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芙追過愛莉雅,跑在稍微前方處。
『這裡很危險所以別離太遠唷,小妹妹。』
少女突然坐下,拿起地上某個形狀扭曲的物體。
那是以木頭削制而成的某種雕像。這個看起來像直立山羊的玩意兒,在吊鐘狀軀幹中央有個拇指大小的孔洞,裡面塞了疑似獸皮的東西。這種不曉得該如何解釋的雕像,在路旁排列了好幾個。那一帶還散落著融成一灘的蠟燭與小動物的骨頭碎片,更有扭曲形式與其他文字群不同的象形文字描繪出規律的形狀。
『那是黑山羊教團。最近他們似乎乘著混亂,頻繁地在首都活動。』
站在洛芙背後的賽莉雅,低頭奏出微弱的樂音。
「喂、喂,老子在叫你啦,狗屎蚯蚓!」
康那嘆了口氣,不耐煩地低頭看向在口袋裡鬼叫的人面鼠。
「怎樣?」
「什麼怎樣!你這個死小鬼居然一直不理我啊!」
「現在沒空理你,安靜點吧。」
「什麼?你這家……喂!你為什麼不把我介紹給那位大姐!」
詹金似乎很中意愛莉雅,在來首都的路上始終死盯著人家的背影不放,嘴裡還不斷嘟囔著音調與含意極度噁心猥瑣的話語。儘管詹金的嘴巴跟外表很糟,但那和康那類似的膽小個性,讓少年開始對它有了親近感;只不過它看著愛莉雅的猥褻神情與齷齪模樣,使得親近感再度轉為嫌惡。究竟是該請米戈用驚人的鼠體改造技術把詹金的腦袋做成罐頭好讓它永遠沉默呢?還是該把它像個老鼠一樣扔進垃圾桶呢?康那認真地覺得用這些方法對付它的日子不遠了。
「像你這樣的動物要怎麼介紹啊?介紹一隻噁心骯髒的老鼠怪物給她認識,她也只會感到困擾吧。」
「唔……」詹金先是全身顫抖地說不出話來,接著瞪向站在旁邊的米戈。
「你不是連這只膽小的蝦子混蛋都介紹給人家了嗎?老鼠就這麼糟糕嗎?這叫歧視!你歧視老鼠!」
區區一隻老鼠居然知道這麼麻煩的詞啊?康那心想,並別開了視線。但他也覺得自己似乎講得太過分了。
此時,米戈打量起詹金,接著搖頭晃腦起來。
「干、幹嘛!你有意見嗎?有就說啊!嘿、嘿嘿,你這小子倒好,他們可把你當成同伴了呢!喂、喂!?住、住、住手——!」
米戈將亂動的詹金從口袋里拉出來,隨即踏著沉重的腳步移動。康那好奇地在一旁觀察,發現米戈以一對節肢將詹金捧到愛莉雅面前並晃起頭來。
『什麼事?』愛莉雅不明所以地演奏,米戈則又晃又揮地試圖向她表達些什麼。
「你……你該不會……要向大姐介紹我……」
詹金的眯眯眼泛起淚光,一道灰色淚水流過它的臉頰。
嗚哇~~嗚哇~~
康那的耳朵捕捉到了斷斷續續的哭聲。
那不是詹金的聲音,而是來自更遠處的孩童哭嚎。
另一道類似的哭聲,則從截然不同的方向傳來。
嗚哇~~嗚哇~~嗚哇~~嗚哇~~嗚哇~~嗚哇~~
一道又一道的哭聲,從城鎮各個角落冒出。
『看樣子拖太久了呢,歡迎的美聲開始了。』
愛莉雅兩腳前後張開,上身前傾,彷彿要拿中提琴的命要脅他人似地將琴弓抵上琴絃。絲綢般的白髮完全遮住了她的臉,在中提琴的昏暗藍光映照下有如樹冰一樣閃閃發亮。這與優雅相去甚遠的女鬼般架勢,即為愛莉雅要展現不同演奏法的徵兆。
『是吶喊者。小弟弟小妹妹,你們可能得看些恐怖的畫面了。』
街上此起彼落的孩童哭聲,全數朝向康那一行人集中。周圍建築突出的影子上,豎起羽毛的直立身影一個接一個地增加,頃刻間便已多達數十。每道身影上頭,都有兩點歪斜的螢火般綠光以令人不快的方式閃爍。很快的孩童哭聲就變成宛如邪惡在痙攣一樣難以入耳的高歌。
康那用力蹬地,奔向洛芙。洛芙則緊握陷入肩膀的背包肩帶,盯著愛莉雅的演奏架勢。康那抓住少女的手臂之後,開始拍打鄰近住家的門窗。
洛芙甩開康那的手,抓著少年胸前的衣服把他拉近自己身邊,隨即將食指放在唇前「噓」了一聲。
愛莉雅持琴弓的手動了。
琴弓就像要割斷琴絃般,動作激烈、快速,狂野得彷彿會折斷演奏者的手。低音旋律以愛莉雅為中心朝外疾奔,如波紋般擴散開來。飢餓的身影們看似聽得入神,全都停止了鳴叫。強風捲起沙塵,旋律乘著風化為旋風。中提琴的藍光宛如呼應愛莉雅的動作般閃爍,此刻顯然是她在支配樂器。演奏中的愛莉雅將一頭白髮甩得像狂亂的風雪,令人看了毛骨悚然。
