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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史郎 当前章节:1475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0:01

「康那小弟,我希望你帶洛芙逃走。」

「逃走……要逃離什麼?逃到哪裡?」

「追殺洛芙的傢伙,多半是黑山羊教的神。它認為必須排除接觸過禁書的洛芙。」

「要從神手中逃走?」康那發出慘叫般的聲音。

「該不會現在就要開始跑給神追了吧?咦?神?為什麼?」

反正又是個徒有神名卻長得很恐怖的異形怪物,他已經跟這類東西玩過很多次「你追我跑」了。

「雖然沒時間可以浪費了,不過還是得交代呢。」

修琉斯貝利自言自語般低聲說完,隨即儘可能以清楚的聲音講下去:

「不久前,洛芙有身為【圖書館】的自覺了。」

「圖書館?」

「蘇夏的書,幾乎全數收藏在洛芙裡頭。這孩子就是蘇夏的智慧,絕對不能失去她。若以人體來比喻,她就相當於腦一樣重要。」

——這是指洛芙頭腦很好嗎?不,他不可能特別提出這麼單純的事情。

「或許是接近禁書的影響吧,洛芙想起了自己是誰、自己該做什麼。於是,她與《塞拉伊諾斷章》進行交涉……而就在剛剛,談判破裂了。」

「呃,抱歉,你剛剛說的這些我聽不……」

房中滿是野獸的臭味。雖然依舊看不見厥克維的身影,但它們的數量確實增加了,還圍著康那等人嘲笑,這點從臭味的濃度與氣息就能明白。

「沒時間解釋了,快帶洛芙走。」

「你是要我跟神玩官兵抓強盜?要抱著洛芙跑……以我的體力頂多只能撐三公尺啦!不,兩公尺!一點五公尺!」

康那從未如此拚命強調自己有麼多缺乏運動。

「因為沒有其他人能帶洛芙走——這個理由或許有點失禮。不,還有更重要的理由。你剛剛為了洛芙而對我生氣,因此我決定相信你。唉,當然這是急就章的決定,感覺就跟替早已過了適婚期的女孩找夫婿差不多。你剛剛問要逃去哪裡是吧?哪裡都行。總之先想辦法離開首都,畢竟待在這裡就跟待在黑山羊肚子裡沒兩樣。你就穿過森林,以我的宅邸為目標吧。」

康那不安的眼神,落在自己懷裡閉著眼睛的洛芙身上。

「我原本打算回去,才會忍受種種恐懼到這裡見你……現在居然要從這裡逃走……還得再度穿過那座森林……」

「你說『回去』是指〈穿時者〉的事吧?洛芙告訴我了。雖然這麼說很抱歉,不過〈穿時者〉本來就無法召喚。那是種忽然現形又忽然離去的存在,我們人類再怎麼計劃也無濟於事。」

康那「咦」了一聲,臉色蒼白。

「我拋下洛芙花費三年歲月所得的成果,就是〈穿時者〉並非應召喚而來,而是以極低機率橫渡次元而來的訪客神。」

「怎麼會……這跟原先說的不一樣啊!這麼說……我回不去了嗎……」

在語調含淚、全身顫抖的康那腳邊,傳來沸騰般的「噗通、噗通」聲。除此之外,還有「嗚哇~~嗚哇~~」的撒嬌孩童哭聲混在裡面。

「真是的,我這人的壞毛病就是愛長篇大論……康那小弟,請你務必照顧好洛芙。如果失去這孩子,蘇夏的輪廓會消逝得更快……到時候就無法挽回了。這麼一來,恐怕連你的故鄉也會受到影響。」

「我的世界也會?」

「我絕對會找出讓你回歸歐安的方法,請你儘可能帶著洛芙活下去。走吧,動作快。盤踞在首都之下的東西,正拖著長年的野心趕往地上。祂的眷屬大概正為了探路而襲擊城鎮吧……」

此時地面裂開,白煙噴上了天花板。裂縫吞沒了粉碎的地板,化為悽慘創痕吐出惹人厭的厥克維。這些被黑暗弄得濕答答的新生野獸,因為剛誕生就有生肉而笑歪了它們的山羊臉。

「去吧,康那小弟。洛芙就拜託你了。」

「那你呢?還有米戈,你呢?」

撐住修琉斯貝利圓筒的米戈,肯定似地將頭縱向擺動。

「我們要把朋友搬出去。雖然其中很多人只有過腦交流而未見面,但我還有很多話題想跟他們討論呢。晚點見,康那小弟。」

少年從沒想過,要在這種生死關頭挑戰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公主抱——

當康那以雙臂把洛芙用撈的方式抱起來時,膝蓋、腰、背脊當場發出哀嚎,讓他朝天大喊「辦不到啦」。可是,逼他不能放棄的理由,正一個個流著口水爬了出來。康那隻得使勁以腳蹬地,搖搖晃晃地朝門奔去。

懷著空腹從地板裂縫溢出的野獸,也拖著狂喜之聲湧向康那離去的門。

康那一邊聽著背後貪婪的腳步聲,一邊低語回應米戈傳來的心電感應:

