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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史郎 当前章节:14839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0:01

蘇夏——這是個將想像化為現實而創造出來的世界,為了替度過悠久歲月的〈唯一真〉排解無聊而存在。

火堆響起爆裂聲,洛芙彷彿將聲響噹成信號般,停下了手指的翻頁動作。

「這是蘇夏的創世神話,也是蘇夏的真理。」

「也就是說,誕生於我們世界(歐安)的故事,被用來創造這個世界?這裡也有蜘蛛人和海綿寶寶嗎?」

「我不太清楚。但是在蘇夏,神和魔物等受人畏懼、尊崇的存在,全都是從歐安的故事中取來並賦予其生命而成。」

這什麼蠢故事——康那已無法用這種心態一笑置之。

「〈唯一真〉就是那個吧?」少年以下巴比了比天空。

「那玩意兒也創造了我們的世界?」

「據說是。」

「難怪生了一副讓人看了就想跪拜的樣子。所以說,你打算不知死活地去制止神明的遊戲?」

洛芙搖了搖頭。

「沒這回事,世界的法則不可能改變。就在我們交談的此時,生於歐安的故事依舊不斷地流入蘇夏——因此,蘇夏會日益擴大。想要改變這個趨勢,比停止時間或改變命運還來得困難。」

「既然不打算妨礙這場遊戲,那你為什麼要去歐安?」

「阻止歐安的洛夫克萊夫特寫作。我要改變歷史,將廢神的存在抹消。」

「改變歷史……是嗎?」

無論如何,這個計劃的規模實在太大了。若非碰上擬態成人頭的蜘蛛、講話難聽的人面鼠、恐怖的創造神,康那根本沒辦法接受這種事。

話又說回來,這些事跟他也非毫無關係。假如洛芙真能實現目的——要是作家洛夫克萊夫特不寫小說,阿克罕會怎麼樣呢?那間讀書館呢?受到他作品影響的作家們呢?妮亞呢……?若是沒有妮亞,自己也就失去了堅持當男人的理由,搞不好會老實地接受那件連身裙……。

「可、可是,洛芙你不用扛下這麼多責任吧?照你這麼說,錯的應該是〈唯一真〉跟祂的隨從吧?改變歷史很可怕耶!」

「你是因為還不明白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麼事,才說得出這種話。」

洛芙帶著怨氣看向康那。

「你被詛咒過嗎?」

「啊?詛、詛咒?呃,這倒是沒有……咦,你被人詛咒了嗎?」

洛芙垂下頭表示肯定,並且就這麼對康那表白:

「我的語言機能壞了。」

「語言……是指說話嗎?可是,我感覺不出你有那裡不便耶?」

「與特定感情有關的詞彙……我全都沒辦法使用,也沒辦法理解。」

康那歪著頭,一副「這是什麼意思?」的樣子。

「比方說,寫在那裡面的東西。」

洛芙指了指康那的褲子口袋。

「那封應該是你闡述自身對異性之思念的信。儘管文筆拙劣,而且複雜難解得讓人微微有股寒意,我依然很羨慕你有辦法寫出那種內容。你執意使用的那些文句,想必就是用來表達那種感情吧,但我無法將它訴諸文字或言語。」

鄭重的表白加上辛辣的批評,讓人實在不曉得該用什麼心情聆聽。

「換句話說,呃,就是『戀』跟『愛』這些有關戀愛感情的詞彙?」

「……既然我無法理解,想必就是它們了吧。正是你剛剛說的那些詞語。」

雖然聽見「詛咒」讓康那嚇一跳,但發現與自己所想像的不太一樣後,他便鬆了口氣。居然會封印有關「愛」的詞彙,聽起來還真像童話世界會發生的事。

「我從教授那裡學到了很多事,卻偏偏漏了這些詞彙。他說,雖然失去的記憶能取回,但這是語言災導致的失落,現下無論怎麼做都救不回來。」

「語言災?」

「以首都為中心向外蔓延的語言災害。我是受災害影響才導致特定的言語遭到破壞,更因此變得連理解這些詞都辦不到。」

「語言的災害……這個世界還有那種東西啊?」

康那想起了巴別塔(27:舊約聖經《創世記》第11章 所記載的入云高塔。傲慢的人類惹惱了神,於是神攪亂了統一的語言,讓工程中止。)——統一語言遭神打散的故事。

「我在讀書時,偶爾會看見一些實在無法理解又說不出口的文章。就前後文來看,它對人類來說應該是種重要的感情——」

「嗯,很重要喔,那是種與人相處時不可或缺的心意。這種感情不只存在於男女之間,就連和家人、朋友甚至是寵物相處,都會需要它。」

看見洛芙面無表情地點頭,令康那有種在對機器人(28:機器人(robot),源自「強制勞動」的捷克語robota,是捷克小說家卡雷爾‧恰佩克(Karel Capek)的自創詞彙。)解釋的感覺。她那可媲美工藝品的美麗,或許是自己從缺乏情感的空白地帶中所窺見的純真。

