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真觉得有些渴,喉咙里干得难受,鼻息也有点烫。水杯就在键盘旁,祁真想伸手去拿,身体却僵着不动——甚至,连视线也移不开。
网上的小烦医生喜欢开玩笑,类似的玩笑也不是第一次说,以前的每一次祁真都不会当真,也不可能当真,但这一次祁真却无法像过去那样轻松地应付过去。
住在一起——生活在一起——让网络之后的人变得太鲜活了,鲜活到连那些方方正正的聊天文字也暧昧起来。
“肉偿”,这两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祁真就无法抑制地想起了樊以声的身体,想起了阳台上的内裤,想起了被自己翻放在桌上的草稿。然后,干渴的感觉便越发明显。
喉头不自觉地滚动,祁真终于让手抬离了键盘,摸到了杯子上。
杯子是昨夜樊以声递给他的那只,杯里是今早樊以声烧好灌进水瓶里的热水。水已经倒了有一会儿了,水温正好入口。祁真把杯子端到嘴边,水一入口,就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渴,身体也不想把含在嘴里的水往下咽。
祁真放回水杯。
屏幕上,对话框里的光标还在跳。
祁真按着退格键,把光标前的空白删掉。
时间距离小烦医生发出那句玩笑已经过了一分多钟,祁真不回话,对方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插科打诨地揭过——这和樊以声平时的聊天风格不太相符。小烦医生总是聊天时更主动的那个,有时祁真跟不上他的话题或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他总能很快发现,并且体贴地切换话题。就算聊天时突然有事需要离开,小烦医生也会发一个逗号示意暂停。
像现在这样的冷场,简直……就像是在耐心等着祁真回答一样。
“怎么可能……”祁真默默唾弃自己的妄想。
聊天窗口保持着静止。
祁真放弃了等对方先换话题的打算,手指在键盘上轻击。
真:“你的网断了?”
小烦医生:“没有啊。”
秒回。
祁真抿住了唇。
真:“那是刚才有事走开了?”
小烦医生:“也没有。”
他发来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祁真刚想再问,新的讯息又刷了出来。
小烦医生:“我在等你的答复啊。”
祁真呼吸一滞,指尖微微发麻。麻痒从手臂传到心口,祁真动了动,那种奇怪的感觉却没有消失。他的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惧怕的情绪乱糟糟地填塞在那颗不安分的心里。
“没什么可期待的。”祁真一边告诫自己,一边自暴自弃地逼着自己问清楚。
真:“你说的‘肉偿’是指什么?”
他盯着屏幕,窗口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文字。过了片刻,樊以声的答复刷了出来。
小烦医生:“教你游泳怎么样?男神你之前不是说想在今年夏天之前学会的吗?”
“游泳?”这个答案真的超出祁真的预料了。
小烦医生:“对呀,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理直气壮的问句,却配了一个奸笑的表情。
祁真脸上一热,随手回他。
真:“我以为你打算给我当裸模。”
小烦医生:“也可以啊!我身材很好的!回家脱给你看!”
胡闹的说辞让祁真哭笑不得,直到他借口做午饭停了聊天,小烦医生还在不依不饶地推销自己。
十二点出版社下班,小烦医生恋恋不舍地在QQ里打了个卡,陪作者午餐去了。祁真下了碗挂面,没敢加辣酱,清汤寡水地凑合吃完就回书房准备开工干活。
他又翻了一遍绘本文稿,故事里的男女主角在城市的不同角落一次次地巧遇:地铁、步行街、美术馆、博物馆,还有各种地标性景区——相熟的那位编辑一直开玩笑说她们是打算做一本可以当本市旅游手册的绘本,祁真估计这话也不是全是玩笑,毕竟最近的本地新闻铺天盖地都是N城承办的那场国际赛事,祁真就算再不关注时事也知道再过三个多月比赛就要开幕了。
算算出版周期,其实交稿的时间还是很紧张的。
祁真翻出之前被毙的几稿仔细看了看,构图也好,人物互动也好,确实只能说是中规中矩,虽然祁真有自信能用上色技巧营造出充满少女心的浪漫氛围,但编辑想要的“就是不捅破窗户纸”的暧昧感并没这么容易表现。
祁真抽了一张新纸铺在桌上,转着铅笔没着急去画。
男女主角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早高峰的地铁上,情节很少女漫: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女主角撞进了男主角的怀里。
祁真很少坐高峰期的地铁,但樊以声每天都得挤,早高峰的地铁在他的抱怨里从来都是跟浪漫绝缘的。
“每天早上挤完地铁都觉得自己瘦了。”这是普通的抱怨。
“下雨天简直要命!人多不说,车厢里还有很重的橡胶味,还有各种早饭的味道,通风根本拯救不了!”这是升级版的抱怨。
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心理,祁真半真半假地问过他:“没遇到过地铁艳遇什么的吗?”