「放心,我會盡力而為。米戈,我們可不會簡單地『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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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前污濁無力的噴水池宛如得到生命力,突刺天空似地激射而上。噴到空中的水逐漸染黑,並從高處眺望起街道,滿意地笑了。

平穩的河川與大地震動同步變化,就像灌滿了煙霧一樣變得又黑又濁。水面浮出死魚的銀色肚皮,流水化為腥臭不祥的銀河,開始散佈飛沫、湧向街道。

首都裡的水龍頭擅自開始晃動,咕嘟咕嘟地嘔出黑水。

邪惡的水化為漆黑的地毯,靜靜地染黑首都。無數的頭,就像氣泡一樣從奔走於路上的黑水中揚起。它們睜開閃著綠光的失衡雙眼,張開流出黑色唾液的貪婪洞穴,有如迷路的小孩一樣地哭嚎。

千頭飢餓的腐朽山羊(厥克維),同時出柵。

黑山羊教團所信仰那位沉眠於此地的神,被稱為【地母神莎布‧尼古拉斯(55:克蘇魯神話中的舊日支配者之一。人稱「孕育成千子孫的森之黑山羊」,大地女神般的存在。)的千名子嗣】,千而為一的黑色災厄。祂讓具可塑性的身體躺在荒廢的首都底下,餓了就披千張毛皮到地上徘徊。祂以化成污穢結晶的爪牙殘害弱小生命,以囤積於腹中的瘴氣侵蝕空氣和水,帶著瘋狂與死亡戕害城鎮,散播有公山羊外型的無名瘟疫——這場僅次於語言災的大災難,後世叫它烈焰之神修波洛斯‧提歐斯(56:古希臘詩人索發克里斯所著戲曲《伊底帕斯王》中曾提及,襲擊古希臘城邦國家底比斯的瘟疫之一。)。

此刻,侵蝕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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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明白自己為何而跑。

他只知道,自己已經跑了超過三公尺遠。

雖然懷中人只是個小女孩,但畢竟還是一個人類。而且,負責搬運她的更是公認少女體型的孱弱少年,能像這樣持續奔跑可以說是奇蹟。

原本就已一片混亂的首都,在厥克維的襲擊下,陷入了更瘋狂的災禍中。街道四處傳來哀嚎,群眾因恐懼而失去理智,腳步震撼了大地。破碎聲、崩塌聲、撕裂聲、厥克維噁心的哭聲等,全都混在一起,彷彿自地獄漏出的亡者慟哭。

康那覺得市街中心區域很危險,因此憑著記憶朝森林的方向跑。

厥克維們沿著建築的屋頂追蹤康那。

它們不時會下來咬康那的鞋底,以爪或牙輕摳少年的背或腳。幸好它們有這種玩弄獵物的性格,康那才不至於被肢解進了他們的胃裡。相對的康那也得丟臉,當個「能吃的玩具」繼續跑。

康那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他一直靠精神撐著在跑,然而他也已經撐不下去了。即使再這樣跑下去,最後也只是乖乖將自己的肉奉獻給厥克維而已。

——放棄吧。放棄奔跑倒下吧。然後在被吃的瞬間,至少戳瞎一兩顆眼睛、扯掉一兩根的舌頭,拔掉他們骯髒的毛,把英勇事蹟帶上天堂。對不起,洛芙,我沒辦法保護你。

他正打算就此委身於地面,放鬆雙腳力道之際。

樂音來到耳邊——

一股低沉的旋律,彷彿在首都奏響的地獄之音中穿梭似地躍出,靜靜地撫平混亂,輕快地刻下節奏,編織出干變萬化的樂曲。

厥克維們發出怪聲,先後因為拐到腳從屋頂跌落。其中一頭墜地時,把自豪的牙齒全撞碎了,只能抖著一張被自己牙齒刺傷的臉虛弱地吠著。

康那順著持續不斷的樂音向上看去。

那是棟狀似老櫃子的建築。在它那平坦屋頂形成的舞台上,有位身穿森林色露肩晚禮服的魔女。

魔女甩亂一頭白髮激烈地拉著琴弓,宛如正在鞭打散發藍光的維尼加‧湯姆。她就像與樂器化為一體般,甩頭、抖肩、前彎、後仰,一舉一動都讓音色隨之改變。每當樂音改變,倒在地上的厥克維們也會跟著發出不同的哀嚎,形成一場瘋狂的二重奏。

「……愛莉雅小姐!」

康那明白,演奏中即時自己搭話對方也無法反應。不過,他還是想告訴愛莉雅,聆聽演奏的不只那群污穢的野獸。

女子於一瞬之間將話語寄託在旋律中。

『——希望呢?』

親眼目睹憧憬的英雄身死,返鄉的可能性也已消失,現在更抱著成為神祇目標的少女逃亡。在這種狀況下,颯爽現身演奏救命旋律的愛莉雅,簡直就是希望女神。但康那終究無法面對面將這種話說出口,只得以自己的方式回答:

