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管是否还有天劫将来,眼下好歹是熬过去了。
虽然,小狐狸又死了一次。
——这是它第七次死。
☆、四
【第八死】
暧暧春光,热闹街市。
一青衣少年领着个黑衣的小少年走在街上。
黑衣那位看着唇红齿白,神色中几分天真。
青衣的容颜俊朗,却透着几许冷淡。
正是昭衍与化作人身的小狐狸。
那次天劫也并非没有好处,至少昭衍醒来时早过了百年之期,却也没死,想来再也不必吃小狐狸心来延寿。而且小狐狸能化作人身的时间,也随着他法力的增强而变长。
总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就连小狐狸要寻的那人,也有了下落。
正在这帝都之中。
此时距天劫过去不过数十年,一切却像轮回般,小狐狸寻的那人同第二世的纪恒之一样,第三世也是朝廷中人。
只是这次却是武官。
——少年将军,魏何。
昭衍和小狐狸也是巧合之下发现。
那一日他们来到帝都,正遇见魏何杀寇归来,小狐狸远远看着,登时眼泪便落了下来。
昭衍道:“是那个人?”
小狐狸仍是原形,趴在他肩上,泪水打湿大片衣衫。
昭衍莫名烦躁,道:“你找到他又如何?他不认得你,你找他却为了什么?”
小狐狸愣愣然。
然而昭衍并未为成功堵住小狐狸而觉得高兴。
他情绪很有些奇怪,晚间小狐狸化作人身来同他说这个问题时,他也只是不咸不淡应着。
小狐狸道:“我不知道……但我想看着他……”
昭衍神色漠然。
片刻后他点头,“好。”
于是今日他领小狐狸上街。
一路行至将军府。
昭衍将小狐狸安排进将军府,是个下人身份。
然后他道:“待天劫再临,我来找你。”
他这数十年本就因天劫才和小狐狸一道,如今能有机会甩脱他,自是乐意。
然后他走了。
徒留小狐狸一人懵懂在将军府中。
/
小狐狸纵然已有几百岁,眼中却还是带着天真。
如同他对世事不解模样。
又因为他面容清秀,穿着十分合身,倒像个世家小哥。
故而真是十分难以想象究竟会为了什么把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卖了。
管家皱眉道:“你……当真不是被骗来的?”
他面前的少年摇头,眼中天真却燃着辨不分明明亮光芒。
“我愿意的。”
管家:“……”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忍不住道:“那你便去管爷屋里洒洗,可能做到?”
少年欣然道:“恩!”
管家:“……”
总觉得说这孩子有十六略夸张啊,十三还差不多。
不过不管怎样,小狐狸还是见到了魏何。
楚玉的第三次转世。
/
楚玉与纪恒之的面容小狐狸都记不大清了,只知道应是很好看的。
多好看?
就像隔壁的魏何。
魏何如今二十有三,眉眼已长开,面容俊朗。
尤其当魏何练剑时,眉眼间带出刀剑般锐气,少年风华,灼灼逼人。
他每日清晨都会在院中练剑。
今日也不例外。
他年少为将,武功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因此轻而易举便听见了那细微声响。
“何人在此?”黑衣冷肃的少年微垂着眉眼,声音清冷。
一个人影从院门处慢慢挪出来。
魏何看过去。
“这几日,便是你一直在此?”
那人点点头。
魏何道:“你且过来。”
那人贴在墙边,抬头看着他大大的眼睛里像汪了一湖水,却是不肯过来模样。
魏何面无表情:“我不喜欢将话说第二遍。”
那人磨磨蹭蹭,还是走了过来。
他比魏何矮上一头不止,整个人看上去可怜极了。
魏何看着他,眼底神色莫辨,“你果然一直在那里?”
对方点点头。
魏何却转移话题,道:“看你衣饰,当是我府上新来之人,你唤作什么?“
“阿……阿玄。”
魏何皱眉道:“没有姓?”
