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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玄狐
作者:shawchat
文案:
——传说,猫有九条命。
——那,狐狸呢?
以前旧文,搬过来存个档。矫情头疼风。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东方玄幻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玄,昭衍,九幽 ┃ 配角: ┃ 其它:
☆、一
一
【第一死】
黑萌今年有五百岁。
作为青丘狐仙一族中唯一一个黑色的小狐狸,它的童年并不愉快。
所有的狐狸都是白色的。
所以它小时候还差点被当成狼崽子扔出去。
没有人知道黑萌的父母,它像是凭空出现在青丘。
在它五百岁成年的时候,青丘的长老们迫不及待的将它赶出了青丘。
然后它死了。
狐狸五百岁成年,成年时天劫落下,挨得过便化形成人。
挨不过……便死。
只是青丘狐族,生而有九尾,一尾可抵一命。
当初青丘长老想不认黑萌,却赖不过黑萌也有九尾事实。
所以黑萌少了一条尾巴,没了五百年修为,灵识懵懂如幼兽。
但它毕竟活了下来。
——这是它第一次死。
【第二死】
它的第二次死亡来得很快。
作为青丘唯一一只黑狐狸,不止长老们不喜欢它,小狐狸也不喜欢它。
当它刚失去一尾,懵懵懂懂的时候,青丘其他小狐狸在青丘中,都很轻易的化了形。
然后他们出来,看到黑萌。
“是这个脏东西。”一个漂亮的狐狸变作的孩童皱起眉,“真讨厌!”
然后他施了个诀,黑萌飘在半空。
无处着力令它四肢摊着,滑稽模样引来狐童们大笑。
施诀那个孩童生得最好看——狐狸一族,法力愈强,容貌愈美。
他看着黑萌,笑道:“你这样脏的东西,怎么配留在这里?”
旁边一人道:“阿焰,何必管它!”
阿焰笑,还是孩童模样,已能见出几分魅惑来,“我就是看不惯——”
他手一挥,黑萌便抛出一条线,落入青丘人界交接处。
他呀了声,“手滑了。”
旁边人心照不宣大笑。
然后他们也都散了。
没了记忆、法力的狐狸,落到人界,哪怕有九条命,又怎样呢?
况且青丘人界交接处在半空,只怕又是要摔掉一条命去?
黑萌落到人界时,果然将死。
雨打湿它皮毛,鲜血渗入土地。
最后懵懂的灵昧里,它隐隐看见,一段白色的袍子,出现在不远处。
然后它又死了。
——这是它第二次死。
【第三死】
黑色的小狐狸在软垫上蜷成一团。
它的皮毛看上去极光滑,恍惚间有种流云般的感觉。
它一动不动的团在那里,睡得很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或许只有一会儿。
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白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几乎同时,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
然后它睁开眼。
含着水光与懵懂神色的大眼,像是嵌在皮毛里的上等墨玉。
流光溢彩,漂亮极了。
男人走过来,正和小狐狸的眼睛对上。
他的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醒了。”他道,“昨日你都几乎僵硬了……哈,小狐狸,你听得懂我说话么?”
小狐狸前爪摁在软垫上,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却居然一点不怕他。
男子面上笑意不由更深,他将小狐狸抱起来,轻轻摸着它的皮毛。
然后他笑,“给你取个名字吧,阿玄如何?”
小狐狸只呆呆的看着他。
男子忍不住点了点它鼻子,“好呆!”