“男神你别闹,”当时在QQ上樊以声是这么回答的,“早高峰谈什么艳遇,都挤成人棍了,还得当心小偷、防着被人踩,有姑娘站我旁边我都怕不小心碰到她被当成色狼!”
不得不承认,看到这个回复时祁真是窃喜的。
不过,那些关于挤地铁的闲聊也让祁真在看到描写男女主角初遇的唯美文字时忍不住想象了一下真实的场景,然后就陷入了创作困境。
所幸绘本并不要求写实,在虚化了所有背景板路人之后,男女主角还是可以像少女漫一样拥有足够二人空间的。
按照文字作者的意思,这次初遇女主角就对男主角产生了好感,但是自己没有意识到。作者用了非常含蓄的句子去写女主角走出地铁,头顶站台的灯光和身后车厢的灯光交融的那一瞬间,为此,祁真之前打的一版草稿特地把重点放在了两处光源上。
但现在,他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影子。
祁真想起了樊以声落进书房的影子。
转着的笔停了下来,笔尖落到水彩纸上。
他略过初遇的相拥,直接重绘女主角下车的一幕。两处光源仍是重点,但这次祁真选择了俯角,弱化了人物轮廓,然后在地面上勾出了女主角的影子。地铁车厢的灯光在车门附近强度高于车站照明,影子应该位于女主角身前,祁真却让它出现在了女主角的脚下偏身后的位置。地铁上的男主角这一次没有直接出现在画面中,只有被遮挡了部分的影子淡淡地勾在车门内,以示男主角并未走开。
新的草稿闷骚气质十足,祁真自我感觉不错,趁着状态正佳又画出了后面情感递进的几幕。纸上的人物始终保持着距离,脚下的影子却在违背光源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祁真把几张新稿扫描传给编辑,对方的QQ显示手机在线,祁真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画了一下午,对方应该是在下班回家路上了。他把文件转成离线发送,留言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思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熟悉的酸痛感立刻涨满肩颈,祁真活动了一下身体,走出书房。
7.
樊以声还没有回来。祁真午饭吃得不多,忙的时候没感觉,松下劲了就觉得饿得不行。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摸了根小黄瓜打算先垫垫肚子。刚洗干净,就听见了樊以声的声音:“祁真,我回来了。”
“我在厨房。”祁真一边应声,一边把手上的水擦干。
樊以声很快出现在厨房门口,看到他手里的黄瓜,立刻挽起袖子往外赶人:“饿了吧?你去客厅看会儿电视,我来做晚饭。”
祁真咬了口黄瓜,站着没动:“我给你打下手吧?”
樊以声笑了:“好啊。我刚才换鞋时把买的菜放在玄关了,帮我拎进来?”
祁真点点头,出了厨房。
下午工作间隙两人就说定了晚上不再喝粥,樊以声估计是下班路上拐去了菜市场,玄关处堆着好几个塑料袋。祁真一时腾不出手,只得叼着黄瓜把菜都拎进厨房。放好菜,祁真洗了手刚把黄瓜拿回手中,就听耳边极近的地方响起一句:“让我也咬一口。”然后握着黄瓜的那只手就被托起带向身侧。
“咔嚓。”
樊以声趴在他的肩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黄瓜。
“这黄瓜放的时间久了,不太新鲜。”樊以声站直了身体,语气自然地评论着,“我今天买了新鲜的,吃那个吧。”
“不,不用了,等下就吃饭了。”祁真没敢回头。他半个身子都是麻的,脸上也在发烫,手里剩下的小半截黄瓜变成了烙铁一样,抓着烫手,吃……祁真偷偷按住胸口:心跳得都快蹦出来了!
