔頂端,則有狀似蝙蝠的「風向夜魘」隨風轉動。
於紀念圖書館階梯前止步的康那,確認周圍無人注目後翻開懷裡的書。書裡夾了一封信——大約一年前,他花了整整六小時絞盡自己為愛所苦的思唸完成這封情書,並將其收在懷裡溫存至今。
情書遞送的對像是在圖書館擔任管理員的女性,比康那年長兩歲。少年之所以這樣每天造訪圖書館,也是為了找機會將信交給她;只不過一到當事人面前,康那便會產生雙腳打顫、心悸、氣喘、汗如雨下、渾身發熱以及尿意強烈等排斥反應,令他感受到生命危險而放棄。每一次失敗,他都會借一本原先沒打算借的書回家——實際上,這種行為已經持續了不止一年。照這樣下去,他只會被當成一個特別容易對書本感到興奮的怪人。
母親的騷擾反倒讓沒有後路的康那振作起來,他決定今天就要替這段漫長的單戀畫下休止符,贏回男人的尊嚴。
「好……上吧!看著吧,媽媽。我是個男人,男子漢康那,英雄康那!」
用力闔起書本的康那奔上階梯,隨即轉頭看向與自己擦身而過的人。
「咦,威瑪士先生?」
往下走的白衣老紳士停住腳步,轉過頭來。
「唉呀呀是康那先生啊。午安。」
這位頭頂白禮帽、身穿白西裝,還蓄了白鬍鬚的老紳士——洛夫克萊夫特紀念圖書館館長威瑪士,略展白眉露出微笑。
「每天風雨無阻真令人敬佩呢。喔,這是波南佐夫系列的最新作吧?」
「實在太棒了!特別是波南佐夫用白煮蛋比喻龜豬關係那段——」
「噓。」威瑪士將食指豎在嘴唇前。
「圖書館前嚴禁大聲談論書中內容唷,康那先生。」
「哇,對不起。一不小心就興奮過頭了。」
向康那推薦《英雄波南佐夫》系列的人正是威瑪士。那時他表示「有一本書跟康那先生的人生很相配唷」,隨即遞出了系列第一集 《英雄波南佐夫的冒險》。雖然康那當時對這種類型的作品沒興趣,但威瑪士的推薦總是異常的容易激起讀書欲,這回也使得康那不由自主地將書借了回去。一開始讀,康那便著迷到捨不得將書闔上,隔天甚至飛奔到圖書館一口氣把第二集~第五集借了回去。
從此以後,康那一有感興趣的書便會和威瑪士商量。威瑪士精通各種類型的作品,博學得讓人懷疑這世界上說不定沒有他沒看過的書;不管提到什麼書名,他都會說「以前曾經讀過」並談起自己的感想。而一聽到他的書評,就會讓人忍不住想閱讀那本書。威瑪士的口頭禪是「這世界上沒有無趣的故事」。
「這次我又是花了一個晚上一口氣讀完,已經等不及想看下一本啦。」
「那太好了。不過,下一集恐怕還要等一、兩年吧。這位作家寫得不快,或許會拖到五年後,甚至十年後也說不定。怎麼樣,康那先生,嘗試一下洛夫克萊夫特的著作如何?你還沒讀過吧?」
「那我今天借來看看吧。畢竟他是代表阿克罕的作家,讀他的著作也算市民的義務嘛。」
「這只是享受故事,算不上什麼義務唷。」威瑪士的笑意更深了。
「祝你今天也能遇上美好的故事。那麼我先告辭了。」
輕輕點頭後,白衣老紳士便踏響上等靴子走下階梯。
不管何時來訪,這裡的藏書量都多到讓人頭暈目眩。
館內擠滿了無數的色彩、文字與統一為白色的入口形成對比——因為全世界的文藝作品集結於此,它們的書背就是壁紙。地板是大理石材質,窗上裝有彩繪玻璃,裝飾精美的桌、椅、提燈則是十八世紀英國流傳下來的古董。這間圖書館的華麗程度,可說完全足以代表文藝之城阿克罕。
來館者全都默默地度過這段與書為伴的時間,館內充斥著比寂靜還要凝重的沉默。康那壓低腳步聲,尋找心愛的女神。
她在架前整理歸還的書籍,一頭金發隨著身子搖擺。
康那將抽掉了信的書本夾在腋下,然後悄悄站到她身邊裝成在找書的樣子,隨便從架上抽了本書翻閱。
「唉呀,這不是康那嗎?」
「咦?喔,是妮亞啊。我完全沒注意到呢。」