「察覺你那封信中有許多無法理解的詞語時,我想的並非『這真是篇難以閱讀的粗鄙文章』,而是『這裡頭充滿了我所失去的詞語』。這讓我十分羨慕你。」

「這樣啊,沒辦法描述愛情,對小說家而言可是致命傷呢。你連說出口都做不到?試著模仿我看看。愛、愛、我好愛你、總是愛愛愛愛愛著你。」

「感覺像召喚廢神的咒語……我試試看吧。」

洛芙將原稿擺在一邊,對著康那深深吸氣,接著發出「咳!」的聲音。

「這什麼啊?打噴嚏?咳嗽?」

「太、太失禮了。身為一個淑女,豈能做出那種丟臉的行為。咳、咳!」

少女緊握雙拳拚命想說些什麼,一張小嘴卻只發出孩童咳嗽般的聲音。

「……該不會,只要你想說有關愛情的詞語,就會變成這樣吧?」

洛芙一臉不高興地抱膝坐著,點了點頭。原來如此,還真是麻煩的詛咒。

「你之所以要阻止歐安的洛夫克萊夫特寫作,也是為瞭解除這項詛咒吧?」

臉上還帶著不悅的洛芙,以堅定的表情頷首。

「語言災是與廢神有關的災害,照理說只要截斷創造源頭就會平息。不過,我之所以打算前往歐安,並不是因為想解決個人的問題。」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蘇夏的未來。」洛芙的話語鏗鏘有力。

「據說在遙遠的過去,這裡就像歐安創作的神話一樣,善良抑制邪惡,正義受人尊崇,是個充滿秩序和教誨的規律世界。但〈唯一真〉和祂的隨從玩過了頭,無止盡增加新神祇與神話之地,讓這裡變得一片混沌……變冷了呢。」

洛芙從背包中取出沙色毛毯裹住身體,只把臉露在外面。那雙盯著火堆的圓眼,加上整個人縮成一團,使得她看上去就像一隻真正的貓。

「教授說,持續擴張的世界很危險。神祇立於信仰之上,所以需要信徒。一日一神祇增加……就會爭奪為數不多的信徒。當神與神起爭執時,世界……人類就會遭受牽連。他說,現在的蘇夏,就是處於這樣的狀況。」

垂下眼皮、話音漸緩的洛芙,開始點起頭來。

「據說,某些地區突然出現了無人見過的土地。美麗的果園旁,某天早上冒出一片瘴氣濃厚的沼澤,不過一個晚上果樹就枯萎……殆盡;還有,下方出現無底洞,因此至今仍在墜落的……聚落等等。就這樣,世界……變得一片混沌……所以……明白我的行動能讓蘇夏有所改變後……教授才能夠將它當成『拯救蘇夏未來的方法』,在『學會』上發表論文——」

少女「咚」一聲倒在康那大腿上,開始發出鼾聲。少年則替她將毯子蓋好。

她明明背負著超重量級的使命,為什麼身子卻這麼嬌小呢?

夜鷹不祥的叫聲,宛如惡魔的大笑般響徹了森林。

「哇——啊——!」

兩腳發軟的康那放聲尖叫,爬著逃離原地。

洛芙以雙手抓起嚇倒康那的黑色大毛蟲扔到一邊,隨即重重嘆了口氣。天亮後兩人再度出發,然而才過沒多久,康那就已經扯了六次後腿。

少年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抱著膝蓋發抖,少女則在他身旁蹲下。

「看來帶著你移動還是有極限。再這樣下去,恐怕在抵達目的地之前食物跟水就會耗盡。沒辦法,畢竟情況特殊,我就拿出貴重的秘寶吧。」

洛芙從背包中取出一個約有磚頭大的木箱並抽掉箱蓋,接著慎重地從塞滿箱子的棉花堆裡挖出一個以軟木塞封住的細長玻璃容器。容器中裝有些許金黃色液體,當洛芙「碰」一聲拔掉木塞後,一股甘甜的芳香隨即飄出。

「蜂蜜酒(29:蜂蜜酒(mead),黃金蜂蜜酒。修琉司貝利親手調和的靈液。召喚拜亞基時需要飲用它。)嗎?」

洛芙宛如享受香氣般在鼻前搖晃玻璃容器,接著將金黃色液體滴了一滴到嘴唇上,以舌頭舔舐。她露出「還想多品嚐一點」的遺憾眼神,滿足地呼了口氣。

「像這樣,只喝一滴就好。記住,不准喝兩滴唷。」

將玻璃容器遞給康那的少女,臉頰上泛起紅暈。

「我們還沒成年耶。」

「歐安的法例嗎?那總東西在這裡沒意義啦!」

康那瞄了口齒不清的洛芙一眼,隨即將香氣四溢的液體滴了一滴在唇上,再以舌頭去舔。甜美滋味登時裹住了他的舌頭,灼熱的酒氣穿過鼻腔而上;他的食道與胃感受到熱流,落入夢鄉前夕的宜人暖意跟著造訪,令意識開始混濁。