飢餓的身影們收起詛咒的咆哮,四散逃入黑暗裡。
「好厲害……」旁觀者只說得出這句話。
米戈藏身在民宅屋簷下,他手中的詹金張大了嘴愣在那裡。這麼一來這傢伙對愛莉雅的失禮言行應該會減少吧。
旋律停歇。當愛莉雅靜靜地放下琴弓時,厥克維們早已消失無蹤。
洛芙拍手的聲音響起,康那也跟著傚法。
「在這衰敗夜晚中保護你的東西,原來是音樂呀。真是了不起的演奏。」
愛莉雅用持琴弓的手撥開白髮,並以幽暗的藍眼看向兩人。
『這種時候只要一聲喝采就行羅,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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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約一小時候,鋪滿了亮麗白石的道路出現。先前那種詭異的雕像與儀式痕跡從這裡開始愈來愈多,相對地狂亂文字群則逐漸減少。或許是因為道路與周邊建築物的材質變得難以書寫吧。
白色道路穿過有個乾枯噴泉的廣場,通往一座像希臘神殿般壯觀的建築。
有著三葉拱的入口上頭刻有神話圖案;以誇張裝飾圓柱支撐的屋頂,兩端載有某種類似馬的水晶像。如果不是在瓦斯燈的微弱照明下觀看而是在白天欣賞,必定是棟美麗得令人嘆息的建築。
康那還以為會被帶去一邊喝酒談笑一邊聽音樂的平民劇場。
「康那,看來這裡似乎是音樂廳。」
旁邊的洛芙悄聲說道。
「音樂廳?該不會是……」
從方才起便像壓抑演奏前緊張般保持沉默的愛莉雅,走進了三葉拱入口。
裡頭有大理石材質的售票櫃檯,還有裝飾精美的白色樓梯繪出平滑的曲線。如果沒有泥印難清的足跡、陶片、紙片、散發惡臭的灰色水灘以及幼象屍體般的焦黑沙發,這裡便會是個非常美麗的空間。
正對面有道表面貼了皮革的雙扇門。康那他們正打算開門入內時,愛莉雅已然消失在後方那條細長走道的彼端。
門的另一邊,是個平靜而黑暗的表演廳。
一高舉提燈,便能看見分層而設的觀眾席排著許多圓影子,令康那「啊」地叫了出來。他們很快就發現那是人頭,同時也是石頭。
坐在觀眾席裡的,都是有人類外觀的石頭。
每座石像都生有發須,穿了衣服。康那想起旅店老闆說過的話。將人們變成石頭的魔法師——愛莉雅雙親的事。這裡就是故事中的音樂廳。
康那、洛芙、米戈依序走下中央的樓梯。
石像身上不是燕尾服就是晚禮服,穿著十分整齊。他們全都面向一片黑暗的舞台,兩眼圓睜、嘴巴大開,臉上充滿恐懼。這些紳士淑女的膝上,還供奉了花束、酒瓶、雪茄等物品。
康那腳下傳來某種東西的破碎聲。他將提燈拿近一瞧,發現那是一副破掉的單眼鏡。抬起頭後,他看見舞台上亮起朦朧的藍光——是準備演奏的愛莉雅。
暗色舞台中,唯有她的身影像切割過一般浮出。台上沒有聚光燈,是中提琴的藍光鑲邊將愛莉雅的身體凸顯出來。
『聽眾請入座空席。』
康那舉燈照了一圈,沒看到什麼空著的位子。
『也對。那天座無虛席。』
洛芙從康那身邊走過,坐到數階之下的樓梯上。
米戈無所事事地玩著前肢尖端。詹金則一臉大老闆似的得意模樣,坐在米戈背上甲殼的凹陷處。他看起來很欣賞米戈。
演奏開始了。
打從第一個音開始,少年的胸口便糾結在一起。旋律與在旅店聽到的曲子相似,但更為強烈的思念搭上了更為溫柔的旋律,宛如遭到扼殺的思念在哭喊,令人無比心痛。樂音逐漸高昂,情感也隨之滿溢而出
康那發現自己正在流淚。
愛莉雅的腳邊,浮現了某種模糊的影子。
那彷彿與演奏產生共鳴而閃爍的存在,乃是兩尊慘遭擊碎的石像。
那是愛莉雅的雙親——不知為何,康那能確定是如此。
眼淚滾滾而落,快得連情感都追不上。少年第一次流下超越情感的淚水,他甚至害怕這麼下去會將自己的淚流乾。
「大概是受到『觸手』的感受能力影響吧。」
洛芙看向康那,遞出黑色的手帕。
