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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史郎 当前章节:1482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0:01

「……蘇夏?歐安?」康那以拳擊地,站起身子。「告訴我,這裡是哪個州的哪裡?是哪個國家?這個每晚都有怪東西吞噬天空的地方,到底是哪個星球!啊,原來如此,這是夢。是夢吧?快說是我在作夢啊!」

不安與混亂引起了憤怒。而在生氣的同時,少年也對自己居然如此生氣感到驚訝。

「這個名字不屬於城市、國家、星球等有形體的東西。而且,這不是夢。」

跟激動的康那相反,洛芙的眼神就像沉在水底的玻璃珠一樣平靜。

「『蘇夏』這個名稱,代表了整個世界。在我們蘇夏,稱呼你原先所待的世界為『歐安』。」

康那的臉,因為他痙攣的笑容而扭曲。

「你的意思是,這裡並非我原先所在的世界,而是其他次元的世界?」

「嗯。無法置信?」

「哪可能相信啊!什、什麼異次元……這種事……」

「我明白了。那好吧。」

跳下椅子的洛芙當場蹲低,以青蛙般的姿勢看向桌下與床底。接著她又像蜥蜴一樣四肢貼地,迅速往牆邊移動。

拍掉身上塵埃站了起來的洛芙,毫不猶豫地走向愣在一邊觀看的康那,將手裡抓著的東西亮給他看。

洛芙手裡那團包在深褐色毛中的玩意兒,看起來像只大了點的老鼠。它揮舞著一對與人手相似的前肢,不斷掙扎。這個生物的臉部沒有毛髮,取而代之的是泛油光的淺褐色皮膚,皮膚上則嵌有裂傷般的細眼、長了疣的醜惡鷹勾鼻、遮住牙齒的翹嘴唇,還有一對尖尖的朝天耳。

那是只人面鼠,還是只長得很邪惡的人面鼠。

康那嚇得雙腿一軟,坐倒在地。

洛芙將人面鼠拿到康那眼前,淡淡地解釋:

「這叫做詹金(15:詹金(Jenkin),正式名稱叫伯朗‧詹金(Brown Jenkin)。洛夫克萊夫特著作《魔女屋之夢(The Dreams in the Witch House)》中魔女奇賽雅(Keziah)的使魔。這是他個人(鼠)的名字。),似乎是很久以前魔女創造出來的使魔。雖然魔女用自己血液珍而重之地喂養,卻有一隻逃到外頭異常繁殖,對蘇夏生態系造成了重大影響。據說逃到外面那一隻擁有高度智力,能使用各種語言,不過現在的世代沒有什麼特殊能力,只是種會讓人感到不快的生物。你的世界有這種老鼠嗎?」

人面鼠詹金對著康那微笑,露出嘴裡的黃板牙。

康那帶著滿滿的拒絕和否定搖頭。

「沒有,不可能有!我知道了,快把那玩意兒拿開!」

洛芙把詹金往後一扔,坐回椅子上。

坐在地上的康那雙手抱頭嘟囔著「騙人、騙人」。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抬起頭,顫抖的眼球轉向洛芙。

「……這裡是個瀕臨毀滅的世界嗎?」

「沒錯。」

少女從外衣口袋裡拿出大顆糖果(16:洛夫克萊夫特的信件中經常提到甜食,有人認為這暗示他血糖過低。),仔細地剝開包裝紙後,將白葡萄口味的球體塞進小嘴裡。

「是空中那個黑色傢伙害的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那東西的名字叫〈唯一真〉。安居於終極混沌之上的萬物之王、愚昧之神,也就是這個蘇夏的造物主。」

「你說它是神?這個世界的惡魔想必長得非常驚人吧。」

「你是指善惡嗎?那種二元論不適用於蘇夏。」

一個吞噬天空、任漆黑有翼怪物放肆的存在,居然會冠上〈唯一真〉這種尊稱。康那可不覺得自己的常識和觀念能用在這種世界。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因為召喚錯誤。」

「召喚錯誤?」

「你是在錯誤下被召喚過來的。」

「慢著,你是說那些人用魔法還什麼的把我叫到了森林裡?」

洛芙將口中的糖果移到左邊並點頭。

「正確說來不是魔法,而是用召喚儀式把你叫來。」

這話聽起來可以當成小孩子胡說八道笑著打發過去——前提是沒碰上吞噬天空的神或擔任魔女使魔的人面鼠。

「根據我的推測,問題可能出在你的名字。」

洛芙從口袋裡拿出第二顆糖塞進嘴裡。那張端正小臉的兩頰,就像黃金鼠一樣鼓了起來。

「要將古神從外界呼喚來此,得遵循既定的規矩和條件,比方說正確的星辰位置、具有力量的崇高言語、印記(17:魔法或占星術所用的記號、標誌等圖形象征。)等等;然而最為重要的關鍵,乃是對象神祇的名字,這回的問題就在名字上。你的名字是?」

「……康那‧瑟裡歐。」

「聽好羅。康那‧瑟裡歐。卡納瑟裡歐。卡納傑裡歐。卡納傑裡翁。」

「咦……?」

——難道就因為這麼單純的錯誤?