大概是僵硬得太明显,樊以声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祁真?你不舒服么?耳朵很红……啊,”樊以声的询问顿了一下,原本的担忧变成了恍然,“是因为我刚才——”
祁真没有回答。
“抱歉抱歉,”樊以声一叠声地道着歉,听起来很懊恼,“我刚才没洗手,所以……”
“没事。”祁真转过身。他的脸应该还是红着,不过反正被樊以声看出来了,也没必要遮遮掩掩。“我就是不太习惯和人靠得太近。”祁真尽力让自己显得放松,还微笑了一下,“不是你的问题。”
听到他的解释,樊以声却皱起了眉,表情也苦恼起来:“这样啊……”
“怎么了?”樊以声的情绪转变很明显,祁真的注意力一转移,倒是顾不上自己的脸红心跳了。
祁真开口问了,樊以声也不卖关子。
“之前我不是说要‘肉偿’么,”他看着祁真的眼睛,说到“肉偿”两个字时,似乎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就是说要教你游泳那事,我给你办了张我们单位楼下健身房的年卡。那家健身房在五楼有个室内游泳池,设施很好,教练也不错,本来想说等你身体再好点就拐你去学游泳来着……”樊以声轻轻叹气,声音低沉下去:“你不习惯跟人接触的话……是我自作主张了。”
樊以声看起来很沮丧。
祁真犹豫了一下——又或许没有犹豫,然后说:“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啦……”
樊以声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愿意去学游泳?”
祁真点点头。
樊以声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眼睛里也带上了笑意。“学游泳肯定会有很多身体接触,”他说,“要是你不习惯教练教你的话,我教你行吗?”
身体接触。
和樊以声。
在游泳池。
“好。”祁真答应了。
窃喜和心虚在心里疯涨,祁真故作镇定地拉过一袋小青菜,转回洗菜池边挑挑拣拣。他一个人住了很久,家常菜该会的都会,就算心思不在手上,择菜的动作利落得也看不出异样。
不爱下厨的单身人士对厨房的要求一向是够用就行,祁真这种大多数时候都靠外卖和零食存活的人买房也不会在意厨房大小——但现在挤了两个大男人进来,空间就真有些小了。
祁真站在水池前,樊以声就在他侧后方的流理台边收拾晚上的主菜。樊以声买了条个头颇大的鲫鱼,从塑料袋里解放出来时还半死不活,一挨到砧板,鱼尾就疯狂地拍个不停。带着腥味的水溅到祁真脸上,他侧头看了一眼:樊以声正按着鱼头,一手提刀,一副打算就这么剁下去的架势。
“哎?”祁真不确定地问,“以声你……会杀鱼吗?”
樊以声放下刀,表情讪讪的:“不太会……”他干咳了一声,又补充说:“我就会烧。”
祁真看了他一会儿,樊以声也回看着祁真——就是视线有点飘。
祁真想笑,但忍住了。
“刀给我吧。”他丢下择到一半的青菜,伸手要刀。
樊以声自觉地让开位置,换了祁真站到砧板前。
垂死挣扎了一阵的鱼正在养精蓄锐,祁真翻过菜刀,趁着它不动弹用刀背把它砸晕。
“还能这样啊……”樊以声嘀咕。
他的声音很小,如果不是空间太小站得太近,很难听清他说了什么。
祁真不动声色,一手按住鱼,开始麻利地刮起鱼鳞。
樊以声没再说什么,但祁真几次用余光看他,他脸上的新奇感都没有掩饰干净。
“会做饭?厨艺好?”祁真在心里笑得打跌,面上却没露出分毫。
等把开膛破肚的鱼料理干净放进瓷盘,祁真才让出了鱼的处置权,回去继续择菜。
樊以声像模像样地清理了流理台,备好了烧鱼用的调料,神色正常地对祁真说:“我要起油锅烧鱼了,待会油烟太大,你先到外面歇会儿。”
祁真没有反对,把青菜洗好就出了厨房。
“我把厨房门关上了?”出门时,祁真问了一句。
樊以声应了声“好”。
他在开煤气灶,没有回头,也就没发现祁真没把门关死。
祁真倚在门外,门里的声音清清楚楚:葱姜入锅,热油爆开了噼啪声,鲜鱼的水没沥净,滋啦一声响得厉害。
这是烧红烧鱼最手忙脚乱的阶段,祁真轻轻推开门,煤气灶前的人果然没有余力注意太多。
樊以声探着身子,锅盖挡在身前,捏着铲子小心翼翼翻着鱼,一边念念有词,一边不时去看放在一旁的手机。
祁真安静地旁观了片刻,看到他数着勺子倒料酒时终于忍不住笑着退了开来。
樊以声没他自己说的那么会做饭,甚至祁真怀疑他在搬过来之前都没下过厨;但祁真没想揭穿他——一点都不想。
厨房里的气味略带了些焦香。
祁真轻轻把门关上,坐在餐桌前开始期待晚餐。
8.