「愛莉雅擁有讓音樂乘載意志與感情的能力,這跟米戈的心電感應類似,或許你與她的感情同步了也說不定。」
「雖然不太明白……但我突然很想見媽媽一面。」
接過來的手帕沾滿了餅乾屑,康那隻得辜負這番好意直接歸還。
洛芙再度轉向舞台。
「我也想見教授,但我流不出眼淚。這樣很奇怪嗎?」
「因人而異啦。這代表我是個愛哭鬼,洛芙很堅強。」
演奏結束,愛莉雅從舞台側邊離開,黑暗的帷幕再度落下。一會兒後,愛莉雅打開雙扇門來到觀眾席。之所以沒直接從舞台下來,想必是因為她堅決維持觀眾與演奏者之間的關係吧。
『我的事忙完了。小弟弟小妹妹,你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打算在這裡待到早上。可以嗎?」
『請便,畢竟這裡不是我家。小弟弟不會不舒服嗎?』
雙眼哭得紅腫的康那吸著鼻子點頭。
「沒問題,可是,那個……這些人……」
『為什麼會變成石頭?唉呀,旅店老闆沒告訴你們嗎?』
康那頷首肯定。他努力睜開腫脹的眼皮,以誠懇的眼睛看著愛莉雅。
「我們沒聽到真相。」
愛莉雅幽暗的眼睛,似乎有那麼一瞬間化為溫柔的天藍色。會說「似乎」,是因為已經它已經變成了光線難以碰觸的深沉暗藍。
『我以為真相這種東西沒人有興趣。要說也是可以,只不過聽了會讓人覺得煩躁唷。』
——這是一首改變了一名女子命運的悲慘旋律。
『我的雙親都是音樂家。爸爸是中提琴家,媽媽是女高音歌手。兩人相識的契機……這不重要對吧?』
在語言災尚未這麼兇猛的時候。
由來不明的惶恐,令人們心靈疲憊。首都充滿了欺瞞、提防、憤怒、咒罵、混亂、離別、嘲諷、疑神疑鬼,吹起名為爭執的風,成了連家人朋友都無法相信的灰色社會。現在回想起來,那全都是語言災的徵兆,但多數人都在毫無自覺的情形下靜靜地遭到侵蝕。當時,每晚囂張地進行詭異活動的黑山羊教團乃是首都不安的病灶,沒人察覺這場看不見的侵蝕。
那一天,音樂廳的兩百個席次,在開場後不久便已坐滿。
這是因為代表首都的兩大音樂家——天才中提琴家亞拉尼斯‧冉與人稱聖歌女神(波呂許莫尼亞)(51:希臘‧羅馬神話中的文藝女神繆斯之一,司掌頌歌。也有人將她視為豎琴與農業的發明者。)的歌手愛莉娜絲‧冉,要在此表演。對社會感到不安的人們,想要從兩人的樂音和歌聲中找出希望,因此集結至首都最大的音樂廳。
謝幕時刻已過,卻沒有任何人從表演廳出來。對此感到疑惑的女性剪票員,在陷入寂靜的表演廳裡發現所有人——兩百名客人、四名樂手、三名歌手、六名工作人員全變成了石頭。
亞拉尼斯與愛莉娜絲,也在舞台上化為冰冷而僵硬的墓碑。
希望成了絕望,音樂廳從那天起遭到封鎖。
音樂廳的經理在後台與年輕女舞者幽會而逃過一劫,根據他向國家政府的報告,事情大致如下:
開演十五分前,亞拉尼斯向經理表示想更換一部分的曲目,將其中一首改為中提琴獨奏。
據亞尼拉斯說,在演奏會的一小時前,有個穿著黃色大衣的異國男子造訪後台,而他向這人買下了《奏出永遠的樂譜》。
經理雖然堅決反對更改預定計劃(經理強調這點),亞尼拉斯卻強行演奏了這份《奏出永遠的樂譜》——以上就是報告的全部內容。於是國家政府斷定這次事件乃是由中提琴獨奏所引發。
(爸爸和媽媽成了把靈魂賣給惡魔的大罪人,被處以永遠在這座音樂廳將自身罪惡暴露在眾人面前的刑罰。)
「《加塔諾托亞之吻(52:海瑟‧希爾德(Hazel Heald)與洛氏的聯合著作《超越萬古(Out of the Aeons)》中登場的神。祂沉眠於姆大陸聖地某座山的地底,看見其身影者會石化,只剩下腦部會半永久地活下去。)》。」
洛芙這句話,讓愛莉雅的表情出現駭人轉變,像個以邪眼盯著不共戴天之敵的魔女一樣。
『小妹妹,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朋友告訴你的嗎?』
洛芙毫不遲疑地回答:
「教授乃是蘇夏最瞭解六禁書的人。在教授的六禁書研究資料中,舉出了幾個記下諸神瘋狂歌聲的的樂譜,我是從那裡看到的。」