那小小少年犹豫一下,轻轻道:“楚……楚玄。”
魏何点头道:“楚玄?很好,自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侧。”
他顿了顿,又道:“你也宿在我处,不必回下人住处。”
阳光下少年面容英挺,他淡淡道:“你直接唤我姓名便可。”
楚玄几乎迫不及待般,“魏何!”
魏何手中剑被他收回鞘中,他回道:“恩。”
神色淡淡。
自那之后楚玄便搬进魏何院中,楚玄心思天真倒不觉得有什么,管家却是吓出了满身的汗。
魏何生性冷淡,连他父亲都不能得一个好脸色,更不喜有人擅入他屋内,因此他也不过安排楚玄去院外洒洗,哪里知道……!
而且他少将军二十三年来,还从未向一个活物表达过如此明显善意,那楚玄仔细看着还是有些漂亮……听说如今南风正盛……管家愁掉大把发,老爷,若是少将军真个儿断袖了……唉!
但他又不能对楚玄说些什么。
这孩子的眼睛太干净,又懵懂,总叫人生出些不忍心来,想来少将军便是因此喜欢上这少年的罢?
管家觉得……他更难受了。
不过管家这厢各种担忧难受,楚玄却生活得十分快活。
魏何让他搬到他院里后,也没有给他安排什么事情做,他一天十分清闲,便每日盯着魏何看。
魏何练剑时,他看着。
魏何看书时,他看着。
魏何吃饭时,他边吃边看。
魏何睡觉时,他睡一墙之隔。
魏何出恭时……
魏何面无表情道:“你不必跟着。”
楚玄便默默退到一边去。
总之,日子是十分惬意的,再好不过了。
楚玄心满意足想。
可这世上总有些不如意的时候。
这一日魏何有事出去了,楚玄一人在院里呆着,茫茫然看着天上白云聚散。
耳边忽一声轻笑。
“你倒过得挺好。”
楚悬睁大眼,“昭衍!”
青衣的少年身形显出,一缕墨发飘起,他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你找着他,便忘了我呢。”
楚玄面上是真切欢喜,“我记着你的!”
昭衍桃花眼弯弯,“哦?”
他伸手在楚玄柔软发顶上揉了揉,“倒不是个负心的小狐狸。”
楚玄耳朵红了红。
他想了想,问:“你怎么回来了?外面不好玩么?”
“自然好玩。”昭衍微微笑道,“只是有更好玩的。”
“什么?”
“很多。”昭衍道,“比如你这位…魏何?”
楚玄紧张道:“他怎么了?”
昭衍漫不经心道:“他没怎么,倒是你。”
“我?”楚玄茫然道,“我很好啊。”
昭衍嗤笑一声,“确实是好极了,几日不见,愈发蠢了。”
“有谁会平白无故纵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既然当得起将军,便不该这么蠢。”昭衍道,“小狐狸,我看他早就知道你非人族。”
楚玄一脸震惊。
“好好想想你什么时候露的马脚……听说杀业重的人五感也强,你隐身术法又用得不甚好。“昭衍道,“怕是你第一次偷偷看人家时便被发现了。”
楚玄恍然状,“果然我那时还是隐着身的!”
“……”昭衍道,“说什么你便信,你倒真好诈。”
他像是漫不经心的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手又抚上楚玄发顶。
“早些走罢,在人类眼中,妖者皆当杀,左右他还是要死,你守着也无甚用,说不定不待他死,你却先被捉了。”
昭衍漫不经心道:“我可不会来救你。”
话音一落,青衣少年便如水月镜花般,身形消散。
徒留楚玄呆坐原地。
那日魏何回来得略晚。
楚玄听了昭衍的话,人一直十分恍惚,魏何同他说话都没听见。
魏何看着他模样,慢慢皱起眉。
但却终究没说什么。
如此又过了半月。
将军府来客。
青衣黑发,俊朗少年,正是昭衍。
他坐在堂上,唇边嘲讽笑意。
“想来将军也该知道我兄弟二人究竟是何来历,如今小弟也该玩够了,便不打扰将军了。”
魏何淡淡道:“未有打扰,楚玄……并不吵人。”
昭衍哈了一声,“只是将军也将有事,我这弟弟没甚耍处,不若我带他回去。“
魏何没什么神色,“请便。”
然后昭衍便轻易带走了被定住只能干看着的楚玄。
待离了人类都城百里远,昭衍这才放开楚玄。
楚玄难得生气,脸通红,“昭衍!”