以新手来说,樊以声的动作不慢,最终端上桌的成品卖相也过得去,除了鱼的颜色略深,看起来没什么可挑剔的。
“我拌了份水果沙拉,等吃完饭再端过来。”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的樊以声给两人盛了饭,一脸矜持地介绍起自己做菜的思路,“这几天吃得太清淡,突然吃重油重荤的不好,除了红烧鱼,其他都是素的。”
祁真微笑点头,然后一道菜一道菜地试吃过去:凉拌黄瓜和番茄炒蛋是最不容易出错的,樊以声没在调味上犯错,刀工也合格了;青菜汤用油和火候都很好,沾着点小油花的菜叶青嫩讨喜,咸淡也正合适;至于红烧鱼……
祁真的筷子拨掉一片姜,在鱼身上停了下来。
樊以声原本要夹菜的动作也跟着顿住。
祁真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开口:“这鱼……”
樊以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身体却坐得更直了。“这鱼怎么了?”他没有看鱼,停下的筷子又继续往前伸。
樊以声在紧张,虽然装作漫不经心,但其实紧张得拿筷子的动作都微微变形了。
这样的樊以声让祁真觉得可爱:不像祁真原本以为的那么完美,但是感觉更真实了,也更近了——真的很可爱。
祁真默不作声,偷偷欣赏着对方不自觉暴露出来的细微情绪,心里满涨得一塌糊涂。
他不说话,樊以声就有些坐不住了。“是我烧的鱼有什么问题么?”樊以声又问了一遍,这次没等祁真回答,他就先自我检讨了起来,“过油的时候火有点大,有点焦了……不想吃的话不要勉强。”
祁真笑了:“我没说不吃啊。”见樊以声看了过来,祁真才说:“我刚才就是想问你是不是酱油倒得有点多,颜色看起来挺深的。”
“酱油应该没倒多……还是因为焦了吧。”樊以声看着盘里的鱼,不太确定地说。
祁真夹了块鱼肚肉送进嘴里:还好,鱼肉焦得不严重,味道没变苦,吃起来还挺香的。
“焦一点更好吃。”祁真笑着给了好评。
樊以声自己尝过一口之后情绪也放松下来:“还行。”
“别那么谦虚,”厨房新手这顿饭表现不错,祁真决定再给他增加点信心,“你做的比外卖好吃多了。”这话也不算夸张,桌上每道菜的咸淡确实都合他的口味,祁真夸奖起来是真的没什么压力。
听他这么说,樊以声的神情倒是认真起来了。“以前一起在外面吃饭我就发现了,祁真你口味偏淡,对么?”他说,“外面做菜油盐量都大,总是吃外卖对胃也不好。既然你觉得我烧菜还行,以后中午我也回来做饭好了。”
“不用吧,太麻烦你了……”祁真想拒绝。
樊以声却没给他拒绝的余地:“我们社中午午休时间长,我又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在办公室只能干坐着,还不如回来跟你一起吃饭,反正地铁来回用不了半小时,哦对了,社里的食堂还难吃。”一长串的理由列完,樊以声一遍低笑,一边期待地看着祁真:“男神你就从了我吧!”
磁性的声音被刻意压得更加低沉,祁真听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一个意志不坚定就点了头。
樊以声满意地夹了一筷子菜送进祁真碗里:“那就说定了。”
吃过晚饭,祁真抱着被硬塞进手里的沙拉碗去书房看编辑的回复。用影子表现人物感情变化的主意似乎很对编辑胃口,对方强烈要求他上色看看。祁真跟她讨论了一会儿跨页构图的问题,顺道把水果吃完,才把QQ状态改成忙碌。
出版社约的是水彩稿,祁真把桌面上乱丢的各种笔都理到一边,习惯性地把水彩纸和画板抱出书房。樊以声正在客厅用笔记本电脑打字,看到他出来,好奇地跟上来:“这是要干什么?”
“要裱一下纸。”祁真随口答着,进了浴室,刚想像过去那样在浴缸里放水泡水彩纸,眼角瞥见门口的樊以声,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浴缸不是他一个人在用了。
祁真画水彩画得多,尺寸又大,不耐烦刷水裱纸才在浴室安了浴缸。之前浴缸隔天刷,在里面泡纸祁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昨天樊以声也用了浴缸……祁真觉得,真把纸泡出来他也不好意思用了。
“算了,还是老实用刷子刷吧。”祁真默默叹气,抱着纸和画板又往回走。
樊以声“咦”了一声:“你刚才是要放水吧?又不用了吗?”
