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且立下承諾,一定會繼承他們祖先——遠古賢者的意志。
「可是,雖說人們稱我為賢者,但那畢竟是指人智所及的領域。到後來我才發現,將人腦放進『始祖夏娃』毫無意義。若這麼做,到頭來睿智依舊屬於個人所有,誰敢說那個腦不會濫用宇宙層級的睿智呢?說實在話,讓睿智擁有人類的意志本身就是個危險。到頭來,『始祖夏娃』也只能成為我書房裡的擺設……」
洛芙還沒登場。這時她還只是個裝飾書房的少女型擺設。
「儘管我也想過乾脆把自己的腦移植進這孩子裡……但我很害怕。我怕自己會沉溺於睿智之海,失去崇高的意志。之後的某天晚上,他造訪了我在森林中的家。」
——他。
這時候,突然出現了新角色。與洛芙誕生密切相關的存在,走入故事。
「這是個極為突然的訪客。對深夜叩門抱持懷疑與戒心的我開了門,外頭是個穿著黑外套的長臉男子,年約四十來歲。他說自己迷路了,還說自己在家裡寫信寫到一半睡著,醒來後便已出現在這裡,相當莫名其妙。雖然有些可疑,但這人衣著整齊,因此我暗自期待他或許會是極少數從歐安到來的迷途者,請他進入屋內。他自稱洛夫克萊夫特,是一位小說家。」
康那感覺手臂的皮膚不太安分——他起了雞皮疙瘩。
洛夫克萊夫特。康那造訪蘇夏前與剛到蘇夏時聽過的名字。第一個將歐安與蘇夏連在一起的名字。
「他一進我的書房,立刻對書架表示出興趣。我很擅長分辨這類人。從他身上感受的氣息,與堆在那裡的同胞們相同。他興致勃勃地閱讀了我的論文。」
「洛夫克萊夫特不曉得自己創造的邪神在這裡有了實體嗎?」
「讀完我的論文之前還不曉得。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彼此稱為異世界的空間,其實隔閡薄得就像層皮膜一樣——於是他暫時待在我家,稱我為修琉(74:洛夫克萊夫特喜歡替人取綽號。)。我向他請教有關〈創作故事〉的事情時,開始懷疑自己是否也是歐安居民所創。雖然沒有特別提到,但他似乎曉得歐安故事中的另一個我度過了怎樣的人生。」
循著記憶絲線追溯的修琉斯貝利,口氣非常溫柔。對他而言,那或許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回憶。
「我對他說,想必蘇夏所有的東西,都能在歐安找到原型吧。一聽之下,他便這麼回答:作家寫出來的世界與角色,全都屬於被寫出來的事物自己。他是這麼對我說的。」
康那嘆了口氣。
「他果然是個了不起的人。我來到這裡的瞬間就驚慌失措了呢。」
「果然……?」
聽到康那的回應,修琉斯貝利好奇地詢問。他不曉得洛夫克萊夫特是個有名到讓人立像的作家。
「我的家鄉,就像是他創造出來的一樣。」
康那就像先前對洛芙解釋過的一樣,講述起自己的家鄉,以及當地流傳的洛夫克萊夫特形象。雖然全都是從妮亞那裡聽來的。
修琉斯貝利就像眯起眼睛似地,讓鏡頭的光變得溫和而朦朧,聲音聽起來似乎很開心。
「我們成了朋友。我得以從他口中聽到重要的歐安話題,建立數量龐大的資料。他的知識與記憶力與蘇夏的賢者們相當……不,或許還勝過一籌。他沒有回歐安的方法,或者該說,他似乎沒打算回去,甚至暗示自己打算在這個世界迎接生命的盡頭。我曾經問他能否適應這裡,他回答『不管到哪裡都能適應環境才算得上紳士』。」
洛夫克萊夫特表示,即使自己不在,那邊世界的時間也不會停止;時間應該很快就會開始前進,讓一切合乎道理。
「他的身體似乎很差,走不了多久就會坐下來。這人討厭看醫生,當我說要讓他見見猶古格時,他似乎以為那是醫生而堅決反對。後來猶古格才告訴我,他已經病入膏肓了。」
高約三十公分的圓筒。修琉斯貝利大概正在裡頭翻動回憶的書頁吧。鏡頭的光彷彿蒙上濕氣般晃了一下。
「我想,向他訴說自己的夢應該無妨,於是對他解釋一個乖僻老人的書房裡為何會有個不搭調的少女人偶。他聽完後說太過理想,還告訴我『萬有圖書館』在歐安也是學者們無法實現的夢。當時他已時日無多,所以我這麼向他提議——你能不能收下睿智寶庫的鑰匙呢?換句話說,我問他願不願意在這個少女之中、在無限的時間裡與知識共存。」
康那回頭看向《塞拉伊諾斷章》所在處。這麼說,在那裡的少女就是——
「洛夫克萊夫特本人……」
「正是。米戈的手術,讓洛夫克萊夫特脫胎換骨成了少女。」
沒有心的人偶裡,有著異世界作家的心——這就是洛芙。
那麼,如今阿克罕流傳的洛夫克萊夫特事蹟,是否經過了他人的修飾呢?