「我出於某些原因,一年前便已潛入那個教團。經過這些日子的調查,我發現儘管他們已經持續信仰了〈穿時者〉十五年,這回卻是首次舉行召喚儀式。據我所知,他們在這之前似乎從來沒有為了參加儀式進行修練,這次的儀式也沒有事先預演,套用他們的話就是『順其自然』、『船到橋頭自然直』。此外,教徒們都是鄉下人所以口音很重,雖然信仰堅定卻沒有身為教團一分子的團體意識,既不團結又不夠專注,而且所有人講話都口齒不清。到頭來,第一次的召喚儀式上幾乎所有人都無法正確地念出神名,就這樣不小心將你召喚過來了。我想大致上應該是這樣吧?這就叫生手的錯誤。」

「那些人根本沒資格組什麼教團!」

要是真被他們用這種隨隨便便的心態叫出來,〈穿時者〉也會難過吧。

「為什麼你會跟那些人在一起?」

「理由很單純。我有事找那場召喚儀式的對象〈穿時者〉。我打算在教團利用祂實現無聊的野心前獨佔祂。本來還慶幸這些人因為達成十五年來悲願的興奮而陷入恍惚狀態,給了我帶走目標的好機會……找錯對像這點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雖然我一開始就沒期待過。」

這名少女聽起來可真是不得了。有何目的姑且不論,居然打算把教團十五年來的野心扔到一邊自己搶走神,膽子也未免太大了。

「對啊,實在太蠢了。我想回家,想家想得不得了,要怎麼做才能回去?洛芙,回得去吧?我回得去吧?快告訴我『回得去』啊!」

「有方法喔,你看。」

洛芙指著桌子,要康那在對面坐下。

康那坐定後,少女將一本打開的書推到他眼前。

「如果你想回歐安,只要把這個叫出來就行了。」

洛芙指著書中的圖。圖中有一把古老的鑰匙,許多近似象形文字的東西有如鱗片般清楚地刻在上頭。或許是繪畫特有的誇張手法吧,圖中有許多比鑰匙還小的人,他們跪在地上雙手抱胸,狀似祈禱。至於圖的背景,則隱隱約約地畫了個像神殿入口的東西在空中與太陽云朵為伴。

「這就是〈穿時者卡納傑裡翁〉。」

康那直盯著那一整頁毫無解說的圖。被叫來的原本不該是自己,而是畫在這張圖上的東西才對。

「與其說是神,倒不如說是鑰匙呢。」

「卡納傑裡翁本身就是通往異界的鑰匙。祂有閃耀著銀色光芒的紀錄,因此別名〈銀鑰匙〉。」

「你是說,這把銀鑰匙能送我回本來的世界?」

「不必讓〈穿時者〉送你回去,只要趁祂回去時跟著走就行了。」

「你說跟著走……」

又不是跟著人家上街買東西。

「〈穿時者〉來自歐安,也就是你的世界。祂會在世界與世界的境界上鑿穿一個洞,所以你只要跟祂一起從那個洞回去就好。」

「真的能叫過來嗎?把這玩意兒叫來會不會有危險?」

「如果祂很危險,就不會留下這麼莊嚴的圖畫。」

確實,這張圖上能感受到宗教繪畫般的敬意。康那甚至有種跪地者臉上都充滿喜悅的錯覺。

「不過儀式內容完全是個謎,所以有關這名神祇的情報極為稀少。這張圖的年代也已相當久遠,一般認為它是高度抽象化的擬物作品。」

「洛芙,你為什麼想見這個神?」

少女那雙黑眼閃過信念般的光芒。

「因為我有前往歐安的義務和責任。」

她似乎背著什麼重擔,然而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為座右銘的康那並不打算追究。

「總而言之,只要叫來這把鑰匙就能回去?那我們天一亮就叫祂來吧。」

「不可能馬上叫祂來。」

「為什麼?」

「因為不曉得正確的方法。古代文獻裡頭雖有記載〈穿時者〉的樣貌與名字,卻完全沒提到召喚儀式的細節。雖說有留下一些召喚記錄,但它們大多數都真假難辨。剩餘的可靠資料中,也完全找不到咒語、星辰位置、儀式所使用的印記等資訊。」

康那突然想到一件事。

「剛剛是因為口齒不清才失敗的吧?只要好好發音不就行了嗎?」

「發音確實很重要。就算是同樣的字詞,也會因為發音方式有差而產生截然不同的意義。如果要用上某些靠人體發聲器官難以發音的單字,有時甚至得在喉嚨、下顎骨打洞,或是在嘴裡埋進其他生物的牙齒等等。不過,他們的儀式有根本上的錯誤。不但方法有誤,還因為口齒不清而叫出你來,簡直糟糕透了。」