“嗯,不用了。”祁真没好意思解释。
樊以声笑笑,伸手过来:“你这块木板好像挺重的,我帮你拿吧?你这样抱着会压到纸。”
祁真常用的画板有两块,轻一些的那块刚刷过熟核桃油,怀里抱着的这块分量确实够呛。祁真低头看了眼卷起的水彩纸,没有推辞:“那就麻烦你了,帮我放到书房就行。”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的。”樊以声轻轻松松接过画板,跟着祁真进了书房。
祁真示意他把画板放在桌面上,自己放下画纸在杂物堆里找以前用过的小水桶。
樊以声一脸好奇地在他工作间里四处打量,没多久就瞧见了垃圾桶里没清理掉的废画稿。
“这个是我那本杂志的稿子吧?”樊以声指着那些扭曲的小章鱼。
祁真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是废稿,扫描给你的成品稿我收在抽屉里了。”
“哎?”听他这么说,樊以声立刻来了兴致,“我能看看吗?我还没看过画手的原稿呢!”
“真的假的?你当编辑那么久,收到的不会都是扫描件吧?”祁真搬开一叠没拆封的画纸,终于在柜子的角落里看到那个旧旧的小红桶。
“真的。我那本杂志又不是以画为主,本来图片就少。现在约手绘的只有你的绘本栏目,其他基本都是电脑上直接画的。”樊以声简单解释了一下,“就让我欣赏一下吧?”
“好吧,在中间那个抽屉。”祁真费力地挖出水桶,正对着灯光检查有没有裂痕,听到樊以声这么要求,他就顺嘴答应了。
然而刚告诉樊以声画稿的位置,祁真就想起一件事——
这两天摸鱼画的草稿,也在那个抽屉里。
祁真心里一紧,赶忙回头打算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就见书桌边樊以声已经拉开了抽屉,表情微妙地看着里面。
9.
他微微弯腰,一只手搭在抽屉的框上,另一只手掌部撑在桌面,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指尖在桌上轮番轻点。
手指轻击桌面应该发不出什么声音,但不知是书房里太过安静,还是单纯的心理作用,祁真总觉得那动静敲得人胆战心惊。
祁真不敢出声,樊以声的注意力也没放在他身上。
书房里开着顶灯,桌上的台灯也亮着,光线充沛,抽屉里的画稿不用取出也能看得很清楚。
樊以声挑高了眉毛,眼神专注,缓缓勾起的嘴角看起来兴味十足。
打了好几轮节奏的手指停住,樊以声站直身体,顺手拿出了一张画纸。“这个……”他的视线刚要离开抽屉,又被什么吸引回去,“哦,还有一张。”
人赃并获,祁真不自在地撇过脸,不去看樊以声手里的两张画。
“祁真?”樊以声喊他,上扬的语调明明白白带着笑。
祁真含糊地回道:“什么?”
“这个,”樊以声弹了一下画纸,纸张发出的声响引得祁真转回头,“这上面的是我吧?”
灯光下,樊以声的笑容爽朗无比,投来的视线也温和如昔,祁真却偏偏有种被大型食肉动物盯上一样的危机感。
樊以声笑眯眯地在那幅穿着衣服的草稿上指指点点:“这套画的是我昨天穿的吧?”然后他又换了那幅只穿着内裤的:“这个也是我?”
祁真支吾着回答不出。
樊以声却已经笃定地收起画稿,向他走来。
身高差造成的压迫感随着樊以声的靠近越来越明显,祁真忍不住后退了两步,脊背抵在了柜子上。
他的反应似乎让樊以声想到了什么,原本有停止趋势的脚步又向前了迈几步。
距离变得更近——太近了!要是再往前一步两人的身体都要碰上了!
祁真紧张地瞪大了眼睛。
樊以声却停在了那一步的距离,身体前倾,右手贴着祁真的左耳撑在了柜子上。
“壁咚。”樊以声说。
祁真愣愣地看着眼前过分靠近的脸,半天才发出声音:“啊?”