「我正在找!拼了命在找!」

愛莉雅似乎露出了笑容。

——無常的命運,決定抹煞這點希望。

十來頭捲入突發火災而全身燃燒的厥克維,大舉衝進一棟建築內引發爆炸。而爆炸就發生在愛莉雅腳下。

康那只能眼睜睜看著愛莉雅有如力盡的蝴蝶那般落入火場。

「愛莉雅——!」

以爆炸為火種熊熊燃起的烈焰,用它的爆裂聲掩蓋了康那的叫喊。

火舌舔遍建築,大蛇似的黑煙劃過天空。

在飛舞的火星中,從旋律下解放的厥克維們起身。

康那再度朝火焰大喊愛莉雅的名字,隨即抱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回頭。

康那撲也似地躲進窄巷裡。

他躲到畫了難看水果圖案的木箱後方並靠上牆後,便抱著遲遲未醒的洛芙與顫抖不止的雙腳縮成一團。

已經是極限了。雙腳腫痛不已,手臂則像鐵打的一樣,他只能抱著洛芙僵在那兒不動。

愛莉雅說不定沒事。也許她奇蹟似的沒落入火中,厥克維們奇蹟似的對她不感興趣,奇蹟、奇蹟似的——

別指望什麼奇蹟,現在立刻去救愛莉雅就行了。她有可能倖免於大火卻失去意識倒在地上;即使遭到厥克維襲擊,依那些傢伙的個性很有可能還沒取她性命。明明只要自己行動,不必指望什麼奇蹟也能提高拯救她的機率——

野獸的號泣聲接近,還有咬沙子般的腳步聲當背景音樂。

少年屏住呼吸縮起身子,祈禱兩人的身影能從這裡消失。他彷彿要將洛芙變得更小好融入自己般,緊緊摟住呼出白葡萄香氣的嬌弱少女。

凶兆的聲音,傳進康那耳裡。

嗅嗅、嗅嗅。

厥克維們在尋找兩人的氣味。它們可不是單靠那對小眼睛在黑夜裡狩獵。這些傢伙雖有山羊外型,卻是像鬣狗那樣的食腐動物,對血的氣味應該也很敏感。之所以一點一點地傷害獵物,除了玩耍與嘗鮮之外,也是為了記住氣味,以便追殺到天涯海角。

康那將縮在口袋中發抖的詹金拿出來放在腳邊,然後對呆呆仰望的它指了指暗巷深處。既然面前有人類大餐,厥克維對老鼠應該不會有興趣吧。康那希望至少能讓它逃走。

詹金儘管有些迷惘,依舊像隻老鼠朝暗巷深處跑去,並在途中回過那張大叔臉對康那說:

「你要活下去啊,該死的驢蛋……我啊,其實並沒有那麼討厭你。」

「快走吧,臭老鼠。」

「……可、可惡、可惡、可惡——!」

詹金朝暗巷深處奔去。

康那一邊聽著絕望的腳步聲,一邊看著洛芙的臉。少女那工藝品般的美麗,同時兼具了生與死的美。就像在地下墓穴長眠的永恆女孩羅莎麗亞‧隆巴多(57:葬在西西里島嘉布遣修會地下墓穴的兩歲小女孩,被視為世上最美麗的屍體。)那具「世界上最美的屍體」一樣。她那沉眠的臉龐,甚至令人懷疑或許「沉睡不醒」正是讓這種美麗持之以恆的最大秘法。這名少女究竟是什麼人呢?

在蘇夏最先遇上的嚮導。既擁有洛夫克萊夫特之名,又保有身在其他世界時的記憶,背負重大使命的少女。她知識豐富得連大人也自嘆不如,說話感覺比成年人還要成熟,卻也會無意間露出孩子氣的表情。截然不同的兩面,帶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但少女還有第三種面貌。在圖書館,她展現出凜然、高傲、冰冷的表情,營造出了王族一般的威嚴。

康那回過神來,發現已聽不到接近的腳步聲與嗅聞聲。

他以為度過了難關——而抬起頭試圖窺探週遭狀況,耳朵卻捕捉到了從巷子深處傳來的聲音。

「該死的混蛋……」

倒吊的詹金隱約從暗巷深處浮現。

「……詹……?」

詹金發出微弱的聲音靠近。厥克維就像抓到老鼠的貓一樣,一臉得意地將它叼在口中。

只要是你的同伴,即使是一隻老鼠,我們也不會放過。

那張山羊臉,露出像在這麼說的可憎表情笑了。

或許稍事休息奏效吧,康那試著讓雙腳使力,發現已經站得起來了。雖然不曉得能不能繼續奔跑,然而與其放棄不如用盡最後一分力。他瞪向咬著詹金的厥克維,打算點燃最後的引擎,就在這時……。

某種東西在他眼前滴落。

掉在洛芙白色臉頰上的東西,連著一根細線。順著線抬頭看去,能看見巷子的牆壁與牆壁之間,有頭張開四隻腳貼在那裡的厥克維,線就連在它貪婪的嘴巴上。附近還有十來頭呈同樣姿勢的厥克維從上俯視兩人,下流的液體從它們張大的口中垂落。

