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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史郎 当前章节:1485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0:01

「狀況有很大的改變,但這種時候更需要冷靜地判斷、選擇、行動。在他修理完畢之前,我們就先休息一會兒,順便討論今後的事情吧。」

洛芙坐下後將背包拉到身旁,從裡頭拿出銀色的水壺。她喝了一口水,接著一邊以袖子擦嘴一邊將水壺遞給康那。

康那讓壺中的液體流入嘴裡,同時也從壺嘴感受到了些許的葡萄甜香。不多的水分就像生根一樣,滋潤了因為吶喊和奔跑而乾枯的身體。他還是頭一次覺得水如此美味。

康那從背包裡取出食物。他拿出來的包括了油漬沙丁魚罐頭、培根、餅乾、黑麥麵包、冰糖等,都是些容易保存的東西。洛芙拿簡易鍋具裝水,再利用提燈的火加熱來泡紅茶;接著她敲了一小塊水晶似的冰糖下來,溶進茶裡飲用。那股溫柔的甜味與香氣,舒緩了兩人的不安、焦躁以及疲勞,這讓康那重新明白到食物有多麼偉大。

以面包和餅乾將兩頰塞得鼓鼓的洛芙開口說道:

「在烏夏有種翁西,叫噢禁呼。」

「你先把東西吞下去再說話啦。」

在咀嚼聲、吞嚥聲、啜飲紅茶聲以及喘息過後,少女再度開口:

「要解釋書徒的存在,必須先講『六禁書』的事。」

「嗯。」

對於接二連三出現的陌生詞彙,康那的回應也變簡單了。當然,洛芙毫不在意這點,照樣以平淡的口吻說下去:

「所謂『六禁書』,是指對大眾有所危害,因此遭到政府禁止刊行、收藏、解讀、崇拜的六本書。」

「原來是有害圖書啊。」

「據說不管是哪一本,都記載著凡人不得碰觸的秘密,而且從這些書中能得到的一切知識,影響力都強大得足以改寫世界的法則。所謂的書徒,就是指崇拜六禁書的信徒。」

「明明身在有這麼多神的世界,居然還會去拜書啊?」

「完全是本末倒置。」洛芙看著如絲線般從杯中升起的熱氣,輕聲嘆息。

「書徒雖然是人,卻又不算是人。他們是書人化……換言之就是人類書籍化後的存在。這是種人類被書本徹底洗腦,並遭到書附體、寄生的狀態。基本上,他們會依照侍奉的禁書內容行動,不過也有些書徒體內寄宿了複數本禁書以外的書籍。據說在這種情形下,還是人類時的讀書傾向會對他們造成強烈影響。」

換言之,熱心的讀者也很危險。妮亞或康那自己也得小心別變成書徒才行。

「襲擊你的那些人,是六禁書之一《塞拉伊諾斷章(39:《塞拉伊諾斷章(Celaeno Fragments)》,記載了邪神秘密與秘法的書籍,收藏在其他星球的大圖書館裡。在奧古斯特‧德雷欣的系列作《克蘇魯的軌跡》與《破風之窗(the Gable Window)》中能見到這個名字。塞拉伊諾(Celaeno),位於昴宿星團的星球。上頭有座用巨石建造的大圖書館,保管了舊日支配者從古神手中偷走的書與石板。)》的書徒。」

「沒聽過這本書耶。」

「當然。塞拉伊諾乃是遙遠、人智所不能及的異境之名,這本書長年以來始終藏匿在那裡。《塞拉伊諾斷章》觸及了古代諸神的秘密,是本會令讀者膽顫心驚的禁忌之書。據說,它是從現今仍未完成的超多冊大全集之中摘錄出特別重要的部分,所以稱之為斷章。在蘇夏,它是引發影響語言災害——語言災的災厄之書。」

兩人所受詛咒的根源,乃是來自異境的禁忌之書。這壯闊的背景令康那差點昏過去。如果換成波南佐夫,大概會因為期待冒險而熱血沸騰吧,然而康那的血肉卻冰冷得讓他動彈不得。

「《塞拉伊諾斷章》的書徒通常會四、五人結夥行動。其中有個肥胖的大漢負責將搶來的詞語收進臟腑保管、搬運,叫做【一肚小豬(40:英國某村落死了一頭小豬,嫌疑犯是附近的老婆婆。將小豬心臟刺上大量的針並扔進火裡後,有嫌疑的老婆婆便摔進壁爐的火裡死了。)】。」

「就是他,襲擊我的就是那個胖子。可惡,『奪走語言』這種詛咒雖然不起眼卻很麻煩耶。」

洛芙搖頭表示「沒那麼簡單」。

「你還不明白語言系統崩潰的可怕之處,所以沒辦法想像語言失控、毀壞、遭到搶奪,會對世界造成多大的影響。」

洛芙加強語氣。

「語言能讓大家共享情報,對社會來說是條重要的大動脈。人們為了維持平衡,借由無數的語言彼此交流。一旦大動脈斷裂心臟會如何——這樣你懂了吧?要是下毒呢?沒錯,毒會順著動脈侵蝕全身。這個世界正處於這種狀晃。」

