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必須立刻跟洛芙他們會合,因此康那並未光顧著跟崇拜的英雄聊天,而是向波南佐夫請求協助。
少年用「為瞭解救這個國家,請務必和邪惡的教團戰鬥」這種波南佐夫系列那樣簡單易懂的設定來說明後,大概是「解救國家」這個很適合英雄的簡潔目的奏效吧,波南佐夫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於是成了現在的樣子。
回到圖書館前的廣場後,他們只看見一張寫著「我先進去」還附有洛芙簽名的稿紙壓在石頭下。
洛芙等不及一直不回來的康那,於是自己先進入圖書館了。自己恣意妄為導致了預料之外的分頭行動,令康那十分後悔。
波南佐夫擺出能當成小說封面的英勇站姿,打量圖書館。
「女孩……不,少年。折磨國家的東西,就在這裡面嗎?」
「似乎是這樣。」
「聽好,一旦開始前進,我就不會停下腳步。是男人就不要走走停停,一旦猶豫,前方的路就會因為恐懼和不安而暗下來,變得難以前進。」
波南佐夫以粗得有如圓木的腳踏上通往圖書館的白色階梯,接著回頭看向因緊張和不安而表情僵硬的康那。
「放心。一旦我揮起這把格里芬,你就沒空停下腳步了。」
聽起來真是可靠。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為自己找到了隱藏在這個世界裡頭的王牌。想到這裡,康那便追著寬大的背影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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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那倒抽了一口氣。
整片大理石材質的地板。窗戶是彩繪玻璃。放著壓倒性數量藏書卻屹立不搖的書架群。這間內部與洛夫克萊夫特紀念圖書館如出一轍的建築內,已經有人在了。
大約有二十人打開了書本閱讀,把一張桌子圍得水洩不通。他們穿著只有嘴巴處開了個口的深紫色僧袍——是書徒。
在這片只聞翻頁聲的嚴肅氣氛中,康那屏住氣息不敢多發一語。要是打破這片沉默,想必會發生恐怖的事。所幸他們全都沉浸在書中,沒有察覺到康那與波南佐夫闖入。
沒有洛芙和米戈的身影。他們移動時儘可能地避開了這些沉默的線。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野獸般的咆哮把沉默的線全數切斷,在館內產生了巨大回音。
波南佐夫豪爽地揮下格里芬,將書徒們用的桌子從中一分為二。
「我應該說過『不要停下腳步』才對!」
站起身的書徒們一同轉向康那他們。即使隔著僧衣,也能感受到他們目光裡對於褻瀆聖域者的憎惡。波南佐夫揮出拳頭,將其中一名書徒連帶其目光打倒在地。
「什麼嘛,這些傢伙太弱了吧。」
「我也不曉得這些傢伙現在算是什麼,但他們原本是人類。」
書徒們弓身撿拾掉到地上的書本。
「我揮劍時可不管那麼多喔。」
波南佐夫朝一名開始站著閱讀的書徒揮下格里芬。就在劍刃落下的瞬間,書徒以小女孩的聲音輕輕說了聲「不要」。於是劍刀並未劈開書徒的頭,而是停在其上方數公釐處。
「……該死,為什麼會這樣?我明明沒打算停手啊……」
書徒讓名為《我如何成為女兒的奴隸》的書保持攤開,從僧袍臉部的洞露出短鬚凌亂的嘴角,以小女孩的聲音說「飛吧」。瞬間,波南佐夫的巨軀飛過康那身旁,重重撞上正面入口的門。
「波南佐夫先生!」
康那正打算跑過去,背後卻傳來翻頁聲與沙啞的低語:
「——他就像腳被樹根纏住般動彈不得……」
如他所言,康那頓時動彈不得,彷彿腳被樹根纏住了一樣——
「——接著,肚子裡有蛇胡鬧般的不快感襲擊而來。」
這回則是內臟在肚子裡胡鬧,腸子糾結,胃晃個不停。肚中的暴動結束後胃液大量逆流,康那當場吐了出來。
「這些傢伙會用妖術啊。」
以格里芬代替枴杖撐住身子的波南佐夫,朝書徒們露出野獸般的眼神。
書徒們一手捧著打開的書,緩緩縮短與康那他們的距離,並以令人發寒的沙啞聲音朗讀:
「根據我從她們那兒聽來的傳聞,會把赤裸的小孩扔進煮沸的銅鍋——」