妮亞那端正得有如貴族千金的臉上,浮現了鄉村姑娘的開朗笑容。尺寸不合的寬鬆開襟灰毛衣搭上深綠長裙,讓她看起來土氣得不像年輕人,然而這種俗氣感也是她吸引人之處。
「你要借這本嗎?」
康那低頭看向自己隨手抽出來的文庫本。黑底封面上以白字題著《洛夫克萊夫特恐怖短篇集克蘇魯神話(8:克蘇魯(Cthulhu)為洛夫克萊夫特創造的邪神。名字出現於以《克蘇魯的呼喚(Call of Cthulhu)》為首的眾多作品之中。頭部與頭足類動物相似。)》,作者是洛夫克萊夫特,封面中央畫了一張看似神經質的長臉肖像畫,就跟圖書館入口的立像一樣。而這本書原先所在的書架則貼上了「洛夫克萊夫特與他產下的孩子們」的標籤。
「原來如此,康那終於也進了他的門啊。」
「妮亞,你讀過這個人的作品嗎?」
「這真是個蠢問題。先前有跟你提過吧?我的目標是當個小說家。」
妮亞一邊把堆在推車上的歸還書籍放回架上,一邊開心地說下去。
「我是受到學生時代所讀的洛氏作品影響。這位頭號黑暗神話創造者,編織出了一個既似漆黑濃霧又似惡夢的幻想世界,令人深深著迷。所謂的小說家,居然能想像出這麼精彩的世界,讓我非常感動,從此以後便憧憬起『小說家』這個職業了。」
「啊,我懂,我也一頭栽進了波南佐夫的世界嘛。我能體會你的感覺唷。」
「啊?這兩件事完全不一樣啦。」
「啊……嗯,不一樣……沒錯,完全不一樣,嗯。」
一閃即逝的冰河期,讓康那的背為之凍結。
「我會搬來阿克罕,是因為覺得或許有機會接觸他創作的泉源。會在圖書館工作,也是因為這裡收藏的資料相當於博物館等級。換句話說,我算是他的狂熱擁護者吧。」
康那將目光轉回手邊的書。黑色封面也好、標題上頭的「恐怖」二字也好、妮亞口中的惡夢黑暗等聳動詞語也好,在在顯示洛夫克萊夫特寫的是恐怖小說。難道妮亞想當個恐怖小說作家嗎?
「他筆下的世界呢,都是連在一起的喔。」
「世界……連在一起?」
「他的作品裡,經常出現極富魅力的神祇名、地名、書名,不過那些多半是他的創作。克蘇魯、猶格‧索托斯(9:猶格‧索托斯(Yog-Sothoth),洛夫克萊夫特創造的「門之鑰暨守護者」,高階神祇。會讓人類女性懷孕,借此生出恐怖的怪物。)、奈亞拉托提普(10:奈亞拉托提普(Nyarlathotep),洛夫克萊夫特創造的舊日支配者之一。據說其沒有固定容貌且千變萬化,就連自己所侍奉的神祇也敢嘲笑。近年也有人將其美少女化。)、死靈之書(11:死靈之書(Necronomicon),載有禁忌知識,內容危險得足以令讀者瘋狂,因此屢屢遭到焚書處置的禁書。原名《阿爾‧阿吉芙(Al‧Ajif)》。)。都是些很有個性的名字吧?這些出現在書中的名字,他也在其餘作品中兜到了一起喔。人類誕生前的地球、異次元的幻夢境、幽暗偏僻的鄉村,這些作品的舞台截然不同,彼此卻借由共通詞彙而有所關連。」
儘管康那大致上能瞭解怎麼回事,但最為清楚的部分,則是妮亞有多麼鍾愛這個名為洛夫克萊夫特的作家。她談論起洛氏時的眼神,完完全全就是個戀愛中的少女。
「這場遊戲以他為中心,傳往他的作家朋友們,大家將自己想出來的神祇、異界之名隨意出借,讓世界觀自然地連在一起。他死後一切仍然沒有停止,這個由他起頭的黑暗神話世界,還有許多作家盼望能與之相系。在這裡跟你解釋的我也是其中之一。我想跟他連在一起,想跟他……啊啊我好喜歡好喜歡好愛他!」
最後居然告白了!這麼一來自己毫無介入的機會。於是康那垂下了頭。
「對了康那,等我正在寫的長篇作品完成後,你願意試讀嗎?」
「咦?當、當然羅,樂意之至。是怎樣的故事啊?」
「那麼,我就稍微透露一點吧。」
妮亞舔了舔嘴唇。