樊以声“扑哧”笑了起来,温暖的呼吸扑到了祁真脸上:“壁咚,前段时间网上很流行的。”
祁真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经停滞了,完全反应不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樊以声大概误会了他的呆滞,更详细地解释了一遍:“日本传过来的说法,就是像这样把人逼到墙边,然后伸手撑在墙上。”他一遍说,一遍晃了晃右臂。
手臂碰到了祁真的脸。
樊以声好像没有发现,还在做着动词解释:“少女漫还有日剧里这动作出现得挺多的,好像是说能增加告白成功几率还是什么。我们杂志有个画手这期画了个恶搞的小四格。”
祁真慢慢缓过神:“壁咚……应该是男生对女生吧?”
樊以声点点头。
“那你……”祁真瞥了眼还撑在他脸边的手,不说话了。
“刚才男神你的反应太符合要求,没忍住就试了一下。”樊以声低低笑着,“感觉还是挺有趣的。”
祁真被他困在柜子前,心也慌气也短,面上却还得假装镇定:“试完了可以放开了吧?”
“哦。”樊以声嘴里应了一声,姿势却没有要变的意思。他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细纹纸,又问了一次:“上面画的是我,对吗?”
祁真瞄了一眼画稿又飞快地移开眼:纸上的人物只大概地勾出了五官,发型也很潦草,樊以声估计是靠衣服认出自己的。
咬死不承认就行!
“不……”
否认的话才吐出第一个音,樊以声壁咚的姿势就从“用手撑”变成了“用手肘撑”。
他的上半身压得更近,几乎倚到祁真肩上。
“想好了再说啊。”语调轻松的句子在祁真听来一点都不轻松,甚至还有种被威胁的感觉。
太过被动的局面——还有太过暧昧的姿势——本就让祁真恨不得转身逃走,在他艰难维持镇静假象的时候樊以声又来这么一出,祁真就有点恼(xiu fen)了。
他悄悄瞪了眼自己没藏好的草稿,然后抬起下巴对上樊以声:“对,画的是你。”
简洁明了,铿锵有力,仔细听的话还有些咬牙切齿。
祁真不闪不避地直视樊以声的双眼,那双眼睛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反倒闪躲着避开了祁真。
“哈……”樊以声的笑声很干,一出口他自己就发现了,改成咳嗽掩饰了过去,撑住柜门的胳膊也顺势收回。他站直身体,收回的手虚握着抵在唇上,小声问:“你什么时候画的?”
“一张昨晚,一张今天。”祁真破罐子破摔,抱着他的小水桶,放松身体靠在柜子上。
樊以声的拳头没离开嘴,脸上的表情被遮了一半。他垂眼看着那两张人物草图,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这两张画能送给我吗?”
这个反应不在预料之中,祁真不明所以地哼出个疑惑的鼻音。他看不出樊以声说话时的情绪,只注意到对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画我。”樊以声放下手,脸上的表情是微笑,但和祁真之前看到过的都不太一样:有点激动,又有点腼腆。他抬起眼,说:“祁真,能把它们给我吗?”
他问得很郑重,这么郑重的态度让祁真瞬间没了脾气:“这两张都是草稿,我随便画着玩的……你想要的话,我改天给你好好画一张吧?”
樊以声不置可否,又问:“那这两张草稿你打算怎么处理?丢掉?”
他一边问一边指着塞满废稿的垃圾桶示意,祁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不出声,樊以声就当做了默认。
“丢掉多可惜,还是给我吧。”樊以声满意了,拿着战利品就要出去。
眼看自己的黑历史就要被正主带走,祁真急忙跟上他:“这真的就是我随手涂鸦的,没什么保存价值——你看,连五官都没画出来,不看衣服根本认不出来人……”
樊以声的脚步顿了顿,侧身看向祁真。
祁真有点心虚,但黑历史总得拿回来。他伸出手:“你还是把草稿给我吧。”
樊以声看看他,又看看他摊开的掌心,轻快地眨了一下眼。
“不给。”樊以声说。
祁真愣了愣。
樊以声又说:“我不是靠衣服认出来的。”
他扬起手,抖了抖画稿。
——祁真想起来了,放在抽屉最上层的,是那张只穿着三角内裤的。
10.
高叉三角不是什么珍稀款式,祁真涂鸦的时候又在出神,所有线条都是用蓝色彩铅勾的,内裤颜色也和阳台上的两条不一样,至于品牌LOGO什么的,祁真根本没好意思仔细去看,就更不可能出现在画纸上了。
如果樊以声在看到这样的画稿时能认出画中的是自己,那他判断的依据确实不太可能是衣服。
“你怎么……”认出来的?