真的糟透了。自己只是被拖下水而已。

「到頭來……」康那把書闔上,推回洛芙面前。

「還是不曉得把祂叫出來的方法嗎?」

「嗯,我不知道。不過教授應該知道才對。」

「教授?這個世界也有學校啊?」

「前教授。他是這間屋子的主人,也是我的監護人。」

怪不得書房裡的書每一本看起來都很難。洛芙的口吻頗為知性,想必也是受到那位教授的影響吧。

「教授在哪兒?」

洛芙的黑眸蒙上一層陰霾。

「三年前他說要去一趟圖書館而出了門,一去就沒有回來。」

「咦……意思是……」

康那話沒說完就自己打住。這麼久沒回來多半不會有什麼好理由。

「教授是為了我才前去調查〈穿時者〉。這個地區能閱覽的文獻幾乎都已調查完畢,卻依然沒得到什麼有力的情報,因此三年前的某天早上,他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踏上了旅途。」

洛芙的肚子「咕嚕」地叫了起來。她沒有半點難為情的樣子,反倒安心地摸摸自己的肚子。

「抱歉,我想起教授做來當早餐的乳酪蛋奶酥(18:據洛夫克萊夫特前妻所言,他似乎喜歡以這個當早餐。)了。」

「他沒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是的。教授之所以沒回來,我想是因為找到了文獻並致力於解讀。他有可能明天回來,也可能十年後才回來。畢竟教授有在圖書館一待二十年的紀錄。」

如果這時康那口中有水,鐵定已經全噴了出來。

「二、二十年!?連嬰兒也長大成人啦!那麼,這段時間你一直負責看家?」

或許是滿腦子都在想乳酪蛋奶酥吧,洛芙以雙手安撫著咕嚕咕嚕叫個不停的肚子。

「教授說『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要做些自己能做的事』、『你應該離開地下室,去瞭解世界有多寬廣;也該接觸其他人類,學習更多東西。因為——即使我不在身邊,你依然是個獨立而能幹的孩子』。在這之前,我始終待在書房裡默默地讀書,從來不曾獨自離開家門。所以我認為這是個契機,開始探訪森林中的種種聚落、遺蹟,尋找召喚〈穿時者〉的線索。這段期間遇上一些教授以外的人,讓我學到了不少東西。」

教授恐怕也沒料到洛芙會遇上那群黑袍客。話又說回來,她始終讓人有種遭到拋棄的感覺,應該是想太多吧。

「求求你,洛芙,我希望能趕快回家,拜託你想想辦法吧。」

「如果你是指召喚儀式,那我倒是有頭緒——有些情報能靠著與他人交流而入手。我打算天一亮就動身,麻煩你與我同行。」

洛芙將書放回架子上,隨即匆匆忙忙地整理起桌面。只見她一下子搬開打字機與成疊原稿,一下子因為吹散灰塵而咳個不停。

「你現在是要打掃?」

康那也一邊咳一邊問。

「這麼說來,你算是這間屋子許久不見的訪客呢。就讓我好好招待你吧。」

「咦,呃,不用啦,別費心了。」

「我只能準備些簡單的餐點,這樣行嗎?」

「可是,在這裡吃東西不太好吧?」

少女將白色桌巾鋪上說面。

「教授說『如果我出門時有誰來訪,就在這間書房招待他』。教授喜歡拿出古文書或論文原稿,在這間書房一邊吃飯一邊聊天文學、科學、魔道學等話題,書房是教授本人待起來最自在的地方,也是最適合他待客的環境。雖然資料可能會灑上咖啡或沾到食物的油漬,但只要自己高興客人又開心,他就不會在意這種小事。」

她尊敬的那位教授,似乎是個心胸寬廣的人。

洛芙以小手將桌巾撫平,繼續說了下去:

「如你所見,我這人孤僻得連玩笑都不會開,只能親自下廚聊表心意。」

「孤僻……你才幾歲啊?啊,那我也去廚房幫忙好了。」

「無論我幾歲,都構不成不招待你的理由。麻煩客人乖乖坐在椅子上,看這個打發時間吧。」

說著,少女便拿了一本標題叫《蘇夏的神話信仰與歐安之關連性》的厚重書籍放在康那面前。

「這是教授的大作,更是有助於瞭解蘇夏架構的重要參考書籍。那麼,我這就去準備,請稍候。」

於是康那就這麼接受初次見面的神秘少女下廚款待。然而,不曉得洛芙是鮮少下廚,還是單純地手腳笨拙,她的動作實在令旁觀者捏把冷汗——就連擺個餐具都會把兩枚盤子之一化為書房的塵埃,從效率低落的程度來看,端出來的料理很可能是半生不熟或一團焦炭。為了轉移自己的主意力,康那決定閱讀她交給自己的書。

作者叫拉班‧修琉斯貝利(19:拉班‧修琉斯貝利(Laban Shrewsbury),登場於奧古斯恃‧威廉‧德雷斯(August William Derleth)的連續短篇系列《克蘇魯的軌跡(The Trail of Cthulhu)》。他是神秘思想研究家兼哲學教授,為了阻止邪神復活而四處活躍。)。這似乎是教授的名字。