話快說完時,洛芙又將三塊餅乾疊起來塞進嘴裡。

「那些傢伙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壞人的目的很單純。不是想獲得強大的力量,就是想消滅礙事的對象。」

「換言之,對那些傢伙來說,語言是力量或妨礙他們的東西?」

房間內響起一陣彷彿沙子灌進耳裡的雜音。

才一會兒沒注意,猶古格已經修好了機器。目前他正在調整側面的轉鈕,打算消除雜音。

康那突然發現,猶古格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

「我說啊,洛芙,他也中了跟我們一樣的詛咒嗎?」

「不。猶古格本來就沒有語言。」

少女一邊回答,一邊以繡有紅荊棘的黑手帕擦拭嘴邊的餅乾屑。

「他們不能說話?」

「不是不能說話,而是不說話。早在很久以前,他們就捨棄了發聲這種原始的傳達訊息法。想必是認為以心電感應傳達意志比較適合自己吧。」

橢圓頭部上的確只刻了漩渦狀紋路,找不到發聲器官。說穿了,只是康那擅自將那個物體當成頭而已,實際上它看起來只像個裸露在外的腦。

「那些人為什麼要襲擊沒語言種族的居住區呢?」

對話期間持續響著的剌耳雜音,突然消失了。

「……真是的,好亂來的客人啊。差不多得麻煩人家改成無線式了呢。啊、啊、啊~~啊~~咳,兩位小姑娘,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裝置一發出老者的聲音,洛芙立刻像久候多時般站了起來。

「賢者啊,您的聲音十分清楚。」少女朝機器恭敬地行禮。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洛芙克萊夫特。」

康那也學洛芙鞠躬並報上名字。

「兩位真是太客氣了。我是亨利‧溫渥斯‧艾克利(41:艾克利(Henry Wentworth Akeley),洛夫克萊夫特著作《暗夜呢喃》的登場人物。他遭到外星生物威脅、襲擊,最重要的部分還被對方帶走了。)。啊,我的名字不重要。那些粗暴的人走了吧?小姑娘你們沒受傷吧?唉呀,實在是太過分了。老實說,我才剛長途跋涉回來,打算跟許久不見的朋友們聊聊,卻沒想到會被踹倒在地。唉呀呀,讓我嚇了一跳啊。」

艾克利讓兩個鏡頭眨眼似地閃爍。他有禮而流暢的說話方式,沒有半分機械感。要是閉上眼睛聆聽,腦中甚至會浮現一名將花白鬍鬚打理得乾淨整齊,雙眼還帶有知性光輝的老紳士。

「艾克利先生,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好的,既然發問者是位美麗的淑女,我自然有問必答——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看來我也得先釐清現狀才行,更何況這樣才能對自己的解答負責。能不能等候個十五秒左右呢?」

振動聲轉為金屬共鳴的高音。接著原先文風不動的猶古格突然有了反應,狀似頭部的橢圓體開始搖來晃去。

「他們在做什麼啊?」康那小聲詢問洛芙,少女則回他「心電感應」。

「你聽得到?」

「真是個蠢問題。常人無法感受心電感應。而且他們並未發出『聲音』,所以用『聽』這種說法很詭異。更何況,旁人即使有感受能力也無法瞭解內容。畢竟那是種比語言還要優越的傳達方式,能夠將訊息直接送進對方的腦中。」

嗯,抱歉,說的也是。康那點點頭,同時確定了某件事——先前迴蕩在自己耳邊的那個聲音,要不是流進洞穴內的風聲,就是因疲倦而產生的幻覺。

「怎麼會這樣……」艾克利沉痛地說道。

房間突然暗了下來。艾克利鏡頭的光亮蒙上了一層陰影。

「艾克利先生,猶古格怎麼了?」

「今天早上,有一群身穿法袍的暴徒襲擊居住區,掠奪這裡。」

「喔,命運(42:命運(Fate),唐西尼著作《佩加納神話(The Gods of Pegana)》中的神祇。這個世界誕生前,祂在濃霧中與機會(Chance)擲骰對賭。)啊,這是你的惡作劇嗎……」

洛芙仰天長嘆。

「冀求安寧的猶古格們沒有武器和戰鬥手段,對掠奪者們而言,想必沒有更簡單的目標了。這裡只剩下他一個,其餘的猶古格全被掠奪者……」

艾克利含糊其詞。想必後面的話語無比冰冷尖銳吧。

「那些傢伙就是書徒,艾克利先生。」

「原來如此,是他們啊……雖然我聽說過這些人,卻沒想到他們會出現在這種偏僻的森林深處……可是,他們實在太愚蠢、太殘忍了……」

鏡頭的光亮轉紅,裝置似乎還能表達出「憤怒」這種感情。

「猶古格是我長年來往的智慧之友,彼此極為親密,感情比家人還要深厚。他們授予我莫大的智慧與不老不死,卻沒有要求任何報酬。」

「我明白您現在悲痛欲絕。雖然實在不忍心在您難過時提問,然而……」

「讓你們見笑了。來,請問吧。」

鏡頭「嘶」一聲變回白光。

「在下受教於拉班‧修琉斯貝利教授,之所以造訪此地是為了——」

「太令人吃驚了,原來你們是修琉斯貝利的……!唉呀,偶然還真是可怕。前些日子我旅行在外,聽說他重訪居住區而特地提前回來,數刻前才抵達這裡。可是……唉,怎麼會這樣呢?他跟同志們都被帶走了……」