小狐狸被他这样一弄,觉得有些痒,又从心底生出些欢喜。
它动了动耳朵。
那模样看上去可爱极了。
男子又是哈哈两声,然后抱着它转身出门。
阳光落在它皮毛上,暖洋洋的。
小狐狸生活得很惬意。
男人对它很好,它觉得若是自己有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都不能有人对它这样好。
他会温柔的抚摸它的皮毛,给它吃美味的肉,带它去漂亮的地方。
男人似乎并不仅仅把它当成一个小狐狸,有时候他也会对它说很多的话,那模样就像它真的听得懂似的。
“你真是不怕我啊。”有一天男人这样对它说,“在你之前,从来没有活物敢亲近我。”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呆呆看着他。
男人忍不住笑起来,“哈,蠢阿玄。”
然后他手搭上它皮毛,漫不经心的道,“或许……就是因为你太蠢了。”
小狐狸动了动耳朵,在男人手上蹭了蹭。
小狐狸其实不大能懂得男人说的话。
它虽然能听懂,却不能够明白男人说话时神色语气。
它隐隐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事。
……但也似乎并不很重要。
不过这些都不是需要它关心的,它有男人就很好了。
每天每天,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可蠢笨的小狐狸怎么会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永远的“一起”。
有时候是因为天灾,有时候是因为人祸。
也有时候,是因为不平等的寿命。
分离的日子来得这样快。
料峭的风,陡峭的崖。
男人白衣而立,怀里一团黑色的皮毛。
他神色是一贯的漫不经心,手一下一下抚摸着怀里那团黑色毛团。
他对面是手持兵刃的数十来人,都神色紧张的看着他。
双方僵持了很久。
最后对面为首的一人道:“楚玉,你到如今,还不悔改么!”
男人笑,“悔改?怎么悔改?”
旁边一人道:“嚣张甚么!你不过魔连弃子,纵然你曾为魔教护法又如何!今日必让你为所犯下杀业付出代价!”
男人笑意更深,“哈,反正要杀,那先前又废话什么?难道让我伸着脖子求你砍么?”他哼了一声,“不怕手滑?”
“你!”对面那人顿时涨红了脸。
但他确然不敢上前。
魔教的恐怖名声,有大半都是这个护法杀出来的。
内心忌惮,是以纵然他们人多也不敢妄动。
最先有动作的却是楚玉。
他拍了拍怀里的黑色毛团,“蠢阿玄,快下去,我要开始打架了。”
毛团动了动。
“哈,你这般蠢,又不能呆在我肩上……”他将那毛团远远丢出,正落在一丛树间。
然后他抬手架住那骤然斩来的剑。
剑气外放,无剑胜有剑。
一声清响,精钢应声而裂。
楚玉漫不经心笑,“这就是,所谓正道江湖。”
数十银光向他刺来。
小狐狸这样蠢。
它不能在男人肩上稳稳立住,甚至从那堆树丛里爬出来,都用了很久。
久到男人白衣都尽数染红。
它呆呆的睁大眼,看男人把最后一人踢出去,然后拔出那□□身体中的剑。
男人转头看到它,仍是漫不经心的笑,“蠢阿玄,到现在才爬出来。”
小狐狸呆立在原地。
男人就地坐下,向它招了招手,“阿玄,你过来罢,我没有力气了。”
他面色苍白,白衣像是更红了些。
小狐狸跑过去,四只爪子还绊了一下。
男人伸手把它抱在怀里。
“会不会觉得刺鼻?”男人喃喃道,“好多血啊,阿玄。”
小狐狸着急的扒拉他的衣服。
男人温柔抬手摸它的脑袋。
“我要死啦,阿玄。”他慢慢道,“我就要死啦。”
小狐狸呆住了,抬头呆呆的看着他。
它其实不懂得什么叫“死”,然而随着男人的话语,它这只的蠢笨的小狐狸,竟也感到发自内心的……酸涩。
男人温柔的看着它,“阿玄,不要哭。”
可它那黑色柔软的皮毛,却一点点颜色更深。
这种感觉它从未体会过,酸涩如此难以形容,像要随着那皮毛被打湿越多才越舒坦。
它这样专心,以至完全没有听到那隐隐的野兽叫声。
鲜血气息浓烈,很快引来野兽。
带着绿光的眼渐渐出现在周围,然而狼群并不敢上前,它们只是极小心的拖着一具具身体离开,稍稍靠近楚玉的,都会紧张的炸起身上的毛。
听说,杀业太多的人,连动物都会畏惧。
——所有的活物,都不敢靠近他呢。
……除了,这一个蠢阿玄。
楚玉想。