「他說,以前母親曾將他打扮成少女的樣子,也懷念地說有段時間人家稱他為『小太陽』(75:小太陽(little sunshine),童年時期的洛夫克萊夫特人見人愛,大家都這麼稱呼他。據說他的母親想要個女兒,因此將兒子的頭髮留長,還讓他穿洋裝。)。而他的身體,如今就像英國紳士的樣本一般,與賢者們一同長眠於猶古格的居住區。」
「洛芙她……似乎沒有完全恢復洛夫克萊夫特的記憶呢。」
修琉斯貝利輕輕說了聲「是呀」。
「他說,難得有機會能脫胎換骨,記憶就別保留了。自己鍾愛的街景也好、孩提時代讀《一千零一夜》的感動也好、奇蹟般邂逅之下入手的稀有藏書也好,全都留給過去的洛夫克萊夫特,希望能從零開始享受新世界的故事。而且,他表示遇上自己創造的『熟人』也會不好意思——於是我拜託猶古格將他歸零。之後,我稱呼完全無瑕的的少女為洛芙,從頭開始教導她包括語言在內的一切。」
可是,某一天。
洛芙說自己曾是個名叫洛夫克萊夫特的小說家。她還說,這個世界上眾多瘋狂異形神的一部分,是自己所創造的。
「我當時以為,或許是我為了對他表示敬意而留下的名字『洛芙』,喚醒了記憶。然而我漸漸發現,可能是蘇夏法則的影響。在蘇夏,要從零成長非常困難。這裡的一切都是歐安所創,因此只有已經完成的東西。而她並不屬於這個範疇之中。洛芙雖然能迅速吸收生活所需的習慣與書本內容,卻始終無法培育人類的感情。當然我也努力過,畢竟就我所知範圍內,蘇夏沒有任何從零培育出感情的例子。不知是為了填補洛芙內心的空虛,或者世界的法則使然,理應消失的洛夫克萊夫特記憶回來了。」
「然後,她認為是自己創造的東西害了這個世界……」
「洛芙認為自己該負責任,表示要前往歐安阻止自己創造的連鎖。而我也希望那孩子前往歐安,因為萬有圖書館就該連異世界的書籍也網羅在內。然而,要前往歐安極為困難。」
「修琉斯貝利先生,洛芙說她與『愛』這種情感有關的語言被奪走了,想要取回來;這部分的情感培育得如何?」
「洛芙可沒被搶奪語言唷。」
「……咦?」
「洛芙應該說得出口才對。戀愛也好、愛情也好,喜歡的詞語她想說多少就能說多少。她只是深信自己被搶,因此自我封印罷了。畢竟是我讓她相信的。」
為什麼?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因為萬有圖書館不能擁有『愛』這種感情。如果,洛芙愛上了某人,而對方卻懷有惡意,想要利用那孩子腦中的睿智——一旦洛芙對他人產生愛情而變得執著、依存對方,那就危險了,跟炸彈愛上危險分子差不多。」
「但她非常信賴你呀?」
「沒錯,她對我只是信賴和尊敬而已。」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寂寞。
「最近,我開始希望洛芙能以一個人類的身份活下去。她差不多也該知道什麼是『愛』了,只要她愛的人能夠保護她的一切就好。在這個時候,你與洛芙的相遇是個奇蹟。我不認為這個奇蹟也是烏姆爾‧亞特‧塔維爾設計的。康那,拜託你,請用你的力量帶洛芙去歐安。還有,能不能請你讓她成為人類呢?」
「我……」
——讓洛芙成為人類?
