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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种子/不能发芽的种子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0:00

接着,滚烫的触感就落在了祁真的耳廓上。

祁真愣住了,他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但一时还想不起来是哪里不对。

而就在他发呆的时候,微微下移的嘴唇含住了他的耳垂。

带着水声的舔舐和吮咬不客气地蹂躏着那里,祁真腰上一软,整个背部都在发麻。

低沉的笑声又被送入他耳中,原本撑在柜子上的手贴着他的身体滑到了腰间。

“祁真。”对方又叫了他的名字。

那是樊以声的声音,但和平常的感觉完全不同,低哑、诱惑……性感。

祁真觉得自己似乎回应了,因为握着他腰侧的手掌突然用力把他带向前,紧紧贴在对方怀里。

和耳朵感受到的相同,身体相贴的地方也传来了滚烫的热度。

一种邀请一样的热度。

祁真被蛊惑着伸出手,触碰对方的身体。

清晰的,如同用画笔勾勒下的身体线条在他的手掌下延伸。

耳畔的笑声变得愉悦。

环抱住他的人向前挺身,一条腿不容拒绝地顶开他的双腿。

祁真有些不安,微微挣扎起来。

他的挣扎很无力,轻易就被对方压制住。

流连在耳旁的唇舌恶意地呼出湿热的气息,舌尖暗示性戳刺着耳洞。

祁真扭过头。

对方没有强迫他,只是低头亲吻他的嘴角。“别躲开我,祁真。”含有欲念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真诚,“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樊以声对祁真说,“我喜欢你”。

祁真浑身一震,潜意识中的不对劲终于找到了原因——他在梦里。

这是一个梦。

在梦中发现自己在做梦,往往意味着马上就会醒过来。祁真放松了身体,等待从梦境中脱离出去。

但这场梦意外地顽固。

梦里的樊以声低着头看他,眼神温柔得令人心醉。“你在怕什么?”他问祁真,“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呢?”

和梦中的人争论是没有意义的,祁真不想回答,可那个眼神真的太动人,祁真没能忍住。

“你只是我梦里的樊以声。”他说,“这只是一个梦,并不是现实。”

“一定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吗?”樊以声又亲了他一下,“一点儿也不可爱。”

亲吻的感觉很像真的,祁真不自在地嘟囔:“不可爱你还亲。”

樊以声又笑了起来,用力抱紧他。“你看,”他说,“就连你不可爱的地方我也喜欢得要命。不要那么悲观,不要那么看轻自己。”

“祁真,我爱你。”

太过甜蜜的说辞,太过美好的假象。

祁真的意识又变得朦胧,一个个亲吻落在脸上、颈上、身上,并且继续向下曼延。

祁真听见自己模糊的呻吟,身体不自觉地迎合,所有的感官都在沉沦。

一晌贪欢。

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祁真困倦地眨了几下眼,蜷缩在床上不想动弹。

他不习惯醒得这么早,思维还很迟钝,但下身黏腻的感觉实在太不舒服,让他渐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做春梦,还是在意识到是做梦的情况下,放任它走完了全部流程。

祁真对自己的节操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默默起身出去消灭罪证。

他打开卧室门,外面昏暗的自然光里夹杂着明显的人造光:次卧对面的卫生间亮着灯,门也开着。

樊以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团什么。看到祁真,他似乎吓了一跳:“你怎么起这么早?”

祁真把拿着替换内裤的手藏到了身后:“起来上厕所……你才是起得早。”

“我睡不着就起来了。”樊以声应着。

他的手臂上被灯映出些水光,祁真没话找话地问:“你在洗衣服?”

樊以声看了眼自己手上的东西,没有否认:“反正也睡不着了。”

气氛有些尴尬,祁真不想多待,樊以声看起来也不愿继续谈话。两人胡乱又说了两句之后,祁真拐进了主卧旁的卫生间,樊以声则往阳台方向去了。

祁真红着脸把身上残留的痕迹擦净,又用最小的水流慢慢洗净了弄脏的内裤。等他出来,樊以声大概又回了房间,浴室那边的灯关了,次卧的房门也关着。

祁真轻手轻脚走到阳台,把洗好的内裤夹好。他正要离开,却被一条同样湿漉漉的内裤吸引了目光:依旧不是祁真会选的款式,颜色却不是白色的。

12.

