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丁柔与子归照常来到兴安医馆。这几天天气逐渐热了,但是时不时寒凉几回,反复下来就连身子骨壮实的男子汉都有些感冒咳嗽。更不用说身体本就弱些的老人与妇孺,常常病痛缠绵十几日也不见好转。
全城感冒季,丁柔有些忙不过来,常常一天下来甚至喝不上几口水,直到天变得轰黑才得以关门,腿脚发软地回去。
她向来乐善好施,逢人手头困难时常常连借条也不打,空手就让人拿了药回去。所以虽然人不太好相处,倒也在积了些不错的名声。
然而这对她来说并不值得什么,她不图这些。名声与银钱曾经是她热切追求的东西,现在却不,在她心中已是一文不值。她只求让自己忙碌一些,再忙碌一些,真正为大家做一些实际而有意义的事。
烧香拜佛什么的,她早就不看在眼里,只求这些实实在在的事能真正给大家带来方便。最好能为父亲与……积些功德。
这一日,她早早来到医馆,等待忙碌而充实的一天。然而刚坐下不久,门外忽然进来一个穿着普通头发散乱笑起来豁了两颗门牙的小男孩。小男孩将一个被攥得有些汗渍的信封搁到柜台上,就笑嘻嘻跑了。
子归感到奇怪,拿过信封看了两眼,问道:“小姐,我打开看了啊?”
“打开吧。”
子归便打开来,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白净的信纸,打开一看,上书:“午时一刻,金府相聚。”
“小姐,好像是金掌柜写来的。”子归又将信看了两遍,转而递给丁柔。
丁柔接过,看了一眼:“嗯。”便耷下眼不说话了。
子归瘪瘪嘴,探头朝外面瞧了两眼,觉得没意思,便没话找话:“金掌柜要见你,怎么不差小厮过来?居然叫个小男孩送信,他也真会想,倒显得我们在做些不能见人的事情一般。”
丁柔不说话,任由她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反正她自说自话的毛病从她一认识她就有了,想必是从胎里带出来的,治是治不好了。
到了午时一刻,街上的人散了许多,想必是天热,又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本来略有些拥挤的道路顿时显得空旷许多。丁柔顶着一轮明朗晃眼的日头,背着药箱来到金府。
门房是认得她的,当下也不用通报,便放了她进去。她刚跨进大门,便有眼熟的侍女前来接应,想必是金谦良一早就安排好了。
丁柔随着那侍女往里走,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工夫,来到金谦良待客的厅堂。堂里却不只有金谦良一个人在,在上首位置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老头,脸上的肥肉嘟到下巴,鼻子很扁。丁柔看着二人,站在厅中央不说话了。
金谦良见状忙道:“今日请丁大夫过来,实为仰
慕丁大夫的一手卓越医术,想见识一下丁大夫的风采。这位是兰掌柜,丰城有名的布商,对丁大夫十分敬佩。”随后对那胖乎乎的中年人道,“兰掌柜,这位就是丁大夫,就是她解了狠辣之极的香食蛊。”
丁柔听罢,眉毛一挑。她能解香食蛊的事到现在也只透露给两个人过,金谦良与晏秋。透露给金谦良是没办法,透露给晏秋更不用说。可是他透露给这兰掌柜做什么?
这时胖乎乎的兰掌柜站起身来,笑得一双本就小的眼睛几乎看不见,朝她拱手道:“前几日在风雅楼见过丁姑娘一面,当时只觉丁姑娘破有风仪,竟不知丁姑娘还有一手绝妙的医术。佩服,佩服!”
丁柔的脸有些不好看,风雅楼?那晚她在风雅楼的表现可不好,他佩服她什么?不由看向金谦良,他找来一个仰慕她医术的人算怎么回事?
金谦良便笑眯眯地道:“时候不早了,想必丁大夫还没吃过饭吧?在下备了一桌不错的饭菜,不知丁大夫肯不肯赏脸?”
兰掌柜笑呵呵地接话:“兰某自幼喜爱医术,奈何没有天分,一直学不得,这才无奈之下从了商。之前闻得丁大夫有一手好医术,十分佩服,不知丁大夫可否赏脸同兰某吃一顿饭?”
丁柔实在没好气,便道:“医馆很忙,我抽不开身。改日吧。”
兰掌柜的笑容便有些僵,看了一眼金谦良,金谦良忙道:“只吃顿午饭,不碍事的,耽误不了姑娘多长时间。”
丁柔皱眉:“那这么短的时间,我只顾得吃饭,又怎与兰掌柜探讨医术?”