「故事開始於某個聚落,某天早上,大量被啃食得七零八落的家畜屍體從天而降(12:老普林尼(Gaius Plinius Secundus)的《自然史(Naturalis historia)》之中,記載了肉塊從天而降的異象。不知為何,掉下來的肉不會腐壞。)。」
妮亞突然皺起眉頭,壓低了音調。
「那一帶普遍信仰名為波加帝,恩加馬蘭亞的神,一部分的人認為祂是位司掌農耕的慈悲神祇,但另一部分的人卻是主張祂是位喜歡將生物腸子當成義大利麵般吸食的殘忍神祇,兩派彼此對立。可是,由於發生了家畜屍體從天而降的怪事,使得殘酷神一派更加堅信自己的信仰無誤。當晚,他們召開了勝利與歡喜之宴,因為酒和舞蹈變得極度興奮,陷入某種恍惚狀態。數刻後,從恍惚中清醒的他們彷彿遭到什麼東西附身一樣凶性大發,襲擊對立派的聚落將對方殺得一乾二淨。接著他們將犧牲者的血塗滿全身,並為了尋求波加帝,恩加馬蘭亞要的新鮮腸子而前往紐約——」
「呃,妮亞,雖然我很在意後績發展,不過我也想保留些閱讀的樂趣。」
「……說的也是,我會努力寫。總而言之,康那也快點讀讀看洛夫克萊夫特吧。到時候讓我聽聽你的感想,然後彼此交流一下。像是『窗戶!窗戶!(13:洛夫克萊夫特的短篇《達貢(Dagon)》中,主角最後留在手記裡的詞語。用一次就會上癮的台詞。)』之類的。呵呵,啊哈哈哈。」
剛才那句話,對於洛夫克萊夫特信徒而言大概是常用的吧。康那一邊將情書塞進褲袋一邊回以僵硬的笑容,同時遞出了手裡的黑皮文庫本。
「那麼,今天就借——」
康那盯著眼前的洞。
妮亞掛著陽光般笑容的臉上,有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洞穴。那個奪走了動人眼鼻的孔洞之下,她嬌小的嘴唇彎出了笑容。
「……妮亞?那是……什麼?」
妮亞開了個洞的臉龐往旁邊一歪,洞中隱約傳出人聲。那不是妮亞的聲音,而是許多男女以低沉陰森如呻吟般的口吻反覆吟誦某個詞語。他們不斷重複的字眼,正是康那的名字。
「怎麼了嗎,康那?」
洞穴底下的嘴唇一動,心愛女性的聲音隨即傳來。康那的尖叫,打破了圖書館的寂靜。接著,編織出康那精神的細線,輕而易舉地斷開了。
在世界轉暗的瞬間,妮亞臉上的洞將康那吸了進去。
第一卷 〈穿時者〉
首先進入康那視野的東西,是那片有如深度灼傷肌膚般的暗紅色天空。
他站在一片沒看過的森林之中。
纖細的群樹彷彿送葬隊伍一樣陰森地佇立,深沉的黑暗從其間隙朝外窺視。少年腳邊是白色粉末描繪的五芒星與圓圈,圓周上書寫著奇妙的記號;圖案之外圍有數十根黑色蠟燭,再外圈則聳立著複數根與成年男子身高相當的石柱。
康那稍微前方的地面,有種他沒見過的小動物屍體,那東西看上去就像有個吸盤嵌在沒臉的老鼠上頭。屍體從中剖開的肚子裡還插了一把銀色小刀。
「康那瑟裡歐!」『康那瑟裡歐~~』「康那瑟裡歐!」『康那瑟裡歐~~』
以兜帽遮住眼睛的黑袍客們圍住康那,反覆唱和著少年的名字。每當某個男性高呼康那名字時,約二十人左右的男男女女便跟著附和。黑袍客之一走上前,舉起手中銀短劍高聲道:
「穿時者康那瑟裡歐啊!回應我等呼喚自彼方前來的崇高者啊!」
其他黑袍客宛如要支撐天空似地舉起雙手。這些人手上纏著很像細鎖鏈的東西,每當他們的手一動,宛如撫摸潮濕砂礫般的聲音便會響徹森林。
「魯~~伊~~拉、拉、伊拉拉~~。「札札斯、沙那、達姆西斯、札札斯、札札斯~~」「芬古魯、姆古那夫、嗚嘎、呼那古~~」「艾洛艾賽姆、艾洛艾賽姆~~」
黑袍客們拜伏於地,開始吟唱起咒語般的字句。他們緩緩轉頭,水平擺動挺起的腰,以手掌在地面畫圓,做出毫無一致性的詭異動作。這些人吟唱的字句各不相同,重疊在一起成了令人不快的低沉噪音。