如果说昨天是他刻意没往那方面想,现在再反应不过来眼前的情况那就是实力装瞎了。

祁真的心情很复杂,既有不小心撞破别人秘密的窘迫,又有难以言明的兴奋。兴奋感让不够清醒的大脑更加混沌,如果樊以声这时候出现在他面前,祁真都怕自己会说出“这么巧你也做春梦”的傻话来。

为了避免想象中的可怕场景,祁真也顾不上脚步声了,匆匆跑回到房间。

卧室里残存着一丝暧昧的气味,祁真开了窗,顺势坐在了飘窗上。

时间还早,窗外的天空还是青灰色的。祁真漫无目的地望着天空,太阳穴隐隐发胀。

身体还是困顿,清早的风有点冷,祁真想回床上,却连手指都不愿动弹一下;大脑倒是睡意全无,乱七八糟的念头撒着欢地乱窜,搅得他头疼。

“樊以声现在在干什么”“樊以声梦到了谁”,胡思乱想之中,这两个问题出现的次数最多:前一个只要出门看看就能知道答案,后一个却得开口去问。

“怎么可能问的出口……”祁真叹气。

樊以声是单身,这一点祁真以前套话的时候确认过。能憋到连着两天做春梦,估计他最近也没怎么发泄过——老实说,这让祁真有点意外,毕竟以樊以声给他的印象,不像是会禁欲的类型。

祁真一直认为樊以声是很会享受生活的那一类,会洁身自好,但也不会为难自己,喜欢开玩笑,但也会注意分寸,总之是那种在各种场合都能应付自如的人。

——是和他相反的人。

上大学时,祁真有一个室友总爱把“搞艺术的就是要特立独行”挂在嘴边,四年时间,他在身上打了几十个洞,吃散伙饭时还因为喝酒让新穿的孔发炎了,毕业后再见,对方进了家艺术品投资公司,拆了鼻环舌钉,人模狗样地套着西装递给祁真一张名头特别长的名片。

一时的离经叛道和一世的违背主流,面对的压力还是不同的。

除了父母,祁真一直没暴露过自己的不同。毕竟连最亲的人都拒绝给予支持了,祁真是真没什么自信能顶着所有的压力走下去。

自己改了高考志愿,后来就留在了异地他乡,这已经是祁真做的最大胆的事了。

至于爱情,祁真其实原本没有指望过。

他不是个积极的人,从小养成的个性加上刻意回避交际让他更愿意退守在自己的安全范围内——如果让祁真自己形容,他就是个无趣又社恐的死宅。

只有樊以声才会追着叫他“男神”。

明明他本人比祁真更适合这称呼。

想到初次见面,樊以声喊了没几声“祁老师”就凑过来叫“男神”的样子,祁真忍不住笑了。

“一定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吗?”梦里的对话不期然跑了出来。

“太放松的话,会被他察觉到吧……”祁真自言自语。

不过,都憋不住做春梦了,再住在一起,暴露也是迟早的事……

天色亮了一些,灰度退去,天空的蓝色变得澄澈。

祁真听到门外有走动的声音,那声音让持续兴奋的大脑更加活跃。一个疯狂主意突然出现在祁真心里:与其某一天被撞破,不如主动地、循序渐进地向樊以声暴露真实的自己。如果对方被他的性取向吓跑,那就没有再接触的必要;如果对方能接受他作为朋友,那也算达成了最初邀请樊以声住进来的目的;而如果对方愿意接受更多……

祁真的心跳加快了。

头昏脑涨时做出的决定最容易在之后反悔,但在决定的那一刻也往往最无所畏惧。祁真没给自己犹豫三思的时间,他跳下飘窗,来到了房门前。

握住门把手的时候,祁真给自己打气:“反正都把人拐来同居了,不尝试一下真能甘心?”

然后,不甘心的祁真拧开了门把。

樊以声站在客厅,面向阳台的方向。他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入神,直到祁真主动道了早安,他才惊讶地看过来。

“现在才六点半,你没再睡会儿吗?”樊以声问。

祁真摇头:“睡不着,干脆起来了。”他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尽量让声音显得精神点:“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樊以声的目光往阳台方向偏移了一点,然后又迅速拉了回来。“没干什么。”他说,“我在想要不要去楼下买早点。”

他的神色很正常,回答的内容也挑不出错,但祁真就是觉得他没说实话。祁真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瞧去:阳台上晾出了新的衣裤,应该没用甩干机,还有些滴水——樊以声刚才去了阳台。

祁真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把目光转向了一侧的圆形晾衣架上,那上面果然多了一条白色三角裤。

樊以声刚才洗了衣服,还把衣服晾了起来,那么,他会不会也注意到了祁真清晨挂上去的内裤?