“这世上是不是真有神仙妖怪呢……”楚玉喃喃道,“哈,阿玄,你说神仙住的地方是怎样呢……我以前曾梦到过,白云般殿宇,漂亮的花……听说妖怪可以成仙啊,阿玄,你好好的,以后成仙了告诉我究竟是怎样……”
他声音渐低,“蠢阿玄……若有神仙妖怪,若有来世……”
“我想再看看你……”
——我想再看看你,蠢阿玄,你是否有长大那么一点。
——若有来世……
他呼吸一顿,眼睛彻底合上。
再也不曾睁开。
小狐狸呆呆看着男人。
它看着男人闭上眼,像之前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做的一样。
可是它的心底,却像是有谁挖去了一块。
那样痛。
它试探着凑到男人脸旁,舔了舔男人的脸。
男人没有反应。
他的面容苍白,怀抱渐渐冰冷。
大颗大颗的水珠从小狐狸眼里滚出来。
打湿了它的皮毛,也打湿了男人的衣襟。
在它灵识尚且懵懂的时候,它忽然就明白了何为悲伤。
也明白了死的含义。
——它面前的这个男人,永永远远都不会再睁开眼了。
永永远远,都不会再睁开眼,向它微笑了。
小狐狸趴在男人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最后它没有力气,睡了过去。
小狐狸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它躺在一团衣服做成的软垫上,对面一个光头胖子正看着它,见它醒了,便叹一口气,“小狐狸,我来晚啦。”
小狐狸没有理他,它紧张的四处张望。
——楚玉呢?
光头看着它的模样,又叹了口气,“小狐狸……你怕是第一个这样亲近他的了。”他伸出手把小狐狸掉了个头,“你家主人我葬在那儿了,小狐狸,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小狐狸呆呆的望过去,只看到一个小小的土堆,还有一块木牌插在上面。
光头又叹气道:“我知道他一定不想呆在这,那是个衣冠冢,我把他烧了带回寺里去,小狐狸,你同我一起走吗?”
小狐狸只是看着那木牌。
光头又叹气,“这是做什么呢?一个畜生,都比人深情啊……楚玉,你这辈子,倒也不枉了。”
然后他伸手来捉小狐狸。
小狐狸从来没有这样敏捷过,它从光头手下躲开,直接奔到木牌处。
光头苦笑,“我欠他一个人情……小狐狸,你就跟我走罢。”
小狐狸团在木牌旁,一动不动。
光头望天叹了叹,“罢了罢了,楚玉,想来你这狐狸也不会理我,我欠你的,便下辈子再还罢。”
而后他给小狐狸留下一些吃食,便离开了。
光头给小狐狸留下了吃食,但他也没有太过关心小狐狸若把东西吃完了怎么办。
一是他急着办事,没那空闲。
二是他想,哪怕是只家养的狐狸,饿急了也该会自己找吃的。
但他没有想到,小狐狸这样蠢。
它团在楚玉的坟旁,一动也不动。
雨水打湿它的皮毛,阳光炙热灼烤着它。
它也未曾喝水,未曾吃东西。
这样大概几天之后,它终于死了。
——这是它第三次死。
作者有话要说:
好几年前的文了……有些问题不过重写也写不出感觉了……算了算了。
☆、二
【第四死】
或许是因为在楚玉死时受了太大刺激,小狐狸灵识稍稍恢复,身体里也有了法力流转。
尽管非常微弱,但也足以令它不吃不喝也不会死。
只是为了维持这一状态,它的法力并不充足,只好陷入沉睡。
这片山崖十分偏僻,野兽自从那一日楚玉死后也不敢过来。
于是叶黄叶落。
叶绿叶飞。
地上铺起层层落叶,金黄柔软。
过了很多年,小狐狸仍在沉睡。
直到有一日,一个蓝色的小小身影出现在林间。
平坦土堆上,黑色毛团微微一动。
墨玉般的眼睛睁开。
小小的狐狸目光与蓝衣的小孩相接。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
小狐狸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
大颗大颗的水珠从它眼里滚落。
小孩略带惊异的看着小狐狸。
他试探着走过来,小狐狸坐起来看他。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小狐狸安静的坐在原地,小孩于是成功的摸到了小狐狸的皮毛。
软软的,滑滑的,热乎乎……
小孩眼里绽出光彩来。
“小狐狸。”他小心的道,“你不怕我啊。”
小狐狸只看着他。
墨玉的眼睛漂亮极了。
小孩高兴道:“你真的不怕我……小狐狸,你和我走好不好,我会好好养你的!”