康那為了保住隨時會喪失的神智,於是抱住自己的頭,打算重新思考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此時拜伏在地的黑袍客之一突然起身,接著用力揮動雙臂並快步接近康那。康那猛搖著頭與向前伸出的雙手,一邊求饒一邊後退。
「拜、拜託,求求你,我道歉,很抱歉,對不起,別過來!」
黑袍客抓住康那雙肩將他拉近自己,隨即在少年耳邊低語。
「請安靜。讓你久等了,〈穿時者〉。」是個口氣中聽不出感情的年輕女性聲音。
「貫、貫、貫穿?時空?」
「請放心,交給我吧。」
「不,呃,你、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你是指弄錯了附身對像嗎?」
「所、所以說,你認錯人了。我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康那的嘴唇不停顫抖,淚珠滾滾而下。黑袍女性以食指抵在少年唇上,移開臉環顧了一下四周,隨即再次於他耳邊低語。
「你說『人』?換言之你是人類?」
「……我是人類呀……這樣不行嗎?是人類錯了嗎?」
黑袍女性輕聲嘆了口氣。
「愚昧教團的急就章儀式果然不行啊,雖然我本來就不怎麼期待。」
「儀式?這裡是哪裡?你們是什麼人?」
一擁而上的恐懼感令康那驚慌失措,此時女性再度以食指抵住他的嘴唇。
「簡單來說,接著我要前往藏身處,希望你能同行。可以吧?」
康那僵硬地點頭。拉住他手掌的那隻手,就像玩偶的肢體般嬌小。
女性儘可能避免刺激其他黑袍客,踩著慎重的腳步將康那從儀式圈中帶走。那些黑袍客大概是沉浸在冥想之中,完全沒有察覺兩人的動向。
牽引康那手臂的力道相當微弱,只要抵抗一下就能輕易甩開。少年委身於這股弱小的力量,悄悄跟著黑袍女性逃離這迴蕩著詭異咒語的不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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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片陰鬱的森林。兩人宛如遭到雕像包圍一樣,感受不到半點草木氣息。在這股冰冷的寂靜中,唯有無法想像其樣貌的異樣動物鳴叫聲此起彼落,好似魔女的狂笑。
康那一邊跑,一邊抬頭看向顏色有如森林大火般詭異的天空。不久前明明還萬里無云的晴空,如今已失去了一切近似天空的顏色。他的腦子只往壞方面想:街上起火了嗎?遭到攻擊了嗎?是那些黑袍客干的嗎?若真是這樣也未免太安靜了,既沒有吵死人的警鈴聲,也看不見緊急起飛的戰鬥機。眼前的天空,簡直就像世界末日。
「馬上就到了。」跑在前頭的黑袍女性淡淡說道。
「你會讓我回家吧?」
「總之先躲到天亮。要是被他們發現可就麻煩了。」
看樣子現在似乎是晚上。自己奔出酒吧時明明才剛過正午。
黑袍女性前進時拖著一隻腳,可能是途中扭到了吧。定睛一看,她手臂的搖擺和雙腳的動作略嫌笨拙,背影看起來有種奇妙的不協調感。
好一會兒後,一間白色宅邸總算從幽暗的森林深處現身。這棟細長的兩層樓建築,擁有復折式屋頂與三扇沒有透出光亮的玻璃窗,與其說是藏身處倒不如說是常見的郊外住宅。
黑袍女性確認了周圍狀況後,「喀嘰」一聲打開了大門的鎖。
「來,請進。」
女性的聲音並未傳入康那耳裡,因為天空奪走了他的注意力。
那片潰爛的病態暗紅色天空中掛著一輪黑太陽。它讓黑色日珥在外緣爬行,自己靜靜膨脹收縮,像顆心臟般地跳動。那東西看起來,就像妮亞臉上的大洞。
「那……那到底是……什麼……」