关于“内裤”的问题不太好直接问出口,但即便不问,祁真也在心里有了答案:阳台上的圆形晾衣架有两个,一个塑料的,一个不锈钢的,前者祁真用来夹袜子,后者则是内裤。昨天晾晒的衣物,樊以声晚上都收了回来,晾衣架上新增的东西,只要看到,就会发现问题。

一夜之间,两个人,四条内裤。

祁真收回目光,转眼去看樊以声,然后,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对方的视线。

樊以声似乎发现了他刚才在看什么,眼神有些复杂,又有些了然。

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诡异沉默弥散开来。

等到两人的视线终于分开,祁真脸红了不说,樊以声的耳朵也明显充血了。

“咳。”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樊以声,他扭开头,掩饰性地干咳。他用比平时小了许多的音量悄声说:“我出去买些早点吧。”

“那我去洗漱了。”祁真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的热度让原本就头重脚轻的感觉更明显了,再和樊以声待在一起,只怕站都要站不稳了。

两个人一个往玄关去,一个往卫生间走,步子都不急,室内鞋也踩不出多响的脚步声,祁真却偏偏听出了兵荒马乱的意思。

他躲进卫生间,听到防盗门关上的声音才有余力细想刚才的局面。

没必要再多做假设,那一个对视中双方都交了底。祁真是住过校的,樊以声也不是走读的,男生寝室里偶尔有些突发状况大家也都是有经验的。

但还是忍不住脸上发烫。

祁真面子薄,他自己一向有数;可这次樊以声也红了脸……

祁真用手背试着脸颊的热度,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

“有点可爱。”他偷偷地想,“不对,是很可爱。”

13.

早饭时,樊以声少见地没怎么说话,对着包子豆浆吃得专心致志。祁真东拉西扯问了几句,他也是问什么答什么,一点发散的余地都不给。

聊天聊不下去,祁真也不灰心,反而对樊以声的状态兴致盎然起来。

脸皮薄有脸皮薄的好处,习惯了因为这样那样的小事面红耳赤,如何调整自己的状态,祁真也积累了不少经验。就比如早晨那场心照不宣,脸上热度退了之后,祁真已经能淡定地咬着包子询问早点的物价走势了,樊以声却还陷在当时的气氛里。

他会绷住面部的肌肉,会注意在祁真说话时投来视线,会保持匀速的进食,还会不时看一眼时间以示自己的沉默是为了快点吃完好去上班——他大概是尽了全力去让自己显得正常,但在祁真看来,樊以声的一举一动都明白无误地表达着“我还在害羞,我很不自在”。

有着丰富脸红经验(?)的祁真没有点破樊以声的刻意之处,配合地吃完了一顿还算香甜的早餐。

饭后,樊以声出门上班,祁真进了书房,却没有干活的欲望。

晾了一夜的水彩纸已经干了,纸面平整,也没有绷坏。祁真心不在焉地转了一会儿笔,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他想见樊以声。

虽然刚刚才分开,想见面的念头却越来越鲜明。

这样的冲动祁真以前也不是没有,不过当时都忍了下来,而现在,祁真不想忍了。

他的太阳穴还钝钝地发着胀,睡眠不足加上早饭刚过大脑缺氧,思维也不够清明,以往一遍遍说服自己的理由和顾虑现在统统变作杂乱无章的背景板,只有早晨做下的那个决定清晰又醒目。

更主动一点,更大胆一点,更接近一点。

“啪!”笔被丢在了桌子上。

祁真出了书房,换好衣服,出门去乘地铁。

樊以声工作的出版社距离祁真家只有三站路,闹中取静地隐蔽在与一座地标性商场相连的写字楼里。虽然地铁往返只要二十分钟,这么些年下来祁真去出版社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平时稿费发放,他都选择直接让对方打进卡里,样书样刊也是让出版社寄送,有和编辑面谈需要时,也多是约在茶座之类的地方见面,像现在这样突发奇想跑去出版社,以前更是没有过。