然后他试探着抱住了小狐狸。
他忍不住把脸往小狐狸的皮毛上蹭了蹭。
“我一定会好好养你的……”
小狐狸也慢慢而无声的,蹭了蹭小孩的脸。
回去的路上小孩对小狐狸道:“小狐狸我给你取个名字吧……玄为黑,我叫你阿玄好不好!”
小狐狸动了动耳朵。
小孩于是笑,“我就知道你喜欢!阿玄,阿玄……很好听!”
小孩十分高兴模样,和小狐狸开心说着,一路下了崖。
他们走了很久,一直到一个小小的村庄。
此时村庄里并没有太多人,小孩非常熟悉的拐进去,直接到了村庄最尾处,一户人家前。
然后他推开门。
几乎同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去哪了!”
然后又是一声。
“你抱着什么脏东西!”
小孩头也不抬。
“和你没有关系。”他面上浮出不符合年龄的冷漠来,他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你——!”声音的主人露出全貌来,那是一个颇有些姿色的女人。
可惜再美的女人,若生起气,面目狰狞,也只会让人生出可怖的想法来。
她尖声道:“纪恒之,你便是这样同你母亲说话的!”
小孩冷冷道:“我没有——”
他径直走进一间屋,把女人关在了外面。
他将小狐狸放在床上。
屋外面女人像发泄般,砸了许多东西。
小孩坐上床,抱着小狐狸,闭上眼睡了。
只那嘴唇,死死抿着。
第二日很早,女人便叫醒小孩。
她塞给小孩三个烧饼,然后就又倒头去睡。
小孩早习以为常,唯一不同的,只是今天多了一只小狐狸在他肩头罢了。
女人见到小狐狸,仍是厌弃神色,却没有再说什么。
小孩心情都要好些,半个时辰的路,走着也不觉得累。
——小孩住的那个村庄离私塾很远,半个时辰已是很快。
待他来到私塾,天已大亮。
他将小狐狸放到私塾外一丛树里,道:“乖乖的,我上完学便来带你回家!”
一向乖巧的小狐狸犯了痴。
它咬着小孩袖子,无论小孩怎么说都不松口。“……”小孩无奈道,“好吧好吧我带你进去,但是不许动!”