隨便翻開一頁,擠進裡頭的大量文字就教人頭暈目眩,其中所含的海量情報更令人舉手投降。這本書主要的內容,乃是考察這個世界「蘇夏」各地所信仰的神祇與虛構動物。裡頭有印度神話的象頭神迦尼薩、希臘神話的阿波羅、日本的八百萬諸神、中國的鬼神、蘇門答臘少數部落信仰的精靈,乃至於尼斯湖水怪、雪男(20:雪男(Yeti)西藏地區的獸人。曾有人以印度的惡鬼「羅剎」稱呼它。潘波奇寺保管有雪人的手骨與頭皮。)等未確認動物也包含在內,古今東西的神祇與虛構動物全混在一起解說。與這些東西同名的存在,似乎有流傳在蘇夏的神話和民間傳說之中,甚至有人信奉它們。看來蘇夏的圖騰信仰與宗教觀,似乎受康那他們的世界——歐安影響頗深。

「喂。」

有個沙啞的男人說話聲。

康那發出丟臉的叫聲,隨即充滿戒心地打量周圍。

「下面啦,下面。」

詹金帶著討人厭的笑容從桌下仰望康那。

「嗚哇!你、你說話了!?」

「安定點,小芙會發現啦。真是的,居然發出那麼下流的聲音,所以我才討厭毛沒長齊的小鬼。」

詹金一邊偷瞄樓梯的方向一邊咂嘴。

「畢竟那孩子以為我不會說話嘛,但優良品種可是能理解言語的唷。算了,這種事先放一邊。呃,你叫什麼來著?」

「康……康那……嗚惡!」

「對對對康那……喂,臭小子,你看見我的臉就想吐是什麼意思啊!沒用的東西,馬上給我吞回去!」

康那以雙手掩住嘴巴,同時用眼神表示「對不起」。

「算啦,話說回來,明天你要跟小芙出去是吧?把我也帶上。」

少年傻眼地俯視詹金,並且理所當然地問「為什麼」。

「我保護那孩子很多年啦。有毒蟲來我就吃了它,有蛇進來我就把它打個蝴蝶結後拔掉牙齒扔到外面去。老子可是她的守護者,那能把她交給一個來路不明的膿包啊?嘰嘻嘻嘻。」

詹金多毛的身體因為這瞧不起人的竊笑而搖晃。

「我就在你這小子的褲袋裡忍忍吧。要是不帶我走,我就從你的屁股鑽進去再滿身屎從你嘴裡探頭出來打招呼,小鬼。」

詹金以無比噁心的臉進行無比下流的威脅,並在聽見下樓梯的腳步聲後壓低了話音。

「別告訴小芙我會說話,否則她會發現我的聲音像個大叔。」

儘管康那認為那張臉已經夠大叔了,依舊老實地點頭答「知道啦」。

就在這時,一股有如磨碎了上百萬隻臭蟲的氣味襲擊康那的鼻子。他懷疑是喪屍來襲還怎麼了而看向階梯,卻發現洛芙捧著裝有餐點的盤子走來。放在他面前的東西是盤〈裹著漆黑斗蓬的扭曲塊狀物〉。

「喔、喔……喔啵啵啵啵……」

十九年來,康那口中首次發出這樣的聲音。

——這什麼玩意兒?這是料理?還是裝在盤子上的地獄?

地獄還有後續。〈愚蠢地冒出醜惡泡沫的深綠色液體〉、〈以令人不快之輪廓晃動的黃褐色果凍狀物質〉、〈痙攣的灰色皺褶〉——

剛剛是誰天真地以為只會半生不熟或變成一團焦炭?

康那一邊滴著顫慄的汗珠,一邊持續發出「喔啵啵啵啵……」的聲音。

「對男性來說份量或許不太夠。」

洛芙以盤子分裝地獄,並且為康那的盤子多加了一匙小地獄。

「我記得你說是些簡單的料理……」

「不會比外觀複雜。來,請用。」

洛芙坐在對面椅子上,盯著拿起湯匙便僵住不動的康那看。

康那下定決心,舀了一匙〈裹著漆黑斗蓬的扭曲塊狀物〉,接著閉上眼睛將東西送進嘴裡。這一瞬間,他全身的機能就此停擺。

第一卷 〈暗夜呢喃〉

康那因為手被自己的頭壓到麻痺而醒來。

自己似乎是趴在桌上睡著了,背上還蓋著一張毯子。

洛芙正在做出發的準備,嬌小的身體忙進忙出。床上有兩個打開的大背包,背包旁則有弄成一團後用繩子捆好的毛毯以及豆子罐頭、肉乾這些可以久放的加工食品,另外還有廚具、提燈之類的物品等著塞進裡頭。