「眾生之母啊,你以深得無法估量的子宮生下萬物,並以永恆的乳房撫育——」
「悲哀的克蘭格仰天哀求。『月亮啊,求你救救我吧。』月亮便將克蘭格撈起來吃了下去——」「女子半狂亂的聲音在耳邊——」「以舊披肩包住母親容顏的賽巴斯汀——」「令人害怕的黑衣女——」「一隻小狗吐了出來——」「在有如挖開鼻腔的潰爛燒傷痕跡上——」
書徒們並未依賴魔法書詠唱咒語。那些是以複雜難解之文字與文章帶來混亂的哲學書,是引發原始恐懼的恐怖小說,是敘述謊言與虐殺歷史讓人疑神疑鬼的史實——書徒們帶著抑揚頓挫讀出聲的一字一句,全都化成了看不見的爪牙襲擊而來,化成暗示奪走兩人的自由,化成嫌惡讓身心不適。
「嗚啊,我的頭快裂開了……該死!」
波南佐夫胡亂揮劍,把靠近的書徒一個個砍倒。他們毫無抵抗地挨劍後,那種即使在地上打滾也要繼續朗讀書本的樣子,令康那顫抖不已。
「再砍下去咱們的精神也會出毛病。沒空管他們了,走!」
波南佐夫抓住被他劈開的桌子,扔向接近的書徒們。
康那衝到右手邊有鑽石裝飾的門旁,隨即回頭看向接近的怒號。波南佐夫以美式足球選手般的強力衝刺,逃離書徒們的噁心追跡。
「給我開啊————!」
康那開門的同時,波南佐夫也撞了上來,兩人就這麼彈進走廊。他們立刻爬起來用撞的把門關上,接著就這樣站穩身子以背檔門。對方似乎沒有打算開門,館內再度回歸寂靜。
靠著門滑坐到地上的兩人猛烈地喘息,肩膀不斷上下起伏。
「呼、呼……安靜的感覺,呼、呼……真詭異呢。」
「呼、呼……我還是第一次遇上,呼、呼……那種砍起來不痛快的敵人。」
呼吸平靜點後,波南佐夫輕輕開門偷看室內的樣子。
「沒事,那些傢伙回去讀書了。剛剛大概只是打擾到他們讀書才會抓狂吧?真是的,一群莫名其妙的傢伙。」
「真不想回去那裡呢。」
「只會吐火的惡龍還比較好對付。我決定今後再也不要跟拿圖書館這種地方當老巢的敵人戰鬥了。」
鋪了紅地毯的狹窄走廊,一直線朝前方延伸下去。嵌在牆上的鵝首型燭台以固定間隔點起了火,兩側還有放置壺或迷你甲冑的凹槽。
盡頭有個無門的通道口,一道狀似黑狗的身影從中探頭。
「該死,這回又是什麼?」
影子一道、兩道、三道地從通道口爬出來,緩緩接近兩人。這些狀似垂死山羊的野獸,數量不斷增加;它們一邊在狹窄的通道上互相推擠,一邊鳴叫著走近。
那是康那在夜間首都街上遇到的厥克維。
「喔,是你們啊?我的胃平常承蒙關照啦。」
就在這時,波南佐夫的肚子叫了起來,而他也跟著站起身子。
「你該不會都吃那個吧……」
「是啊。不過呢,那玩意兒沒什麼地方能吃,所以我老是覺得不夠。這下來得正好啊!」
波南佐夫歡呼一聲,拖著格里芬衝向厥克維,路上的地毯跟著被切開。雖然他的樣子看起來很帥,動機卻很低俗。
男子像個狂戰士般揮動粗壯的手臂,以格里芬將厥克維一隻隻地化成骯髒的飛沬。或許是因為拿食物當對手吧,他的劍要比剛才生猛有力得多。
「有一頭往你那邊去羅!」
「咦?」
一頭逃過波南佐夫巨劍風暴的厥克維,朝著康那奔來。
頭上頂著蜷曲馬陸狀黑角的野獸,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恣意扭曲的牙齒,同時唱歌似地吼叫,不知是否在感謝諸神讓它能咬到生肉。
——不可能。這種東西就算只來一頭也應付不了。
康那為了向波南佐夫求救而大喊。
「……!……!?」
求援的聲音,遭到某種力量抹消了。
高高跳起,直到天花板附近的厥克維,在不到一秒的滯空時間後,朝著底下的康那墜落。明白那副牙齒瞄準了自己頸部的康那,舉起雙臂保護脖子,並且以頭槌迎擊厥克維。
在獵物意料之外的反擊下,厥克維猛然撞上牆壁,跟折斷的牙齒一起跌到走廊上。接著波南佐夫從後方給了一擊,讓它的頭像鞭炮般炸開。
被怪物腦漿噴滿臉的康那,捂著喉嚨蹲了下去。
「怎麼啦,受傷了嗎?」
康那總算明白書徒奪走了什麼——面臨危險時會喊出來的求救詞語,遭逢絕境時會發出的求救信號。無力戰鬥只能仰他人援手求生的自己,變得無法向他人求救了。
在絕望的康那眼前,某人遞來了一隻像老人手臂的東西。
「要吃嗎?雖然有點屍臭,不過味道就像陳年葡萄酒一樣,相當不賴。」
說著,波南佐夫便咬了一口像老人手臂的東西。
通道的盡頭是階梯,厥克維骯髒蜷曲的毛散得到處都是。