愛莉雅彷彿要從這些話中找出什麼似地,以幽暗的眼睛捕捉少女的黑眸。
『那是《塞拉伊諾斷章》嗎?』
「哪本禁書我就不曉得了。然而,假如把歌曲和樂譜也視為語言的一種——那就很有可能。」
盯著洛芙看了好一會兒的愛莉雅,鬆了口氣閉上眼睛。
『為了知道《奏出永遠的樂譜》,我有生以來頭一次前往圖書館。不過,我沒找到冠有那種做作名稱的樂曲。會不會是曲名不同呢?或者打從一開始就沒那種樂譜呢——就在徬徨無助時,我看見了書架上最厚的那本書。就在為了這種單純理由而翻閱的書中,我找到了禁書的項目。』
「教授的書吧。」洛芙低語道。
「他常說想創作一本永遠都能翻開下一頁的書。」
真不愧是在圖書館窩了二十年的人呢,康那感到敬佩。
『上面有「可能抄自禁書的樂譜」列表,我在裡面找到《加塔諾托亞之吻》這個名字。旁邊還有這樣的說明——「包藏禍心的歌聲,聆聽者將奏出永遠的臨終哀嚎」——我想就是它了。它不是「奏出永遠」的樂曲,而是「讓人永遠演奏臨終哀嚎」的樂曲。』
「兜售樂譜的黃衣男子是什麼人啊?書徒嗎?」
在康那自己的世界歐安裡,會穿那種衣服的人大概只有喜劇明星或魔術師吧。
『真是的,究竟是哪來的長腿叔叔呢?既然沒在音樂廳找到樂譜,那麼必定是他帶走了。說不定這人打算在其他國家干同樣的勾當呢。』
不知不覺間洛芙已抬起頭來,打量起觀眾席裡戴著紅色鐘型帽的貴婦那張灰色臉龐。少女的右手再度翻頁似地動著。
「我所讀過的書中也沒提到《加塔諾托亞之吻》的解咒法。要知道詳情,只能去閱讀禁——」
『我讀過了。』
愛莉雅淡淡說道。
『為了尋求《加塔諾托亞之吻》的解咒法,我試著讀了《塞拉伊諾斷章》。』
康那懷疑自己聽錯了。就連洛芙也一臉呆滯地望向愛莉雅。
「那、那本書這麼容易就能讀?它這麼好找?」
『它就收藏在首都的圖書館裡。』
儘管洛芙早已料到首都就是《塞拉伊諾斷章》和書徒的根據地,卻沒想過會在那麼簡單易懂的地方吧。儘管少女藏不住自己的驚愕,她稚嫩的臉龐依舊漸漸鎮定下來。這麼一來,就不必無謂地探索廣大又危險的首都了。
『書要有人讀才有必要存在,要是藏在洞窟深處或陷阱遍佈的王室墓穴就沒意義了。因此,它當然得放在不分老幼都能夠閱讀的場所。』
「《塞拉伊諾斷章》裡面寫了些什麼?」
洛芙這個問題,想必純粹是出於個人的興趣吧。她盯著愛莉雅看的眼神,就跟在旅店盯著食物時如出一轍。
『那是古老神祇腦中的東西,正常人的腦無法接受。那些瘋狂的知識已經超越了理解的範疇,對我們來說比城郊酒館中爛醉大叔的胡言亂語還要沒意義。我呢,大概只讀了目錄吧。才讀到那裡,我的腦便已制止自己。它警告我,如果再往下讀就無法回頭了。要是就那樣繼續讀下去,可能會變成那些叫「書徒」的人呢——於是我放棄閱讀《塞拉伊諾斷章》離開了圖書館,跟往常一樣到劇場掙生活費……那間當時還有人支持我的劇場。畢竟,我也沒想到光是讀了目錄,自己的話語就會變成那副德行——之後的事,旅館老闆應該都說了吧?』
殺死那兩個男人也是意外。雖然愛莉雅是因為這件事而被人稱為魔女,但罪人之女、魔法師之女等稱號遲早會冠到她頭上吧。於是魔女離開首都,躲在冷清的民宿裡,每天晚上舉行孤獨的演奏會——
『忘了介紹,散落在舞台上的就是我的爸爸和媽媽,那些聽眾的親戚把他們砸壞了。那些人拿花來供奉自己的家人時,順道帶了斧頭和鐵鎚下手破壞。爸爸重要的手指斷了,中年發福的肚子也被砸開。媽媽的嘴被敲碎,四肢則被變態帶走。跟我結婚的人很可憐,因為碎石會成為他的岳父岳母。』
她將感情灌注在演奏之中。方才那些聽似玩笑的話語,在康那耳中成了不忍聽聞的哭嚎。
『我努力收集遭人砸爛踐踏、四處飛散的爸爸媽媽,連砂礫大小的破片也不放過,但應該還缺了很多。那些人將爸爸媽媽踩在腳下時,說不定媽媽的牙齒或爸爸的肋骨會刺進他們鞋底,就這麼被帶出去——想到這裡,我甚至曾趴在地上找過……』
「過分……太過分了!他們明明也是受害者……」