他正恍惚時,洛芙從背包中拿出了某個狀似壓扁心臟的物體。那個東西表面刻有複雜圖樣,放出有如拋光後金屬的光芒;至於它的中央處,則斷斷續績地有彎曲延伸的管狀突起。從洛芙以小嘴含住突起處看來,這物體應該是笛子。

一陣令人難受的「呵呵~~」笛聲響徹森林。沒多久,一股勁風宛如冰冷的長槍貫穿森林,群樹扭身甩下的綠葉隨著旋風起舞。綠色漩渦在地面滑出一個大大的8字,煙塵瀰漫而升。洛芙身纏旋風,舉起笛子與拳頭仰天大喊:

「伊阿!伊阿!哈斯塔!哈斯塔,庫夫艾亞克,夫魯古托姆,夫魯古托拉貢,夫魯古托姆!艾!艾!哈斯塔!」

洛芙大聲唱頌完極為難懂的語句後,便像倒在沙發上般靠著康那。

「洛芙,你在做什麼啊?」

「我在呼漢拜亞基(30:拜亞基(Byakhee),奧古斯特‧德雷斯短篇系列作《克蘇魯的軌跡》中登場的飛行生物,侍奉「難以名狀者」哈斯塔(Hastur)。修琉斯貝利能自由地召喚它們。)來當交通公記。」

「咦,交通公雞?這裡有那種東西嗎?」

「啊?童工機?你在收什麼啊?」

當兩人雞同鴨講時,對方已出現在西邊的天空中。

要說來者是猛禽,外型與任何生態系都不合;若要說是惡魔,樣子卻又跟傳說相去甚遠。那兩頭張開蠕蝠般翅膀的怪物並未振翅飛行,而是滑翔來此。他們整體的線條雖與蜜蜂相似,但只是因為頭上的觸角和下垂的肥大腹部才讓人看起來如此;實際上,那極為瘦削導致骨骼浮現的身軀,反而比較像發出臨終哀嚎的猿猴化石,或是抹上蠟的鯊魚骨骼標本。它們的個子比成年男性還要大,前肢有許多殘忍的刺一路長到手肘處,全身更裹了一層顏色不該出現在這世上的皮。

康那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兩頭有翼生物就像刺進地面一樣落在兩人面前,以眼窩深處有如玻璃珠般毫無感情的眼球俯視他們。康那扶著不勝酒力的洛芙,像只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僵著不動。

接著,兩頭怪物同時轉身、蹲下。洛芙背起背包,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接近怪物,抱住其中一頭的背把臉貼了上去。

「好久不見,拜亞基。」

怪物小小地喊了一聲,隨即用前肢讓洛芙坐在自己腹胸之間的凹陷處。它的一舉一動,似乎都在小心地避免傷到少女。

「該不會……要搭這個?」

「沒什麼好怕的,拜亞基是美麗的風之鞏族。」

自己一輩子都無法與這個世界的美感產生共鳴,康那心想。

「我沒聽說要從空中飛過去……」

「本來沒厄個打散,但你比意期的還要礙手礙腳。黑然消耗貴重的秘酒很可惜,但我認為,握要帶個礙事的人同行還要快戶移動,呃是最佳的方法。」

「真的很對不起。」

「已經沒時間了。只要摸哈們的背,哈們就會載你。」

另一隻拜亞基蹲著回過頭來。它在說「快點上來」。

「我、我知道了啦。可是拜託你千萬別咬我喔。」

少年畏畏縮縮地伸出手,以指尖輕觸拜亞基的背——摸起來像岩石般冰冷。拜亞基將前肢向後伸抱起康那,讓他坐在自己腹部上方的凹陷處。意外地,坐起來感覺還不壞。

覺得安靜過頭的康那看向口袋,發現詹金抱著頭髮抖,還縮起身子想躲。它雖然是只無比醜陋的人面鼠,這時卻意外地顯得可愛。

「飛吧。」

洛芙一開口,拜亞基便讓腹部激烈地小幅振動。宛如出自飛機引擎的高音震撼空氣,令森林為之喧鬧,地面捲起滾滾沙塵。數秒後,好似踏碎蘋果的爆炸聲傳出,同時重力拉扯兩人的身體。轉眼之間,他們的身體又像遭浮力推回來般被往上拉。

睜開眼睛後,腳下是一片廣闊無邊的深綠色。無垠的天空之下,鋪了一層無涯的森林。少年從未遇過看不到盡頭的景象,整個人沉浸在解放感之中。這種感覺,在建築物密集的阿克罕絕對體會不了。