「教授來過這裡?」洛芙一對黑眼睛睜得像盤子一樣圓。

「修琉斯貝利運用這個居住區比我還早了幾十年啊。只是這些年他說『有了讓自己熱中的東西』,所以幾乎沒怎麼露臉就是。然而,如果他的理由是像你們這樣可愛的學生,那就能接受了。可是……那些該死的書徒……」

康那感到納悶。這個機器有些古怪,講得好像它是修琉斯貝利的朋友或熟人一樣,而且剛剛還說「旅行在外」?一來機器去旅行這點簡直莫名其妙,二來它也沒裝上車輪或噴射推進器。說實在話,它一開始講的那些東西就很奇怪,什麼「不老不死」之類的,何況它只有報上名字,卻沒交代自己是什麼人……這讓康那開始覺得艾克利有點詭異。

「教授先前就在這裡……如果我能夠早一點趕到……教授,我好想見您啊,教授……」

雙手在胸前交握呈祈禱狀的洛芙,口中不斷重複唸著「教授」。這也沒辦法,明明有機會與三年不見的恩師重逢,卻因故擦身而過。

艾克利鏡頭的光芒激烈地閃爍。

「那麼,你們要見見修琉斯貝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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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背著艾克利的猶古格引導下,兩人前往居住區最深處。

猶古格的甲殼形狀適合搬運機器,呈「C」字形的四個凹陷處恰好能將四隻腳插進去固定。拔下了白纜線的艾克利,則在猶古格背上化為沉默的鐵箱。

終點是個有其他房間數十倍大的大空洞,裡頭似乎什麼都沒有。

猶古格在牆邊卸下艾克利,將腳邊的黑色纜線接上去,然後以節肢抓了抓牆壁。接著大空洞的景像一陣搖晃,就像被風吹動的窗簾般擺盪。

「他正在調整光的折射率。這整個地方都設下了障眼法。」

在艾克利說明完畢前,大空洞便已展現其真正的姿態。

異樣的光景令康那屏息。

人、人、人——滿滿的人。

整面牆壁都是分割成棺材尺寸的凹洞,裡頭收納了呈直立狀態的人類。他們全都裸體閉眼,鼻、口、排泄器官則接上了透明管子。每個人的頭蓋上都開了個從前額到後腦的大洞,洞裡沒有腦,只鋪上了某種銀箔狀物體。單單光亮所及的範圍內,這種人體便能確認到五十具以上。若要提到共通點,大概就是這些人多半有點年紀。

洛芙對著其中一具大喊「教授!」,跑了過去。

雪白的頭髮,粗獷的下顎和鷹勾鼻,眉間深深的皺紋,緊閉的嘴巴。這名男性的長相兼具知性與嚴格,看起來很適合執掌教鞭。雖然此人形象跟康那預想的一模一樣,然而遺憾的是,他的頭也開了個洞失去了可靠的腦子。

當然,對於洛芙的呼喚,教授連眼睛也沒眨一下。看來這個世界可沒方便到腦都不見了還能應聲。洛芙似乎也明白這點,所以只喊了那麼一聲,此刻正無言地佇立在恩師面前。

「這實在太過分了……」眼前太過不合理的景象,讓康那嘔吐般低語。

「這裡平安無事啊……不過,這能否當成希望可就不曉得了。」

「希望?你說這種東西……這堆積成山的屍體是希望?」

「這裡沒有屍體唷,康那——因為這全都是活生生的肉體。」

艾克利的聲音就像在安撫孩子般溫柔、平和、悅耳。

「我的身體也在這裡面。雖然位置離這裡遠了些、暗了些,恐怕憑你們健康年輕的眼睛也難以確認,不過我的身體就在右側的牆壁上。假如你們堅持,要帶你們親眼見識也無妨,然而那不怎麼有趣唷。畢竟我的身體已老態龍鍾,不是什麼值得看的東西。」