康那有生以來,首次感受到何謂真正的恐怖。彷彿潛在的遠古記憶被拖了出來一樣,又像看見了威脅世上所有物種生命安全的有毒巨蟒一般,這股貨真價實的恐懼深不見底。少年甚至對自己神智依然清醒這點感到不可思議,想必是本能最深處察覺此刻無處可逃吧。
「總之先進去,晚上待在戶外會提高致死率。」
康那對「致死率」這個詞有了反應,立刻衝進白色屋子裡。
黑袍女性從屋內鎖上門後點燃提燈。在陳舊木材與厚重積灰的圍繞下,橘色燈火隱約照亮了樸素而缺乏生氣的室內。
掀起掛在內牆上那幅周邊有漩渦狀裝飾的掛軸後,一扇小木門隨之出現。門的另一頭有道通往漆黑地下室的狹窄石階,黑袍女性要康那在原地稍等,自己先走了下去。不一會兒,樓下的黑暗中亮起三點火光,黑袍女性手持形似叉子尖端的燭台,仰頭呼喚康那。
「來,請往這裡走。」
地下室有塞太滿導致變形的書架、兩把海綿裸露在外的皮椅、一張單人床以及地上堆積如山的書;吸了手指油漬而染上污點的桌面,放著舊型打字機與稿紙。除此之外,這裡還飄著一股陳舊紙張與印刷油墨的氣味。
這間書房儘管尚稱寬廣,舊書卻佔據了約八成的空間,因此沒多少地方可供活動。
黑袍女性說聲「請坐」後,便為康那拉了張椅子。
少年一邊提防著扶手有沒有拘束皮帶一邊坐下,而在屁股沾上椅子的瞬間,全身的疲憊便泉湧而出,一股幾乎要讓他和椅子同化的愜意倦怠感跟著來襲。
黑袍女性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接著張開了藏在兜帽之下的小嘴道:
「有件事我想重新確認一下,你並非〈穿時者〉對吧?」
「不是。那個……『穿時』到底是什麼啊?」
「〈穿時者卡納傑裡翁〉。在境界上鑿開孔洞聯繫世界的存在。」
恐怕是那個集團祭祀的惡魔或神祇吧。無論如何,在看見信徒全都一身黑的時候,大概就能想像到那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個……我……接下來會怎麼樣啊?」
「那是什麼?」
黑袍女性並未理會康那的問題,而是探出身子指向他的腰間——沒能交給妮亞的信從褲袋中露了出來。黑袍女性敏捷地將信抽出,接著毫不遲疑地拆開信封取出內容物,開始閱讀上頭寫的東西。
「原來如此,這可真糟糕。結構混亂,字句修飾過度顯得程度低劣,錯用的文法和詞句也所在多有,實在無法想像是出於睿智神祇的手筆。看起來你的確是人類。」
康那將取回的情書塞進口袋,用顫抖的食指指著眼前徹底否定自己六小時心血的人。
「你、你是什麼人!你也差不多該、該報上名來了吧!」
「嗯,正有此意。」黑袍女性起身。
她的動作看似聳肩,實際上卻是將手縮進袖裡;接著兜帽垮下,袍子的身體部位膨脹並開始蠢動。看來她打算脫下袍子,不過碰上了點麻煩。就這麼過了約三十秒後,袍子總算順利褪下,女性隨即脫掉足足有三十公分高的厚底靴,讓一雙小腳換穿亮面皮鞋,然後快步走到康那身旁。
她身穿天鵝絨材質的黑色外衣與同色短褲,裡頭是件白色襯衫,脖子上繫著黑白相間的條紋領帶,烏黑的直髮長抵腰際,深邃的黑眸彷彿會把人吸進去。構成她外在的要素雖然幾乎都是黑色,卻不知為何只有一雙過膝襪為紅色,臉則因為沒什麼血色而顯得蒼白。她的身體纖細得看上去弱不禁風,身高目測不到一百三十公分。
「小……小孩!?」
站在康那眼前的人,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十歲上下的少女。
剛才她給人的不協調感原來是這麼回事——手腳的大小與身高不相稱。之所以跑起步來會很辛苦,多半也是因為穿了三十公分高的鞋吧。
少女表現出淑女般的舉止,在胸前合掌後深深一鞠躬。
「我的名字叫洛夫克萊夫特,今後還請多指教。」