少女察覺了康那的目光,向他輕輕點頭並道早安。

「……現在幾點?」

「天已經亮了。看來你相當疲倦呢,吃下去的瞬間就睡著了。」

哪有什麼疲倦,全是因為洛芙做的料理。入口那一瞬間的衝擊與恐怖,康那還記得一清二楚。在「味道」出現之前,他先感覺到了「痛楚」。彷彿舔到了煤焦油般的苦味與刺激性臭味,在口腔內像條受了傷的蛇一樣蠕動,灼傷般的疼痛更讓舌頭為之滾燙。接下來想必是身體立刻產生排斥反應,並為了避免攝取更多而進入「失去意識」這種自我防衛模式吧。那股地獄風味的痕跡還留在舌頭上、齒縫間、口腔內以及喉嚨深處。這給康那上了一課——輕易接受初次見面的人款待非常危險。

「待會兒我們要去哪裡?」

「前往少數種族〈猶古格〉的居住區。」

洛芙背對著他,一邊回答一邊將東西塞進背包裡。

「在那裡能問到回去的方法嗎?」

「無法肯定,不過可能性很高。猶古格是個受到所有追求睿智者愛戴、尊崇的種族。賢者們全都夢想能遇到這個種族,因而遵循古老記錄的指引踏上旅程。據說,要是幸運地抵達居住區並讓他們看上眼,就可以無限期停留,充分滿足自己的求知慾。就這樣,眾多賢者聚集到了猶古格那裡,使得他們也被人稱為〈智慧蒐集者〉。」

「那麼,只要到了那邊就會遇到很多聰明的人對吧?聽起來很可靠呢。」

「打從古代起,他們就這樣與舉世聞名的賢者們進行深度交流,彼此有如輔車唇齒般相互依存。此外,猶古格本身也擁有足以構築整個文明的高度智力與技術,特別是他們的醫療技術似乎遠遠凌駕其餘種族。據說在久遠的過去,他們甚至曾以那些技術拯救受奇疾怪病所苦的人類。不過那種情形十分稀少,猶古格基本上不會主動出現在別人面前,他們喜歡選擇待在邊境地區過隱士般的生活,因此他們的居住地甚至存在本身,完全是個秘密。」

康那腦中浮現一群溫柔、客氣的老魔法師身影。

塞完兩人份的行李後,洛芙轉向康那。

「準備好了,等吃過早餐就出發吧。昨晚的剩菜行嗎?」

「我、我就不用了。」

一想起那張像是從地獄廁所撈出來的餐桌,就令康那渾身顫抖。

外頭完全變了個樣子。

從茂密樹冠的空隙可以看見蔚藍晴空,彷彿昨晚的一切都是謊言。就連那黑暗得幾近絕望的森林,也在朝陽下閃耀著充滿生命力的色彩。

每棵樹都自由地探出樹根,張開健壯的樹枝,樹幹則像蛇一樣扭曲、相依、較勁、交纏,彼此同化。它們就像熱帶雨林的植物般,展現出彼此的個性。視野裡的樹雖然大多形似某種蛇山毛櫸,樹幹卻有橙色、深紫色、紅黑斑點、爬蟲類鱗片狀等千奇百怪的外觀,定睛一看還能發現它們正緩緩地活動著。康那再次認知到——這裡並非自己原先所在的世界。

洛芙背著比她本人還寬大的背包,搖搖晃晃地以讓人捏把冷汗的腳步走在康那前方。她將看似陳舊的指南針放在手掌上,不時停下腳步確認方向。兩人沒帶地圖,還身在一座樹木似乎會動的森林之中,令人擔心是否真能單靠指南針抵達目的地。

沉重的行李逐漸削弱了康那的體力,加上地面還有地毯般的苔蘚、樹根造成的隆起等障礙,使得他只能勉強跟上少女的腳步。

「喂,你這個遲鈍的笨蛋,速度慢下來了吧!」

詹金從褲袋中小聲地罵他。

「行李太重了啦。順帶一提,你也是其中之一。」

「你這只沒用的豬。去找個地方灑灑小便讓身體輕一點吧,雜碎。」

少年露骨地嘆口氣,認真考慮是否該找個地方把這隻老鼠扔掉。就在他的面前,有個五彩繽紛的拳頭狀物體垂了下來。

該物體就像攤開拳頭般緩緩張開縮起來的腳——那是只巴掌大的蜘蛛。蜘蛛五顏六色的腹部長了八隻腳,每隻腳上都嵌有形似人類眼球的東西。它反覆地將腳張開又縮回,腹部也隨之膨脹,彷彿要借此吸入空氣一樣。不知不覺間,蜘蛛的大小已經變得跟康那的臉差不多,此時它又宛如影像快轉般長出了毛,原本色彩鮮豔的腹部也變成了皮膚色;接著它身上更有了凹凸起伏,配合凹陷處產生的三道裂縫中,可以看見兩顆眼球與齒列。