眾多大嘴同時逼進。

厥克維們實在是種貪婪、卑劣、猥瑣、噁心理應唾棄的野獸。

野獸們並未傷害康那,而是對少年懷中的少女下手——撕裂她的衣衫,舔舐她裸露在外的肌膚,以爪牙撫弄她,齧咬她的秀髮。粗糙的獸舌傷到了少女柔嫩的香肌,白皙的嫩肉滲出血來。這群野獸的舌尖,不時貪婪地掠過遮住黑眸的眼瞼。

眼看生命就要在自己懷中解體時——

康那見到了銀光。

污穢的野獸們扭動著四肢倒在巷子裡。銀色的觸手隨即伸長,將地上翻滾的野獸當成螻蟻般擊潰。

一會兒後,赤裸上身的康那扛著洛芙從巷中現身。洛芙裹著康那的上衣,小臉貼著他的肩膀沉睡。少年的褲袋裡則是生死不明的詹金。

「別開玩笑了……別給我開玩笑了——!」

康那揮動觸手,將變得像塊破布般貼在地上的厥克維化為粉塵。

儘管他還能理解這地鳴似的聲音出於自己的喉嚨,但不知由來的強烈憤怒卻弄濁了其餘情感。

「啊啊……該死……按捺不住了……逃跑……?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要把這些傢伙全部打成粉末!」

大氣為之晃動。

康那深吸一口氣,瞪向顏色宛如精鋼的左臂。

「這股情感是你搞的鬼嗎……這倒無妨。不過,既然住在我身上,就得服從我。」

街上充斥異樣的臭氣。

人們交相倒下,厥克維們則像迴游魚一樣在周圍打轉。四周地面處處是飛散的血跡與嘔吐物,搭上文字群和鋪石後成了以紅色為基調的複雜馬賽克圖案。

康那一邊發出不知所謂的喊叫,一邊重擊、橫掃、貫穿眾厥克維。少年將映入眼簾的野獸全化為路面污漬後,便在黑煙漸淡、白煙流洩的火場殘骸周邊尋找愛莉雅的身影。

康那的耳朵,捕捉到了某種好似在水底打顫的夢幻樂音。他依著樂聲刻下的無形五線譜追尋,隨即在碎玻璃如寶石箱般散落的道路上,看見沒沾上一點塵埃的愛莉雅正在演奏維尼加‧湯姆。女子用鄙夷眼神看著倒地不起的厥克維,並以白色高跟鞋的尖跟刺穿對方的頭,接著那對幽暗的藍眼轉向康那。

『才一會兒不見,你就變得野性十足了呢。』

「如果再多點肌肉,大概就會變得像浩克那樣了吧。」

『小妹妹也睡得很安心呢,看來小弟弟你的肩膀是張好床鋪。』

「……不愧是愛莉雅小姐,居然不害怕耶。」

『因為「那個」就是小弟弟你找到的希望,對吧?』

奏出這段挖苦旋律後,愛莉雅上身前傾,重新舉起維尼加‧湯姆。

這是她的戰奏姿勢。

兩人回過頭去,在他們視線前方,由上百頭厥克維形成的浪潮,正從坡度甚陡的街道下方奔來。

「難怪那麼臭。」

『是呀,危害比我的話語還要大。話又說回來,小弟弟,你是不是連性格也變了?』

「變得有點憤怒吧。或許也是在傚法我崇拜的英雄。」

鞋底已穿的康那用腳蹬地,衝向湧來的山羊浪潮。愛莉雅則留在原地迎擊,像尊雕像一樣維持演奏架勢靜止不動。

某種黑色物體越過奔跑的康那身邊——方才倒下的厥克維屍體化成了黑色液體,爬向同胞集團。

「該死,這些傢伙沒完沒了。」

康那朝五公尺前方處的厥克維先鋒揮出觸手。觸手有如受傷大蛇般亂竄,把康那的身體也帶了出去,騰空飛起。

「可惡,給我聽話!」

觸手變得愈來愈不受控制,擅自將厥克維朝外彈飛、砸向地面,彷彿將康那當成了自己的尾巴似地亂甩。儘管遭到足以讓肩膀脫臼的強大力量拉扯、拖行,康那依然拚命抱住洛芙不讓她摔下去。

「你幹嘛那麼生氣啊!因為我高高在上要你服從嗎?」

一股低音旋律滑過地面逼近。聽到聲音的厥克維悉數四肢一軟、顏面著地,開始發出鼾聲。雖然愛莉雅的音色絕不會傷害、毒害對方,但或許會引發恐懼、產生幻覺,在精神層面造成強烈影響。

厥克維一過上觸手便慘遭擊潰。被劈開、砸爛、剁碎的野獸們,化成了緊貼地面的污漬,接著膨脹成黑色液體並集結。從那灘黑色大水窪裡,一堆濕答答的公山羊頭如蘑菇似的先後冒了出來。

這段期間,散佈在首都各處的厥克維紛紛朝康那等人所在處集合。

野獸們明白自己的作戰方式。如果康那的觸手攻擊其中一名同伴,就由其他同伴瞄準側腹或頭;如果那名同伴遭到攻擊,就換別的同伴瞄準腳或肩膀。在這段期間,潰爛的屍體會液化,隨即重生為裹著毛皮的山羊怪物。畢竟它們是不死之身,再怎麼殺也殺不完,就這樣持續到對手疲倦、放棄掙扎為止。