祁真还记得樊以声他们出版社的楼层,出电梯时恰好有人用门禁卡刷开了出版社的玻璃门,祁真跟在那人后面进去,没走几步就被熟人叫住。

“祁老师?”叫住他的是做了那套获奖绘本的编辑。

祁真一应声,就见她露出了催稿专用的笑脸来:“什么情况啊?祁老师你来我们社居然不告诉我?上次电话里说的新绘本选题祁老师你可还没给我答复呢。”

祁真被她笑得头皮发麻,没敢说自己忘了新选题的事。

编辑姑娘笑得一脸和善:“既然祁老师你都大驾光临了,不如到我们编辑部去好好聊聊?”

“呃,不了,下次吧。”祁真赶忙推了,“我找樊以声有事。”

“期刊部的小樊?”编辑姑娘乐了,“期刊部在楼下那层,这层是图书的,祁老师你太久没来忘了吧?”

她这么一说,祁真想起来了:他之前好像就没去过期刊那层。

编辑姑娘晃晃挂在脖子上的门禁卡,说:“我带你下去吧。”

祁真没有推辞,道了声谢便跟着她下到楼下的期刊部。

“小樊他们办公室在左手边那间最大的。”

编辑姑娘指了路,又从祁真嘴里逼出了“下次”详谈的具体时间,满意地回了自己的楼层。祁真一个人进了她说的那间大办公室,刚想找人问樊以声的座位,就听背后一声:“祁真?”

祁真回头,身后的果然是樊以声。

他应该是刚碰过打印机,两只手上都是碳粉。看到祁真出现在这里,樊以声的意外一目了然。“你是来找我的?”他脱口问了一句,顿了一顿,又自己否定了,“你是来找低幼编辑室杨老师的吧?她在楼上。”

祁真摇头:“不是,我来找你的。”

樊以声轻轻“咦”了一声,表情也变得疑惑:“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来找樊以声的理由在地铁上祁真就想好了,现在被问起,回答得十分流畅,“以前的几本样刊我好像弄丢了,刚才想找没找到,所以来找你再拿几本。”

樊以声没有起疑,直接领他到自己的格子间坐下:“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洗个手,回来就帮你找。”安置好祁真,樊以声扭头喊了某个同事的名字:“打印机的碳盒我换好了,现在能打了!”

“好!”对方欢欣鼓舞地喊了回来。

大办公室的氛围很轻松,樊以声的格子间里摆着不少私人物品,祁真正感觉有趣,就听樊以声说:“我去洗手了。”

“等等。”祁真叫住他。

樊以声今天穿了白色的长袖衬衫,右手的袖子没挽好,手一低就往下滑,因为怕碰到手上的碳粉,右手一直抬着。

“这样洗手袖子会弄湿”——祁真想解释,但刚对上樊以声的目光就忘了词。他掩饰地清了清嗓子,伸手把樊以声的袖子挽到了肘部。

樊以声愣一下,然后微笑起来:“谢谢。”

“不客气”——这句也没能说出口。祁真听到自己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个“嗯”,配合上因为怕暴露情绪而转开头的动作,高冷得不忍细思。

主动接近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大脑中预演过的行动执行起来也完全走了样。祁真盯着办公桌上的小书架,不敢去想自己刚才的举动在樊以声看来会是如何。

明明刚注意到樊以声的袖口时他就在盘算该怎样微笑、该怎样自然地提出帮忙……

祁真叹了口气:越想心越塞。

办公室里安静又不安静,键盘声、间或的交谈声,还有外面打印室传来的机器声混在一起,祁真没有刻意去听,但一些关键词还是飘进了耳中。期刊编辑部正处在发稿期,办公室里的文编美编们都在忙着自己负责的刊物。祁真在樊以声桌上发现了一叠A3尺寸的打印稿,他随手翻了一下:就是约他画稿的那本。

祁真翻看过以前的样刊,对杂志的栏目也有数,桌上这叠打印稿栏目已经都齐了,上面用红笔校对了文字,一旁还放着一张出版社的期刊三审单。按照樊以声以前介绍过的期刊出版流程,排版校对完成、进入三审阶段,杂志距离下印也就是两三天的事了。

这些程序作为聊天话题其实有些枯燥,但因为是樊以声说的,祁真就记到了现在——而且,一点儿也没记错。

樊以声洗完手回来,祁真问了一句发稿进度,果然是刚完成初审,马上要进二审。

这个阶段,文编已经没什么活要干了——这也是樊以声说过的。

祁真明知故问:“我突然过来找你,打搅到你发稿了吧?”