康那邊往上走邊回頭看,發現那一大堆倒在波南佐夫劍下的厥克維屍體,已經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地,則是一灘灘像黑色水窪的噁心東西滑走,令他感到十分氣餒。
二樓是個有許多凹凸空間的大廳。這裡以期刊與報紙為主,因此大廳裡擺了許多依年代區分的雜誌架與沒有靠背的長凳。照明只有天花板中央以鎖鏈吊著的燈,而這吊燈又用上了經過特殊研磨的玻璃,所以牆壁與地毯上有許多會令人產生錯視的陰影。
康那看向嵌在牆上的館內導覽圖。因為如果以適合藏匿賢者們腦子的場所為目標,就能追上洛芙。雖說不太可能像《塞拉伊諾斷章》那樣擺在誰都能進去的地方,不過這種想法反而繞了遠路也說不定。可能性最高的地方應該是保管稀有資料的房間,但那在一樓。想盡快找到修琉斯貝利好跟這個世界說再見,借此從語言詛咒與「觸手」中解放的心情,當然沒有改變;然而,噁心的書徒與失去聲音這兩點,讓他實在沒有勇氣立刻回到一樓。
「要怎麼做才能變得像你一樣強呢?」
少年對靠著牆啃厥克維腳的波南佐夫提出這個單純的疑問。
「『怎麼做』嗎?我確實很強——但其實沒有那麼強。」
「你在說什麼啊?你可是最強的英雄耶!身為支持者的我可以保證!」
「英雄嗎?即使人們稱我為英雄,那些名聲也不會只屬於我。」
「可是,你向來都獨自戰鬥吧?」
「我不是孤身一人,你拿拿看這玩意兒。」
波南佐夫將格里芬遞給康那。以雙手接過的康那,因為這把劍的重量而驚叫出聲。要是自己像波南佐夫那樣揮這種東西,想必肩膀兩三下就會脫臼吧。
「很重吧?這傢伙不但重還是缺陷品。仔細一看,你會發現它的劍身不平,上頭有起伏。它並不是特別做成這樣,單純只是委託的鐵匠很馬虎罷了。橫掃的時候,這傢伙會在空氣上滑動而亂晃,很難控制。不過……」
他將劍從康那的手中抓了回去。那把沉重的鐵塊,就像被波南佐夫的手吸住一般乖巧聽話。
「格里芬(這傢伙)很強。它瞬殺過斷折好幾把屠龍劍的堅鱗惡龍,是把既瘋狂又危險的劍。」
男子畫圓似地揮動格里芬。
「試著控制像它這樣棘手又危險的傢伙吧。讓對方服從,成為自己的力量。若要追求壓倒性的力量,就要支配強得棘手的傢伙。」
吊燈微弱地閃爍。
康那背後突然竄過一股惡寒,於是仰頭往上看。
蹲在天花板角落的黑色「裂縫」正緩緩抬起頭來。
邪惡、污穢、瘋狂等病態事物凝聚而成的一道「裂縫」,露出了奸笑。原因在於,它確定自己不用一秒就能把獵物吞進胃裡。
而且,它做到了。康那呆呆看著「裂縫」將波南佐夫的粗腿吸進去。
這全都發生於一瞬之間。在天花板與牆壁之間那個吊燈光線所不能及的角度中,有種東西把波南佐夫給拖了進去。
在完全不明白怎麼回事的狀況下,康那受到本能的驅使衝出了房間。
——那是什麼?
少年基於某種理由抬頭仰望,看見黑暗在笑。想到這裡,他發現波南佐夫已經只剩鞋底。那又厚又大的鞋底,就是男子在這個世界最後的身影嗎?
「騙人的吧……我的英雄……波南佐夫死了?這算什麼嘛……英雄居然那麼簡單地……這種連聲音都出不來就瞬間死亡的世界,到底算什麼嘛!」
這條紅地毯發出沙沙聲的走廊,直直向前延伸看不見盡頭。圖書館裡不可能有這種長廊,顯然有點怪怪的。
康那感覺耳邊有微溫的氣息,反射性地回頭。一個自己不記得彎過的轉角就在背後,還有條狗從那個角度中探頭。他原以為是「裂縫」的東西,原來是頭扭得細到不能再細的狗。至於為什麼會把那玩意兒當成狗,康那自己也不明白。即使如此,他依舊感覺那東西從遠古時代就被稱做狗,雖然那是個無眼無鼻無表皮,裡頭只有邪惡在循環的管狀物集合體——
少年看回前進的方向,發現有扇門就在面前。他既沒多想也沒事先確認,就打開門衝了進去;儘管覺得關門沒有用,他依舊立刻關上了門。
這是間狹窄的閱覽室。約十名左右的書徒正貼著小桌讀書。他們鼓起的肚子抵著桌子,屁股超出椅面,邊讓桌椅發出噪音邊努力向前傾,坐姿相當奇特。是先前襲擊過康那的書徒【一肚小豬】。他們鼓脹的肚子中傳出無數人聲,彷彿在回應搖晃肚子的書徒似地吵了起來。
康那儘量避免打擾到書徒們閱讀,悄悄接近右手邊的門。就在碰到門把的瞬間,他感覺到了目光,抬頭往上看。狗就蹲在門那道牆與天花板形成的角度中。刻意發出狗特有呼氣聲並沿著牆壁滴落的它,將後腳留在角落,以凸出鼻面下方伸出的黑舌頭舔起地板,彷彿在打量康那。