昭衍看着他,笑了笑,“生气了?”
他漫不经心道:“我说的句句属实,你大概不知道,那魏何的君上是个贪得无厌的,又听信了谣言,将那魏何派去打一场必败的仗。”
“他既忙着,当也无空管你,你还碍他眼做什么?”
楚玄愣愣道:“……魏何是将军啊。”
昭衍忍不住笑,“将军又如何?无粮草,无援军,不一样得死?”
楚玄顿时着急起来——他从不怀疑昭衍的话,哪怕他曾骗他多次。
“那、那怎么办?”楚玄道,“昭衍……”
昭衍毫不留情道:“我没有办法。”
他又笑,“纵然我有,却又为何要救他?我图个什么?”
楚玄顿时没了头绪,许久道:“我回去找他!”
昭衍道:“你回去也没用处,他是将,不能丢下他的兵。”
他顿了顿,看着楚玄迫不及待跑出去的身影,低低道:“何况你……也追不上了。”
他立在原地许久,一丝血迹慢慢自唇边溢了出来。
“终于来了……”他自语道。
楚玄因幼时遭遇缘故,虽为青丘狐族,所会法术却还没有昭衍会得多。
他的大半法术都是昭衍教的——昭衍却没有教他日行千里的法术。
因此昭衍瞬息间带他出百里,他却整整走至天黑才回到都城。
天黑都城闭,他化作狐身直接翻了进去。
一路飞快,然而等他到了将军府,却果然如昭衍所说,人已不在。
——便在他和昭衍离开后,魏何便去了军营,然后全军即刻启程。
昭衍或许骗他,但他说的真的东西也没有虚假的。
——一场必败的仗。
楚玄着急得团团转。
他不想魏何死,真的不想。
他不明白他所做的有什么意义,人都是会死的,便如昭衍所说,不过早晚,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还是会痛。
楚玄正茫然间,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人声。
他此刻正是狐狸模样,原身小小一团,掩在黑影间竟也没被发现。
一人道:“唉,少将军这一次,怕是凶多吉少。”
一人道:“可惜我却没有去为将军送行……”
“南城门官道,有什么可瞧!送行……不过徒增伤悲罢了。”
“唉……”
在两人都没有发现的脚下,一团小小黑影悄无声息消失了。
——晨光将破间,一团黑影离开繁华都城,沿着官道,一路追向南征军方向。
☆、五
楚玄虽为狐身,行动却快,一日后便追上魏何兵队。
然而他似乎无论如何都总是要迟上一步。
魏何行军至谷口,被伏击。
他并没有带很多人,大多是亲卫,真正军队仍在百里外大营处。
都城自然有兵,如今与他兵刃相向者即是。
自古以来,功高盖主者,下场皆凄凉。
——君要臣死,臣如何能不死?
少年收剑,鲜血溅上他袍角,他神色冷峻,煞气迫人,一时间周围人却不敢上前。
带兵那人道:“魏何!你便认了罢!陛下还能封你一个为敌国所杀,忠君名声!”
魏何冷冷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带兵那人露出喜色,“你知便好……”
却被一颗头颅砸入怀中。
“此等庸人,也配?!”
带兵者恼怒道:“好!好!给我上!”
魏何反手割破二人咽喉,大力推出,漠然道:“不早是如此?”
一时间,刀光映血色。
待小狐狸赶至,便看到这样修罗景象。
尸积如山。
却没有那一个黑衣冷峻的少年。
此时战斗已然停止,魏何带亲卫一百人杀出重围,进了山林深处,领兵者面上一道长长血口,面目狰狞道:“放火烧山!”
在战斗中死去者皆被一同焚了,呛人烟尘弥漫天空,楚玄眼泪汪汪,赶在火焰烧光所有退路前进了山。
实则领兵者此时也是下下之策,他自己也知山林甚广,魏何既然逃入,想要再抓便困难了。可惜此次行动未带太多人马,否则……!