康那就這麼跟垂在眼前那張自己的臉對望……不,他是跟完全擬態成自己頭部的蜘蛛——。

他扯破嗓子發出的哀嚎,響徹了整片森林。

「怎麼了……喔,是蜘蛛老爹(阿南西)(21:阿南西(Anansi),西非的文化英雄,後來中南美洲繼承其傳說。他會以蜘蛛或人類的姿態現身,被當成人類的祖先。)啊。」

洛芙拿著指南針奔來後,一副「真是大驚小怪」的樣子道:

「它是種無害的生物唷,康那。」

「無害?可是你看!我在看著我耶!嘻、嘻、嘻嘻嘻~」

「唉,真沒想到你居然會因為這點小事驚慌失措。」

少女輕蔑地看著仰頭狂笑的康那,接著一把抓住蜘蛛的「頭髮」,將它扔向草叢的另一邊。

「那東西叫做蜘蛛老爹,登場於蜘蛛神話(22:講述西非蜘蛛英雄阿南西事蹟的神話故事。)中,被當成人類的祖先。至於它在蘇夏……看來你沒在聽呢。」

全身痙攣的康那「嘻嘻嘻、嘻嘻嘻」地狂笑,於是洛芙用力給了他一巴掌。

康那驚醒後連連眨眼,以呆滯的表情仰望洛芙。

「……蜘蛛它……我……」

「蜘蛛已經不在這裡了,而你就在我面前。」

大滴淚珠從少年眼中滑落。

「……我、我還以為它是那種會寄生人類產卵,之後讓一堆小孩鑽破宿主肚子爬出來的東西。」

「那不是什麼危險生物,它只是擁有『複製變態』這種『能夠複製腳上眼球所認知到的目標,並借此改變自身形態』的能力。」

「所以說它拷貝了我的樣子?那、那種東西在這座森林中很常見嗎?」

「如果一天到晚因為那種東西失去理智,可是沒辦法在這座森林中撐下去的唷。畢竟那些會寄生人體產卵讓小孩鑽破肚子誕生的東西,這裡也多得是。」

正如洛芙那些不祥話語所述,異世界的森林對康那而言,根本是場大型的喪失理智博覽會。他先是碰到沒本體只有一對翅膀的生物,幾乎被帶往天空彼方,然後踩到了地上某種看似攤開獸皮的東西,險些被皮狀物組成的立方體關起來;接下來又遇見將眾多小動物木乃伊當成鏜甲裹在身上的巨大毛蟲,差點被對方吸取體液……每當碰到這種狀況,康那便會失去理智地翻白眼驚叫,並以扭曲表情發出尖銳的笑聲,再不然就是當場口吐白沫昏倒。

洛芙不時駐足講述有關林中動植物的知識。或許是習慣吧,她在講解時總會讓右手的拇指與食指相互摩擦,發出妖精振翅般的細小聲音。

白天時,兩人儘可能地不斷前進。

天色一開始變暗,空中與森林便出現令人憂鬱的前兆。天空逐漸潰爛,風開始捎來屍臭,不見其形影者的氣息則在森林深處囂張跋扈。

突然間,前兆的花苞綻放,展現出無底食慾的狂妄黑太陽從天空中宣告夜晚到來,於是洛芙點起了提燈。

森林變得一片漆黑,不時還能聽見「嘿嘿嘿」的尖銳短笑。洛芙一邊摩擦手指,一邊告訴縮起身子的康那「那是夜鷹(23:夜鷹(Whippoorwill),在北韋伯拉罕(North Wilbraham)的傳說中是靈魂嚮導,會等待將死之人嚥氣並在其臨終時鳴叫。)的聲音」。

「夜間該迴避的並非夜鷹的叫聲,而是夜魘(24:夜魘(Nightgaunt),洛夫克萊夫特所創的無臉黑色生物,是侍奉諾登斷(Nodens)的種族,有對捕獲者搔癢的壞習慣。據聞洛氏年輕時曾受有這種怪物出沒的惡夢所苦。)的沉默。這種不說話的生物,會以無法反射光線的漆黑皮膚混進暗夜中,即使他們站在面前當事者也毫無知覺。假如被選為玩具抓走,不是在高空中被扔下,就是讓他們搔癢到厭倦為止。」

儘管某些性格有問題的生物會出沒,兩人依舊決定在森林裡紮營過夜。

基於「降低致死率」這個非常實際的理由,他們收集柴薪搭起營火。洛芙將串好的棉花糖與碎培根放在小型烤肉網上,開始準備晚餐。看似沒什麼野外求生經驗的她,生火、建灶的動作雖不能說很熟練卻顯得相當有經驗,這幅光景在旁觀者眼中著實不可思議。

遍體鱗傷的康那呆呆望著在身旁啃培根的詹金。過去他從未這麼頻繁地尖叫號泣、失去理智,此刻已然身心俱疲。

晚餐後,洛芙從背包中取出成疊稿紙與閃亮的黑色鋼筆,以彎起的大腿代替書桌振筆疾書。少女以宛如精緻模型的纖手撥開臉上礙事的光豔黑髮,露出白皙的額頭。目光專注於筆尖之上的她,一張俏臉就像工藝品般動人。