康那雙腿一軟。狗絕望般的外表與英雄瞬間只剩鞋底的畫面重合,讓他的肉體與精神決斷下得比預期還要快。看樣子,生命在這條狗面前只是飼料。儘管少年垂下了頭,狗依舊特地從下方探頭,把猥褻的口腔露給他看,令康那想像起臉被咬爛那瞬間的痛苦。
「世界」突然扭曲。
康那隻覺得「啊,運氣真好」。如果就這麼失去意識,痛苦、恐懼、後悔、失落感等等,全都可以像被那個黑太陽吞噬一般消失無蹤。
在融化的視野中,手掌不再保持既有形狀,鬆開了輪廓。手指則像麥芽糖般融化、墜落。康那沉入逐漸融化的世界裡,感到溫暖而舒適。
一頭瘋狂的紅鷹自恍惚感彼方到來,一如往常地向康那亮出銳利鉤爪。其後另有一頭無貌銀鳥滑翔而至,並以銀爪抓住瘋狂之鷹——
將瘋狂粉碎。
光帶在眼前起伏。
康那順著帶子往上看,發現帶子一路延伸到衣服的左袖中。他的左臂變得有原本的五六倍長,前端只剩凸起其他什麼都沒有,平滑的肌膚更帶有銀色光芒。
「這、這是……什麼……」
自己的聲音彷彿產生共鳴一樣,聽起來有好幾重。狀似銀線的煙從康那身上冒出,以不同的粗細飄升。他覺得遮住視野的煙霧很礙眼,揮手想撥開煙霧,於是化為銀色觸手的左臂以漂亮的S形在眼前扭動,尖端則觸到地面。
狗似乎害怕地痙攣起來。不知不覺間,萎縮的管狀物集合體已然低頭用下巴貼地,在康那面前縮起身子顫抖。
——這傢伙怕我。我認識它。沒錯,我認識這傢伙。
狗宛如請求原諒般讓纖細的身體平躺在地,多半是打算就這樣變成薄薄一片後躲進周邊的角度裡吧。它遵守「只能從角度中往三次元移動」這種不方便的移動法則,棲息於處在不安定角度裡的異次元空間。一旦讓它逃走,就再也抓不到了。
狗朝地一蹬,隨即像被吸進肚子的義大利麵一樣,被吸進門附近的角度裡。
「可惡,休想逃!」
康那的左臂擅自伸出,刺進狗逃跑的角度。他明白,觸手在角度深處的異次元裡逮到了狗。狗拼了命在房間中的各個角度亂跑,進行垂死掙扎;觸手也像大魚上鉤的釣竿一樣忙著左右晃動。
「給我……乖乖認命吧!」
康那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拉觸手,隨即傳來腳從淤泥中拔出般的聲音,從角度中拖出來的狗則倒在地上。他迅速以右手抓住狗的脖子,然後將迅速硬化的觸手前端抵住對方滿是管狀物的身體。
「很、很好!」
少年深吸一口氣,以緩慢而強烈的口氣下令。
「服從我……廷達洛斯獵犬(53:法蘭克‧貝爾納普‧朗(Frank Belknap Long)著作《廷達洛斯獵犬(The Hounds of Tindalos)》中登場的怪物。棲息在時間盡頭的異常角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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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書本全吐光後倒在一起的書架。粉身碎骨的桌椅。穿孔裂開的地板。
康那一個人站在裡面,看著自己變回五根指頭與白色肌膚的左臂。
書徒們倒在他的腳邊。他沒下殺手,只是不曉得這些人什麼時候會醒。可能是一小時候可能是三天後,也可能到死都不會清醒。他只記得自己如此處置這些人。
他不明白自己剛剛變成了什麼,又做了些什麼。
自己當時還有理智。
所以,少年看著一切,保有記憶。那條狗——似乎叫【廷達洛斯獵犬】——看著自己,非常害怕。它搖尾乞憐承諾服從後,隨即從角度回歸異次元的巢穴。所謂的服從,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如果發號施令的當事者不瞭解,那就沒有意義了。
康那捲起左袖,黑色的蚯蚓腫痕依然在手臂中沉睡。這一切無疑是「觸手」幹的好事。詹金在居住區看見的發光蛇怪,想必是剛剛的傢伙吧。
如果那個銀色觸手能早點現身,或許能拯救波南佐夫吧。把他拖下水的是自己。如果沒遇上自己波南佐夫就不會死在這裡,他明明還能締造很多英勇事蹟——
康那打量起周圍。
「……米戈?」
少年聽到了聲音。正確說來不是令鼓膜振動的聲音,而是種直接觸碰腦部一般的感覺——心電感應。這種比悄悄話還要細微的聲音,要辨認出在說什麼非常困難,聽起來就像單純的噪音。
——米戈,是我,康那。聽得到嗎?你現在在哪裡?