「……真壯觀啊。」

拜亞基瞬間便將康那帶到遙遠的上空,連讓人感受恐怖的時間都沒有。詹金則沒有絲毫動靜——它早已翻白眼昏了過去。

「蘇夏最安前、最快、搭起來最舒服的生物,就是拜亞基。」

拜亞基停在空中,緩緩地上下浮動,神情恍惚的洛芙則在拜亞基背上搖頭晃腦。方才那滴蜂蜜酒對她嬌小的身體來說似乎烈了點。

「你還好吧?我第一次看見小孩子喝醉耶。」

「沒問題。教後調和的蜂蜜酒能抑制灰行時身體的戶擔,所以灰行移動時不可不喝。那麼拜亞基,出發吧。」

宛如踏碎蘋果的聲音響起,拜亞基隨之急遠降下,以幾乎要碰到樹木的危險高度在森林上方滑翔。雖然速度和雲霄飛車相當,身體卻感受不到風阻,即使沒抓任何東西也不會感到不安,舒適程度令康那大為放心。原來如此,看起來確實相當安全。之所以能在這種速度下享受午後湖畔般的悠閒飛行滋味,大概是蜂蜜酒的效果吧。

森林形成的絨毯上,映出了展翼的影子。自己彷彿成了騎著飛龍遨翔天空的英雄,使得康那興奮不已。

「如果待在這個世界,我是不是也能叫出這種生物啊!」

「當然不可能。」

並排飛行的洛芙冷冷地說道。她已經恢復正常了。

「拜亞基是因為敬愛教授,也尊敬身為教授弟子的我,才會回應我的呼喚。要是我不在,你早就變成他們的食物了。」

「這這這、這玩意兒……會、會吃人嗎?」

「誰知道?畢竟我沒拿人喂過他們。好啦,我們再快一點吧。」

少年決定把剛才那些話當成洛芙式的玩笑。

拜亞基身子前傾後一口氣加速,兩旁景色化為眾多線條流逝而過。不管看往哪個方向,森林與天空都無止盡地延續下去,沒有半點要中斷的樣子。森林從深綠色轉為昏暗的綠色還包上了一層薄霧,近似雷鳴的恐怖低音則隨之而來。

「該怎麼說……這種令人非常不安的聲音是什麼啊?」

「這一帶的森林普遍『活著』。這是群樹的聲音,樹人(31:此處指有精靈寄宿其中的樹木,在巴伐利亞地區南部,聖靈降臨日(聖神降臨節)時,會有人用花草澍葉蓋住全身扮成樹精登場。)樹精(32:樹人(Ent),托爾金作品中登場的樹巨人,其中存活最久的是法貢(Fangorn,又稱樹胡Treebeard)、芬格拉斯(Finglas,又稱葉叢Leaflock)、佛拉瑞夫(Fladrif,又稱樹皮Skinbark)。)等活著的樹木們正在享受聊天之樂,只不過同時還有數千、數萬個昆蟲振翅聲等小聲音重合,因此無法聽懂他們在說些什麼。」

不安一掃而空,康那再度興奮起來。

「樹人……托爾金(33:托爾金(J.R.Tolkien),英國作家兼詩人兼學者。代表作為《哈比人》系列與《魔戒》。)對吧?我讀過《魔戒》喔!哇,這麼有名的東西也有啊?真想跟他們握手呢。」

「試著拜託他們如何?樹人是個非常溫和的種族……不過僅限於面對半獸人(34:半獸人(Orc),托爾金作品中登場的矮小種族。他們醜陋、畏光,總是彎著腰,皮膚黑如焦炭。另外有更為強壯且不畏光的強獸人(Uruk-hai) 。)、矮人(35:矮人(Dwarf),北歐神話中能製作魔法船、魔法武器的靈巧種族,相傳波羅的海沿岸的呂根島住有黑白褐三種矮人。本處應指《魔戒》以後那些經常砍伐澍木的矮人。)、人類以外的生物。一看到這些種族,樹人便會產生無條件奪去對方性命的衝動。」

「洛、洛芙……?」

「然而跟樹人相比,你更該留心樹精。他們那綻放紅花的姿態——」

「洛芙,那個……」

「怎樣啦,不要在人家話說到一半時——」

「你還在說什麼啊!看下面!」

裹住森林的灰霧中,有個伸直手腳躺著的巨大人影。

這近似亡靈的矇矓身影躺在森林中,全長恐怕有五十~六十公尺。他的手臂像河川一樣又長又遠,支流般的五指詭異地彎曲、張開。

「那是伊塔庫亞(36:登場於德雷斯作品的風之神。據說北美原住民阿爾岡昆族與奧吉布瓦族傳說中的雪怪溫迪戈(Wendigo),就是這個神祇的眷屬或別名。)……」

洛芙明顯有所動搖。

「他、他也是溫柔的樹巨人吧?」

「伊塔庫亞是廢神之一,祂會將人帶上天空來場瘋狂的旅行,最後無情地將受害者冰冷的遺體扔回地上。」

「拜亞基快逃啊——!」

拜亞基將康那哀嚎般的懇求當成信號,放低右舷改變航線。

然而,他們慢了一秒。

巨大身影坐了起來,露出缺水深海魚般的面孔,擋住康那等人的去路。那張像避開一切水氣生存的干臉包上了一層霧氣殘渣,彷彿司掌壞死的神祇現身般,在皮下重複著以細胞為單位的毀滅,令死亡碎片不停剝落。皸裂脆化的表皮……或者說是污垢,就這麼發出冰雹般的聲音朝森林傾注。

——這就是那些可能出自洛芙想像的東西之一?