小狐狸立刻钻进小孩书包里。
小孩:“……”
不过小狐狸确实没有动。
它安安静静躺着,感到发自内心的……
喜悦罢。
书声琅琅,小狐狸团成一团,闭上眼,睡着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每日小狐狸陪小孩去私塾,回家时小孩会捉些麻雀给小狐狸,他们每天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就这样过了一年。
年底的时候,小孩染了病。
这个病来得突然而猛烈,不过几日,小孩便只能躺在床上。
他面色泛出不正常的红润,嘴唇干裂,神志也不清醒。
小狐狸在他身旁团成一团,柔软的毛扑在他脸上。
他想睁开眼,和小狐狸说说话。
却不能够。
其实这个病虽然来得厉害,却也不是没药可救。
但小孩家没有钱。
小孩的父亲不知在哪里,他和他母亲两人在村庄里生活了许多年,日子本就不易,他懂事后又开始上私塾,那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小孩躺在床上,模模糊糊的想,我要死了吗。
……死,是什么呢。
小孩想,小狐狸……
我想再见见你。
可是就连那一直暖着他面颊的皮毛,也不知何时,再感觉不到了。
他闭着眼,在睡梦与病痛中流下泪水。
但小孩终究没有死。
苦涩的药水灌入喉中,病痛却奇异的褪去了。
在连着吃了好几天的药后,他终于能睁开眼。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便是问:“阿玄呢。”
手里还端着药碗的女人冷冷笑了一声,“那只畜生?我又不管它饭吃,自然是跑了。”
小孩睁大眼,“胡说!”
女人更是不耐,道:“你对畜生倒上心得很!我看你这病就是它带来的!”
小孩虽然年幼,却很早慧,当下觉出不对,道:“你哪来的钱买药!”
这下女人真怒了,她尖声道:“怎么!把你这条命救回来你还不乐意!“
小孩道:“你没有钱……”
女人打断他,“我是没本事!但这点钱我还是有!”
小孩越想越不对,“不对!阿玄在哪,我要去找它!”
说着便要下床。
然后被女人一个巴掌扇回床上。
女人尖声道:“阿玄阿玄!你便只晓得你那只畜牲了!我养了你整十年,你怎么就不替我好好惜着你这条命!“
然后她像是再无法忍受,又冷笑道:“至于你那只狐狸,也别想了。”
小孩捂着脸,瞪大眼看她。
女人道:“吃了我一年的东西,难道不该还回来!”
小孩预感到她将要说的话,牙齿打颤道:“你……把它怎么了。”
女人冷冷看他,“卖了。”
“它那么喜欢你,为你死一死又怎样呢?”女人残忍道,“你说得对,我没钱,所以我把你那只狐狸卖了,上好的皮毛啊……”
小孩大吼道:“闭嘴!闭嘴!”
女人冷淡的看他。
他崩溃般大叫,“我恨你——!我恨你!”
泪水滚滚而下。
女人看着他大吼大叫,神色却冷静了下来。
她冷冷道:“我看就算我死了,你怕也不会流这么多泪罢。”
小孩恨恨瞪着她。
女人冷冷道:“看着我做什么!说错了,当是一滴泪也没有!”
“我恨你,我恨你……”小孩恨恨道。
女人冷笑,“哈!你恨我!那你吃了我这么多年的东西,倒是给我吐出来!”
“你恨我……”她骤然拔高声音,“纪恒之,我是你娘!”
她一字字道:“你是我怀了十个月生下来的,你这条命都是我的!你如今却为了一只畜牲同我大闹!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到激动处,她上前又一巴掌生生止住了小孩的泪。
“我是你娘!哪怕我是只鸡,我也还是你娘!纪恒之,哪怕天下人都看不起我,你也不能!”女人尖声道,“因为你就是被一只鸡养大的!”
“你身体里流着卑贱的血,这永远无法更改!”女人道,“你没有资格决定你的性命,你这条命,是我的!”
她神色狰狞,紧紧抓住小孩胳膊,“你这条命,是纪家的!”
“一百三十二口人命……我今日所受屈辱!都要由你来让他们偿命!”
“那只畜牲算什么!纪恒之,你记住,没有什么不可舍弃!”女人道,“若有一日我挡了你的路,那也杀!”