看呆了的康那,眼神跟抬起頭的洛芙撞個正著。

「你很在意我這張醜得像地獄妖魔的臉?」

「沒這回……咦?什、什麼跟什麼呀,洛芙你是個美人耶。嗯,你長得非常漂亮。」

康那反覆咕噥著「美人、美人」,使得洛芙皺起眉頭、眯起眼睛。

「這就是你盯著我看的理由?」

「咦?不不不,不是不是不是,我是好奇你在寫什麼。日記嗎?」

雖然洛芙沒說錯,但要是她曲解意思而產生戒心,事情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我在寫短篇小說。」

「喔?可以讓我看看嗎?」

洛芙淡淡應了聲「請便」後又回頭弓起背開始動筆,康那則坐到她身邊從旁觀看原稿。看見那些逐漸填滿格子的整齊小字,令少年十分驚訝——因為她寫的文章具有職業水準。光是瀏覽一下,眾多讓成年人自嘆不如的描寫筆法就接連不斷地躍入眼裡。

「洛芙你還真有文采呢。」

「畢竟這是我的本行。」

「咦?你是職業作家?」

「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很久以前」到底是指洛芙幾歲的時候?康那雖想追究,卻因為疲倦而沒問出口。

「我的世界裡也有個跟你同名的小說家喔。」

洛芙停下筆,轉頭看向康那。

「他是個很厲害的人,我住的地方建了冠上他名字的圖書館跟塑像喔,就連城鎮也因此改了名字。所以聽到你的名字時,我很驚訝呢。」

「你讀過這人的作品嗎?」

「雖然還沒讀,但那是因為正要借書時就掉進這裡了。呃,記得是叫克圖?還是克魯魯……克斯盧?」

「Khlul'-hloo!」

洛芙突然發出怪聲,把坐著的康那嚇得跳起數公分高。

「發音要正確。雖然有克蘇魯、克魯烏魯、克斯盧等各式各樣的唸法,但正確來說要以舌尖抵住上顎,用悶哼、吼叫、咳嗽般的方式發音。聽好了,要像這樣——Khlul'-hloo!咳、咳!」

「這樣發音誰聽得懂啊……而且你還真的咳起來了耶。」

「當然,畢竟這名字沒打算讓人類的發聲器官能正確發音。」

「這、這樣啊……我還真不知道它是個這麼誇張的名字。話說回來,洛芙你還真清楚,該不會你是個超越了次元的洛夫克萊夫特迷吧?」

那對黑眸輕易地反駁了這句隨口說出的玩笑話。

「我是本人。」

「本人?」

「所以說,我就是你口中的小說家洛夫克萊夫特。」

洛芙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她真摯的眼神讓康那有些困窘。

「呃……不過啊,我講的人長這個樣子耶。」

少年以小石頭在地上畫了個縱橢圓形,接著在裡頭加了兩點與一縱一橫兩條短線。

「男性。」洛芙輕聲說道。

「是啊,他就是我所知道的洛夫克萊夫特。這人跟你完全相反,一來是個成年人,二來是個男人。而且,他已經死了。」

「死了?喔,或許有這麼一回事呢。」

洛芙筆直的視線,從康那身上轉向火堆。

「康那,我失去了記憶。」

「咦……失憶?」

火焰宛如對洛芙的目光有反應般,愈燒愈烈。映出紛飛火星的一對黑眸,看起來就像兩個小型的宇宙。

「我醒來時,人在書房的床上。先前自己在做些什麼、是哪裡的誰,全都想不起來。後來聽教授說,我似乎是倒在森林裡,但為什麼會倒在森林裡,我自己也不明白。」

「一個人待在那種森林裡?真虧你能平安無事。」

「不算平安無事。我把所有的東西都忘得一乾二淨,整個人一片空白。當時我似乎連言語、進食、入浴、睡眠、清醒都不懂,連冷熱的感覺也沒有,就像一張白紙。」

顯然是重度的記憶障礙。居然連最基本的生活習慣都會忘記,這名少女到底受到了多大的打擊?

「教授說要在他家待多久都行,而我接受了這份好意。他讓有如一張白紙的我學了許許多多的東西,這段充實的日子讓我覺得『自己究竟從哪裡來』已經無所謂了。」

「教授就像你的親人呢。」

「比親人更重要。畢竟是他把像路邊石頭的我撿了回來,並且從頭開始教導我如何當個人類。告訴我讀書之樂的人,也是教授。我讀的第一本書,是蘇夏的創世神話。跟教授談書的時間,就跟啜飲加了蜂蜜的溫牛奶一樣,令我無比幸福。此外,我也是為了追求能跟教授暢談的知識才開始讀書。每當我讀完書房的藏書,教授便會從某處搬來大量的書籍。我就這樣日復一日地過著滿足自己讀書欲的生活。」