這些虛冠了神之名的怪物,遠比想像來得誇張。能夠創造出這種東西的人,到底具備了多麼可怕的想像力啊?

突然間四週一暗,康那與洛芙的頭上出現一個宛如結霜頭足類的巨大手掌,破云揮下。手掌到達之前,好似暴風雪的狂風便已吹至,使得拜亞基跟紙片一樣亂飄。揮下的手掌緩緩撕裂大氣,造成了一股狂亂的氣流。此刻,這片天空中的風全都是伊塔庫亞的眷屬。

「森林!你們快飛進森林裡!」

兩頭拜亞基同時對康那的聲音有所反應。它們停止乘風飛翔,將猙獰的頭朝向下方,往森林降落。降落速度快得差點讓人從它們背上飛出去,就連洛芙也輕聲驚叫起來。

飛進森林並撞斷許多樹枝後,拜亞基在撞上大地的前一秒轉為超低空飛行,近得幾乎連它們的肚子都會摩擦到地面。

也不知森林是否吸收了堆在地上那些伊塔庫亞的皮膚片而遭到污染,樹木全變成了黑綠色,上頭還長滿了有如厚嘴唇的蕈類。兩頭拜亞基就像以針線縫衣般穿梭林間。結凍的皮膚片如暴雨傾注,巨神壓下了腳步聲疾追而來。身上鮮豔紅花多如鱗片的瘦削樹精以及枝葉摩擦出聲的老樹人,就像瘋狂的群眾一樣擠向在他們根部附近滑翔的拜亞基。

兩頭拜亞基這回九十度垂直向上,鑿穿森林飛回空中,樹葉如飛沫般散落。康那則低下頭,看向腳下廢神與失控森林的瘋狂追跡。

甩開絕望的追擊後,少年喉中自然地發出了狂喜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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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森林一分為二的巨大黑磐石出現時,距離兩人出發已過了約半天。

兩頭拜亞基在岩石上方畫了個大圓後,靜靜地降落。

這顆有如從天而降般異常突兀的黑岩,形狀就像小孩所畫的抽象岩石。它的中央有個明顯出自人手的洞穴,裡頭有道朝下延伸的斜坡。

「這個洞該不會就是……」

「想必就是猶古格的居住區吧。跟我所聽說的洞窟形狀一模一樣。」

「真不想進去啊……」

這句話是肺腑之言。入口附近的地面有不少鞋印,還有許多鉤狀物挖出來的凹痕。

「裡面還真安靜,該不會巨大昆蟲攻進去把他們全滅了吧?」

「安靜是理所當然。他們——猶古格雌雄同體沒有性別之分,所以暫時這麼稱呼——生於無光的昏暗之地,因此不會在明亮的白天外出,主要在陰天或夜間活動。」

阿克罕的居民大多也都是這種人。他們白天會窩在室內,到了晚上才帶著蒼白的臉色搖搖晃晃地外出。即使是跟幽靈沒兩樣的他們,也不會留下這種詭異的足跡,康那實在不願去想像洞裡到底有什麼人。

「走吧。」

洛芙目送拜亞基的身影離去並這麼說道,接著從背包中拿出提燈遞給康那。

「唯一的光明就交給你了,可別逃跑喔。」

洞窟內部的構造,就像蟻窩般充滿了複雜的分歧。

對螞蟻沒什麼好印象的康那以燈驅趕黑暗,提心吊膽地邊確認地面邊前進,深怕巨大螞蟻(37:柏特‧I‧戈登(Bert.I.Gondon)所導電影「螞蟻帝國(Empire of the Ants)」中出現的螞蟻。作品中的螞蟻因為放射性廢棄物而巨大化。)突然冒出來。

洞裡沒有階梯或梯子,各個空間全都靠坡道相連,愈前進就愈往下。

眾多有如挖空而成的半球形房間中,只看見遭到破壞的機器零件與用途不明的道具,不見半點有人居住的感覺。兩人沒見到任何日用品,但有不少纜線。這些纜線交錯、分歧,將房間聯繫在一起,好似血管一樣佈滿整個居住區,其中也有些纜線斷裂,露出了裡頭的導線。

截至目前,兩人尚未見到像是猶古格的身影。

「我有不祥的預感。」

「是不是下回再來比較好?」

少女冷若寒冰的目光,刺在一直想逃跑的康那身上。

「你不是想回歐安嗎?為什麼這麼消極?」

「因、因為死了就沒……咦?洛芙,看那裡!」

康那所指的地方有個盤坐不動的影子。對方似乎注意到了兩人的目光,緩緩站起身,走到提燈的光芒之下。

他有副壯碩的巨軀,背著有如岩石表面般充滿野性的紅銅色甲殼,身體側面有三對節肢,其中一對的前端還生了沉重的大鉗。至於上方刻有複雜漩渦紋路還罩著兜帽狀外殼的橢圓物體,似乎是這種生物的頭部。