『沒辦法,畢竟受惡魔誘惑的他們拖了很多人下水。這就是……罪孽啊。』
在能夠享受這種不合理的遭遇之前,愛莉雅想必哭了無數次吧。如果人一輩子能流的淚有限,她應該早就流乾了,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她才用樂音哭泣。
突然間,康那腦中響起米戈的聲音。
「……咦……什麼……?還活著?」
以節肢觸摸觀眾席石像頭部的米戈,將晃動的橢圓體轉向康那。康那拿起放在腳邊的提燈,照亮保持沉默的聽眾。
「怎麼了,康那?米戈說什麼?」
「他說這些人的腦……還活著。」
康那將提燈拿近坐在鄰近席位的紳士,想從對方眼中找尋活著的證據。即使正對著光,灰色的冰冷眼球依然毫無反應、什麼也映不出來。
『小弟弟,你們真厲害呢。』訝異的樂音響起。
『沒錯,這裡的每一尊石像都還活著,都擁有意識。《加塔諾托亞之吻》呢,石化時會留下聽者的腦,小心地讓他活下去。這是為了讓他們能永遠聆聽地獄的音色。』
音樂地獄。石像中的活腦,直到現在仍舊飽受這個地獄的折磨。
『即使活著,依舊什麼也做不到。當這道詛咒解開的瞬間,爸爸媽媽會死。他們會在怒濤般湧上的疑問與後悔與自責與憎恨與痛苦中——雖然不曉得有沒有品嚐的時間就是了——毫無意義地死去。我也曾經想過,既然如此,倒不如把他們粉碎到什麼也不留的程度……可是,我仍舊無法做出這種回答。』
「快點回我們的世界吧,洛芙。」康那抓住洛芙雙肩強調。
「快點毀掉這種殘酷的世界……這種無藥可救的現實吧!」
儘管被康那的氣勢壓倒,洛芙依舊提了個意見。
「只把腦救出來如何?」
康那整張臉僵在那裡,呻吟似地問道:
「……洛芙,你在說什麼啊?」
「我們有個朋友能安全地取出腦部並讓它半永久地活下去,對吧?只要用上機器,就連對話也不成問題,要搬到別處也——」
「你這個笨蛋!」康那的聲音有如咆哮般響遍表演廳,產生共鳴現象。
洛芙呆滯地仰望康那。
「你還不懂嗎……你給了人家一個殘酷的選項啊!」
「殘酷……?我只是……」
「洛芙!」
大概以為自己又要挨罵了吧?少女抖了一下,緊閉雙眼。
『你們真的很厲害呢,連這種事也做得到。不過,雖然很感謝你們的心意,但我不會這麼做。想必……這對爸爸媽媽來說不會是個幸福的選擇。』
「能活下去難道不算幸福嗎?」洛芙疑惑地問。
『「活著」這個詞並不溫柔。爸爸媽媽將人生獻給了音樂,一旦不能演奏、不能歌唱……我實在無法說他們還算是活著。』
愛莉雅的話語並非責備洛芙,反而像是再次質疑自己。想必她已經在這座音樂廳裡考慮了很多年吧。
『那些憎惡與憤恨的話語,爸爸媽媽已經聽好幾年了。他們不但被稱作魔法師、魔女、殺人犯還遭到那些原先可能喜愛他們音樂的人非難、責罵、肢解、唾棄。這種折磨,這比地獄的音樂更加殘酷。所以啊,小妹妹,我認為死亡才是最佳的救贖。我是為了給予爸爸媽媽死亡,才想讓他們從詛咒中解脫。』
「我想救你啊……」
康那低語道。
『什麼事,小弟弟?』
「愛莉雅小姐,我想拯救你。」
那雙見過許多夜晚的昏暗藍眼,捕捉到了康那。
『拯救?小弟弟,你要拯救我?』
如果愛莉雅能出聲,大概會笑出來吧。克制不由自主的失笑或嗚咽很辛苦,除非當事人能抽離自己的感情。為了別讓自己的聲音毒害他人,愛莉雅應該鎖住了自己這方面的情感吧。
康那緊握雙拳。
「我想拯救愛莉雅,想拯救在這裡化成石頭的大家,想帶米戈到同伴那裡,也想替洛芙奪回教授和話語……我想拯救大家,拯救這個國家!」
他彷彿向天宣示般大喊。
洛芙詫異地看著康那。
「怎麼了,康那?你又失去理智了嗎?」
「……為什麼我不是英雄……為什麼我無法揮劍砍倒那些邪惡的傢伙……」
這是壓力。若是英雄傳說,不管發生了多痛苦多悲傷多辛酸的事,最後主角依然會掃平一切阻礙。冒險再怎麼危險、絕望,也因為曉得最後會嘗到那種快感而享受緊張。所以讀者能以爽快的心情闔上書本。故事裡的英雄,就是這樣帶領讀者走到最後。這個故事(蘇夏)缺少一個拯救、指引人們的英雄。
是誰?這個「故事」的英雄是誰?