祁真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那张速写性质的涂鸦完成度并不高,着重点也不在人物的神情,而在,呃,身体。
正面,站姿,双腿微分,重心落在右脚,双手自然下垂,肩部放松——这是个非常规矩的人物姿态,就算落在当事人手里,也是幅规矩的速写,更别说在把画收进抽屉前,祁真还胡乱用明暗模糊了一些敏感的部位。
定在身后的光源让笔尖描画过的腹肌和人鱼线顺理成章地隐匿进蓝色的阴影里,一如涂鸦时的那些妄想。
祁真不能肯定以自己当时心思浮动的状态是否画对了全部的明暗关系,但他敢说,樊以声绝对不可能从这上面看出端倪。
所以——
“你到底怎么认出来的?”
好奇心战胜了心虚和忸怩,祁真盯着樊以声不放。
樊以声呵呵笑了两声,不答反问:“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祁真一头雾水。
“哦,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能认出来啊……”樊以声笑得意味深长,眼神也变得让祁真看不懂了。
祁真抱着水桶的手悄悄紧了紧。
樊以声发现了他的小动作,表情更加高深起来。“你画我的时候在想着什么事吗?”他问。
祁真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没有啊……”
“是吗?那你不该忘了自己画过什么啊。”樊以声把画递到他眼前,手指点在人物左侧的锁骨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变形的字母“F”——小烦医生的QQ头像。
祁真哑口无言。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个。
“看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头像太明显了,你当时走神了?”樊以声随意问着,又翻出了第二张,“这张的话,你不说,我倒是不太敢认……上面画的是我昨天那身衣服么?”
祁真不说话:不想说,也无话可说。
他的视线还粘黏在那个变形的F上。它在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锁骨和肩胛骨相接处——一个不需要打阴影的地方。
祁真很心累,自我出卖到这个份上,难怪樊以声刚才的眼神那么古怪了。
所幸的是,樊以声应该看出了他的低落,没有再纠缠画的问题。
樊以声带着画回了自己的卧室,祁真又呆了一会儿,才生无可恋地出去灌了桶水回来。
他很久没有用刷子刷水裱纸了,但这活只对耐心有要求,就算放空了大脑也能顺利做下去。
祁真在水彩纸背面刷了一遍水,铺在画板上等了半个小时,然后又刷了第二遍。
从生疏恢复到熟练的操作让他渐渐平静,刚才发生的事回顾起来也没那么让人慌张无措了。
祁真拿着干毛巾轻轻吸掉溢出的水,突然笑着摇了摇头:“他还叫我‘男神’……哪有形象崩成这样的男神啊……”
偷画对方,还被对方发现,怎么想都是会减印象分的事。
不过……
祁真回忆着樊以声离开书房时的神情。
“他好像……没有不高兴?”
不,这么说完全不准确,樊以声离开时根本就是副特别愉快的样子:脸上带笑,脚步轻快,告别时看向祁真的眼睛也被顶灯照得晶亮。
“他是在高兴吧……”祁真倒进椅子里,双臂夹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拨着尼龙刷的刷毛,喃喃出声。
以前学画时,祁真画过很多人物速写,并不是每个被画笔记录下来的人都乐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他人模特的,更别提尺度不那么保守的画了。樊以声的那张画虽然没有全裸,但被人在笔下肆意“扒”了衣服,他其实是有理由生气的。可他完全没有恼火,反而一脸高兴地把画要走了。
祁真停住手,没有沥干的刷子凝出了水滴,接连滴在他身上那件画画时才穿的旧衬衣上。棉质的衣料迅速吸收水分,微凉的感觉在腹部洇开,祁真被激得一个激灵坐直起来。
一个念头闪过。
“他是真的喜欢我吧?”
那些玩笑一样喊了几年的“男神”,QQ上与工作无关的闲聊,还有晚餐时符合祁真偏好的饭菜咸淡——在樊以声心里,他应该不仅仅是一个合作的画手、合租的室友、普通的朋友……吧?