康那試著在心裡強烈的呼喚,但米戈沒有回答。說穿了,康那根本不曉得心電感應要怎麼發送。他明白自己沒辦法模仿漫畫裡的超能力者。
接著,無數聲音宛如樹木遇風使得枝葉喧鬧一般響起。每道聲音都無法聽成話語,比較接近噪音。
走出閱覽室,就到了夾在低矮欄杆之間的走廊。這塊區域挑高到頂部,通道之下則是先前遭到書徒們襲擊的正面入口前大廳。
一樓大廳傳來嘈雜的聲音,康那連忙躲了起來。這聲音雖然跟第二次傳到腦中的相似卻不是說話聲,而是壓抑到了神經質地步的鞋音與衣物摩擦聲。
康那悄悄往下看,只見先前不曉得躲在哪裡的眾多書徒聚在一起,總數明顯超過百人。他們沒做什麼只將書攤在面前,朝著同一個方向晃晃悠悠。書徒們面對的方向有個服務台,洛芙就站在上頭直立不動。
「洛……」
在少女名字脫口而出之際,康那趕緊摀住了嘴。
狀況糟透了。她不但被書徒們發現,還被逼入了絕境。
躲在欄杆後頭的康那捲起左袖,對「觸手」紮根的手臂送去「給我出來」的意念。如果那個觸手現身,或許能將書徒們一掃而空。但他儘管對著沒反應的「觸手」又敲又打,還甩動手臂給予刺激,甚至反覆小聲地試著下令,「觸手」依舊只扭動了一下,一副嫌麻煩的樣子。少年輕輕咋舌,再度窺探起大廳的樣子。
他的視線不過離開一兩分鐘,狀況就有了很大的改變。
書徒們全都把書放在一旁,跪了下來。
洛芙朝書徒們直直伸出左手,表情嚴肅。這幅畫面看起來,就像是書徒們聽命於她一樣。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康那探出身子,從旁觀察這莫名其妙的景象。此時他耳邊聽到了宛如巨人踩踏地面的聲音。
接著,整座圖書館劇烈搖晃,大廳書架上的書全掉了出來。
在彷彿整棟建築都會沉沒般的恐怖搖晃和地鳴中,走廊也跟著垂直晃動。一陣冰塊擠壓般的聲音響起,少年靠著的欄杆噴出白色粉塵後碎裂。失去平衡的康那,跟著厚重的欄杆碎片一起跌在一樓大廳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康那睜開眼睛後,看見一個上頭有漩渦圖案的橢圓體。
「米戈……嗚!」
他試圖起身,後腦杓卻一陣劇痛。按住頭的手一片濕滑,仔細看才發現手掌染得血紅。米戈以節肢撐住快要失去意識的康那,另只節肢前端刺進他的右臂。一刺之下,康那的精神狀態突然開始鎮定下來,模糊的意識和視野則漸漸變得清晰。
米戈開始用剩下的節肢處理坐起身的康那後腦。
少年花了數秒鐘才明白這是在治療。
米戈是位有奇蹟般技術的名醫,即使沒藥沒道具,依舊能在幾乎無痛的狀況下治療康那。
方才對手臂的刺激大概也是麻醉方式之一吧,有股暖意正由刺下去的地方逐漸朝外擴散。米戈不只能把節肢當成手術刀或鉗子,就連代替麻醉與縫線的東西都能從體內生出來。他碩大的甲殼,或許就跟收納這些醫療道具的醫藥箱差不多。
「聽好,臭小子,吸、吸、呼!」
不知為何口授起拉梅茲呼吸法的詹金,一下慌張地在康那胸口上跑來跑去,一下又爬上人家的臉,讓人覺得很煩。在衛生層面上有重大問題的它,儼然以米戈的助手自居,康那只能祈禱它不會直接碰觸傷口。
康那環顧起周圍的樣子。這裡沒窗戶,嵌在牆上的鐘型油燈僅僅亮起一盞,朱紅的光線只照出康那他們所在處。微暗的彼方還很深,能知道這是個相當大的房間。房內有收納書籍厚高不一的陳舊書架,以及看似可用寶石裝飾的玻璃櫃,櫃中則有數本彷彿一碰就會壞的厚重書籍躺在天鵝絨枕上。方才的衝擊似乎沒對此處造成多少損害,頂多就是某個櫃子的玻璃碎片散了一地而已。從乾燥的空氣和老紙的味道看來,這裡要不是書庫,就是保管稀有書籍的特別房間。
康那一看到站在書架陰影處的人,全身神經頓時為之顫抖。那是一肚小豬。定睛一看,微暗中浮出了五六個濃厚的黑色輪廓。
「不用擔心,他們已經沒有意識了。」