『唉呀,小妹妹回來了呢。』
洛芙走出禁書室,垂下的臉掛著宛如精緻面具的表情。有如首都那些互擠文字般的語言微粒子,呈螺旋狀纏繞在她的左臂上。
「《塞拉伊諾斷章》閱畢。收藏即將結束。」
這句話雖充滿機械感,卻隱含著威嚴。
「辛苦你了,洛芙。」
看見康那呆呆地盯著洛芙,修琉斯貝利便向他解釋起當前的狀況。
「萬有圖書館已決定收藏《塞拉伊諾斷章》,換句話說對方服從了。從今天起,那本書就由洛芙管理。那個房間的石板再也沒有『讓人閱讀的力量』了。今後若要閱覽《塞拉伊諾斷章》,都必須透過洛芙。」
表情帶有威嚴的少女,儼然是個能號令災禍根源——禁書的書之女王。
纏在她手臂上的細小文字群,宛如遭手臂吸收一般逐漸消失。
「教授——從今以後,蘇夏創造語言的禁令解除了。」
「……這樣啊!」
修琉斯貝利的聲音中充滿歡喜。
「毀壞的語言治好了嗎?」
「不,遭到破壞的語言再也回不來。」
「怎……麼會……」
說不出話的康那,將目光轉向愛莉雅。
『我倒是意外地中意『毒聲魔女』這個稱呼。』
「也許該說是彌補吧,限制蘇夏創造的規則之一因此消失。六禁書是禁制這個世界的力量。原先《塞拉伊諾斷章》禁止創造語言,經由這次解放,這個世界變得能創造語言了。人們能以創造填補失落,也能讓更為進步的語言誕生。」
換句話說,一名少女改變了這個世界的法則。規模真是浩大。
「連嚴加束縛蘇夏的禁書都能支配,你真的很厲害耶。」
康那看著洛芙,出聲讚歎。少女瞬間回以冰冷的目光,但那對直到剛才都還只追著文字跑的眼睛,很快就像解凍般變得柔和。
「讓書徒們在這裡讀書吧。為了能持續讀書,他們多半已經養成了固定的生活習慣。如果缺乏資金,應該也會去工作吧。」
洛芙這麼宣告:
「語言災結束了。」
愛莉雅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以演奏詢問洛芙:
『小妹妹,《塞拉伊諾斷章》裡有我要找的東西嗎?』
看見洛芙搖頭,愛莉雅轉向修琉斯貝利。
『教授,我想仰仗您世界級的智慧。請問您是否知道解除咒譜《加塔諾托亞之吻》詛咒的秘法呢?』
修琉斯貝利的聲音頓了一下。
「……你是『爍水音樂廳』的……」
『嗯。家父是將兩百名無辜觀眾變成石頭的魔法師,我則是那個會吐出劇毒的女兒。』
「抱歉,我不曉得解咒方法。那份樂譜會將悶神的身影烙印在聽者記憶中,石化則是人類精神隨之而生的防衛本能。若是關於解放肉體……也就是解除石化的知識,我有。然而,我無法消除如今仍在他們腦中反覆上演的瘋狂記憶。恐怕石化一解除……」
愛莉雅跪倒在地,垂下了頭。
『這樣就行了。我會負責解除真正的束縛。告訴我吧。』
ж
古代神祇狄俄倪索斯帶來的破壞與狂亂,讓首都受到極大的傷害。
威脅首都的黑山羊信仰與厥克維雖已完全失去蹤影,復興之路卻還很漫長。
造成重創的語言災也已結束,今後可以期盼人們開發出取代失落語言的新溝通手段。
暮色蒼茫的廢都中,康那與洛芙跟著前往音樂廳的愛莉雅背影漫步。
路上,康那找到了自己不知何時脫掉了的褲子,並從口袋中找到翻白眼呈現假死狀態的詹金。
時間靜止的音樂廳保持靜默,等待最後一場演奏會的到來。
黃昏色的聚光燈,從塌陷屋頂的空隙射入。沐浴在光線中的愛莉雅,於舞台上集中散落的雙親碎片。
『小弟弟、小妹妹,抱歉羅。票已經賣完了。請你們離遠一點。』
「愛莉雅小姐……」
放心吧。愛莉雅的樂音似乎在微笑。
康那與洛芙一走出音樂廳,演奏旋即開始。
那是每天晚上都會在此響起的中提琴獨奏曲——
大約一小時的演奏結束後,曲目轉為聽自修琉斯貝利的解除石化秘法。
音樂廳的時間開始動了。
讓人難以承受的鬼哭神號大合唱,響徹了整棟建築。
愛莉雅將維尼加‧湯姆放在腳邊,看著遭人殘忍粉碎卻依舊得活著見證可怕地獄的雙親,輕撫他們的臉。接著,愛莉雅看見了父母的眼神——摒除了痛苦與恐懼,一心只想見到女兒容顏的眼神。
每天晚上和音樂精靈為伴的愛莉雅,聽到了不可能聽到的聲音。
很精彩的演奏會喔,愛莉雅。
愛莉雅的手好溫暖啊。啊,我可愛的女兒。
孩子,你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
愛莉雅幽暗的藍眼泛起微光,同色液體從中滴落。
她吻了雙親的臉頰,接著——輕聲說道:
「爸爸、媽媽,我愛你們。」
待雙親因自己的聲音而平靜地離去後,愛莉雅拿起維尼加‧湯姆,拉出為演奏會後半揭幕的樂曲。
接著,她朝觀眾席展現那沉沒於哀淒之底的歌聲。
ж
森林已沒入夜色中。在它的深處,有棟悄悄佇立的白色宅邸,其上則是黑色的復折式屋頂。
門前,四頭拜亞基正津津有味地啄食盤中難以名狀的黑色物體。