“没有啊。”樊以声笑着说,“我现在已经可以摸鱼摸到下班了。”

“这样么。”祁真点点头。

“对了,”樊以声似乎是突然想到,“你拿完样刊,要不要跟我到楼下那家健身房看看?”

14.

祁真还不想回家,这个提议正合心意。

他一点头,那边樊以声立刻笑得阳光灿烂:“还是先下去看,然后再上来拿杂志吧。”说完,就揽着祁真的肩膀把他往电梯带。

办公室里虽然说不上人来人往,但走来走去的人也有那么几个,祁真对期刊部门的编辑不熟,来往的编辑倒是有人认出了他。

“祁真老师?你是祁真老师吧?”一个圆脸蛋的年轻姑娘跟他们打了招呼。

祁真向她问了好,小姑娘笑弯了眼:“我看过你的访谈节目,你真人比电视上帅多了!”

“谢谢。”这么直白的夸奖让祁真有些不好意思。

那姑娘却是大方得很:“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祁真以前跑活动时签名签得太多,一听这话就条件反射地要答应,不过话还没出口,肩膀就被樊以声那只手重重捏了一下。祁真倒没觉着疼,只是有些不明所以。他看向樊以声,对方却没有看他。

樊以声看起来情绪不高,脸上的笑都收了起来,下颌的线条很紧张,一副严肃到刻板的样子。

“不好意思啊,”樊以声开口对那位编辑姑娘说,“祁老师跟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下次再给你签名行吗?”

“啊,樊哥你们有事的话就去忙吧,我不给你们添乱了。”小姑娘像是有点怕他,小鹌鹑似的缩了缩脑袋,“祁老师再见!”说完,也不等祁真反应,就快步走开了。

祁真看得一头雾水:“什么情况?”

“没事,”樊以声说,“我们走吧。”

祁真被他揽着出了办公区,进了下行的电梯。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在,三面镜子把两人照得清清楚楚。

祁真看向一侧的镜子,镜子里的樊以声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你……还好吧?”祁真有些不放心。

樊以声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颊,深深吐出一口气。“我很好啊。”他说。

毫无说服力。

祁真换了个玩笑形式的表达方式:“你是不是看上刚才那姑娘了?人家跟我要个签名你就生气?”

樊以声不说话,转过脸直直看着祁真。

祁真被他看得心里发虚:“我说错话了?”

樊以声耷拉下肩膀,眼神很无奈。“我没看上她。”他说,“我也没生气。”

后一句是真是假,祁真没空分辨,樊以声前面那句一出口,他的注意力就全被吸引过去了。

“你没看上她,那你看上谁了?”——祁真张嘴想问。

然而,“叮!”

电梯到楼层了。

“走吧。”樊以声率先出了电梯。

电梯外面有其他人,祁真的问题没能问得出去。

这个时段健身的人不多,祁真跟着樊以声刚到前台附近,就有认识樊以声的私教迎了过来。樊以声大概之前和他说明过,打了声招呼这位姓许的教练就带他们直奔恒温泳池。

“刚好今天上午也没人游泳,”许教练长相有些凶猛,声音却很温和,笑起来时牙齿白得很有广告效果,“小樊你朋友要是打算今天就开始学游泳的话,我跟何教练说一声,让他带你朋友。”

樊以声拒绝了:“不用了吧,我教他就行了。”

“你说行就行啊?你有资质吗?”许教练跟他应该很熟悉,玩笑的时候很自然,“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们这里是正规健身会所。何教练是省游泳队退下来的,你也敢嫌弃?”