小孩眼泪止住,他看着女人,神色冷淡阴狠,“我一定……会杀了你。”
自那一日后,小孩的病大好,却愈加沉默冷淡,他几乎是拼了命在学习。
……然而,所逝去的,却再追不回了。
同一时间,深山之中,一团黑色毛团,挣扎在风雪里。
时光倒转半月前。
小孩重病,却无钱买药,恰逢有收毛皮者路过,小孩母亲便将小狐狸卖了。
——其实那时小狐狸完全可以逃开,只是它灵识恢复些许,隐隐也知道只有自己乖乖的,才能救回小孩。
否则,就会像很多年前一样,再一次看他死在面前……
小狐狸再也不想经历那样的痛苦了。
于是它乖乖的被捉入袋中,乖乖的被割断喉咙。
——哪怕那样痛。
——这是它第四次死。
【第五死】
然而还未待那收毛皮者动手开剥小狐狸皮毛,墨色光芒便从小狐狸身上升起。
接着在那人惊恐视线中,黑色九尾狐狸虚影出现在小狐狸身躯上方。
那是一只极为漂亮的狐狸,它仰头对天发出无声长嚎,然后它九尾脱落四尾,尾巴化作黑光渗入小狐狸体内。
小狐狸伤势瞬间完好,那墨狐又对天嚎了一声,接着散成光芒,也渗入小狐狸体内。
收毛皮者冷汗如瀑,哆嗦着腿半天不能动。
而后他颤抖道:“妖怪……妖怪……”
他尖叫一声,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在他背后,黑色的小狐狸,慢慢睁开眼。
——懵懂如昔。
小狐狸再醒来时,灵识又恢复一些,因此它也知道现在所处情况很不妙。
它记忆不清,只隐隐记着它要找一个人。
……找谁呢?
……好像,是在山里罢。
它当时所处地方,是收皮毛者暂居处,离山里也不远。
于是它入了山。
可惜山中如此大,它如此小。
它在山中晃了半月,侥幸未被野兽叼了去,却也未能离开大山。
故而如今正寒冬,大雪封山,它却在其中挣扎着前行。
它如今法力又恢复一些,不饮不食也没有关系。
只是——
它顿住脚步。
怎会有人?
那是个极俊朗的少年人。
青衣黑发,一条翠绿丝带随意束了青丝,面上微微带笑模样,桃花眼上挑,腰间一柄长剑,飘着青色的长穗。
他踏雪而来,脚下却无半点痕迹。
他看着小狐狸,慢慢笑起来,“小狐狸,我找你很久了。”
小狐狸抬头看他。
少年道:“你可是青丘的小狐狸?若是,便点点头。”
小狐狸听到“青丘”一词一愣,而后它迟疑着点点头。
少年又道:“你可是在寻一人?”
小狐狸眼亮了亮。
少年含笑道:“你且过来,我告诉你,那人在哪。”
小狐狸迟疑了下,跑了过去。
——然后便被一把抓住。
少年叹道:“果然……蠢极了。”
小狐狸睁大眼看他,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但它很快就明白了。
少年抽出木剑,抵在它心口。
而后他轻轻一挑。
一串血溅在地上。
它极力睁大眼,却只看到一个红色的东西,挂在那红透的剑尖上,慢慢离开了它的身体。
它摔在雪里。
视线的最后,它看到那少年,将那剑尖上东西……
吞下了肚。
它眼前黑暗。
——这是它,第五次死。
☆、三
【第七死】
小狐狸醒过来时,它已不在那墓前。
山洞视野昏暗,昭衍侧着脸,神色看不分明。
“你醒了。”他道。
小狐狸只觉得心中痛苦,并不理他。
昭衍接着道:“小狐狸,不若我们再立个约定罢。”
他道:“人死了总是要转世……小狐狸,再给我一颗心,我帮你找到他。”
小狐狸一动不动。
昭衍耐心等着。
很久之后,小狐狸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昭衍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果然……还是这么蠢。
他想。
小狐狸很蠢,昭衍一直这样认为。
而事实上,不需要他认为,它就已经很蠢。
身为青丘的狐狸,却平白被他这个凡人拿捏,不是很蠢?