「啊,你客氣了……咦?洛夫克萊夫特?」
康那驚叫出聲,令少女有些疑惑。
「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有,我叫……康那‧瑟裡歐。」
「康那‧瑟裡歐。」
少女重複一次這個名字後,輕輕地說了聲「原來如此」。
「稱呼我洛芙就行了。」
「啊,好。」
「請注意發音不是『僕』,而是輕咬下嘴唇的『芙』。洛、芙。」
少女指著咬住的下嘴唇重複「芙」的音。她的門齒讓下嘴唇縮了起來,看上去就像在模仿兔子或老鼠。
「呃,洛……『芙』?」
少女點點頭,維持「芙」的表情坐回椅子上,以清澈的黑眸筆直望向康那。
康那頭痛不已。他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就算要釐清思緒也不曉得該從哪裡開始。
「那個……洛芙。」
他小心翼翼地向著依然掛著「芙」表情的少女搭話。
「這裡有電視嗎?」
洛芙歪頭表示疑惑。
「我想知道出了什麼事。天空……變得好可怕。你曉得天空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嗎?那團黑黑的東西是……」
康那腦中閃過種種糟糕的可能。恐怖攻擊、隕石、外星人來襲、世界毀滅。想必是自己失去意識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麼嚴重的大事。
事態明明如此急迫,洛芙卻愣愣地看著康那。
「你所說的該不會是指夜晚吧?」
「夜晚?不對,我是指那團黑黑的東西啦!」
康那的反應,使得少女那雙黑眸漾起了近似於好奇的光芒。
「原來如此……不,有可能。」
少女嘀咕一會兒後自顧自地有瞭解釋,而康那看在眼裡只覺得著急。不能跟這種小鬼浪費時間。他彷彿要甩開焦慮般搖搖頭,試著讓表情與聲音和緩些。
「家裡有大人嗎?」
「現在只有我跟你。話說回來康那,我曉得你是從哪裡來的了。」
「這樣啊,你還真厲害耶。那我可以借個電話嗎?」
「你來自歐安。所以不明白夜晚的事,一定是這樣。」
少女睜大眼睛,滿臉自信地下了結論。
——歐安?夜晚?這孩子到底在講什麼?
「康那,在這個世界裡那東西就是夜晚。早在這世界存在以前,夜晚便已每天像那樣捕食星空。在你的世界,夜晚應該不會吞噬天空吧?」
不行。現在沒空陪小孩子聊她的妄想。
康那站起身,蹬著階梯衝上樓。
奔出玄關的他仰望天空。頭頂的潰爛暗紅與方才無異,黑太陽那些噁心的觸手依舊在蠕動。太陽的位置變得偏下,看起來就像要降臨地面一樣,它的周圍則像開了個洞般沒有任何東西。整片天空裡,唯有那一帶什麼都看不見,見不到半點暗紅也見不到星光,只有空洞而平面的黑暗。
——不對。既沒有恐怖攻擊也沒有隕石。吞噬。這傢伙真的在吞噬天空。
吃了一半的天空裡有無數交錯飛翔的影子。那些東西狀似蝙蝠,卻具備了竹掃帚般細而有節的四肢,且容貌與人類相近。整體來說,外觀就跟在紀念圖書館尖塔上旋轉的風向雞差不多。
洛芙從屋裡走了出來,輕聲對呆立原地的康那說:
「回去吧,不然會被夜魘抓走喔。」
回到書房的康那坐在階梯上,像個燃燒殆盡的拳擊手一樣垂下頭。
「這裡到底是哪裡……不是我所知道的那個世界嗎?」
洛芙採取抱住椅子靠背的坐姿,開始前後搖擺起來。
「這裡是蘇夏(14:原出處為愛爾蘭作家唐西尼(Lord Dunsany)創造的神祇「瑪納‧由德‧蘇夏(Mana-Yood-Sushai)」。平時祂在太鼓的聲音中沉睡,一旦醒來世界便會毀滅。)。在你那個世界——歐安的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