『小弟弟,你沒有能制伏敵人的強大力量,這點用看的就能明白。不過,你理解他人痛苦的力量似乎比誰都強。』
「……這……也叫做力量嗎?」
『能夠成為動機的東西,都算是力量。即使是哭泣與絕望也需要力量。你想像並承受了太多痛苦與恐懼,多到幾乎將你壓垮。這膽小而溫柔的力量,乃是你的寶物。可是呢,在這個世界裡,那只是種會遭到淘汰的悲哀力量唷。』
「愛莉雅,能不能將你的『力量』借給我們呢?」
洛芙毅然看向愛莉雅,對她伸出小手。
「為了讓蘇夏脫胎換骨,我們要前往歐安。只要蘇夏改變,一切的災禍都能抹消。」
『是「或許」——對吧?這麼即使出自小妹妹你可愛的嘴裡,這依然是個荒誕無稽的計劃呢。』
洛芙緊閉雙唇。
『你們似乎誤會了呢。我根本沒有什麼力量,有力量的是這把【維尼加‧湯姆】。』
這似乎是那把閃著磷火般朦朧藍光的中提琴。
『這把維尼加‧湯姆是爸爸留下來,冉家代代相傳的寶物。這孩子既是我的聲音,我的感情也能借由曲子裡傳達給他人。雖然它對我來說是股非常非常重要的力量,卻不是為他人所用的力量。更何況,我跟這孩子都屬於罪孽深重的冉家。贖罪演奏會一晚也不能少,因為這裡至今依舊坐滿了期待冉家樂音的聽眾。如果想聽愛莉雅‧冉的音樂,只要來夜晚的音樂廳就行了。』
洛芙靜靜放下伸出的手。
「不讓雙親存活,不對可能性伸手,無可奈何地享受不幸。你真的是個放棄一切希望的人呢。」
『如果懷抱希望也是種力量,那麼我打從一開始就無能為力。』
第一卷 〈無名都市〉
沉入地面的夜晚殘渣在新鮮朝陽下漸趨稀薄,擁擠文字形成的地毯與因異教痕跡瘋狂的首都露出全貌。
家家戶戶響起近似呢喃的開門聲,臉色難看的人們掛著發霉般的慘白嘴唇,他們有如食屍鬼的扭曲身子絡繹不絕地湧入灰色城鎮,畫面相當詭異。
低著頭的人,乃是喪失了一切話語的受害者。他們為了不跟別人對上眼而垂下頭,即使彼此肩膀相撞也不肯抬起來。
此時,兩個男人扭打起來。他們只對彼此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並未傳出互罵的語句。接著只能聽到拳頭揍爛肌肉的聲音,骨頭敲碎骨頭的聲音,嘔吐物噴到牆上的聲音,以及牙齒滾落地面的聲音——他們沒有「溝通」、「謝罪」等平靜紛爭的話語,除了攻擊以外沒有制止對方攻擊的手段。
其中一人將嘴用來攻擊後,事態及聚落幕。喉管被咬的男人口吐白沫地朝天呻吟,這道響徹早晨天空的聲音宣告了爭端終結。
在他們兩旁,每個人都掛著一副死人臉晃過去。
有個骨瘦如柴的老人趴在地上,一邊嘟囔個不停一邊在地上以漆黑文字寫下某人的名字——他是個逐漸失去話語的人。老人以指為筆以血為書,為了讓自己絕對不忘記比生命更重要的話語,忍著痛楚試圖留下記憶。他右手除了拇指外的四指,已經短得只剩根部。
一名衣衫襤褸的病態瘦削男子,纏著路過的人們不放。
「拜託,來個人告訴我那個字是什麼。我太太快死了,我想在她臨終前把那個字告訴她啊!記得吧?可以讓人高興的那個字,我想不起來啊!求求你們,她快死了。拜託,拜託來個人把那個字告訴我,別折磨我啊……」
附近有片圍在白色柵欄中小墓園,哀求男子之妻遲早會睡進去吧。墓園中有名女性跪在尖塔狀的新墓碑前,仰天號泣。
「對不起,我沒想到那些話會把你傷得那麼重……會把你逼上絕路……原諒我,親愛的,我馬上也……唉呀,男人被搶的女人來替搶她男人的女人擦屁股羅。」
突然,在以男性般低沉嗓音笑出來的女子面前,長得像只瘦烏鴉的未亡人耳朵尖叫,動手去抓墳前的女子。
「你這傢伙在愚弄我是吧!你把我當笨蛋是吧!」
兩個女人對吼讓墓園變得極為吵鬧,外頭邊以樹枝敲打墓園白柵欄邊走路的瘦弱小女孩,則以沙啞聲音唱著走調的詭異歌曲。
看板塗黑的店舖。眼耳喉已毀的僧侶。以籠中九宮鳥替自己發言的少女。在語言壓力下吹噓的女子。以雙手摀住嘴奔跑的婦人。發出幼兒聲音追著婦人的男性。無言地玩跳繩的孩子們——。
虛偽、惡言、誤報,瘋狂的混合詞你來我往,沉默與喧囂怒目相視。疑神疑鬼,絕望與失望,混亂、瘋狂、憤怒、憎恨、嫉妒、爭執、死亡、污染——種種負面力量寄宿在語言之中,讓社會失去了秩序。
「看這個慘狀,要不是政府捨棄首都,就是政府本身已經崩潰。都民們的樣子,在在顯示了訊息無法流通導致貧困。這裡大概會在名字遭人遺忘的情形下靜靜滅亡吧。」
『如果能滅亡倒還好,要是這種景象持續數百年才令人毛骨悚然。』
洛芙與愛莉雅的對話內容相當悲觀。
兩人背後,康那與蓋著毯子的米戈並肩而行。儘管因為看見語言災的慘狀而說不出話來,少年卻有種似曾相識的奇妙感覺。