没有凡人敢招惹青丘狐族,因其最为护短,纵然这是只被抛弃的狐狸,也不该由得他这一个凡人来挖心。
昭衍所说的话,俱为谎言,小狐狸却全信了。
真是,蠢死了。
想到此处,昭衍又一笑。
可不就是蠢死的么?
还死了两次。
至于第三次……
也该不远了。
昭衍对小狐狸言,他早就吃过很多心。
其实才不是。
他遇到小狐狸那一年,他仅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
昭衍以前也不叫昭衍,那一年养大他的师傅死了,死之前对他说,世间有长生法。
——什么?
——吃妖者心,可换百年寿。
说完昭衍的师傅便去了。
而昭衍就靠着这么九个毫无根据的字,开始他漫长的寻找。
昭衍先天有不足之症,被断言活不过十六。
他不想死。
对于一个随时会死的人,只要能救命,哪怕□□,也能吞了。
漫说一颗心。
只是妖却难寻。
昭衍的师傅得了些道法,知道些人界之外,仙妖魔界事。
但也不过知道。
妖怪到人界来,那必然伪装的极好,更漫说人妖力量相差巨大,挖心之事,不过妄想。
除非,有幼妖。
但幼妖又怎会被丢到人界来?
人界之大,又有谁能找到那寥寥几只妖?
谁的运气能有这样好?
昭衍没想到,他运气这样好。
他曾习过些微术法,能引火,能踏雪无痕,但比起真正仙家本领,仍是差了很远。
糊弄常人却足够。
糊弄小狐狸也足够。
那日他遇见一形容恐惧男子,言其见到狐妖,他那时离十六岁也不远,十分着急,闻言当即进入山中。
在他师傅传给他的那些记载里,只青丘狐族有九尾,但青丘狐族,皆皮毛洁白。
他猜测这小狐狸当是因此被弃,那若杀了它……也该没什么。
昭衍想活下去,无论如何。
他找到小狐狸时,其实要比小狐狸见到他,要早上好几日。
他跟在后面看小狐狸,看它茫然在山里乱走,寻不出方向,但却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或人的模样。
昭衍少年老成,心思很重,更兼性命危急,故而行为也大胆。
他想起先前收皮毛者所述因果,又联想小狐狸毫不反抗模样。
他想,或许这个小狐狸,失了灵识,因长相异于同类缘故,也未能习得术法。
那……他也应当能轻易杀了它。
他果然轻易杀了它。
看到剑尖上那红色肉块时,他其实有些犹豫。
他并非为杀了这狐狸而觉得后悔。
他只是有些许担心。
传言终究是传言,谁知道那是否可信?他从未吃过妖怪的心,也不知是否有何恶果。
但最后他还是将那心吞了下去。
他并没有什么还能失去。
吃下心的瞬间,感受难以形容。
像是有火焰从身体内燃起,几乎把人撕裂的痛苦。
他跪倒在地,冷汗落在地上,神志却清醒。
他生生熬过这一场蜕变。
待痛楚散去,他感到自己身体中充满力量。
这便是……妖吗?
他能再活一百年了……
然而,人总是不会满足。
他目光看向雪地上已然恢复呼吸的小狐狸。
原来青丘九尾,还有这等效果?
真是……好极了。
他对小狐狸言,我告诉你那人在哪,又问那人名姓。
前后言语矛盾,明显哄骗之言。
也只有,那样蠢的狐狸,才会相信。
他想,再一百年,再一百年便好。
我只再要它一颗心……
可惜,欲望从来无穷无尽。
在得了小狐狸第二颗心后,他又忍不住开口,要再立一个约定。
小狐狸答应了。
但光阴转瞬百年,他们却再未见到那人。
可是,他却等不及了。
——距他上一次食心,已有百年。
屋逢漏时偏落雨,说的便该如此。
小狐狸的天劫来了。
天地变色,乌云压顶,道道闪电在天空明明灭灭。
一声惊雷,划破黑暗。
昭衍手中拎着小狐狸,不能置信问道:“这是你天劫?你还没有历过天劫?!”