地下書房裡,則召開了一場小小的宴會。
搬開書籍清出的桌面上,放有〈微微晃動的不祥山嶺〉、〈形似污濁眼球的膠狀物質〉、〈眾多充滿惡臭的物體〉等冒著瘴氣般熱氣的東西。
戴墨鏡的白髮老人坐在椅子上,冷汗直冒地看著這些東西。
這人是回歸肉體的修琉斯貝利。
他身穿苔綠色襯衫與褐色皮背心,脖子上還繫了灰色領結,十足紳士風格。先前在居住區見到的樣子簡直像幻覺一樣。
「洛芙啊……怎麼會這樣。我不在的時候……」
穿著圍裙的洛芙又放了一盤〈蠢動鬍鬚〉在桌上,修琉斯貝利則以雙手揉弄她的臉頰。
「你居然學會作菜了呀!」
「是的。我很講究食物的味道。」
儘管臉頰被揉來揉去,洛芙仍舊以正經的表情回答。
「太溺愛孩子了吧……」
康那對著嘴邊的玻璃杯低語。
這是場立食派對,因為這間書房沒辦法讓全員坐在椅子上優雅地乾杯 。椅子只有修琉斯貝利所坐的那一把,愛莉雅、康那、米戈全都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少女端上異形菜餚。裝在方舟舵手上頭的艾克利,則像個擺樂譜的譜架一樣,讀著修琉斯貝利在居住區內撰寫的最新論文。
「這麼說來,你肚子餓不餓啊?」
站在康那身旁像個擺設的米戈,左右來回地晃著那顆橢圓頭。他似乎不曉得「肚子餓」是怎樣的感覺。
詹金待在米戈肩上,全力地啃著小盤中顏色令人不舒服的物體。雖然他的恢復力遠比老鼠來得強,但還是多虧了米戈神乎其技的醫術。
從音樂廳回到圖書館後,康那將詹金拿給米戈看——原以為米戈會將詹金解體處置,結果米戈居然開始動手治療它。當時詹金的傷勢,以人類來說相當於肋骨全斷並刺進肺裡,加上四肢複雜性骨折、內臟全數破裂、頭蓋骨凹陷、腦脊髓液外漏、牙齦流膿,傷勢極為嚴重。康那起先還想是否給它個痛快比較好,不過離開圖書館時,詹金的問題已經只剩牙齦流膿了。康那再次見識到猶古格這個種族的厲害之處。他們在醫學、科學方面的技術極為突出,而且不必攝取水和食物就能生存,要是還具備戰鬥能力,可能會成為最強大的種族吧。康那打從心裡覺得,猶古格是個溫和的種族實在太好了。
「請用,味道可能淡了點就是了。」
愛莉雅面帶笑容地接過洛芙遞來的小盤子。確定洛芙去端下一道菜後,愛莉雅便悄悄地將盤子放回桌上。
「咕哇!」
修琉斯貝利發出吐血似的聲音倒在桌上,肩膀產生危險的痙攣。想必是挑戰洛芙手藝的結果吧。
『她也把這些東西給了外頭的孩子們吧?真令人擔心。』
「拜亞基沒問題的。想必這些對於非人類來說很美味。看看詹金,它狼吞虎嚥的樣子甚至會讓人不爽呢。我們就吃這個吧。」
康那從桌上拿起裝了黑麥麵包的盤子,遞給愛莉雅。
『小弟弟,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吧?』
「……是的。修琉斯貝利先生說,如果要回去就趁早。次元旅人中,似乎有人會逐漸忘記原本的世界,所以我最好趁著還想回原來世界時動身。」
『這樣啊。不過,你應該隨時都能來這裡吧?因為你擁有能這麼做的力量,不是嗎?下回帶我一起去吧,我還沒旅行過呢。』
康那臉上浮現複雜的笑容。他完全沒有自覺。什麼〈穿時者〉什麼銀鑰匙什麼世界之王的,他根本不相信自己有那麼偉大。
『怎麼可以露出那種沒有自信的臉呢。你今後還得保護小妹妹才行喔,王子殿下。』
「可是,洛芙會高興嗎?我的世界遠比這裡無聊多了。那裡既不能乘坐怪物飛上天也沒有魔法,是個沒人會相信這種事的世界耶。」
「不,你住的世界很了不起唷。」
倒在椅子上的修琉斯貝利將臉轉了過來。
「跟歐安賢者們聊過後,我稍微能理解烏姆爾‧亞特‧塔維爾那種『想要利用歐安居民的想像結晶創造新世界』的心情了。」
艾克利的鏡頭閃了一下,他似乎很驚訝。
「修琉斯貝利,你什麼時候抵達了〈最古者〉的意識?」
修琉斯貝利笑答:
「怎麼可能。要這麼想並不難。〈唯一真〉與他的隨從是創作者。只要有好材料,廚師就會想一展身手;只要有美景,畫家就會想將它收進畫布;只要浮現好故事,作家就會想撰寫成有趣的作品讓讀者享受。」
『也就是說,歐安是片肥沃的良田。』
「他們全憑自己的力量。正因為不依靠外力,才能夠創造。既然沒有神就造神,遇上無聊的現實就創作虛構的故事填補,全靠自己的力量。即使曉得歐安同樣是某人所造,他們也不會享受這一切吧。因為他們腦中已經有了信仰的神——名為『自由想像』與『創造』的神。雖然跟歐安賢者們交流的時間不長,但我有這種感覺。洛夫克萊夫特真的生在一個美好的世界呢。」
修琉斯貝利漆黑的鏡片上,映出了康那身影。