一行人走出音樂廳時,還是太陽尚未升起的黯淡清晨。經由充足睡眠消除疲勞的康那他們,以背包中剩下的面包和少許清水果腹,為了在愛莉雅的帶路下前往據說收藏有《塞拉伊諾斷章》的首都而離開音樂廳。隨著太陽位置漸高,首都慘狀畢露,康那見到這堪稱人間地獄的光景,頭一次明白語言遭到破壞有多麼嚴重。
為了儘可能與他人保持距離,愛莉雅選擇了較寬敞的路——理由在於,若不接觸受害者,便不會受到直接的影響。
一會兒後,他們抵達了一個有大噴水池的廣場。這座噴水池要比音樂廳附近那座來得樸素,形成傘狀的水並非純粹的透明,而是染成了灰色的污水。
『瞧,那就是圖書館羅。』
愛莉雅以目光示意他們的目標。
這棟有如哥德式教堂的建築,以十字耳堂的尖塔貫穿天空。這座收藏了《塞拉伊諾斷章》的豪華建築很可能是書徒根據地,洛芙恩師修琉斯貝利的腦也可能在這裡。然而它的外觀,卻更進一步地刺激著康那的似曾相識感。
「那棟建築是……」
在呆呆仰望圖書館的康那面前,愛莉雅甩動白髮回過頭來。
『我的工作就到此為止。接下來你們自己加油羅,小弟弟小妹妹。』
這麼奏完後,她便踩著高跟鞋往回走。
「昨晚冒犯了你真是不好意思,謝謝你!」
洛芙在深深鞠躬的康那旁邊高聲宣言:
「愛莉雅,我們一定會找到希望。」
愛莉雅回贈了他們一曲。那威武而雄壯的音色是她個人的鼓勵方式。
在刻上幾何圖案的拱門與設有鏤空裝飾欄杆的寬敞階梯引導下,洛芙與米戈走向無名都市圖書館的正面入口。
「這樣啊……這裡是……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圖書館出現在眼前後,康那總算明白方才的似曾相識感從何而來。而且,一股無論如何都想確認的強烈衝動,驅使他飛奔而出。
「康那?」
「抱歉,我馬上回來!」
這裡是受到語言災侵蝕的首都,在這種地方單獨行動究竟多危險,康那自己也很清楚。即使如此,他依舊不得不去。
少年在有噴水池的道路上,拐往夾在兩排店家之間的小巷,並在小心不和他人接觸的情況下奔跑。即使眼前景像有如爬蟲類表皮般褪色崩塌,他依舊認得這段連成一片的復折式屋頂。從這條小巷中所見的天空形狀也好,以狹窄間隔刻畫的路面縫隙也罷,就連道路交叉的方式與傾斜角度,他全部認得。各式各樣的街景刺激著他的記憶。
他曉得這個地方的名字。
這裡是……阿克罕。
雖然建起了不認識的屋舍與不認識的商店,加上語言災污染了景觀與人們,街道的構造依然大致相同,阿克罕特有的地方都市氣氛也還在。此刻少年奔跑的道路,正是母親席娜那間「金羊毛」所在的甩文街。
這裡不是自己居住的阿克罕,而是洛夫克萊夫特作品中登場的虛構都市阿克罕。即使明白這點,康那的眼睛仍舊尋找著「金羊毛」。
隨著「咚」的一聲與衝擊,少年就像整個人被彈回去一樣倒在地上。
康那眼冒金星、視野模糊,更有人抓著他胸口的衣服把他舉了起來。
「對、對不起,我沒好好看——」
他抬起頭正打算道歉時,結實的拳頭已經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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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被扔在發出餿味的地板上。
先是粗魯的關門聲與鎖門聲響起,接著是粗魯的鞋音接近。康那勉強抬起腫脹麻痺的臉,此時那名無袖上衣緊貼肌肉的壯漢正好離開門口走向他。
將金髮梳往後方的黝黑男子,打量起康那的臉。
「女孩子?啊啊,該死,失手了。」
男子的聲音粗獷而低沉。
這間狹窄又充滿汗臭的破屋子裡,除了歪一邊的桌子與爛掉的床鋪外幾乎什麼都沒有,就連髒得不透光的窗戶也沒掛上窗簾。
男子倒在看起來看算堅固的椅子上,用野蠻的眼神盯著康那。
「喂,女孩。」
男子扔了個東西給康那。是揉成一團的紙與短短的鉛筆。
「把家人的名字和家住哪裡寫在那張紙上。你撞到我了,我要跟他們拿醫藥費。」
他動了動強壯的下顎恐嚇康那。男子明明壯得似乎撞上汽車都能若無其事,這種要求實在不合理。
「沒聽到嗎?」
「不、不是,只不過頭很痛所以愣了一下而已。我馬上寫。」
一看見那彷彿連牛都能勒死的粗壯手臂,便讓康那渾身發抖。總而言之,少年於再度挨打前拿起了鉛筆假裝書寫。
「省著點寫喔。因為紙跟筆都是偷來的,沒有多的了。」