「螃、螃蟹……螃蟹……螃蟹……」

目擊到了超越想像範疇的東西,加上身在幽暗隧道之中,累積下來的緊張與不安已讓康那瀕臨崩潰。

「康那,振作點。那是——」

「怪物啊————!」

正巧醒來的詹金放聲大叫,使得康那就像著了火一樣,當場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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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實在太差勁了。」

「沒錯,你這個該趴在糞坑最底下的混蛋!」

「居然丟下那麼小的女孩子一個人逃走……」

「簡直像個從膽小蛆蟲鼻屎中噴出來的眼屎混帳。」

「混蛋……為什麼我這麼膽小……」

「好一個滿口混蛋的混蛋,你這雜碎實在讓人想吐。」

康那在居住區中不停徘徊,同時沐浴著來自口袋的無情譴責。

少年回過神時,洛芙已不在身邊。

失去理智瘋狂奔跑的他,連自己究竟是前進還是回頭都不明白。

「詹金,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從你的肛門進來的吧?」

一公尺前的黑暗成了畫布,恐怖的記憶變為幻覺重演。此刻進不得進、退不得退,同伴又不肯合作,在這進退維谷的狀況下,康那突然聽到奇妙的振動聲。

他的雙腳之所以自然地朝聲音來處移動,原因在於那聽起來並非生物的振動聲——也就是振翅聲或喉嚨的低鳴——感覺像是機器的聲音。

「喂、喂,你要上哪兒去啊醜八怪!別、別、別把我也給拖下水啊你這個白痴!」

「你稍微安靜點啦。」

聲音來自附近的房間。少年屏息接近後,一邊窺探內部氣息一邊用提燈照亮室內,隨即發現裡頭有某種物體。而且,這個房間裡沒有其他東西。

那個物體以四根長腳立於房間深處,反射出金屬材質的光芒,看來與其他房間遭到破壞的機器同型。這個附有金屬圓盤的箱型機器,正面嵌有兩個疲倦地閃爍的鏡頭,背後還垂了三根黑色纜線。銲接在裝置旁的獨腳圓形台座上,擺了個約三十公分高的圓筒,圓筒的曲面則接上了呈三角形配置的白色纜線。振動聲就是來自這台機器。

康那走進房內,並於確認沒人躲在暗處後走近機器。

機器側面有三個看似收音機調整頻率用的旋鈕。康那覺得別亂動比較好而準備離開時,振動聲卻稍微增強了點。

「真是稀客啊。」

突然傳來一個老年男性的聲音,使得康那反射地縮起身子並舉燈照亮室內。在這個連躲藏之處都沒有的房間裡,只有自己跟機器的影子在牆上忽左忽右舞動。

「呃……你該不會……是魔法師?」

「魔法,多麼美妙的詞彙啊。不過呢,客人,我認識比魔法更為廣大的智慧之海,可說是這世上少數的幸運兒唷。」

一個既悅耳又體貼的紳士聲音響起。

「是從這裡傳來的……」

聲音來自機器。鏡頭的光與振動聲會隨著話音而有些微變化。

康那向機器求助。

「拜託你!拜託你幫忙求救!我們被怪物襲擊了!是種長得像巨大螃蟹的傢伙!還有個小女孩在那裡!」

「冷靜點,小姑娘。」

「這裡是哪裡?你是從哪裡跟我聯絡的?能立刻趕過來嗎?」

「這裡是猶古格的第十八居住區,小姑娘的樣子我可是看得很清楚唷。」

康那以提燈照向天花板各個角落,尋找攝影機。

「不不不,我就在這裡。我就在你面前看著你,跟你說話。你不也看著我、摸著我嗎?對,那個冰冷的方形機器。所以說,你能不能別再搖啦?雖然這東西做得很堅固,但是弄倒了可能會傷到我纖細的部分啊。」

康那連忙鬆手,接著說了聲「對不起」表示歉意。

「你是機器人嗎?還是人工智慧?」

「唉呀,現在我是哪一種都無所謂吧?重點在於小姑娘你見到的『怪物』。看樣子,你似乎什麼都不曉得就跑來這裡了呢。」

「快點幫忙啊,你這個廢鐵混蛋!」

詹金怒吼之下,機器的鏡頭頓時眨眼般閃個不停。

「這可真令人吃驚。呃,抱歉,畢竟我頭一次見到有人養老鼠當寵物。」

「你這個廢物,注意自己的用詞!我會是這種小毛頭的寵物!?喂,康那,別跟這種蠢得跟大象糞便一樣的玩意兒囉唆!咱們好不容易才從那個像昆蟲屍體一樣的噁心傢伙手中逃跑,趕快離開這裡……唔!」