“我可没说这话。”樊以声也笑。

他们一路走一路闲聊,祁真默默跟着,有时也配合着笑笑,但笑里有几分真假,就只有祁真自己知道了。

到了游泳池,水里果然没人。那位省队出身的游泳教练正坐在岸边百无聊赖地玩手机,许教练叫了他一声,他立刻起身,一路小跑着过来。

何教练很年轻,身材是标准的游泳运动员身材,肩宽背厚蜂腰,四肢修长,只是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嫩得像个中学生。他叫了声“许哥”,又对樊以声和祁真点头笑笑,然后就不声不响等着许教练说话。

两个教练的关系明显很亲密,虽然言语口气算得上公事公办,但眼神也好,站立时身体的倾斜角度也好,都让祁真觉得他们关系不一般。

面前的两个人是不是情侣,祁真不敢肯定,但是不是同类,祁真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或许是因为年龄和阅历的不同,许教练一个人时,祁真一点儿也没往那方面想,而小何教练一出现,祁真就觉出了异样。

N城高校的同志比率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艺术类院校更是有“基佬满地走,Bi不如狗”的说法。祁真上学时也确实知道学校里有几个堪称风云人物的同类,只是没什么接触,也不太想接触。别人恋爱分手搅得风生水起时,他正因为跟家里闹僵,每天过得像个苦行僧,不是在画画,就是在打工,被樊以声说过许多次的“高冷”也是那时候养成的。

小何教练这种看起来青涩又没什么城府的类型,祁真还是第一次见到——虽说,他见过的同类也不多就是了。

用网上的话说,祁真的“gay达”不灵敏,上学时知道的那几个都是同学八卦指给他看的,毕业之后他宅进了出租屋,每天为了生计赶稿赶得飞起,也没工夫去想那些。等终于有点积蓄供了房,家里蹲的属性早就定了性,长期保持交流的只有各家出版社的编辑——绝大部分都是女的,难得来了个樊以声,还是直的……

等等——

祁真盯着小何教练:连他都发现小何教练是弯的了,樊以声一直在这里健身,会没注意到吗?

如果樊以声早就发现两个教练的关系,那么,他是不是对同志不反感?

或者再更进一步,樊以声他……真的是直的吗?

内心的疑问瞬间完成了三级跳,祁真还没来得及仔细分析一下,看向小何教练的视线突然被截断了。

樊以声挡在了他和小何教练之间,祁真的视野里就只看得见樊以声的背。

“许哥,我想……”樊以声开始对教练说话。

祁真没有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低头看他站的位置。

樊以声现在的位置距离他原本的位置,只有不到半步的距离,如果是为了说话,根本没必要做这半步的移动——现在这样,比起想要方便交谈,倒像是专门为了隔开祁真和小何教练。

“樊以声真的是直的吗?”祁真在心底又问了一遍。

从最初认识时,樊以声就一直保持着单身,“看起来笔直笔直”也只是祁真自己的看法……

“祁真?”有人叫他。

祁真回过神,发现其他三人都在看他,好像在等他答复什么。“抱歉,我刚才走神了。”祁真开口道歉。

樊以声笑笑,说:“何教练同意让我教你游泳了,到时候他会在旁边指导。你没意见吧?”

祁真摇头:“我没意见。”

“行,那就这样吧。”许教练拍了板,又问他们两人,“你们是打算现在就开始,还是另约时间?”

樊以声看了看祁真,回答说:“另约吧。今天什么都没准备,就是先过来看看。”

他这么说了,两位教练也不再说什么。小何教练滑着手机又退回原来坐的地方,许教练则带着他们两个出去。

路过卫生间时,祁真不好意思地叫了停。他进了厕所,樊以声和许教练就在外面等他。

因为有人等着,祁真动作很快,他洗了手出来时,外面的人正背对着卫生间说话。

祁真本想出声,耳朵却先听见了许教练的话:“你确定你那个朋友是直的?之前过来的路上你跟我说话,他还瞪我了。”

然后是樊以声的:“老许你别拿这个逗我玩啊,我会当真的。”

“我逗你玩有奖金拿么?”许教练“切”了一声,之后交谈就停止了。

祁真的思维也停止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上前跟两人汇合的,也不记得是怎么回到出版社挑拣杂志的,他没有和樊以声道别的印象,坐地铁回家的记忆也是空白的。

当大脑终于能正常工作时,他已经坐在了家中的书房里,手中握着铅笔,水彩纸上,计划要画的场景已经连草稿都勾完了。

15.