唉!
然而领兵者也并不担心魏何性命。
他唇边冷笑,抬手摸上自己脸上伤口。
这一下若是劈实了,他便要分作两半。
可惜……
他心中生出快意,大声道:“整营!回城!”
魏何年少,功夫却极好,他完全不是对手。
可那又如何?
成者王败者寇,死了的人不会有人记得。
至于过程?
那不重要。
楚玄进了山林,一通乱蹿。
接着可喜可贺的……迷路了。
虽然山林中也没有什么路可言,但如他这般来回在一处地方晃的却也难得。
楚玄一时着急,脚下踩空,落入一个小小缝隙里。
天旋地转。
他整个抱成一团,顺着往下滚,脑袋不知撞了多少下,最后停下来时只觉眼冒金星,躺倒在湿润泥土上,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地下居然是明亮的。
火把簇簇燃着,一只手将他拎了起来。
“狐狸?”
他一愣,抬眼看过去,正对上一双平淡墨眸。
魏何——
他呆呆看着他,巨大喜悦从心底生出,大颗泪珠滚了出来。
魏何一愣。
他看着面前这只古怪的小狐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我不会吃你。”他将小狐狸放回地面,靠在洞壁上,淡淡闭了眼,面色苍白,“外面火势应当很大了……你便先在此躲会儿罢。”
他又微皱了眉,“……到时……我带你出去。”
小狐狸呆呆看着他。
那模样不知为何,让魏何想起个人来。
“……”
错觉罢。
他想。
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他的亲卫都已经被他驱散,来之前他便料到会有怎样的情景,可惜他家世代忠良,哪怕愚忠,也不能反。
功高盖主这一点他早知道,他父也知,他家早已埋下后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愚蠢圣上想除去左膀右臂,便让他称心如意好了。
可惜他没有想到这皇帝如此蠢。
连片刻也等不得,难道不能待他归来时再打?这是要拿他的命换
大好河山沦陷?!
但这也并不令人意外……
至于那唯一的变数……
或许是和蠢货待久了罢。
魏何面无表情想。
他也蠢了。
魏何又闭眼休息了会儿,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便站起身准备拎那小狐狸。
结果小东西挺自觉,直接顺着他手爬上他的肩,厚厚的尾巴还一扫一扫的。
魏何:“……”
他沉默着拿着火把向洞外走去。
这条地道是他家无意间发现,本是做奇兵之用,却没想救了他性命。
这其实是个墓道外围,此时他看着时往洞外走,其实是往墓道内去了。
他走得不快,进了墓室直接踩着柱上浮雕到了墓顶。
小狐狸倒抓得牢,没被摔下去。他将火把丢在地下,一手扒住墓顶,一手从上面缓缓取下一块青砖。
咔吱机关声响起,三步远处,墓顶上打开一个小窗,明明天光照入。
他翻身入内,刚刚蹿出地道,那洞口便又轰然合拢了。
他稍稍松口气,伸手想把自己肩上那狐狸拎下来,“你……”
一声惊弦响。
魏何侧身,险险躲过。
“尔何人!”
魏何冷着张脸看过去。
一个衣饰古怪的男子从树后走出,他手中长箭正搭弓上,整个人满是警惕神色,同时还有难掩愤怒,“尔如何敢擅入禁地!犯苍者清静,尔当死!”
“……”魏何皱眉道,“什么?”
那人神色更显激烈,“外域人!尔从何来!”
“……”魏何道,“若说这墓室,我家上推二十年便发现,你如今告我擅入之罪,不觉得晚了?”
那人愤愤道:“二十年!禁地每五十年方有人巡!”
“……”魏何道,“那你们这禁地到如今才被发现却是稀奇。”
“尔敢言!”那人道,“苍者有灵,岂如此好找?”
