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长风若有所思地扭动手腕,道:“你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
叶少思抬头,这个动作不自觉地令他露出劲衣包裹下的一段皮肤,衬着黑衣,白得如玉。贺长风下意识移开眼睛,遥遥望着远处。
叶少思沉静而温和地抚弄头上发带,有些干涩地开口:“…你…为甚么对我这么好?”他本想用“这般帮我”,却又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话到嘴边,改了口。说完,不禁痴愣:他这是心虚什么呢?
岂料贺长风竟是好一阵思索,慎之又慎地摇摇头,怔怔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嗯…你长得好看。”
他有着流水桃花的双眼,有着挺翘的鼻,有着漆黑的发,有着修长的身躯,有着让人一眼便难以忘却的神情。
这样的叶少思,和他所见过的人……都不一样。他们就算有再好看的眼睛、再挺拔的鼻梁、再浓黑的头发、再匀称的身体,却都不及叶少思的万分之一。叶少思的五官分明不是极美的,可他立在那里,就成了一道难以忘怀的景色。
他是独特的,神秘的,是那么地好看。
叶少思指着自己,轻轻地勾着嘴角:“好看?原来……我是这样的么…?!”
贺长风不疑有他:“我不知道,你在你们中原人眼里如何。”
“呼——”叶少思长长吁出一口气,走至他面前,拢起额角滑落的碎发,几乎发笑地问:“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贺长风哑然,不知那是什么东西:“我不懂。”喜欢?师父教导严厉、师门不和,他又独来独往习惯了,怎么会知道喜欢这种东西?
他皱眉,第一次苦恼无比地反问道:“那是什么东西呢?”
叶少思道:“你若特别喜欢某件事,就会重复去做它。”
贺长风的长眉展开,似是懂了,天真道:“那杀人放火也算喜欢吧……八年前的十一月,关外下着大雪,我杀死一个判教的男人,他实在烦得很,我就将他一刀解决了,顺带把他身边叽叽喳喳叫着要报仇的小孩也给杀了;”
“五年前,忘记了哪一天,有人偷偷来刺杀我,可惜被我震碎了心脉,当时我也受了重伤,不过看到鲜血,我觉得似乎自己还不算吃亏;”
“三年前,师父命我下山办事,于是我就烧了那个小门派的居所,杀了不听话的人;两年前,我西入大漠,杀了当地一个驼队,夺回了教内失落的‘塞姑’秘方,一年前……”
他一件一件事慢慢说来,苦思冥想地掰着指头。
“够了!!”叶少思大叫一声,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如铁锯割木一般,呕哑嘲哳:“不要再说了!”
他捂着耳朵,颤声:“…别……别说了!”
贺长风眼珠发出淡淡的蓝色,目光中夹杂着懵懂,道:“为什么,你不是说重复干这些事就是喜欢吗?那我喜欢的,理应是杀人啊,我有说错吗?”
叶少思退后一步,脚步软得犹如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不知不觉语气变得十分虚弱:“…够了……前面那些人若说是罪有应得,可后面那些人又何其无辜?!你为什么如此残忍?”
“我残忍?”贺长风毫无反悔之意,反而肯定道:“我很利索地结果了他们,没让他们受很多痛苦啊。再说了,斩草除根,何必给自己增加不快呢?……你没见过千白鹤和风涤尘他们,直接点人穴道,放一把火,然后让他们活生生地看着自己被烧死。我怎么能叫残忍。”
他说话的语气,就和平时吃了个饭差不多平淡,半点也不含糊,将件件沾满血腥、罪孽深重的过往,都说得和饮茶一般轻松。叶少思便连嘴唇也在哆嗦,这个魔头,怎么能这般……视人命如草芥?!
“住口!住口!住口!”叶少思睫毛颤动,无助地道:“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样?!”
贺长风脸上神情不以为然,走上前亲亲他的额角:“我不杀你就是了。别害怕。”
他心胆欲裂,浑身密密麻麻起了层鸡皮疙瘩,捂着脸不让他再稳下来,咬着牙保持静默。
贺长风发觉他不高兴,便稍稍收敛了些,放下身段道:“好吧,我不说了。叶律之,我错了。”
“……”叶少思齿间不知说了句什么,听得不太分明,笼在手掌下的眼神好似深渊般沉寂。
你怎么会实心实意地认错呢,贺长风…你根本没有人性……是只披着人皮的野狼罢了。
叶少思最后是被贺长风连抱带拖弄回房的。他以为贺长风会趁机对他做些什么,但贺长风没有,反倒不停地玩捻他的一头黑发。一想到这张俊美的脸下,长着一颗不通人性、冰凉无比的心,叶少思几乎能想象到那种可怖的平淡神情,绷直了全身肌肉抗拒着他。
贺长风不在意地躺在他身边,闭着眼睛用波斯语慢慢数时间。几乎久到叶少思快要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开怀地道:“叶律之,你听懂了没有?”
“啊?”叶少思在朦胧的睡意中应了一声:“什么?”
“一千零七、一千零八……”贺长风一点一点数着:“你能听懂我所说的西域语吗?”
叶少思打了个呵欠:“听懂了。”
贺长风枕着手臂,道:“那现在你能听懂吗?我昨天做了个梦,梦到你站在一棵奇怪的树下,那棵树上结满了黄色的花,像是鸟的绒毛一样。月亮又大又圆,仿佛就在树上挂着……”
“那是生长了一定岁数的桂花树,品类众多。不过我最爱杭州黄,开花时最为好看。你身处西域,自然未见过这种树。”叶少思敷衍地应付他,默认了自己听懂这句话的事实:“在中原,八月十五仲秋夜,年年都是个重要的节日,这一天人们都要团聚的。”
叶少思说完,闭着眼睛,放下心防地睡着了。
贺长风眨了眨眼睛,见他睡得熟了,才喃喃道:“仲秋?”
他模仿那天叶少思发烧时的口型,自己试着做了一次:“…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