康那把吵鬧的老鼠壓進口袋裡。雖然那不過是老鼠尺寸的音量,但詹金根本不懂什麼叫輕聲細語,在這個沒有門遮蔽的洞窟中,尖銳的老鼠聲變得相當大。

「你連那種『怪物』的存在都不清楚卻造訪此地,這點不得不令我感到些許疑惑,不過現在就先解決你的誤會吧。你口中的『怪物』呢,叫做猶古格。」

「咦?那隻螃蟹是猶古格?」

「親愛的小姐,在你眼中他們恐怕是醜惡的怪物吧。然而,對於和猶古格相識已經久到難以計算年月的我來說,他們的身體早已是司空見慣的日常景色,也是令人羨慕的理想形象。那具外骨骼裡,藏著遼闊無邊的知識宇宙。他們不但有極為高度的智慧,更有超越次元的思考能力與醫療技術。」

在康那想像中,猶古格應該是一群像東方仙人或甘道夫(38:甘道夫(Gandalf),登場於托爾金作品的魔法師。他蓄有長長的鬍鬚,身穿灰袍。在某次危機過後,他成了無敵的白袍甘道夫。)樣捻著白鬚手持長杖的老人。雖然只有在黑暗中瞥了一眼,但那種生物實在不像擁有「極為高度的智慧」。

「喔,你的同伴似乎也來了呢。」

原先在喉嚨中準備了謝罪話語的康那,一轉頭就把話吞了回去。

站在房間入口的人,並非穿著外套與短褲且面色不悅的少女,而是四個裹著黑袍看不見臉的陌生人。

他們的外觀與森林中那些黑袍客相似,不過袍子上沒有能露臉的洞,而是像面罩般把整顆頭都罩了起來,只在嘴巴處開了小洞。其中一人的肚子異常鼓脹,長得像脫臼了一樣的手臂從袖中垂下。這四人都沒帶照明用具,只在腋下夾著厚厚的書籍,靜靜地佇立在那兒。

看見這些散發異樣氣息的沉默來客,察覺危機將至的康那也僵在原地。

令人叫不得又逃不了的沉默,逐漸在雙方之間堆積。此時黑袍怪客之一率先打破沉默——他從表情彷彿被人拿刀抵著心臟的康那身邊走過,粗暴地抓住接在機器後側的纜線。

「你在做什麼啊!」

機器鏡頭匆忙地閃爍起來,慌張的聲音中還帶了雜訊。黑袍怪客毫不在意地扯掉纜線,將機器連同四腳台座一併踹倒。機器的鏡頭轉暗,完全安靜下來。

脹肚黑袍怪客以遲鈍的動作接近康那。康那的身體仍舊遭到恐懼控制,因此雙方距離一下子拉近,他也被那個膨脹的肚子逼到牆邊。康那雖然想逃跑,提燈卻從手中滑落,火焰順著流出來的油遍及整個房間。

黑袍怪客低頭看向康那,小洞中有張被針線縫起來的嘴。每道陷入嘴唇裡的縫線間隔約五公釐,其後還能看見因為笑而外露的牙齒。

——不要啊!救命啊!啊,真意外。這是什麼啊?謝謝,非得感謝你不可。我肚子餓了啦。聽我說,我好寂寞喔。

感情、音質、年齡、性別等方面毫無一致性的無數悶聲彼此推擠。每當聲音傳出,肥大的肚子便會劇烈地上下起伏,將康那擠向牆壁。那些聲音,全都來自黑袍怪客的肚子。

站在入口處的黑袍怪客之一指向康那,發出某種不像人聲的紙張摩擦聲。雖然聽起來是些不像人話的雜訊,但最後那句「抽出來」康那倒是聽得懂。

「快逃啊低能兒!」

當詹金從口袋裡跳出來時,冰冷的肥大手掌已經堵住了康那的嘴。少年即使想抵抗也使不上力氣,每當肥胖黑袍客的喉嚨發出嚥下什麼東西般的聲音,康那便感覺體內有某種東西自喉嚨逆流而出,彷彿內臟被吸走了一樣。接著,對方的肚子愈來愈大,夾在肚子跟牆壁之間的康那漸漸失去了自由。

「……!……?」

來人啊,救救我。儘管康那想這麼大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不是因為嘴巴被堵住,而是聲音根本沒有從喉嚨出來。即使他想喊叫,喉嚨也只會像乾嘔般痙攣罷了。

求救的聲音,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傳出。

——誰來救救我啊!救命啊、救命啊!我會被殺掉啊!快來人啊!

康那悲痛的哀嚎,從黑袍客鼓脹的肚子中傳出。

那張縫起來的嘴就像瀕死的毛蟲一樣蠕動。從被線勒得瘀血的嘴唇中,不成話語的聲音宛如吐息般從僅有的空隙逸出。那也是康那的聲音。

少年快要扯破嗓子的大喊,幾乎沒發出半點聲音,彷彿聲音泉源枯竭似的。取而代之地,則是那個鼓脹的肚子傳來自己不斷迴蕩的「哇啊啊啊」聲。

康那的「世界」緩緩扭曲。他眼中的東西全都開始融化,自己也沉進裡頭。掙扎舉起的手產生異狀。張開的手指就像肌肉鬆弛一樣逆向下垂,指甲一枚一枚地掉落,接著拇指、食指先後跟著融化、崩解。