另一方面,康那他們的戰鬥方式並不安定。

無法控制的觸手會自己亂動,不曉得何時會變回黑色的蚯蚓狀腫痕。

愛莉雅的旋律或許能有效應付少數敵人,但對方數量實在太多,因此也開始失去了效用。演奏者本身毫無防備,如果躲過旋律的傢伙來襲,根本撐不住。

剛剛或許還是該聽修琉斯貝利的話離開首都。一二十頭追兵或許還甩得開,要逃離數百頭不死野獸的追跡根本不可能。

『開始累了呢。怎麼辦,小弟弟?要跟它們鬥一輩子嗎?如果要放棄,我倒是很擅長喔。』

愛莉雅靠在附近一棟教會狀建築的門柱上,讓疲勞的身體稍事休息。她的臉頰與額頭上沾了汗濕的發絲。哭聲一接近,她立刻又將音色轉為對付厥克維用,激烈地演奏起維尼加‧湯姆。

厥克維的動作有了變化。它們不再嘲笑般地跳上跳下,也不再玩弄生命。不僅如此,它們甚至不再是個體了。

這些厥克維褪下骯髒的毛皮,掙紮著融化崩解。它們不再發出拉長的孩童哭聲,而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哭嚎。哭嚎相交,但聲音也跟著崩解。厥克維身上的肉與一切全化成黑色液體,發出幾乎要讓人暈過去的惡臭。污穢的野獸們,絡繹不絕地跳進膨脹的黑色水窪。地底深處更傳來彷彿大鍋沸騰的聲音。

『小弟弟,逃跑或許比較好。「那個」想必會形成讓人無法直視的東西。』

愛莉雅跑了起來,康那連忙跟在她背後。

街上能見到奔向「那個」的厥克維們,以及打算逃走的都民。語言災讓人們無法獲得正確的情報,因此他們根本不曉得出了什麼事、又該去哪裡避難,只能哭喊著亂跑。

「離開首都吧。」

『逃得掉嗎?固執的男人可不曉得什麼叫做放棄喔。』

前方有數十人大吼著跑來。他們的氣勢讓康那想也不想就往旁邊避開。那些因恐懼而痙攣的臉,掀起沙塵從少年眼前跑了過去,彷彿完全沒把左臂化成光之觸手的少年放在眼裡。

沒過多久,便傳來可怕的慘叫聲。

康那轉頭一看,方才跑過去的人們一個個仰天而倒,臉上還掛著死前的恐懼表情。而康那更目擊了讓他們變成這樣的元兇。

那東西樣子有點像山羊。

它的臉上無眼無鼻無口。山羊的部分頂多只有蓄著黑毛的上半身而已,頭部長出的分岔尖角上,還垂了幾穗濃濃黑泡的集合體。它的下半身是薄膜構成的壺狀身體,胸部的位置長了頭目類排泄瓣一般的手掌,掌上還有無數纖毛晃動。腹部的位置有個袋狀物,袋底有新月形裂口;裂口處不斷掉出看似醉酒的粉紅色毛蟲,它們落地後會灑出帶有酒臭味的體液。它不曉得有多少隻的腳宛如樹根般刺進地面,那副德行看起來又像是遠比人類長壽的巨木。

高達十四、五公尺的「狀似山羊物」,就像在毛蟲體液鋪成的地毯上滑行般移動,並且發出像水揮發般的「啾」聲。

沒有任何神話提過的異形怪物。那不該存在於世上的外型,照理說常人單單直視都會讓心跳停止才對。實際上,他在還沒出手也沒抱持任何惡意的情況下,便已讓許多人的心臟停止跳動。不管怎樣的英雄,在這頭怪物面前落荒而逃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自己的心臟為何沒有停止?這讓康那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原本就容易失去理智的自己,居然能冷靜的直視對方,這點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狀似山羊物」乃是厥克維的集合體。

祂身上雖然沒長眼睛,卻看著康那懷裡的少女。為了甩開那道沒有眼球的視線,康那拔腿就跑。那不是單靠一根觸手就能應付的敵人。

愛莉雅的背影已離兩人遠去。

「狀似山羊物」拖著深入地中的沉重腳步,一邊撕裂大地一邊追趕在後。遭祂推擠的建築輕易地倒塌,遭到裂開的地面吞噬。

康那聽到了微弱的旋律。

「狀似山羊物」突然停止前進,彷彿聽音樂聽得入神一般不再移動。

少年雖然一邊跑一邊搜索演奏者的身影,卻始終沒看見。她方才並非一馬當先地逃跑,而是在尋找不會被發現又能確認敵人位置並演奏的場所。

演奏的效果並未持續很久。

建築遭到破壞的聲音逐漸由後方接近。「狀似山羊物」處在只要伸出觸臂就能確實抓住康那身體的距離,劇烈地搖晃角上冒出的泡泡穗。依康那計算,假如觸臂伸出,則自己的壽命只剩一秒;假如對方選擇就這樣用本體撞上來,自己也只能多活個五秒。