小狐狸茫然看向他。
昭衍咬牙道:“你上一次天劫……”
他声音骤止。
是了,妖者唯有历过天劫后才能化形,历不过便当死。而九尾狐有九命,虽不至死,天劫却还是要来。
一次不过便再一次,要么化形要么九尾用尽身死。
昭衍想通这一层,顿时恨得咬牙。
看着小狐狸茫然模样,却还不能说些什么。
其实细说,天劫是小狐狸的天劫,与他没甚关系。可偏偏他吃了小狐狸的心。
有因必有果,他吃了小狐狸的心,得以不死,却也沾染上小狐狸气息,与小狐狸气运相连,在天劫看来,他和小狐狸没甚区别。
而他虽然得以延寿,却不如小狐狸有命可延。
凡人历天劫,一生一死,别无他选。
该死……
事到如今,却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只有硬接。
天空中雷声滚滚,昭衍就地坐下,咬破指尖,凭空画出符篆。
无形结界结下,昭衍却未有半点放松。
他自己清楚他有几分斤量,虽然因食妖心缘故得到法力,可同这天劫威力相比不过微蜉之于翰海。
如今天劫将他和小狐狸看作一体,倒也有好处,权把天劫分作两份,他接一半雷,小狐狸再接一半。
想到此处,他便低头对小狐狸道:“待我接过前面几道雷,你再接后面的。”
小狐狸瞪眼看他,那模样却像是感动了。
真是蠢。
他在心中想。
难道不知道天劫都是到后面威力更大么?
若不是天劫非历劫者身死才能消,怕直接把这小狐狸劈死,剩下的雷都他一人来接,他又何必如此?
昭衍心中冷然想着,头上天劫却是毫不耽误,一道金色雷光劈了下来。
第一道落下来时,结界一震,龟裂之纹遍布其上。
第二道刚刚落下,结界便崩毁了。
昭衍将小狐狸丢到一边,硬受了这一雷。
第三道……
第四道……
昭衍不知小狐狸天劫是该几道雷。
在第五道落下时,他便觉得神志昏迷,痛楚难耐。
金光劈在他身上,竟是不散模样。
他被那雷打着,连想法也没有了。
然后一团黑影扑过来,雷光顿时移到了那小小身影上。
昭衍仰躺在地,视线模糊中看到那小狐狸。
哈……
他昏迷前最后想的居然是,本来就黑……这下直接成焦炭了吧……
然后他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空明亮,隐隐有小雀叽叫。
昭衍第一个念头是,没死。
第二个念头是,好重。
他全身酸痛,勉强看向自己身上。
“……”
一个人趴在他身上。
像感觉到动静,那人也醒了。
他抬头看向昭衍,面上满是懵懂之色。
这人生得不算顶好看,却是眉清目秀,十二三岁模样,脸略带些婴儿肥。
两人无声对望。
昭衍心中一动,福至心灵,道:“……小狐狸?”
那人歪了歪头。
他张嘴,却像是疏于讲话,十分艰涩,磕绊道:“我……有……名字。”
昭衍看着他:“什么?”
“阿……玄。”
那人道。
——阿玄。
——便唤你阿玄罢。
昭衍并不关心这些。
他道:“后来我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小狐狸道:“落……雷,我……昏了。“
昭衍心中一动:“那你如今还剩几尾?”
“两……”
昭衍心下一凉。
果然如他猜想,这天劫并没有历得过去。
只是不知机缘巧合,叫小狐狸也化作了人身。
他又道:“那你如今可能一直维持这形状?”
小狐狸摇摇脑袋,还待说话,青烟飘过,又变作了狐狸。
昭衍:“……”
还有时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