这是一个太过美好的思路,顺着它想下去,祁真觉得今晚除了傻笑其他都别想干了。
但是,就算从樊以声那些体贴的细节里拼凑出些微的证据证明自己在对方心中不是路人甲,那也代表不了什么。对朋友的喜欢和对爱人的不同,不能在“朋友”前面加上那个性别限定,“普通的朋友”和“一辈子的好朋友”之间并没有质的改变。再说,樊以声本来就是个性格好又情商高的人,说不定他对所有的朋友都这么体贴……
祁真习惯性地给自己的妄想泼冷水。
不安分的念头暂时熄了火,只在胸口留下点微微发暖的余温。
祁真摸摸心脏的位置,手掌下的跳动还带着点雀跃。“好吧,今天就不再自己打击自己了。”祁真想,“比普通朋友好一点,也是进步了。”
桌上,铺展在画板上的水彩纸已经不再泛出水光。祁真试了一下纸张的湿度,又蘸水刷了几遍,等到纸完全软下来才用毛巾吸掉多余的水分,把它翻回正面,用沾湿的水胶带裱在画板上。
湿润的水彩纸要彻底干透需要晾很久。祁真唤醒电脑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刷水花的时间比他预估的要多,今晚肯定没法画了。
祁真把之前偷懒没洗的调色盘、笔洗全塞进水桶里,出门去卫生间清理明天要用的画具。
一打开书房门,次卧对面的卫生间就传来淋浴的水声。
樊以声在洗澡。
祁真快走了几步,拐进主卧旁的卫生间,灯都没开就把洗脸池的水喉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压住了浴室的响动,祁真摸开了照明灯,顺手关了门,这才把水桶放进洗脸池。
他双手撑在台面上,一抬眼就是镜子里的自己。
“要命……”祁真看着那个眼角都泛起红晕的影像,简直无奈,“还能不能有点节操了?”
前脚还在为成为“好朋友”的事暗自高兴,后脚就因为听到朋友洗澡的水声硬了……
祁真接了捧水埋脸进去,心情悲愤极了:“我有那么饥渴吗!”
11.
或许是憋得太久,又或许是单纯的意志薄弱,这一次的欲念比昨夜更加来势汹汹,祁真连画具都没洗完就躲回了书房。
宽松的裤子勉强遮掩住变化的部位,让祁真在樊以声来劝他洗澡休息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他坐在椅子上,下半身藏进桌下的阴影里,直到樊以声道完晚安离开,才蹑手蹑脚贴到门边,确认对方确实回了自己的房间。
祁真没敢低头打量自己,但就算不看,鲜明的触感也足以让他意识到身体的窘况。
樊以声的澡没洗多久,从听到浴室水声到现在,时间还不够完成一个硬起到疲软的周期。发烫的部分支棱着,简直有要把裤腰撑开的趋势。
祁真悄悄摸出门,回房胡乱捡了换洗衣物抱在腰间,佯装平静地路过次卧,走进浴室。
次卧的门没有关,祁真刻意不往里看,房里的人却注意到了他。
“要洗澡了吗?”樊以声随意地打了声招呼。
祁真“嗯”了一声,脚下没停,关了卫生间的门才松了口气。
洗澡当然还是洗冷水澡,只是这一次花费了更长时间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五月末的夜晚,气温还在20℃上下徘徊,祁真打了几个喷嚏,却不敢把水温调热。
洗漱完毕,祁真对着镜子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异样了才打算出去,不过看到一旁的脏衣篮,他又改了主意,把自己换下的衣物洗了一遍。
樊以声换下的衣服放在他搬家时带来的一个塑料盆里,祁真找干净的塑料盆装衣服时不经意扫了一眼:白色的三角内裤大大咧咧摊开在最上面。
祁真飞快地移开视线,抱着盆冲到阳台的洗衣机旁,把衣服一股脑倒进去,按了甩干。洗衣机工作的轰鸣声响起,祁真这才呼出屏了一路的气:今夜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地方需要和樊以声或是他的物品发生交集了,自己那点节操掉光的绮念也该老实消失了。
抱着这样的自我安慰,祁真晾完衣服就回房睡觉去了。
只是没多久,祁真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时,他正背靠着书房里的柜子。情况和晚上发生过的一样,樊以声的手臂撑在他的脸旁,两个人近得过分。
祁真看到近在眼前的嘴唇开开合合,他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只模模糊糊觉得樊以声是在说跟“壁咚”有关的话。他自己似乎也说了几句,然后就听到樊以声发出了笑声。
然后,事情的发展就脱离了轨道。
如同揭开了笼在身上的薄纱,那种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的感觉没有了。祁真听见樊以声在笑,笑声很近,而且越来越近。
“祁真。”伴随着笑声,叹息一样的呼唤贴在他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