祁真对着草稿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啊”的一声拍案跳起来,他起身太急,椅子还没退开,胯骨就撞上了桌子。

很疼。

疼痛是鲜明的,内心的不敢置信也是鲜明的。

祁真跌坐回椅子里,捂着撞疼的部位,脑子里放烟花似的五彩缤纷。

樊以声和许教练那两句交谈信息量太大了,大得他整个人都要膨胀了——没有奢望过的事情突然成了真,祁真甚至没准备好去笑,眼泪就先涌了出来。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在,他却揉揉胯部,掩饰地说“真疼”。

两年零三个月的相识,一年零九个月的暗恋。

数字是抽象的,只有经历的人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祁真抬起胳膊,横在眼上,眼泪濡湿了皮肤,眼窝热得发烫。

鼻子酸着,眼泪也没止住,祁真却突然开始笑,还越笑越开,最后干脆笑出了声。

“我是笨蛋么?”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蜷坐在椅子里。

胳膊上的眼泪再也分不清是哭的还是笑的。等终于笑累了,力气都耗尽了,祁真才放下胳膊,仰头靠在椅背上。

“笨死算了。”他嘟囔着。

面北的书房有着面北的窗,祁真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临近正午,蓝色有些泛白。祁真看着那浅薄的蓝色,大脑像是放空,又像塞得爆满。

他只是不擅长人际关系,并不是真傻。听到樊以声和许教练的话,再想想这几天发生的事,祁真还有什么猜不出来。

刚决定主动出击,就意外得知其实对方也有那个意思——这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

但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打脸打得生疼。

“直的?嗯?”祁真好笑又好气地问自己,“怎么看人的?”

第一次见面是在书展上,樊以声西装革履,和一位穿小礼服的编辑姑娘一起充当那天的活动主持。两个人站在一起,掏出九块钱就能扯证结婚一样。

第二次见面是书展结束后,回N城的高铁上。他们不在一个车厢,祁真去餐车吃东西时,出版社的几个人正要离开,樊以声绅士地替几个姑娘拎着包。

第三次见面已经是几个月后,期刊要做第二年的选题计划,邀请在N城的几位合作作者一起到茶座讨论。不是什么必须去的会议,但祁真还是去了。

第四次见面是第二年的选题讨论。

而第五次见面,就是邀请樊以声同住。

现实生活中的接触就只有这么些,还都沾着工作的边,祁真一一数完,决定还是原谅自己看走眼的事。

——反正,犯这种错误的人也不止他一个。

祁真把椅子挪到电脑前,小烦医生在线,祁真没有发什么信息,只把聊天记录点出来,慢慢翻看。祁真没换过电脑,记录保存得很完整,小烦医生卖萌打滚的表情也都还在。长长的记录看得祁真不时发笑,但那些热情活泼的留言里究竟哪些是玩笑,哪些搀了真,他却分辨不出来。

祁真关了记录,光标在对话框里闪。

屏幕上突然刷出条新信息。

小烦医生:“我快下班了,等我回家做饭给你吃~”

句末跟着一个亲吻的表情。

祁真看着那个表情,回了一个“好”。

他没有等上太长时间,二十多分钟后,樊以声就在厨房里忙碌了。祁真站在厨房门口,不进去帮忙,也不听樊以声的话去餐桌边坐着等。樊以声大概是被他看得紧张了,一顿饭做得手忙脚乱。好在菜都是家常菜,盛出来卖相不太好,味道上倒没什么问题。

祁真这顿饭吃得很安静。要说不好奇樊以声的真实想法,肯定是假的,但看到樊以声赶回来做了这一桌的菜,他又不想急着把窗户纸捅破了。

出版社中午的午休是两个小时,听起来很长,但算算做饭吃饭的时间,还有路上的时间,其实剩不下多少能休息的。

午饭后,樊以声照例不让祁真洗碗,他站在洗菜池前,一边洗,一边跟祁真讨论学游泳的事。

洗好了碗碟,时间已经快到一点半了。樊以声也不多耽搁,到玄关换了鞋就要去上班。

祁真站在门边送他。

忙了一中午的人笑呵呵地向祁真告别:“我走了,晚上见。”

祁真回了一句“晚上见”,然后在樊以声转身时,飞快地补了一句:“以后午饭我会做好等你回来。”

他没有等樊以声反应,佯装顺手地关了门,门一关,就立刻趴在门板上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的樊以声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呆愣,片刻之后,他的眼睛变亮了,嘴角也止不住地往上翘。