「洛芙,我們快點逃吧!」

康那朝大空洞的出口一步步地後退。

「……原來這裡是食人腦怪物的巢穴……教授已經死了!」

洛芙看著壁中恩師的表情,彷彿在看博物館展覽品一樣。親愛的教授頭部慘遭挖空,那具年老的裸體更暴露在自己面前,少女臉上卻沒有悲痛或哀傷。

「艾克利先生,能請您簡潔地解釋這個景像嗎?關於猶古格『保存智慧』的方法,我曾經從教授那兒聽過基礎知識,可以的話希望能知道詳情。」

「洛芙,別聽這種機器說的話!這傢伙跟螃蟹都不能相信!」

鏡頭的亮度逐漸降低。猶古格則趴在機器旁以臉貼地,似乎在嗅某種氣味。

洛芙面向艾克利,深深低下頭。

「還請您原諒他的無禮,艾克利先生。康那擁有非常麻煩的特殊體質,容易失去理智,而且似乎有了發作的徵兆。希望您別放在心上。」

「請聽我說,康那小姐。」

悅耳的年老男聲說道:「在這裡的人們——」

「我不想聽!喂,你還在幹什麼啊!快點逃啊,洛芙!」

看見洛芙意外地冷靜,讓康那因為焦躁而口氣不善起來。然而自己已經丟下她逃跑過一次,不能舊事重演。

「康那小姐,請稍安勿躁。你方才說我是機器,對吧?不,我是人類,跟你一樣有血有肉的人類,只是目前不在那具肉體中而已。這件事很重要,所以請你冷靜地聽好。聽你、看你、跟你對話的我,只有一顆腦而已。」

「……腦?你說腦?」

「請看著我。這裡所謂的『我』呢,是指設在裝置上的圓筒。很遺憾沒辦法打開圓筒讓你們看,不過我就在裡面。」

那個接上機器和導線的銀色圓筒高約三十公分,刻有小小的艾克利姓名。在這裡面——

康那當場蹲下嘔吐。

「這個裝置——我們稱它為【方舟舵手(Ark Cybernetika)】(43:本書所創之詞彙。數學家諾伯特‧維納(Norbert Wiener)所提出的模控學(Cybernetics)——研究動物和機械通訊,控制方面的學問——一詞,即是源自希臘語的「舵手」。)——不過是猶古格奇蹟技術的冰山一角,他們的真本事在於肉體改造技術。猶古格能從動物的肉體中毫髮無傷地把腦取出,並將動物浸泡在不會老化的液體中,讓動物持續活下去。此外,他們還可以利用這樣的裝置讓腦送出、接收各種情報,更能自由地開關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等感官,借此抵銷沒有肉體的不便之處。你們曉得這意味著什麼嗎?他們能賜予一切有腦的生物不老不死!」

康那受不了了。簡直是瘋子在鬼扯。

「在這裡的人們,都是夢想有這麼一天而從世界各地聚集至此的知名賢者。大家是自願留在此地——因為猶古格邀請我們踏上充滿吸引力的旅程。他們能將精神送往悠久彼方閃耀的行星,或者比夢更為遙遠的幻夢境,讓人們來場精神旅行。我們不必擔心肉體遇上危險,可以巡迴人跡未至的地方、挑戰古代遺蹟的謎題,隔窗眺望昏暗深海的驚人景色。隱居的猶古格們鮮少外出,相對地則能接收旅人們帶回來精彩旅行記憶,取得情報。兩位或許無法相信,但我可以斬釘截鐵地告訴你們,我們在這種狀態下依然算是活著。這些腦跟肉體都有猶古格小心地管理,所以大家隨時能回歸肉體,也隨時能繼續旅程。」

艾克利口若懸河且充滿熱情,但無論他講得多麼生動,康那仍舊無法瞭解賢者們的心情。

「在這裡的人,全部都是求知若渴的研究者、學者、教授等知識分子,早已啃盡、厭倦這個世界所能獲得的知識。對我們這種人來說,這裡可說是聖地。」

「教授說要走一趟圖書館,難道他指的就是這裡?」

「原來如此,這個譬喻相當吻合。這裡雖然沒有紙本書籍,卻集合了塞進這世界各種知識的眾賢者之腦。猶古格別名〈智慧蒐集者〉中的〈智慧〉,就是指能匹敵數十萬冊書籍的秘寶,亦即賢者們的腦。這麼說來,修琉斯貝利過去常把某個字眼掛在嘴邊呢。他想打造一座收齊所有書本的完美圖書館——【萬有圖書館(Universal library)(44:虛構的圖書館。在某種合理的限度內儘可能地收藏了各種書籍。提出此概念者為德國心理學家古斯塔夫‧西奧多‧費希納(Gustav Theodor Fechner)。)】。對他而言,這裡或許就是那樣的地方呢。」

「把手放下,康那。」洛芙冷冷地看向縮在角落抱著頭的康那。

「沒人要你的腦。能來這裡的,只有充滿智慧的腦。」

聽見人家暗諷自己無知後,康那畏畏縮縮地放下了手。

「洛芙克萊夫特小姐,書徒想必是懼怕我等的智慧才把腦帶走。裝置明明已遭破壞,同志們的圓筒卻下落不明,代表書徒基於某種理由不能破壞我等的腦,換言之他們目前仍然平安無事。根據我的推測——」

艾克利道出自己的假設:

「對於書徒而言,書相當於神。所以他們害怕能夠威脅書籍的智慧。方才雖然以書比喻人腦,然而書的情報管理能力遠遠不及腦。腦可以善加保管情報,即時搜尋所需情報,把用不到的情報壓縮後沉進深層,將空出來的位置用以更新情報;至於那些壓縮沉澱的情報,只要事先做好開關則隨時都可以取回。假如能永久保存擁有這種完美系統的腦,那麼腦將會是萬有圖書館的最佳選擇。或許,那些書徒雖然無法原諒超越書本的賢者之腦,卻認為我們的腦還有利用價值。」

洛芙以堅定的眼神盯著康那,這讓少年有種不祥的預感。

「目標決定了,康那。我們要把教授的腦搶回來!」

「嗚嗚,果然是這樣啊……」

洛芙沒理會垂頭喪氣的康那,逕自整好衣領,一副十分來勁的樣子。

「教授被綁架或許該當成好運。至少在書徒們達到目的前算是——我們就在好運用完前取回教授,一起前往歐安吧,康那。」

「先等一下啦!你有沒有想過,我們兩個要怎麼應付那群危險的傢伙?就憑少女跟『水母豆芽』這種組合耶?咦?那是我唸書時的丟臉綽號啦!意思?雖然我也不曉得,但這比喻很巧妙啊!說實在,洛芙,我們兩個根本手無縛雞之力,全美國都要哭了。真是的,我的胃在痛了啦!」

康那明白,自己再怎麼不情願也無法改變少女的決心。就算在這裡耍賴哭喊「我不去」,對方也只會撂一句「我明白了」就把康那丟下。既然如此,只能期待她還有五、六頭比拜亞基更強的召喚獸了。

「我們差不多該走了。艾克利先生,願您平安無事。還有……」

洛芙東張西望卻沒看見猶古格。

康那高舉提燈,發現暗處隱約有個身影,樣子宛如在海底搜尋死魚為食的具足蟲。他腹部貼地,以節肢摩擦著地面。

「他在幹什麼啊?」

初次見面時,猶古格也是趴著撫摸地面。假如是螃蟹或昆蟲,倒還沒必要去思考為什麼要這樣做,但猶古格是個能將腦取出又不傷及人體的高智慧種族。

最讓人在意的是聲音。打從進入大空洞以來,康那耳邊一直嗡嗡作響,雖然他不斷告訴自己是幻聽,裝作若無其事地詢問洛芙也沒得到答案,但那無疑是某人的聲音,而且他總覺得源自猶古格。這麼判斷的理由並非音質,而是某種瞹昧的感覺。

「他是在哀悼。」艾克利柔聲說道。

「他們雖然看起來是甲殼類,不過身體組織接近菌類。要是無法維持生命,身體很快就會融化、消失。他們認為,這代表死者沉進了世界的底層。」

死後會沉進地底。這景象雖然聽起來頗為陰沉,但或許跟「回歸大地」一樣有著生命循環的意味。

「即使看不見,他也曉得同胞死在哪裡。或許是氣味、或許是溫度、或許是某種類似殘存意念的東西,他的同伴大概在那裡留下了某種東西,而那想必是只有他們能體會的感覺,我們人類無法感受吧。你瞧,他正在向沉進地底的同胞們告別。」

猶古格張開堅硬的節肢,不捨地撫摸地面,彷彿是在哀求那些離地面愈來愈遠、逐漸下沉的同伴們「不要走」。

所謂世界的底層,對猶古格而言大概就是死後的世界吧。雖然不曉得這個種族有沒有類似宗教的概念,但他們之所以認為死後會沉進世界底層,應該是源自遺體分解消失的光景吧——即使明白那只是單純的消滅,他們依舊這麼想。

——好寂寞。

是孩子的聲音。感覺非常、非常幼小。

聲音聽起來像男孩也像女孩,如鈴鐺般清脆。

——好寂寞,好寂寞。

孩子在哭。儘管沒有能流淚的眼睛,依舊吶喊著淚水無法流盡的哀戚。

耳邊綿綿不斷的聲音,果然來自猶古格。

康那走到他身旁,輕摸那粗糙的甲殼。

大家 消失了 沒有人 留下來

只剩 我一個

大家都不在 只剩我一個

一個人 好可怕

好寂寞 不要 大家 不要走

不要 留下我一個

思緒流進康那腦中,裡頭沒有半點憤怒或詛咒的話語。耳邊那悲痛而沉靜的吶喊,只是反覆嘆息著與同伴分離的孤獨。

這裡原先不知道有幾十隻、幾百隻猶古格,而他們在短短數小時內便已消失殆盡,突如其來地從這廣闊的居住區中失去蹤影。消失的猶古格中,想來也有這孩子的親人和朋友吧。他年紀還小,心靈創傷必然沉重得難以估量。