專注於治療的米戈背後,方舟舵手讓鏡頭閃爍起來。這個年長男性的聲音並非艾克利,聽起來更為聰明、悅耳。
「你是誰?」
「洛芙似乎蒙你關照了呢,康那‧瑟裡歐。」
看見裝在方舟舵手上那個圓筒刻著的名字,康那的眼睛便湧上一股熱流。
拉班‧修琉斯貝利。
可能知曉前往歐安之路的飽學賢者。同時,他也是洛芙的恩人、老師、養育之親。更是保有「窩在圖書館二十年」這項記錄的奇人。
「你的旅程似乎很辛苦。」
「那、那個……」
「洛芙的事對吧?你不用擔心,那孩子平安無事,很快就會精神抖擻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了。」
這種宛如事前經過排練的台詞,讓康那感到不安。那就像要安撫孩子般過度溫柔的口吻,讓人不得不認為背後隱藏了嚴重的事實。
「出了什麼事嗎?洛芙現在人在哪裡?」
「康那小弟。」
對方停了數秒。這想必是為了要讓康那冷靜下來,因而刻意營造的空白。方舟舵手的鏡頭,彷彿唱搖籃曲一樣緩慢地讓光線濃淡有所改變。
「你差不多能動了吧。如果能站起來走走,那就稍微在房間裡轉一下,洛芙的事晚點再說也不遲。放心,我不是要吊你胃口。她比這裡所有人都來得安全,只不過要離開那裡還得等一會兒罷了。」
修琉斯貝利一副讓人滿心期待的口吻,不過沒有什麼懷疑的理由。畢竟教授是洛芙最信賴的救命恩人,既然他說這種狀況不會有事,那也只能相信了。
「剛才的搖晃是什麼啊?」
「近來源自首都正下方的地震很多,這是個不太好的徵兆。」
圖書館起了一陣挨了大砲般的搖晃。在地鳴瞬間,康那腦中浮現了森林廢神伊塔庫亞闊步的姿態,但仔細一想那並不像腳步聲。
治療似乎結束了,米戈像蒼蠅般摩擦起節肢,大概是在整理手術道具吧。康那戰戰兢兢地摸向後腦,發現頭髮已經因為幹掉的血而硬化了,即使觸碰傷處也沒什麼痛楚。治療相當完美,明明出了那麼多血卻連縫合的痕跡都沒留下。
「如果在我的世界,你毫無疑問會是世界第一的醫生。謝謝你,米戈,我好想念你。」
重逢的喜悅使康那擁抱米戈,但他的手繞不過甲殼。接著堅硬的節肢環住他的背,溫柔地上下摩擦。
少年環顧房內,發現這裡就跟罐頭工廠的倉庫差不多,堆滿了看起來與修琉斯貝利圓筒一樣的東西——書徒從猶古格居住區帶走的賢者們。一想到這些圓筒全是足以在各個領域拿下諾貝爾獎的頭腦,就讓人覺得很不簡單。在圓筒周圍,還有成疊寫滿紅字的羊皮紙,這些則像郵局包裹般堆得跟山一樣高。
佇立在房間裡的書徒們,一個個都因為肚子的重量而駝著背,雙臂無力地垂下,簡直像青蛙的屍體。他們的嘴巴遭到縫合而被迫沉默,只露出漆黑的裂縫、蒼蠅的若即若離。
「那些書徒還在等待回收的階段所以沒有意識。即使揍他們或搔他們癢也不會有反應喔。」
「這個房間到底是干什麼的?」
「暫時保管書徒收集來的語言,原本應該是用來展示稀少書籍的小型博物館吧。在那裡的一肚小豬們呢,是直接搶奪人類語言的拋棄式清掃機。他們要不是從對方口中吸取即將出聲的詞語,就是無聲地接近後將剛出口的話語,像抓蜻蜒似地偷走,似乎都是以這種奇怪的方法進行收集。只要回收完肚子裡的東西,就是下台一鞠躬焚化處分。為何要像這樣毫不吝惜地捨棄殉教者,我實在無法理解。唉,或許單純只是他們不環保而已啦。」
他們根本沒被當成人類。與其說是殉教者,倒不如說像是螞蟻、蜜蜂之類的社會性昆蟲,這個集團愈來愈讓人覺得噁心了。
「至於那一疊疊的紙,可以說是他們努力的成果吧。裡頭包括了稀少的古文書、鮮為人知的古代語言、能成為語言的記號和標誌,就連邊境種族的禱詞和兒歌的自創詞語都有。光榮的是,對他們來說我們的腦似乎很貴重,畢竟裡頭確實也有世界權威級語言學者的腦嘛。沒有方舟舵手要怎樣將語言從腦中抽出來,這點令人很感興趣。不過,他們為了這種大工程不惜粉身碎骨的態度……唉呀呀,讓同樣身為研究者的我肅然起敬呢。」
「為什麼那些傢伙要為了收集語言做到這種程度……」