在這個被迫以秒為單位選擇死亡方式的狀況下,觸手失控了。

觸手發出劇烈的銀光併吞掉了康那左半身好幾成,變得又粗又長,然後打穿了服飾店的櫥窗。打穿的瞬間,康那看見了映在玻璃上的自己。觸手扯動康那左半身的皮膚與肌肉,讓他的身體完全扭曲,雖然沒有「狀似山羊物」那麼誇張,卻也變得難以直視。觸手刺進了店內深處天花板與牆壁之間產生的角度。時間已過了六秒。

當「狀似山羊物」以巨軀將兩人所在處破壞殆盡時,他們已經不在那裡了。

觸手從角度之中,拖出了一頭滿身都是邪惡循環管的異形犬——兩人就坐在它上頭。

康那從後抱住洛芙,駕馭那頭像瘋馬般亂跳的狗。

「我可還沒有原諒你啊,廷達洛斯獵犬!」

也不知道這句話有沒有傳到,獵犬一聲驚心動魄的咆哮後,竄入數棟房舍外那間店家屋簷下的角度。接著,它又瞬間移動到更為前方的民宅房間內角度,帶著康那他們沖上街道。

「狀似山羊物」繼續破壞的同時,也不斷輾爛體內產出的毛蟲,從中噴發的酒氣充滿了整個首都。

光是吸一口就相當於喝下整瓶高度數烈酒的濃厚酒氣,順著風勢蔓延至首都各地,對避難的人們產生了影響。不習慣酒精的人,因為這突如其來又從未體驗過的感覺而困惑。動作變得遲鈍,難以正常行走;皮膚泛紅,思考無法集中,說話口齒不清;再加上頭痛與反胃產生的吐意交互來襲——所有人都有了死亡就在身邊的感覺。

「是瘟疫!那些傢伙……黑山羊那些傢伙散播了瘟疫!」

「停止呼吸!孩子們一個個倒下去了!」

「來人……!我家的……倒下去不動了!…………!」

這景象就像蜂蜜潑在螞蟻隊列上一般,開始有人酒醉,動作變得遲緩。發現狀況有異時,已經太晚了。打算逃走的人們之中已有人倒地痙攣、有人嘔吐、甚至有人酣睡。

「聲音、聲音融化了……」

沒過多久,好幾個人開始以鬆弛的表情與放蕩的聲音高歌,他們面泛紅潮,跳起了奇妙的毒蜘蛛舞(塔朗泰拉舞)(58:塔朗泰拉(tarantetlla),源自義大利南部塔朗托(Taranto)地區的舞曲。傳說遭毒蜘蛛塔朗圖拉(tarantula)咬到的人,為瞭解毒得拚命地跳這種舞。)。

首都因恐懼帶來的叫囂與爛醉造成的狂囂而熊熊燃燒。康那左彎右拐的從一個角度移動到另一個角度,躲避「狀似山羊物」的追擊。

只要被「狀似山羊物」的觸臂纏上就沒戲唱了,這點看方才挑錯退路而犧牲的中年男子就知道。他不過被觸臂上叢生的纖毛輕撫,皮膚就像瘀血一樣發黑,肚子也腫了起來,就這樣當場倒地。下場就跟下水道裡翻肚皮浮在污水上的死老鼠差不多。

康那在不碰到纖毛的狀況下,一邊以左臂觸手掃開力量如病魔指尖般強大的觸臂,一邊思考這場大逃亡的前方究竟有沒有希望。

「——康那?」

靠在康那胸前的洛芙發出微弱的聲音。

洛芙將臉轉往正上方,用惺忪的睡眼看著康那,同時揉了揉眼睛。

「洛芙……你總算醒啦……」

「你為什麼裸著身子?」

「咦?不,我沒有裸體啦!下面有穿……不是啦!你是洛芙吧?」

洛芙一邊撥開遮住臉的黑髮,一邊看著康那的左臂。

「我當然是我,但康那似乎不是康那。看來這是夢,晚安。」

「慢著慢著,你又要回去睡啊?什麼『晚安』啊!起床起床!」

少年猛搖打算重返睡眠世界的洛芙。少女一臉不高興地咕噥,緩緩眨了一下沉重的眼皮,隨即用手指戳了戳康那的銀色觸手。

「現在是什麼狀況?這隻手臂該不會是『觸手』成長後的樣子吧?」

「在那之後發生的事,實在一言難盡……啊,先等一下,好像要移動了。」

廷達洛斯獵犬票進了載貨馬車裡的角度。下一瞬間,它從教堂狀建築上方的鐘樓鑽了出來。這個高度,正好能觀察首都現狀與強得絕望的追兵身影。

「你找到了一個好地方呢,獵犬。暫時就待在這裡吧。」

「狀似山羊物」為了尋找消失的康那他們,以觸臂貫穿附近的建築。

洛芙看著那混合了山羊與樹木的異形身影,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我瞭解部分狀況了。」