康那抱住了堅固的甲殼,又冷又痛。

「洛芙,把這孩子留在這裡真的好嗎?」

「……這孩子?」

洛芙似乎從稱呼察覺有異,因此試探性地重複了一遍。

「他是唯一的倖存者吧?一個人留在這裡太可憐了。有其他居住區吧?能不能把他帶去那裡啊?」

洛芙驚訝地眯起了眼睛。

「你怎麼了?剛剛不是還螃蟹啊怪物啊地排斥人家嗎?」

「因為他很寂寞,又害怕孤單一個人……」

猶古格趴在牆邊,背影就像穿破夜晚海面的岩礁。突然,那副野性的甲殼開始小幅度震動,動作看起來就像正在用節肢挖掘地面。這座洞窟的岩石似乎相當堅固,就連猶古格能鑿穿鋼鐵的鉗子與節足都無法讓地面凹陷。即使如此,他依舊像空轉的車輪般掙扎,或許對他而言極為特別的存在就沉在那裡。這讓康那很難受。

「康那,猶古格很寂寞、很害怕是嗎?」洛芙打量起康那的臉。

康那覺得莫名其妙。明明現在還聽得見「好寂寞、好可怕」的聲音。

從少女的表情看來,她似乎有某個想法得到了證實。

「我先前說過,常人無法感受到他們的心電感應。」

「咦?等等,可是……」

——聲音明明那麼清楚啊?

少年訝異地看向周圍。腦不在家的賢人們依舊閉著眼睛保持沉默,不可能是他們。

「抱歉。」

洛芙抓住康那的衣擺,接著以近似柔道過肩摔的動作扭轉身體。

她瞬間脫掉了康那的上衣,在將熄提燈的些許照明下,少年纖細的裸體就像剛羽化的成蟲一樣,帶有無色素的透明感。

「哇!」康那反射性地以雙手遮胸並蹲下。這是他為了不讓人看見自己瘦弱肉體所養成的習慣。

艾克利鏡頭的光,轉為陽光般溫柔的顏色。

「沒關係,康那小姐。隨著年歲增長,胸部自然會跟著變大。」

「我是男的啦!」

「……咦?男、男的?」

大為動搖的艾克利開始發出嗡嗡怪聲,康那則將目光從機器轉往洛芙。

「你幹什麼啊!」

「尋找你不是常人的證明。」

洛芙似乎在找什麼東西般,一邊在康那身邊打轉一邊用提燈照亮他的背部與脖子。轉完一圈後,少女突然抓住康那左臂,接著把提燈拿近。

一道腫起來的黑色傷痕,從他的肩膀延伸到手腕。這道烙印在白皙肌膚上的痕跡,彷彿對提燈的光有所反應似地蠕動。

「這……這是……什麼?」

「證明。」

康那左臂的皮膚之下,埋進了某種有拇指粗細的蛇狀物體。手腕附近的前端呈現釣鉤般的形狀,延伸到肩膀的尾巴部分則是激烈地亂動。

「你果然被『C的觸手』寄生了。」

洛芙對著那隻手說出聽起來很可怕的詞彙。

「遇上伊塔庫亞時,拜亞基回應了你的聲音,所以當時我就想可能有這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的確是位稀客呢。」冷靜下來的艾克利插嘴。

「真沒想到康那先生是保菌者。」

強烈白光照在康那原本就已蒼白的臉上,讓他的膚色顯得更為淡薄。艾克利的鏡頭,就像充滿好奇心的研究員所戴眼鏡般閃閃發光。然而光只維持了數秒鐘便逐漸減弱。

「在失去眾多朋友的日子裡,遇上這樣的奇蹟……還真是諷刺呢。」

「等一下。」表情僵硬的康那連忙開口。「C?觸手?寄生?保菌者?奇蹟?你們在說什麼啊?這個在我手臂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啊!」

「它的正式名稱叫【深水淺眠者C——其中一隻觸手】,據說是種會以極低機率寄生次元移動者的生物。」

一聽見「生物」康那就差點昏過去了,整個人像倒下般攀著艾克利。

「這玩意兒要怎樣才能拿掉?你很聰明吧?快教救我啊~~!」

「呃,這個……」

見到少年拚命地哀求,艾克利顯得很困擾,鏡頭微弱地閃爍。

「這種生物對人體無害。所謂『保菌者』也不是感染者的意思,而是載體的意思。」

「無害……這不是重點!變得這麼噁心就叫有害了吧!看,它在動……它在我的手臂裡亂動!快點把這傢伙拿掉、拿掉——!」

他別過臉去不看自己的手臂,哭喊著要人家幫忙取出。

「可是,它緊緊纏著臂骨與肌肉,除非把手砍斷否則拿不掉。對吧,洛芙克萊夫特小姐?」「我聽教授說,『觸手』會先在腦部紮根。與其砍手,不如砍斷頸部比較確實。」「他的論文我也讀過。《深水淺眠者C——其中一隻觸手——基於前例所行的考察》。雖然的確是篇了不起的論文,但我對少許內容有點意見。就是切除寄生部分後會產生精神異常這部分。」「廣義上可以這麼認為,不過若從共生的角度思考,取出內臟後也會……」「不,我是指與腦下垂體和內臟的管路毛細神經同化這點。」