康那不經意地瞄向洛芙的右手,發現她又在摩擦食指與拇指,彷彿正翻著看不見實體的書頁。想來是長期讀書生活所養成的習慣吧。

「某一天,我看見了Khlul'-hloo這個名字。它出現在一本不知作者是誰的魔道書中,那不祥的語感和文字排列,奇妙地刺激著我的記憶,所以我貪婪地閱讀那本書,尋找解答的線索。於是,我發現這個名字在蘇夏屬於一個人們不願呼喚其名的古老邪神,而且祂至今依然會於信徒面前顯現,將邪惡的種子散播到世界上。」

「『顯現』是指露面嗎?怪了,記得這個神應該是洛夫克萊夫特的創……」

「這名神祇有許多眷屬,而他們的名字全都會對我的記憶造成強烈刺激。他們顯然與其他諸神有所不同,具有人智所不能及的思考邏輯,更受到黑衣信徒尊崇,讓詭異的信仰蔓延,蹂躪眾多神祇,使得蘇夏的秩序陷入混亂的漩渦。他們是諸神沒落後的結果——廢神(25:本作自創的詞彙,指神威衰退的神祇。不過世間似乎以這個詞稱呼網路遊戲廢人中特別誇張的人。)。」

兩個小宇宙轉向康那。

「我看見這些名字時,感覺腦中閃過某種東西,一段記憶隨之甦醒——我本來是個小說家。而且,書上那些名稱詭異的神祇,都是我在腦中孕育並將他們從惡夢裡抽出來,才得以誕生。」

「呃,也就是說,你於作家時期想出的邪神在這裡有了實體……可是,那個洛夫克萊夫特(大叔)為什麼會變成少女……?啊啊真是的,我的腦袋現在一團亂了啦!」

「我想起自己過去是個小說家後,一些記憶的片段也循線復甦。我曾將這些神名用在自己的小說裡;曾將他們提供給作家友人;也曾借用別人創造的神祇,並在編織完惡夢般的故事後歸還。還有,我極度厭惡海鮮、生活貧困、喜歡老房子、每天喝牛奶……記憶到處都是洞,缺乏條理……我真的是個還沒成年的少女嗎……」

「剛才我也說過,在我的世界你是名長臉男性。」

「恐怕歐安與蘇夏之間產生了某種整合作用。雖然那邊的男性應該是正牌的小說家洛夫克萊夫特,但我無疑也是洛夫克萊夫特。」

「那麼……意思是那邊可能還有另一個我?」

「有這種可能。」

這下麻煩大了。如果那邊出現一個適合穿連身裙的女性版康那,自己就無家可歸了。女版康那無疑會比較受歡迎。

「這樣啊,洛芙也跟我一樣。唉呀,這讓我稍微安心了點。我本來覺得你是個很可怕的神秘少女呢,不過,這下子就曉得大家目的一樣了。」

「不一樣,因為我的目的不是回去。我前往歐安的理由,是要阻止自己創造的東西侵蝕蘇夏。」

「阻止?你打算做什麼?」

洛芙以右手手指翻閱看不見的書,並用乾淨稚嫩的聲音默念:

〈唯一真〉在無光也無暗的遙遠過去創造了歐安。

祂造了一個有縱有橫、有上有下、有棱有角的完備世界。

一個完備的世界,會因為裡頭的東西互有辟連而變得更加完美。所以理所當然的,歐安中誕生了許許多多的生命。

沒多久誕生於歐安中的生物們,得到了不輸給神的想像力。

而且,他們個個都擁有足以創造世界的力量。

他們訂立了戒律,並將想像出來的神置於其上,信仰與神話隨之而生。

他們還創造了未知的土地與故事。無論老幼都能平等地使用這種力量。

這些生物實在太過能幹,讓〈唯一真〉覺得很無聊。

於是其隨從烏姆爾‧亞特‧塔維爾(26:烏姆爾‧亞特‧塔維爾('Umr at-Tawil),猶格‧索托斯的化身或隨從。他既是「守門者」也是「指引者」。也有人將其拼做塔維爾‧亞特‧烏姆爾(Tawil-at 'Umr)。)這麼建議:

「不然,您另外創造一個世界如何?」

隨從的話使得〈唯一真〉面有難色。因為創造歐安已幾乎耗盡了祂的想像力與創造力。而且祂十分擔心一件事——就算竭盡了剩餘的力量創造新世界,一旦人們又變得無所不能,很快地自己又會覺得無聊。

此時烏姆爾‧亞特‧塔維爾提議:

「想像就交給歐安的居民吧。〈唯一真〉,您只需要拿他們想像出來的東西當材料創造新世界就行了,不必使用自己的力量。放心,這次不會讓您無聊的——我將從新世界生命的手中,奪走他們無中生有的想像與創造之力。而為了不讓您厭倦,我會為您攪亂那個世界,讓它變得有趣。」

〈唯一真〉聽信了隨從的話,把事情交給他去辦。

於是烏姆爾‧亞特‧塔維爾撈取歐安居民以自由想像之力創生的「故事」,將這些東西當成〈唯一真〉創造新世界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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