「請帶他的靈魂回去吧,洛芙也早已曉得自己在歐安的成就。如果那孩子能成為真正的萬有圖書館,並且收藏、管理這世界上的一切睿智,那麼這些睿智將會成為蘇夏與歐安所有居民的力量。如果成為王者的你在這股力量身旁,那麼就算要讓世界合而為一,進一步打造真正的世界也——!」
「我該怎麼做才好?」
「什麼都不做也無妨,只要待在洛芙身邊就好。我希望能讓那孩子儘量閱讀歐安的書,並且看看整個世界。我想讓她感受生活、感受工作、感受創造、感受寫作、感受哭泣、感受愛,能不能拜託你幫忙呢?」
康那用力點頭,鄭重地接下修琉斯貝利的話語。
緊接著,少年的肩頭感受到了重量。米戈將鉗子放了上來。他晃著那顆橢圓腦袋,將話語傳給康那。
「咦……?你剛剛說什麼……?啊?為什麼在這種時候對我的腦子產生興趣啊?不。免了。不用了。我心領……所~~以~~說,不用了啦!」
洛芙端著能遮住自己身體的大鍋走下樓梯。
「今晚的主菜完成了。我拼上了魂魄才完成這道菜,請盡情享用。」
「你到底在拼什麼……嗚!」
康那捂著嘴呻吟起來。在場除了高聲歡呼的詹金外沒人說得出話。鍋裡裝滿煮沸後狂舞的黑色黏液地獄,已經超越了讓人揣測味道如何的領域。
「修琉斯貝利先生,洛芙的圖書館裡沒收藏食譜嗎?」
「目前雖然收藏了四百萬又六千兩百零四冊,可是以前我曾經不小心把『做菜就是要灌注愛情』這種話說溜嘴。洛芙當時似乎沒聽懂,但她大概並未仰賴先人的智慧,而是以自己的方式認真地思考何謂愛情了吧。」
洛芙在大容器中注入滿滿的愛情並遞給康那,說了聲「請」。他送出打從心裡敬謝不敏的眼神後,洛芙那對黑眸卻像要把拒絕彈回去似地貼了上來。
「你必須擁有更強韌的精神和肉體,所以要儘量吃,多長點肉。這是特別為你做的湯。裡頭有鼴鼠的牙齒、河蟹的眼睛、黑狗的尿液、長有彎角的黃金蟲、床蝨、蚜蟲、埋葬蟲——」
「後面怎麼都是蟲!而且別以為我沒聽到有尿液!誰吃得下去啊!」
ж
〈唯一真〉帶著陰影、黑暗、夜魘等夜晚的眷屬朝天空彼方離去。接著,早晨到來。森林裡那些原先被關在黑暗平面中的植物們,換上了深度廣度盡皆不同的顏色。
在林中某塊宛如遭挖空般伐采成圓形的場所,有十一根高度與成年男子相當的細長石柱,立成了圓環。康那站在中央,不斷開闔左手,在腦中營造替左臂暖機的意念。
少年身旁的洛芙抱著大背包,表情緊繃。這也沒辦法,因為從今天起,她就要在自己不認識的異世界生活。
「從被錯叫來的地方回去,感覺還真奇怪呢。」
康那環顧四周。這裡似乎確實是為了某種儀式而準備的地方。安置成環狀的石頭上留有痕跡,原先似乎象徵了某種東西。想來是在極為久遠的歲月中遭到風吹雨打而消失了。
「這種遺蹟在蘇夏多得數不清唷。」
持續到天明的宴會對長者來說還是勉強了點吧。疲倦令修琉斯貝利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
「這遺蹟是上古時代的賢者或邪教徒舉行儀式所留。像這種地方所產生的空間扭曲,往往會留下來。康那,你來蘇夏時通過的洞口,很可能還開著。」
「又要從妮亞臉上出來啊?我得跟她道歉才行。」
「嗯,替我問候她一聲,就說承蒙她關照了。接下來則是我個人的推論——我認為,〈穿時者〉具有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能創造門扉的力量。或許你只需要像在圖書館時那樣,在腦中想著要去的時間與地點就行了。」
愛莉雅身上露肩禮服的顏色與森林同化,使得本人宛如一尊白色的胸像。康那發現,看向自己與洛芙的愛莉雅,臉上浮現了這些日子以來他所見過最為溫柔的表情。
「這段時間承蒙你照顧了,愛莉雅小姐。」
『別這樣,畢竟我也得救了,這都多虧你們為我介紹一位了不起的教授。你們不怕一個會吐出劇毒的魔女而跑來見我,這件事也讓我很開心。』
「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愛莉雅幽暗的藍眼裡映出泛白的天空,成了鈷藍色。
『旅行。一邊走一邊尋找能讓我演奏的劇場。總有一天,我要成為像爸爸那樣有名的中提琴家,在大音樂廳裡舉行演奏會,讓名字變得連惡魔都曉得。』
愛莉雅表示,這趟旅行的目的是尋找將咒譜賣給父親的黃衣男子。她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我還想聽愛莉雅小姐的演奏,所以我一定會回來蘇夏。」
『我會替你準備好主賓席。』
這應該是愛莉雅的道別吧。她放下了維尼加‧湯姆。
康那看向縮在甲殼下躲避朝陽的米戈。
最令人擔心的就是他。同胞已亡,成了居住區最後一個居民的他,是否要回到那黑暗的洞穴裡呢?還是要為了尋求待在遠方寒地的同胞而踏上旅途呢?