在一切扭曲融化的世界中心,那個昏暗的洞穴出現了。

那個穿破妮亞臉龐、侵蝕蘇夏天空的絕望黑洞出現了。

瘋狂之鷹奪去了康那的理智——就在這時。

他似乎聽見了自己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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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反覆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讓少年睜開了眼睛。

在橘黃色燈火映照下宛如精緻少女人偶的俏臉,正在端詳他。

「洛芙……」

少女垂下的黑髮搔著他的額頭,吐出的氣息拂上他的臉頰,他的後腦勺還有幼嫩大腿的柔軟觸感。

「威脅已經離開羅。」

聽到這句話,淚水便從康那眼中滾滾而下。

「對不起,我……真是個沒用的男人。」

「別在意,你這種個性也在我預期中。要吃糖嗎?」

少女將白葡萄口味的糖果拎到康那眼前。少年一句「不用了,你自己吃吧」推辭後,洛芙便毫不猶豫地將糖果塞進自己的小嘴裡。

康那看向自己的雙手,確認十根手指都還在。

「我……得救了?他們呢?」

「關於這點我也想問,不過呢,有件事非得先說清楚不可。畢竟你如果又失去理智可就麻煩了。」

說著,洛芙抬起頭來,康那則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有只像螃蟹的生物正把節肢當成槓桿用,打算將機器扶起來。一來康那已從機器那裡聽說了,二來他也比初次相遇時冷靜了幾分,所以能夠接受現狀。

「他就是蒐集智慧的種族——猶古格。」

猶古格似乎注意到了兩人的目光,將臉——刻有漩渦狀紋路的橢圓——轉向康那。

「剛才那個……我拔腿就跑,真是對不起。」

少年邊道歉邊站了起來,向對方伸出手。他不明白蟹系種族的禮儀,所以選擇了不會出什麼差錯的萬國通用交流法。

猶古格停下動作看了看康那的手,隨即轉向機器,將纜線接上去,開始動起轉鈕調整某種東西。

「康那,出了什麼事嗎?」

康那似乎想起了什麼,打量起四周。

「那些噁心的傢伙呢?」

「離開了……他們對你做了什麼嗎?」

少年回想起彷彿體內被抽乾的恐怖感覺,不禁渾身顫抖。他根本不曉得對方做了什麼。在那種狀況下,他根本什麼也不可能明白。他只知道,那是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直接對自己下手的惡意。

「……有東西被吸走了。那傢伙……從我身上吸走某種東西,咕嘟咕嘟地吞了下去。」

維持跪坐姿勢的洛芙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看來你碰上了跟我一樣的詛咒。」

面對康那「騙人的吧?」的眼神,洛芙清楚地說道:

「你的語言被奪走了。」

把這句話放在腦中咀嚼數秒後,康那臉上浮現僵硬的笑容。

「……可是我能說話呀?」

「大概跟我一樣,只有特定的部分被奪走吧。這種詛咒最討厭的地方,就在於它不會奪走一切。它會讓人喪失特定的詞彙造成日常生活不便,或是破壞語言的意義將其變為非社會性的語言,我認為,施咒者的用意在於借由受害者語言混亂令社會失控,並以此為樂。」洛芙微微皺眉。

「話又說回來,那些人的行動實在難以理解。他們完全沒理會走進房間的我們,連看都不看一眼……沒錯,簡直就像要逃離什麼東西一樣——」

「被詛咒了、被詛咒了、被詛咒了……」康那抱著頭咕噥個不停。

「我會不會有事?壽命會不會縮短?會不會死?」

「冷靜點,詛咒沒有這種後遺症。」

「真的?我從來沒被人詛咒過,所以非常不安……」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這是種隻影響語言的詛咒,跟生命沒有直接的關連。重點在於發生了意料之外的狀況,居住區似乎遭人襲擊了。」

「襲擊?是襲擊我那些傢伙干的嗎?」

「那些人有這麼做的理由。」洛芙握緊了小小的拳頭。

「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一回想起來就讓人渾身顫抖。乾枯的聲音、以線縫合的瘀血嘴唇、容納無數聲音的鼓脹肚子,全都與人類大相逕庭。

「那些可惡的傢伙叫做——書徒。」

「……書徒?」

「書本的使徒。一群宗教狂熱分子,可說是威脅蘇夏的要素之一。可是,現在不單居住區遭到襲擊,就連你也跟書徒扯上關係……這下子麻煩了。」

洛芙以深思的表情嘀咕著。

「我到底被奪走了什麼詞語啊……」

「再怎麼想也不會明白,因為你已經失去了它們。遲早會明白的。」

遲早會明白,就怕這個「遲早」到來。

室內響起研磨聲——猶古格以節肢尖端的鉗子摩擦說話機器的側面。覆蓋裝置的鐵板扭曲使得連接處錯位,所以猶古格正以自己外殼的粗糙部分磨去那些地方。在研磨的同時,猶古格則讓其他節肢的叉子狀前端變形,將它們組合在一起修理裸露在外的精密電路板。他的動作簡直像計算過的工廠機械臂一樣,精確而俐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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