兩人毫無顧忌地進行聽來聳動又難解的討論,康那夾在他們之間,以痙攣的雙眼盯著自己帶有噁心顏色突起的手臂。自己居然沒發現這種東西棲息在手臂裡。腫起來的地方直到現在依舊不痛不癢,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頂多扭轉手臂時皮膚有點緊繃感而已。手臂上也看不見那東西鑽進來的傷口。那麼,它到底怎麼鑽進來的?嘴巴?耳朵?肛門?能切開手臂把它拿出來嗎?還是已經牢牢地同化了呢?應該沒產下一堆黃色的卵吧?卵孵化時會不會有上萬隻寄生蟲從身上的各個洞裡像煙火一樣爆出來啊?

洛芙停下議論,給了在一旁碎碎念不停的康那一巴掌。

「康那,這是個好機會。聽好,你根本沒必要把它拿出來。寄生在你身上的東西,雖然看起來像在爛泥中蠕動的環節動物,然而魔法領域的人可是將它當成至寶,稱它為〈賢者之杖〉喔。」

「我才不管那種事呢!為什麼蘇夏儘是些詛咒、寄生、挖腦子之類的東西啊?這些東西早就超過我的容忍範圍了!雖然你們會一一進行難懂的解釋,但老實說我完~~全聽不懂。一直點頭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你們講的東西太瘋狂了!我不管我不管,我想回家啦!」

少年捂著挨了巴掌的臉,在高舉的拳頭前用孩子般微弱的聲音反覆喊著「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回歸的機率會提高唷。」

洛芙加強語氣,用力搖晃康那的身體。康那任憑她搖晃,頭也無力的跟著擺動。

「你碰到的現象,足以將現在的糟糕狀況一百八十度扭轉回來。這種生物會借由數以百萬的毛細神經與宿主腦部連結,讓腦產生數種特異變化。其中一種,就是能跟各式各樣的其他種族交談。」

「那又怎麼樣?」

「雖然我說從〈穿時者〉通過的洞回去就行,但還是有些許不安,因為這種方法有危險——次元夾縫躲了些污穢邪惡的怪物會襲擊渡航者,想平安無事只能仰賴運氣。說實話,我原本打算來場豪賭。但現在我們知道不需要賭命了。只要你能用那種能力與〈穿時者〉交涉,就可以保證回歸途中的安全。你可以請求對方保護我們。召喚出來的對象,基本上會聽從召喚自己的人。」

康那將手上蠕動的腫痕伸到難得大為興奮的洛芙面前。

「那麼,你是要我把這東西養在手裡?」

「比砍手砍頭來得推薦。」

「我想也是。你跟艾克利先生似乎都很喜歡這傢伙。」

儘管康那語帶諷刺,洛芙依舊面不改色。至於艾克利則沒有臉可以變色。

「有利無害唷。對你來說有任何不便嗎?」

「不便?是啊,沒有任何不便。跟蟲共存亡的人生實在是太棒了。」

康那吐出有氣無力的台詞並撿起上衣——為了遮住瘦弱的身體與可怕蟲子的住家。

「等我被這傢伙完全控制後就拜託你們啦。」

「啪沙」一聲響起。

那是洛芙把剛脫下的外衣扔到地上所致。她的手已經鬆開了領帶,正要解開襯衫的第二顆鈕釦。

「喂、喂,你在幹什麼啊!」

康那連忙抓住洛芙的手。少女的第三、第四顆鈕釦跟著被扯掉,露出她沒有起伏的胸膛。

「哇啊啊!抱、抱歉!」

康那一放開手,洛芙便繼續去解第五顆鈕釦。

「『觸手』由我接受。」

「……咦?」

「不曉得能否轉移,但我們就試試看吧。你可以拜託猶古格動手術嗎?」

白襯衫從洛芙肩頭滑落。

外衣似乎將她的身體放大了不少。那一絲不掛的身體實在太過嬌小、纖細,就像被拔掉翅膀的妖精一樣嬌弱。在微亮的橘色半球中,她那對充滿夢幻般美感的雙臂什麼也沒有遮,只是自然地垂下。

「洛芙,拜託你把衣服穿起來。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康那別過臉請求她。艾克利也將鏡頭轉暗,有如關掉電源般沉默不語。

「喔?這樣行嗎?」

「哪有什麼行不行,你這樣根本犯規啦!我哪可以把自己討厭的東西硬塞給你呀!」說著,他用看昆蟲屍體般的眼神看向左臂。

「你就相信它真的無害,往好的方向思考吧。假如回到原來的世界,這傢伙的存在想必會跟著歷史一起被你改寫。要是這樣還不行就拜託醫生,雖然不能期待他們有猶古格程度的技術就是了。」