這人相當貧困。話雖如此,他的體格卻非常結實。
一來對方以瞄準獵物的眼神盯著自己,二來就算男子知道地方也到不了,於是康那把席娜的店名與店址寫在紙上交了出去。
「很好。嗯?什麼嘛,在這條街上啊?嗯,沒聽過這家店呢。」
男子將紙塞進褲子後方的口袋裡,接著把掉在地上的抹布扔給康那。
「用那個擦擦臉,你流血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希望人家得破傷風。康那道聲謝,假裝擦了一下。
「喂,女孩,臉還痛嗎?」
「是的,還有一點。」
「這樣啊,抱歉揍了你……我正因為餓肚子而不爽時,你就撞上來了。我出手時沒用腦子,原諒我吧。」
哪有人因為這種理由打了女性的臉,還用高高在上的口氣說「原諒我吧」?康那一邊陪笑,一邊拚命想著該怎麼逃出去。
男子的說話方式沒什麼問題,似乎能正常對話,而且看起來不怎麼聰明。如果他的智力跟拜亞基差不多,或許有辦法搞定。
「女孩,你的包包裡頭有食物或錢嗎?有的話全部交出來。別說謊,因為我不想動手翻女人的隨身物品。」
「真是位紳士呢。」
「畢竟我既不是賊也不是人口販子嘛。不過,我現在很餓,咱們倆運氣都不好。女孩,包包裡面有啥?」
「對不起,裡面只有鍋子、毯子、提燈。要檢查也行唷。」
「什麼啊,你打算離家出走嗎?唉,我也不是不瞭解這種心情啦。我兩年前流落到這裡時,碰到的每個居民腦袋都有問題,儘是些沒辦法正常說話的傢伙,煩死人了。雖然我也想去別的地方,但手頭實在沒什麼錢,想旅行也走不了,最重要的是餓肚子很難過。」
「可是,你的肌肉很結實呢。連餓著肚子都能這麼壯,如果吃飽不是更厲害了嗎?真不簡單呢,你這個肌肉惡魔!」
男子站了起來。
「……你這女孩倒挺有眼光的嘛。好,老子心情不錯,就早點放你走吧。我這就去你家拿錢,跟著我來。希望你家的人也跟你一樣好說話。」
這下糟了。要是他曉得根本沒有那家店,可能會因為餓壞而把人打死。洛芙跟米戈還在等,現在可不是陪他玩的時候。
「對了,你家的人喜歡這種東西嗎?」
男子從床下拿出一個用破衣服包著的長條狀物體。破衣服攤開後,露出一把寬刃劍。劍柄處纏著有點髒的布條,上面還有金色的鷲頭裝飾。
「我還是不能用亂七八糟的理由拿錢,可以的話希望他們能買下這個。這傢伙叫格里芬,是我的搭檔。我要賣了它,用這筆錢買把便宜的劍再度出發冒險,而且我一定會回來。到時候,希望能讓我加倍買回搭檔。」
康那全身顫抖不止。
有可能。
既然這裡是體現人們想像的世界,那麼就算他存在也沒什麼好奇怪。最重要的證據,就是這把劍。
「女孩,你在扭扭捏捏什麼?要小便就到外頭去。」
「那、那、那個,能、能、能不、能不能……請教您的大名……!」
「嗯?名字嗎?我叫波南佐夫。波南佐夫‧波多維根德。」
就是這個拗口的名字。
眼前的男子就是《英雄波南佐夫》系列的主角,波南佐夫本人。
地獄的惡龍也好,百眼的巨人也好,巨大僧侶也好,他都會孤身一人挑戰,而且必定會帶回勝利。武器是愛劍格里芬,不穿鏜甲,因為久經鍛鍊的肉體就是他最強的鏜甲。他贏取勝利的吼叫,就是和平復返的捷報——
康那伸出雙手,僅僅握住他岩石般的手。
「我是你的支持者!還有,我……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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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沒想到這裡會有我的支持者呢。」
波南佐夫把巨劍格里芬扛在肩上,豪爽地笑著。
兩人走在街道上,朝圖書館的方向前進。
波南佐夫的存在與眾不同。在這座受災厄影響而荒廢的都市中,唯有他看起來並未失去本來的人性與活力。即使待在語言災的漩渦中長達兩年,他依舊完全不瞭解首都的狀況。那種不拘小節、不隨波逐流的奔放個性,與作品中的他沒有兩樣。
跟心目中渾身汗臭又狂野的大英雄來個感動握手後,康那興奮地告訴對方,記載他那些英勇事蹟的書在故鄉久久不退流行,自己更是那套書的狂熱擁護者。而且,自己更將他的冒險故事當成「男人的聖經」般愛不釋手。
波南佐夫對於自己的冒險成了書籍感到非常驚訝,完全忘記自己方才毆打並綁架了康那,一個勁兒地追問要去哪裡找書、作者是誰、寫了哪些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