「這是為了要找出語言中的危險分子喔。」
「語言的……危險分子……」
光是聽起來就充滿了危險的詞。
「說起來,語言災是黑山羊教團那些傢伙引發的唷。」
黑山羊教團——那些在首都各地留下古怪雕像與儀式痕跡的傢伙。
「他們原先住在邊境地區一處名為山羊之森的森林,是德魯伊(54:古代塞爾特人的祭司,在政治、宗教、法律等方面擁有巨大影響力。他們視槲寄生為神聖的象徵,定期割取槲等生乃重要的儀式之一。)系統少數部族的地母神信仰,後來因為獻祭方式產生摩擦而分家。其中一批人打著黑山羊教團的名義,宣稱他們的神沉睡於首都地下深處,每天晚上進行詭異的活動,威脅都民的安全。引起這場語言恐怖活動的就是他們。」
康那沒想過在異世界會聽到「恐怖活動」這種詞。不管在哪個世界,都有些思想危險的人形成灰色社會。
「這個世界會一片混沌並不全是廢神的錯,單純是信仰無法共生罷了。畢竟聲稱『吾乃唯一神、創世神、這個世界的開始和結束』的存在,蘇夏裡多得數不清,如果全都當真可就麻煩了。因此,人們會煩惱該信仰哪位神祇。而神也有神的困擾,如果一個不小心讓其他神奪走信徒,就會被趕出信仰普及的地區。無人信仰的神祇,大多會淪落為連分毫神威都沒有的怪物。在蘇夏,光是要守住神的位置就很辛苦了。所以,黑山羊教團的神大概經過一番苦思吧——到底該怎麼做才能保住自己的存在呢?」
一陣「你明白嗎?」般的停頓後,康那搖了搖頭。
說實話,這些根本無所謂。他腦中現在只想著「洛芙人在哪裡?」「為什麼不在這裡?」而已。
「方法非常簡單。帶給人們恐懼就行了。」
恐懼——這個世界裡無處不在的詞。對於像康那這樣,不管看什麼都會怕得起雞皮疙瘩還尖叫出聲的人,這個世界就等於是恐懼本身。由這種世界的可怕神明精挑細選的恐懼,康那實在不願去想像。
「若要是自己成為恐懼的對象,就得先排除會讓自己恐懼的東西。無論哪個神,必定都有能封印其存在的力量;即使是聲稱永恆的事物,依舊有咒語能將其封入近似於死亡的長眠中。正因為這些咒語成了抑制力,神祇才無法恣意胡鬧。那麼,如果神自己曉得那個咒語呢?如果祂能封住那道咒語的效果呢?」
無所畏懼的神,想必會為了擴大信仰區而開始以恐懼宣教吧。害怕神力的人們,則會選擇成為信徒以活下去,黑暗社會就此開始。
「那麼,之所以毀壞語言、偷走語言是因為害怕遭到封印——」
「沒錯,正是如此,康那小弟。」
修琉斯貝利感嘆地說道:
「他們不只會將收集來的語言進行各式各樣的組合,連性別、年齡、精神狀態等音質與發音的變化也全都會嘗試,借此選出較為可能成為封印咒語一部分的詞語。只要能像這樣找出構成咒語的詞語,剩下就簡單了。只要在蘇夏中巡迴,將對應的詞語全部破壞就好。想必黑山羊教團之神認為能利用支配語言的禁書《塞拉伊諾斷章》,因此借由託夢或儀式命令信徒們成為書徒吧。」
感覺就像從英文字母與數字組合中解讀暗號的電腦一樣,但一想到就算這麼比喻對方大概也聽不懂,康那便沒吭聲。
「而洛芙正在閱讀那本《塞拉伊諾斷章》。」
「咦?」
「她就在你所站之處的右手邊。」
少年看向油燈照明所不能及的黑暗。
黑暗中有個洞。那個彷彿挖空牆壁而成的縱長方形洞穴,有著濃縮煤焦油般的黑暗。心想「洛芙怎麼可能在這裡面」的康那轉向修琉斯貝利。
「康那,你不可以進去唷,絕對不行。」
口吻雖然溫和,卻帶有能讓聽者服從的氣勢。
「那裡不是你可以進去的地方。話雖如此,我的長篇大論差不多也該聽煩了吧?唉呀,都寫在臉上羅。雖然這會讓你覺得很失禮,但我有守護洛芙時間的責任。畢竟我不怎麼瞭解你,也許你是個會打擾他人讀書的不識趣傢伙呢。對於洛芙而言,現在是非常重要的讀書時間。再等一下下就好,還請你遵守禮節羅。」
「為什麼洛芙會在那種地方呢……?」
「想改變蘇夏的少女,正在做為此該做之事。這有什麼不自然的嗎?」
少年一頭霧水。洛芙該做的事不就是前往歐安嗎?為什麼會得出「閱讀禁書」這種結果?