「能像這樣給我點希望就好。」

少年說聲「我認啦」,接著畏畏縮縮地將視線轉回去,此時洛芙已經穿回襯衫開始打領帶了。

「帶替換的襯衫出來真是帶對了。」

「雖說只是間接,但要是給媽媽知道我讓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裸體,可就真的會被變性了……」

洛芙穿起外衣,並以鄭重的口吻說道:

「康那,接下來我們要為了取回教授的腦而追趕書徒。如果可以,其他賢者的腦也要一起搶回來。今後或許會碰上危險,到時候你的能力就是我們的希望。比方說,即使像先前那樣碰上伊塔庫亞之流的對手,也有可能借談話迴避危險,甚至讓對方服從。」

「咦?這玩意兒有那種能力?」

洛芙整了整衣領,「不不不」地搖頭。

「我的意思是,只要能對話,就可以用威嚇、恭維、諂媚、眼淚攻勢等交涉手腕。」

「什麼嘛,到頭來還是要靠口才嗎?」

康那腦中瞬間閃過自己騎著飛龍或飛馬馳騁天空的樣子。

「我可沒自信靠嘴巴跟神明對等地討價還價喔。」

艾克利彷彿要爭取插嘴的許可般,讓光芒閃爍起來。

「先試著跟他溝通如何?」

少年看向猶古格,發現對方似乎已經哀悼完畢,靜靜佇立在提燈光芒所能及的邊緣。

他轉頭看回艾克利,接著輕聲謝罪。

「剛才那個……對不起。我擅自在腦中,把你當作繼承了創造食腦怪物的瘋狂科學家那股瘋狂精神的電腦。真的很抱歉。」

「我也要為自己稱呼紳士為小姑娘這點道歉。不過,這麼一來我們就是朋友了。來,也跟他當朋友吧。」

康那走向猶古格,並且毫不猶豫地站在對方正面。依舊留在少年腦中的悲痛吶喊,已經抹去他對於猶古格外型的一切嫌惡。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那張從某個角度看很像蜂巢的臉,宛如俯視康那一樣往下傾。

「啊,該不會我也得用心電感應才行吧?」

康那向艾克利求助,艾克利則是溫柔地說「他聽到羅」。

「他就算想回答也沒辦法回答,因為他們沒有個體名。」

能夠直接將思緒傳至彼此腦中的他們,不需要識別個體的名字。沒有語言,當然也沒有名字。猶古格明明被視為高等種族,不知為何卻給人一種寂寥感。

「那麼,我就先用『你』來稱呼吧。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離開這裡?雖然這裡對你來說是故鄉,也是同伴長眠的重要地點……但這裡已經不再安全。附近有其他同伴的居住區嗎?」

一問之下,那顆橢圓頭就開始晃動,斷斷續續的思緒傳了過來。

「……咦?米戈?米戈(45:米戈(migou)或作mi-go,原指西藏傳說中的獸人雪男Yeti,在洛夫克萊夫特的作品中,則是猶格斯星生物在喜馬拉雅地區的稱呼。)什麼?」

「他們住在冰海群島的同胞名稱。說是這麼說,但那也是我們人類取的名字就是了。」艾克利立刻回答。

「冰海群島離很遠嗎?」

「應該很遠吧。」洛芙答道。

「雖然我只在文獻上見過冰海群島的名字,不過我知道這名字時,由這裡穿過兩塊大陸之後,會抵達圍繞著大國依基爾斯(46:依基爾斯(Yikilth),克拉克‧艾希頓‧史密斯(Clark Ashton Smith)著作《白蠕蟲來襲(The Coming of the White Worm)》中,邪神魯利姆‧夏科洛斯(Rlim Shaikorth)棲息的巨大冰山,充滿了帶有特殊白光的乙太。 )的冰之海,而它正如其名是浮在冰海上的群島。當然,蘇夏跟那時相比已經膨脹了許多,地形應該也有了很大的改變,所以無法推估現在的位置。」

換言之,那不是什麼好找的地方。

「那裡會不會是他的故鄉呢?」

「故鄉應該是這座森林吧。」艾克利再度回答。

「他們並非遷徙種族。如果沒有特別的理由,幾乎不會離開生長的地方另覓居所。為了因應環境,他們能以外科手術與輔助裝置將自己的器官隨意移動、切除,因此外型會隨棲息地而有所差異。米戈的外觀跟他應該也是似像非像才對。」

週遭環境像這座森林一樣豐饒的居住區,幾乎不可能還有他的同胞倖存。猶古格在蘇夏的生態系中極為弱勢,卻擁有稀少的技術,因此看上這點的邪教徒和魔女接連襲擊居住區。沒有戰鬥技術的他們只能束手待斃,任人用在邪惡的儀式上或扔進惡劣的環境裡,絕大多數的個體都「沉進地底」了。

「這樣啊,你已經無處可去了是嗎?」

他也明白自己的處境。那群身形相異的同胞,全都在極為遙遠又從未見過的土地上——就是因為這麼遠的關係也想依靠,他才會說出米戈這個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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