——他看起了很高兴,非常高兴。

祁真把脸贴在冰凉的门板上,也跟着笑起来。

他现在已经确定了,樊以声是真的喜欢他——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

因为门外樊以声傻笑的样子,跟祁真把人拐得答应同住时笑法一模一样。

中午的时间还是太短,樊以声下午还得上班。祁真强忍住打开门把人拉回来的冲动,转身去了书房。

他憋着满心的微酸的甜无处宣泄,只有抓到熟悉的画笔才算找到出口。

刷水,铺底色,点涂的色彩渗化开朦胧的形状。祁真几乎是沉迷地看着不同的颜色在纸上相互渗透混色,等到它们变干,才细致地绘制局部。

画上的人物晕开在一场未尽的春雨中,两人站在街道的两端,冷色调的疏离被补色冲淡,道路中央,两个长长的影子脱离了光源的控制,亲昵地彼此交融。积水在影子身上倒映着暧昧的城市,朦胧,却又一眼就能认出。

湿漉漉的感觉在颜料完全干透后保留了下来,祁真把成稿扫描给编辑看,对方立刻回了一排感叹号。

“祁真,”对方玩笑着问他,“你恋爱了吗?画稿看得我都心跳加速了。”

祁真的手指在键盘上摩挲着打下一个“是”。

“我恋爱了。”他这样宣布。

“恭喜!”对方附上一个大大的笑脸。

祁真笑笑,回复了“谢谢”。

对认识的人承认自己恋爱了,就像把不确定的事变成了确定。

而现在,就差和另一位当事人把话好好说清了。

祁真点开樊以声的QQ。

真:“晚上回家我有话想对你说。”

樊以声的回复速度依旧很快。

小烦医生:“好。”

16.

祁真想说的话很简单,一个陈述句,一个问句。不知道樊以声是不是对此也有所预料,晚上的菜色丰盛得有些隆重,他还带了一瓶红酒回来。祁真只认出上面写的是法语,其他就猜不出来了。

祁真不喝酒,家里也没有红酒杯,樊以声洗了两个玻璃杯盛酒。没什么像样的祝酒词,碰杯时祁真莫名感觉紧张,樊以声的表情也绷着。

气氛有些微妙,杯子放下时,酒都少了一半。祁真忍着想喝水的念头,没有露怯,但要他点评什么口感、回味他也做不到。

现在就把话题往感情问题上带显得太突兀,祁真保持着微笑等买酒的樊以声先开口。他打算顺着对方的话把聊天的氛围营造出来,一抬眼,却发现樊以声盯着玻璃杯,一脸复杂。

“怎么了?”祁真问他。

樊以声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问:“介意我往红酒里加雪碧吗?”

“扑哧!”祁真没忍住,笑了起来。

樊以声无奈地解释说:“本来以为贵的酒会好喝点……好吧,我老实交代,我不会喝红酒。”

祁真笑得停不下来:“那你干嘛买红酒回来?”

看到他笑,樊以声的嘴角也扬了起来:“为了庆祝跟男神你同居啊!”

祁真心里一动,就听对面的人继续说:“才搬来那天我就想这么做了,但那时候你的胃刚好点,我第二天又还要上班。”

“不用这么客气的……”祁真话音未落,樊以声就摇了头。

“不是客气。”樊以声坐在桌子的那一侧,上身前倾,直视过来的眼神格外专注,“我是真的很高兴能搬来和祁真你一起住——虽然你听起来可能会有些怪,但对我来说,这确实是值得庆祝的。”

他说得很认真,态度甚至是郑重的。沉稳的声线在耳际攀爬,微痒的感觉一路爬到祁真心里。

“这个人,是真的喜欢我吧?”祁真看着他,几乎想从他的眼睛看到他脑海深处。

微醺一样的轻快感充斥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让一直等待着时机的那两个句子自然而然地跑了出来。

“我喜欢你,樊以声。你喜欢我吗?”

一个陈述句,一个问句。

祁真期待地等着对方的反应。

樊以声的神情还凝滞在之前的郑重上,但几乎是祁真说话的同时,肉眼可见的红色就涨开在他的脸上、脖子上。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临到嘴边又卡了壳,只有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气音。

瞠目结舌——祁真想到了这个成语,轻声笑了起来。

笑声像是戳中了樊以声的神经,他突然站起来,椅子在身后撞出不小的动静,他却完全顾不上,双手撑在桌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祁真。

“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还是那个磁性的嗓子,拔高的音调却没了低音炮的稳重。急促的呼吸打乱了吐字的节奏,最后的几个字甚至带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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