說著,洛芙閉上眼睛,右手開始比出翻書的動作。

「洛芙,喂~~你又要上哪兒去啊?」

康那慌張地搖晃少女,對方回以非常不悅的眼神。

「我是在搜尋封印那個神祇的話語。在這種狀況下還睡,你以為我是札特瓜(59:札特瓜(Tsathoggua),克泣克‧艾希頓‧史密斬創作出來的怠惰邪神。地球誕生後不久便從塞克拉諾修(Cykranosh,土星)前來。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嗎?」

「儘管你說的東西很難懂,但總之是我不好,我道歉。你說『搜尋』是要找什麼啊?」

「找用來封印那個山羊神的詞語。《塞拉伊諾斷章》沒答應我的要求。我先前召集書徒找出禁書,命令它讓我閱覽以封印該神祇的八秘名所構成的詞語,遭到拒絕。因此我以自己的權限強行閱覽,不過精神似乎受到那個醜惡至極的神祇攻擊,所以暫時陷入昏睡狀態。」

「雖然聽不太懂,不過以結果來說,就是有封印那個大塊頭的咒語羅?」

「沒錯。不過,《塞拉伊諾斷章》中只找到八個封印詞語中的五個。所以剛才我在總覽腦中有關封印詞語的資料,挑選有可能的詞語組合。」

那種看似沉睡的狀態,對她而言似乎是「搜尋中」。康那這才想起來,修琉斯貝和曾以「圖書館」一詞形容洛芙。

「我從收藏在腦中的書裡頭,找到了兩個對應的封印詞語,然而依舊找不到剩下那一個。儘管剛剛像這樣重新搜尋……」

少女停下了右手翻書似的動作。

「但只能得出『束手無策』的結論。」

這結論來得也太晚了。早在修琉斯貝利要兩人逃走時,康那就已經覺得束手無策了。

「如果目標不在你那顆超級腦袋裡,就等於沒有辦法了嗎?」

「既然不在我的腦中,就代表它不存在於蘇夏的智慧結晶——蘇夏絕大多數的書籍之中。」

「什麼嘛,這不是幾乎等於沒轍了嗎?」

雖然不曉得這個世界上有多少書,但既然在這麼多本書裡都找不到,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咒語能封印眼前這名發狂的神祇。

康那看向圖書館。狀似哥德式教堂的建築只少了幾座尖塔,損害好像不大。想來是因為那裡存放著對本地神祇頗為重要的禁書吧。雖然自己在館內有悽慘的遭遇,但一見到它的外觀就會想起令人懷念的阿克罕。今後再也沒辦法讓妮亞和威瑪士推薦好書了。明明還有很多書想看——

康那將閃過腦中的念頭說出口。

「我說啊,洛芙,蘇夏的書裡找不到封印的詞語,那它會不會出現在歐安的書裡呢?」

「有可能,畢竟那個神應該也是出自歐安的想像。從那噁心的形狀看來,或許是從我衍生的廢神也說不定。無論如何,在歐安就沒有意義。現在想要前往歐安……」

「根本沒辦法,對吧?修琉斯貝利先生告訴我羅,雖然這讓我非常震驚就是了。」

少年望著悠哉地破壞街道的異形巨神,露出了苦笑。

「我也大受打擊。」

「看不出來呢。」

「因為是『現在』沒辦法。教授說〈穿時者〉必定會來,有這句話就夠了。對我們來說,〈穿時者卡納傑裡翁〉就是蘇夏的希望,大家的英雄。」

英雄——此時聽到這個詞,會覺得它比這個世界的任何東西都要虛幻。能改變這種瘋狂世界的英雄,根本不可能存在。真的有〈穿時者〉這種東西嗎?

「我會不會是那個英雄呢?」

「啊?」

「不是啦,〈穿時者〉是銀鑰匙對吧?你看看觸手,它是銀色的吧?」

洛芙吃驚地看著康那的臉。

「開玩笑的,別那麼認真啦。『軟弱的少年其實是英雄』這種事哪有可能,又不是漫畫主角。」

然而,洛芙卻以手抵著下巴認真地思考起來。

「確實,要說觸手是能自由自在變形的萬能鑰匙也不是不可以。不,傳說指的不見得是鑰匙,也可能是指鉤子,它的寄生狀態看起來是鉤狀。還有康那‧瑟裡歐與卡納傑裡翁,名字這麼相似要說是偶然也未免太巧了……」

看著開始嘀咕個不停的洛芙,康那不禁後悔自己的多話。

「我說啊,現在與其考慮那些事情,不如想想怎麼脫離眼前的……哇,被發現了!」

「狀似山羊物」找到了康那他們。

在發現的瞬間,觸臂當場戳進怪物腹部的裂縫,從裡頭抓出大量毛蟲——渾身體液讓民眾爛醉、瘋狂的毛蟲——往康那他們灑去。

「洛芙,抓好那邊的管子!喂,獵犬!跳!」

雖說是開玩笑,但康那終究自稱為英雄,於是他負起責任喊出像個英雄的聲音。在他高喊的同一時間,廷達洛斯犬跳進了鐘樓屋頂形成的夾角。

一跳出尚未遭破壞的街道夾角,破壞成列民宅的「狀似山羊物」隨即從旁出現。「狀似山羊物」只要旋身、轉頭、趴下,建築就會像遇上海浪的沙丘一樣倒塌,地面則會深深陷落,將瓦礫與人全吸進去。