看見康那擔心的目光,修琉斯貝利回答:
「我會讓他住在我家。」
修琉斯貝利輕輕將他指節明顯的手放在米戈的背上。
「無論是居住區,還是身為這座森林最後一個猶古格的他,都得好好保護才行。我也得和他以及其他友人同心協力,增加方舟舵手的數量才行。那裡得繼續當個隱密的智慧保管處才行。」
洛芙跑向修琉斯貝利,抱住了他。
「教授,我們要走了。請多保重。」
「放心去吧。別緊張,康那小弟會保護你。他是個既溫柔又堅強的少年,而且,他一定會成為你人生中重要的存在。」
把臉埋在修琉斯貝利胸口的洛芙點點頭。
「嗚喔喔喔喔喔,你這個渾身大便的蠢蛋~~!」
詹金抓住康那的腳,用會引發別人生理上排斥感的哭臉仰望著他。
「雖然你是個不可靠的低能兒,可是小芙就拜託你啦~~!」
「好啦。你也保重喔。下次過來時,我們應該能變得更要好吧。」
少年左臂中的「觸手」,彷彿要胡鬧似地開始蠢動。
「洛芙,差不多要走羅。」
兩人站在十一根石柱的中央。康那的右手握著洛芙的左手。
康那集中精神,努力地在腦中想像阿克罕的樣子,接著從俯瞰的街景中挑出「金羊毛」所在地並放大。向前伸出的左臂有了起伏,放出銀色光芒。五指全數集中至尖銳化的前端,接著前方產生了跟小指尖端差不多大的黑點。
「真令人不安啊。」
康那悄聲說道,洛芙則緊緊握住他的手。
「你可是〈穿時者〉,拿出自信來。」
「呃,不是啦。我只是在想,回到原來的世界後,自己是不是會變回那個丟臉又軟弱的康那‧瑟裡歐。我還得保護你呢。」
洛芙手上的力道更強了。
「別小看自己。世界上應該有人會讚美你和……呃……那個才對。你不覺得自己對這些人很失禮嗎?」
「那個……?喔,那個啊。沒那種人啦。會對我有那種感覺的人,頂多只有媽媽店裡的客人吧。那些人還一直把我的性別搞錯呢。至於妮亞……啊,就是我寫那封信的對象啦。她根本完全沒把我——
洛芙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別過頭去。
「我倒是意外地很那個呢。」
「……咦?哇!」
突然,康那的身體被某種力量拖了過去。
銀色觸手將康那與洛芙拉進已變成原先數十倍大的洞裡。
第一卷 〈尊者回歸〉
「小芙,這邊要兩份千層麵唷。」
「好的,馬上來。」
「小芙啊,章魚墨義大利麵還沒好嗎?」
「好的,這就送過去。」
「洛芙小姐,等等能請你讀一下這個短篇嗎?」
「請放在老闆娘那邊。」
白天的「金羊毛」也是高朋滿座。
席娜找來了新吉祥物取代男兒身曝光的康那——那就是洛芙。
少女綁起了雙馬尾,換上原本要給康那穿的白色連身裙(已為了洛芙重新設計),從事有生以來的第一份服務業工作。「金羊毛有個人偶般可愛的女孩」這件事,很快就傳開了。冷漠性格與可愛外型之間的落差,讓她的支持者一口氣大增,連著好幾天店裡都擠滿了來看洛芙的客人。即使已經過了一個月,熱潮依舊沒有衰減。而洛芙這麼受歡迎的理由,並不只是她的外表。
無論是刻在古代王朝聖櫃上,那些集合世界知名學者也解不了的文字,或是某教會地下墓穴中發現的作者不詳文件裡所記暗號,洛芙都可以在眾人面前解讀;除此之外,她還能一邊增刪年輕作家們的原稿一邊口授適當的建議。諸如此類的事樣樣行,充分發揮了萬有圖書館的睿智與作家洛夫克萊夫特的實力。因此,傳聞後來變為「這裡有個不得了的天才少女」,使得原先只有夜間營業的店變得連午餐時間也會開門。
由於洛芙不管怎麼看都只有十歲左右,所以表面上她是「來幫忙的親戚家小孩」。不過對客人們來說,洛芙的年齡或稚嫩外表已無關緊要。他們都迷上了這個突然降臨阿克罕,傳授智慧的可愛女神。
「小芙小芙。」
席娜從吧檯招手。
「章魚墨義大利麵好了嗎?」
「讓他們等一下沒關係啦。話說回來你不累嗎?累了的話隨時告訴我喔,你想休息一整天也可以。」
「像這樣工作能學到很多,所以一點也不累。」
「小芙真的是女神呢。來,啊~~」