金谦良语塞:“这……”
兰掌柜便又真诚地笑起来,道:“只吃顿饭也是好的。在下十分仰慕丁大夫的风仪,当日风雅楼一见,便对丁大夫直爽的性情十分钦佩,这才麻烦金掌柜做东,整了这顿饭菜。”
丁柔皱眉,只后悔刚才怎么没把话说绝,现在却不好拒绝了。又看向金谦良,不明白他今日做的哪一出?却不料金谦良正在看她,少有的抿嘴而笑。丁柔眉毛一跳,不自禁地多看了他两眼。这一定神,突然发现他握着扇子的手指在左右摇动,不由得口舌僵硬起来,他什么意思?是希望她拒绝?
便试探地道:“实不凑巧。近日医馆病人很多,我怕我的丫鬟一个人在医馆忙不过来,既然这里无事,我便回去了。”说罢朝肩头里面送了送药箱的背带,示意她是看病来的,若这里没有病患,她这就走了。
金谦良闻言,为难地看向兰掌柜。兰掌柜眼睛微眯,笑意逐渐敛去,半晌,重又笑出来:“既然如此,丁大夫便忙去正经事吧。左右不差这一时,待过几天丁大夫得闲了,兰某便做东,到时还请丁大夫务必赏脸。”
丁
柔点头应了,转身便走。
“我送送丁大夫。”金谦良朝兰掌柜使了个眼色,便跟在丁柔身后出了门。
两人走了一段,待周围人少些,丁柔便恢复本来凛然的冷意:“金掌柜今日叫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金谦良笑眯眯地摇起扇子:“丁姑娘总板着脸做什么?难道我还能害你不成?”
丁柔嗤笑一声:“非亲非故,你对我好才奇怪。”从这点来讲,她与晏秋其实是一样的人,都不肯相信无缘无故的好。
金谦良哑然片刻,方道:“我们是盟友,你好我才好,我自不会坑你。”
丁柔不耐烦了:“你今日叫我来到底为什么?给的信上也不说清楚,若我配合不好坏了你的事,你可不要怪我。”
“怎么会?”金谦良挑眉,“我们合作多次,早有默契,你怎么会坏我的事呢?”
丁柔张口无言,她最近发现天下乌鸦一般黑,只要是男人,全都爱打口舌仗。而她偏偏不耐烦这些。
金谦良不知是没看懂她的不耐烦,还是另有所想,竟又问道:“难道丁姑娘不觉得我们很有默契吗?我不过看你一眼,你便知道我所思所想。叫我说,我们就该是天生一对。”
丁柔按住突突直跳的眉头,着实骇然:“金掌柜莫要说笑。”
“难道不是吗?你我心有灵犀——”
丁柔拧眉,厉声重重打断他:“金掌柜!这种玩笑我不希望再从你口中听到!”
金谦良眼里的笑意逐渐收起来,风流多情的眼睛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我对你实一片真心,你若不信,便罢了。”
丁柔忍不住笑出来:“真心?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
金谦良皱起眉头:“这真是我的一片真心,你真就忍心糟蹋?”
这一回,丁柔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真心?你对我一片真心?可你的真心有几分?”
一杯清酒混入一滴清水,是酒。一杯清水混入一滴清酒,也是酒。
见他还要说,抬手止住他:“你什么也不必说了。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们因着同一个目标结成盟友,我很珍惜这段缘分,我希望你也珍惜。”
她认真地看着他,分明在说“待这事一过,我们却要散的”。金谦良深深地看了她两眼,重新勾起灿烂的笑容,哈哈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吃美人计!先前陈掌柜和刘掌柜说我长得这般相貌,但凡女子都要被我勾了魂。我说不一定,他们便同我打赌。这回可白赢一百两银子!”
丁柔也笑了,瞪他一眼,把手一伸:“赢的银子分我一半。”
金谦良不肯:“你怎如此黑心肠?你又不是做生意的,倒喊得出口。”想也不想,大手一挥:“一成。”
丁柔仍旧伸着手:“三成
,不能再少。”
金谦良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咬牙道:“两成,你若不肯,一文钱也别要了。”
就这样,丁柔白拿了十两银子,嘴里还嘟囔着,埋怨道:“真小气,你们这赌盘开得也忒小。”两人说着已经快走出金府,眼瞅着大门即在望,丁柔忙问:“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呢?”
金谦良便叫她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丁柔听罢,眉梢弯起,眼睛里满是笑意。
半天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下午,丁柔守在医馆里,没有出门。到了傍晚,晏秋来了。
丁柔见他过来,抬头瞧他,看似不经意,其实每一眼都用了心。她仔细观摩他的神色,见他神色萎靡,目光虚浮,眼底发青,不由勾起唇角。
如今睡不着觉的滋味也轮到你尝了,晏秋。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看文的妹纸们都好羞涩,乃们就调戏一下阿轻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