「明明是神,卻是個粗魯的傢伙。這傢伙大概非常在意洛芙什麼時候會找到咒語吧,感覺什麼都不管了。」

康那聽著背後那彷彿世界崩潰的聲音,同時為了下一次的空間移動而握緊了獵犬的韁繩。

廷達洛斯獵犬突然停下腳步。

「喂,你在幹什麼啊!快啊!」

獵犬好似動力用幹了一般,一動也不動。

它動不了,這裡沒有廷達洛斯獵犬移動所需的角度。這一帶全被「狀似山羊物」砸爛、吞噬,什麼也不剩。康那發現這點時,「狀似山羊物」的影子已經朝他們倒了下來。

「啊……」

——我的故事要結束了嗎?

就這麼簡單而毫無預告地急速落幕。

下一瞬間就要粉身碎骨——

突然,少年感受到某種強大的吸力。

康那的眼睛,捕捉到了遠處的黑色孔洞。

他們穿過「狀似山羊物」的腋下,擦過破壞殆盡而處處裂痕的街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向那個洞。

康那在尋找洛芙身影的時候,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異變。洛芙拚命地抓著自己的身體,而且不知為何,廷達洛斯獵犬也抓著距離頗遠的腳踝。

——為什麼腳會離那麼遠啊?更何況,那是「腳」嗎?

他想對洛芙說話,卻不曉得該用哪裡發聲,就連先前是用哪個部位發聲都想不起來。記得是在這附近……這麼想的他,正打算摸自己的嘴巴時,卻找不到能用來觸摸的手。

洛芙跟狗正抱著手、腳、嘴巴都不曉得在哪裡的自己飛行?

話又說回來,這是怎麼回事——

滿懷疑問的康那,帶著少女和異形之犬飛進了黑色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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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剛剛在俯瞰迷你庭園般的街景。

小而五顏六色的車輛像昆蟲一樣迅速地到處跑,汽車認真地在縫線似的道路上奔馳;米斯卡托尼克河(60:米斯卡托尼克河(Miskatonic River),流經阿克罕中央的河川。)也好,河川正中央的小島也好,大學校地也好,全都清晰可見。白色建築是洛夫克萊夫特紀念圖書館。定睛一看,還能見到嘈雜好動的顆粒,大概是人吧。每個顆粒的行動似乎都經過一番思考,令人百看不厭。

黑煙自煙囪升起,稍微下方一點能見到成群飛行的鴿子宛如注入街道中一般消失。那裡是座活著的城鎮,沒有不活動的東西。

那是阿克罕。

自己生長的地方。雖然有點老舊、有點無聊,對自己來說卻是個住慣了的重要城鎮。洛芙是否也在看著呢?

自己究竟是從多高的地方往下看呢?

如果能就這樣到下面去就好了。

這麼想的同時,康那再度飛進黑色孔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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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頗大的來回巴掌讓少年醒了過來。

面前是舉起手掌正準備揮下的洛芙,她那對圓圓的黑眼中映出了康那自己的身影。

「康那!你……你……!」

滿腔的情緒無法轉成話語,因此少女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了口。

「……還在啊,太好了。」

確認手腳還在後,康那安心地輕撫胸口。他的左臂已經恢復原狀了。

這裡是某棟半毀屋舍的臥房,屋頂不曉得上哪兒去了。康那睡在一張滿是沙土的床上,下半身蓋著被子。心想「該不會……」的他一掀被,便發現自己既沒穿外褲也沒穿內褲。

讓人不安的地鳴斷斷績績地響起,不過來源似乎距離相當遠。康那稍微放心了點,在床上躺成大字形。

「剛才,我是不是在空中飛?」

「飛了、飛了喔。」

跪坐在床上的洛芙點點頭。她的嘴角緊繃,兩眼圓睜,就像剛看完迪士尼電影的孩子一樣,臉上充滿了興奮與感動。

「怎麼飛的?」

「像這樣。」

洛芙跳下床,以手掌將床板上的沙子攤平,隨即用一根指頭畫了個狀似飛彈的東西。

「這是什麼?」

「你。」

「我變成這麼單純的形狀了?確實我有點自覺啦,所以才想確認,真的是這種感覺?」

洛芙從飛彈處拉了個箭頭,畫出一個像人的形狀。她畫得就像減肥歷程的照片一樣,顯示了康那以怎樣的過程變為飛彈。看樣子,應該是左臂的觸手伸長,使得自己身體部分的體積全往觸手的部分移動。到頭來,似乎是自己變成了巨大觸手,帶著洛芙與狗來了場浪漫的夢幻旅行。依照洛芙的圖,中途的樣子就像活體實驗失敗所產生的生物,這讓康那有點失落。

少年看向安居於左臂中的黑色「觸手」。

「……這傢伙沒有完全支配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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