任席娜將糖果送進自己嘴裡的洛芙,讓糖果在嘴裡忽左忽右地移動,品嚐它甜美的味道。
「小芙,你真的超愛糖果呢。」
「我也超愛冰淇淋和巧克力(76:洛夫克萊夫特格外喜歡的食物。)。」
「記得已經吃完了呢,我馬上叫人幫你買回來。喂,康那!快去買冰淇淋和巧克力!用跑的!」
正在廚房洗餐具的康那「啊?」地回過頭。
「別發出那種呆呆的聲音。小芙想吃甜的東西,所以你快點拚命跑去買回來就對了。」
「歐安的甜食太棒了。」
洛芙一邊讓席娜摸頭,一邊用「快去買!」的眼神盯著康那。
「為什麼我得……真是的。」
康那無奈地脫下圍裙走出吧檯,洛芙隨即小跑步接近。
「康那,冰淇淋要薄荷巧克力口味。聽好羅,是薄荷巧克力。」
「巧克力跟薄荷巧克力還不都是巧克力。」
「愚蠢。這兩種東西截然不同。巧克力的重點是那股在口中渲染擴散的濃厚甜味,薄荷巧克力則著重薄荷那股帶著巧克力風味穿透鼻腔的爽快感……哇!」
康那用力摸洛芙的頭,把她的頭髮弄得一團亂。
「你……你、你在幹什麼啦,康那!」
「沒什麼,疼小孩呀。我只是摸摸一個喜歡巧克力跟冰淇淋還有糖果的可愛小孩而已。而且你一被摸頭就會動彈不得這點,我老早就曉得了。」
被康那以摸頭制住的洛芙一動也不動,無法抵抗。
「聽好,洛芙。如果你每天都吃那麼多甜的東西,難得的可愛臉蛋會變得跟球一樣圓喔。」
「什……」
洛芙滿面通紅。
「咦!怎麼啦怎麼啦?騙人,洛芙也會臉紅啊?嘿~~」
這種表情可從來沒見過。康那好奇地打量洛芙的臉,加快了摸頭的速度。洛芙彷彿在忍耐一般,於胸前緊握雙拳,身體微微顫抖。
「再、再不住手,我就把那個叫出來喔!康那!」
「唉呀,也別因為害羞就……咦?你該不會……帶了什麼過來吧?」
康那的表情當場僵住。洛芙甩開他的手後蹲下去趴在地上,接著迅速地在店內移動,往桌子下跟酒桶背面等處尋找某種東西。康那覺得以前似乎也看過這種景象——
女神突如其來的奇特舉止,吸引了客人們的目光。洛芙在眾目睽睽下起身,將雙手抓著的東西高高舉起。那包在灰褐色毛中的東西雖然長得像老鼠,臉上卻沒有毛,而是泛油的皮膚——
「詹……詹……」
無庸置疑,就是詹金。而且,洛芙右手抓了兩隻、左手抓了三隻,這五隻全都長得一樣,還對康那露出詭異的竊笑。
店裡的生物學者們登時鏡片一亮,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你……你帶了什麼過來啊,洛芙!話說回來,這裡頭哪只是那個壞嘴巴的傢伙?喂、喂,詹金,哪個才是你啊?嗚哇,全都有反應!該死,如果有替他取名字就好了……」
接著,令人不舒服的笑聲由店內各個角落傳出。
「喂喂喂……它們該不會在店裡繁殖……」
「康那,歐安似乎有種讓老鼠咬破犯人肚子的拷問方法呢。」
洛芙喊了聲「上!」以後,從各個桌子底下現身的無數詹金就像海浪般湧向康那。
「……!……!……!」
發不出求救叫聲的康那感受到生命危險,拼了命地逃跑。
少年逃到店外後,在路磚參差不齊的甩文街上全力朝圖書館方向跑。
他沿路不斷回頭,確定人面鼠沒有追來後,這才鬆了口氣癱坐在地上。
「原來聽命於她的不只是書嗎……」
「唉呀,這不是康那先生嗎?」
洛夫克萊夫特紀念圖書館館長威瑪士好奇地低頭看著康那。他一如往常穿著那身註冊商標——白禮帽與白西裝,手裡還提了個黑色的波士頓包
「出了什麼事嗎?你的臉色很難看耶。」
「其實我遭到人面鼠襲擊……呃,那不太重要就是了。威瑪士先生出現在這裡還真是稀奇呢,我記得你不喝酒,對吧?」
「我打算將這個交給康那先生你,因此正要前往店裡。最近你們似乎很忙,所以我想你大概沒什麼空來圖書館露臉。」
說著,威瑪士就從波士頓包裡拿出一本書,遞給康那。
「……咦、咦——!」
書名叫《英雄波南佐夫的憤怒》。封面是個疑似洞窟的地方,充滿了幻象般的色彩;至於洞裡滿臉怒意的波南佐夫,則是憑藉怒火揮舞巨劍格里芬將異形怪物劈開。