康那走回方才躺著的地方,開始翻起背包。
「你在做什麼呀?」
「準備放火。有油也有火柴。」
「沒有拿出油或火柴的必要。」
「也沒有讓她讀那種書的必要吧!為什麼要特地去做那種危險的事!」
他音量一大起來,修琉斯貝利鏡頭的白光頓時變細。
「剛才我也說過了,那裡比這裡還要安全。因為不管是什麼人都無法危害那個房間。」
「你要她做什麼?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嗎?」
「你是為了洛芙而憤怒吧。」
康那一臉「啊?」的表情盯著修琉斯貝利。
「《塞拉伊諾斷章》謄自集數驚人的異境大全,總共有七十六枚長約六尺、寬二尺半、厚達半尺的缺損石板。好啦,你有把油和火柴收回去的理由了吧。」
康那呆呆看著手中的油瓶。原本以為既然是「禁書」,就該是魔法師拿在手裡那種散發不祥氣息的厚重裝訂書。石頭做的書根本犯規嘛。
「石板嵌在洞另一頭的房間牆上展示。雖然平常誰都能閱讀,不過也只到今天了。洛芙將是最後一個讀者。」
「那麼,我就用那邊的東西把它敲碎。米戈,來幫忙,你看起來很硬。」
「別這樣。」
修琉斯貝利的冷靜聲音制止了康那的行動。
「不管怎樣的書都該善加保護,這與它的內容好壞無關。無論有什麼理由、身為怎樣的權威,都不得傷害為了留給後世而記錄下來的智慧。」
修琉斯貝利若無其事的態度令康那極為焦躁。這種不需要惡意或企圖,單單存在就會讓許多人生活為之瘋狂的危險書籍,卻因為是貴重的智慧而該保護——對康那而言,這番話怎麼想都是對方與外觀相同的機械性思考所生。
就在這時,有種宛如象群從地底奔往地上的聲音傳來。
咚!一道朝上突刺般的衝擊,令康那在空中翻了一圈後仰天倒下。
天花板響起落雷似的聲音,粉碎的瓦礫嘩啦嘩啦地落下。身旁的米戈像顆大石頭一樣滾動,玻璃破裂聲連續不斷,油燈也隨著破裂聲熄滅。在房間轉暗的同時,還聽得到詹金喊「媽媽——!」的聲音。
搖晃稍微小了一點,於是康那抬起被塵埃弄得一片白的頭。
「修琉斯貝利先生……」
方舟舵手橫向倒下,在濛濛煙霧中射出兩道白光。飛出去的修琉斯貝利圓筒摔扁了,從中漏出來的透明液體不斷在地上擴散,在他附近更掉落了厚度相當於百科全書的瓦礫。
「…………嗯……洛……出……來沒……」
纜線雖然勉強還接著,但過多的噪音讓人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振作點,要是沒有你,我們就回不了歐安了!」
咔、咔。
塵埃如雨而落,堅硬的鞋音將洛芙從黑暗中帶回。
在粉塵影響下白煙瀰漫的視野裡,包著少女蒼白肌膚的紅與黑特別顯眼。
跟在後面的書徒們,應該是原先在一樓大廳的那些傢伙吧。他們就像有人戳了蟻窩般接二連三地從禁書房湧出。
洛芙冷冷地瞥了康那一眼,隨即斷了線似地當場倒下。
「洛芙……!」
少年猛然起身,貼地爬向洛芙。
「……洛芙……失敗……了嗎……」
修琉斯貝利勉強發出了聽似遺憾的聲音。
在這種狀況下,書徒們依舊顧著讀書。每當身體因搖晃而失去平衡,他們便會重新站穩,翻頁的手絕不停下。然而他們並未對康那等人表現出敵意,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儘管一直像彈珠般滾來滾去,米戈依舊勉強站起身並扶起倒下的方舟舵手。他像對待玻璃工藝品一樣,小心地重新裝好三根纜線鬆脫的修琉斯貝利圓筒,接著調整教授的聲音。
「死康那啊~~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啦~~」
詹金髒兮兮的哭臉貼著康那的腳磨蹭。
康那搖晃洛芙的身體,還在耳邊不斷呼喚少女的名字,但她的眼皮依舊毫無動靜。她彷彿失去了動力似地,一張靜物般的臉毫無生氣。
「洛芙,醒醒啊。你不是已經把我帶到這裡了嗎?接下來我該怎麼辦才好?說好要去我的世界……這件事要怎麼辦呢……」
康那很想哭。
「老子還不想死啊,康那!救救我,我的夢想還沒實現,我想要個像天女一樣閃閃動人的女朋友,也想跟女神一樣的女人結婚啊!我不想放棄跟孩子一起搶著咬大塊起司的夢,你要保護我的生命安全啊!」
詹金將規模大於常人的夢以符合老鼠水準的夢收尾後,康那便把它塞進口袋裡。
「我們會同生共死,你將就一下吧。」
嗚哇~~嗚哇~~
這是孩童的哭聲——才怪。
一道、兩道……五道、六道,這數量逐漸增加且令人鬱悶的微弱叫聲,無疑屬於那批康那再也不想遇上的臭山羊。雖然看不見身影,但它們確實正盯著康那一行人,一邊嘲笑一邊哭泣。
「居然在這種時候……屋漏偏逢山羊群啊……可惡,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啦!」
康那絕望地仰天大喊。
「康那小弟……」
修琉斯貝利裂開的鏡頭閃閃發光。儘管米戈的緊急維修讓噪音減輕了許多,圓筒上依舊有很大的裂痕。為了不讓內部液體外流,米戈巧妙地調整了安置的角度。
「你不是說洛芙待的地方很安全嗎?」
「當然安全。不過,那是先前的事了。洛芙所在的禁書房,對於黑山羊之神來說,是保管《塞拉伊諾斷章》的重要場所,必須好好保護。不過,那裡已經回不去了……因為有群可惡的野獸把守。你看。」
禁書房的黑暗中,大群綠光顆粒就像螢火蟲一樣聚集在一起。那是厥克維眼睛發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