「你期待已久的新書出了,所以我趁著還沒有人借走前,先替你辦好了外借手續。雖然身為館長不該這麼做,但我認為,如果第一位讀者是康那先生,他應該也會很高興吧。借書證之後再補上無妨。」
「上一集才出不到一個月吧?他不是個寫作速度很慢的作家嗎?」
「這就不太清楚了,似乎是作者突然間文思泉湧的樣子。再說,連續兩個月出書的作家並不少見。看看大綱吧,這回可是新的主軸唷。」
「意外落入異次元的波南佐夫,為了尋找害自己遭逢悲修命運的少年,展開一場憤怒的『大暴險』(77:「大暴險」日文音近「大冒險」。)!在異次元徘徊的孤高戰士一味地憤怒!不由分說地憤怒!一路憤怒到最後一頁!你為何憤怒,波南佐夫!怒火的前方又有什麼在等待你呢,波南佐夫!」
少年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書。
波南佐夫還活著。男子似乎還在異次元裡徘徊,但從封面圖能看出他平安無事。這雖然讓人高興,不過令他憤怒的神秘少年毫無疑問正是康那。這讓康那有點害怕與他重逢。
「謝謝你。」少年站了起來,深深鞠躬。
「可是我不曉得有沒有空讀。現在白天就得在店裡幫忙到晚上,每天都很累。」
「可是,你的表情似乎在說日子過得很充實呢。」
「這是因為……我發現自己的人生其實沒那麼糟。」
看見康那害羞地微笑,威瑪士也讓眉毛和鬍鬚往臉部中央集合,很開心地笑了。
「我說過了吧,這世界上沒有無趣的故事。」
臉上依舊掛著笑容的威瑪士,說了聲「對了對了」後接著道:
「我也想見見洛芙小姐。聽說她是位既有批評眼光又有文采的博學女孩,妮亞完全迷上她了呢。能不能請你為我引見一下呢?」
「當然可以!啊,我打算這幾天就帶洛芙走一趟圖書館,到時候還請多多指教。」
白衣老紳士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擾。
「歡迎是歡迎,不過洛芙小姐還想塞進更多知識啊?她的腦撐得住嗎?」
「沒問題的。洛芙的目標可是讀盡世界上所有的書呢。」
康那望向街道遠處。白色圖書館屹立在復折式屋頂爭相較勁的街景中。如果是她,也許不用一個月就能讀完那裡的藏書。
「志向遠大這點值得嘉獎。不過,把所有的書都讀完,使得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本沒有讀過的書,這樣不是很寂寞嗎?就像世界末日一樣。」
「無書可讀等於世界末日……?」
「明明其他人還有沒見過的故事等著,卻只有自己讀完了一切,我個人認為這樣有點寂寞呢,你覺得呢?」
永生的洛芙,在人類滅亡時孤單地被留了下來。康那試著想像了一下那個景象。在一個無人寫書的世界裡,洛芙要怎麼度過這無比漫長的永恆歲月呢?即使把自己收藏的書全部重新讀過一遍,也沒辦法花完無限的時間。
「這個世界上,有個永遠讀不完的故事——你聽說過這件事嗎?」
「麥克‧安迪(78:麥克‧安迪(Michael Ende),德國的兒童文學作家。此為英文音譯,若依德語發音應為米歇爾‧恩德。代表作有《說不完的故事(Die unendliche Geschichte)》 、《默默(Momo)》、《馬戲團的故事(Das Gauklermarchen)》等。)嗎?」
「不是。所謂永遠讀不完的書就是——永未完結的故事。」
原來如此,康那心想。既然沒寫出結局,讀不完也是理所當然。
「作者腦中的點子有如湧泉一般取之不盡,這個也想寫、那個也想寫,一直無法收尾,就這麼永遠地寫下去的故事。所以才說它『未完』。」
「就像波南佐夫的作者一樣嘛。他還在後記裡表示打算再寫五十年呢。或許那個作者也是因為想寫的東西太多,所以沒有收尾的契機也說不定。」
威瑪士搖搖頭,彷彿在說康那猜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