他顿了顿,“尔……必有缘故,随吾来。”
魏何盯着他看了半晌,面无表情点点头。
反正……也不能更糟。
男子对山林十分熟悉,拐弯加不知走了多久后终于进了一偏僻洞穴,待再见天光,却入了一个完全不同地方。
房屋建在高大树木上,一根长长藤条直滑到底,男子对魏何道:“尔在此处静等!”说完便扯着一根藤条爬了上去。
魏何站在原地,任那些原住民向他投来好奇目光。
男子回来得很快,身后还跟了一个白发老者。
老者还未走近,眼中便露出惊异神色,而后他转头向男子道:“这是大大的贵客,去备热水草药,不要怠慢。”
男子一改先前张扬神色,喏喏应着走了。
魏何平淡看着老者。
老者叹道:“大凶之人,生来带煞,活物不敢亲近,今日得见,我幸!”
而后他诚恳道:“客人远来,身上伤势耽误不得,还请随我至屋中稍歇。”
魏何捂着腰处手缝里慢慢渗出黑色血液来,他道:“好。”
魏何腰间伤其实并不严重,麻烦的是领兵者刀上带的毒。
魏何平日亲上阵时也自然有负伤的,只是这等下流手段还少见,一时间倒很麻烦。
当时毒发迅速不便行走,他便将亲卫驱散,来到墓室本是静等死亡,路上扯了些草药暂时压着,但他自己也知,死不过早晚。
却又怜悯那小狐狸,故而离开墓室。
接着便遇见那怪人。
他素来不是个轻易信人的性子,漫说这人言行如此古怪。
但已是末路。
索性搏上一把。
却没想,柳暗花明。
白布在水中晕出红色,魏何面色仍苍白,却比先前好上许多。
老者稍松口气,道:“毒已清除大半,只些许侵入血脉……”
魏何道:“已很好。”
顿了顿,又道:“多谢。”
老者一笑,道:“能为尊客效劳,老夫甚幸!”
接着他又道:“如若客人不嫌弃,还请在此处疗养几天,待余毒清除再走不迟。”
魏何看着他,慢慢道:“好。”
于是魏何便住了下来。
他这一住便有半月,期间也了解了这地方情况。
这里的人世代居住于此,不轻易离开,只每五十年去那墓室察看。
那日男子所言“苍者”似乎是他们所奉神明,长眠于此地,他们世代守候。
至于魏何所见的那老者,则是这个地方地位较高之人,被称呼为“大祭司”,是领头人。
据说,大祭司其人,颇通神鬼之术。
魏何不惧鬼神。
却不是不信。
他不信的是,这世上有人无缘无故会对你礼遇非常。
况且他杀伐多年,身上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因而纵使半月来相安无事,他也未放松警惕。
——与领兵者一战教训,足以他铭记终身。
也因而,他对他现在境况,并不意外。
——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魏何全身麻痹,不能使力,然而他视身上绳索于无物,神色还是那万年不变冷漠淡然,“这便是所谓余毒罢。”
却仍是忍不住怒气。
大祭司微微叹息,道:“苍者有命,尔等怎敢违背。”
而后他看向魏何,神色温和仁慈,“每五十年出境,寻大凶大恶之人作为祭品,供奉苍者。如您这般生来带煞之人,想必苍者必然大悦。”
魏何被旁边几人推搡着进入墓室,他忽道:“佑何事?”
大祭司一笑,火光之下,面容扭曲,他道:“自是佑尔等长生。”
魏何冷冷笑:“长生?”
他低低的又说了句什么,然而墓室闭合,扬起的烟尘中,大祭司看不清他神色。
只是莫名不安,从心底生出。
☆、六
墓室之中,并不黑暗。
魏何靠墙坐着,被一同扔进来的火把在地上慢慢燃着。他闭着眼,呼吸缓缓,墓室封闭后,听不见外界声音,只有心跳一下一下的响着。
一片静谧。
他忽而睁开眼,望向墓道那头,轻微的声响渐渐靠近。
他屏住呼吸,看一个小小黑影慢慢从那片黑暗中走了出来。
饶是魏何,也不由得一愣。
“……小狐狸?”
墨色皮毛,却正是半月前那只不知所踪的小狐狸模样。
或许也可能是长得相似……只是那看着他的眼睛,温润含水,不会再有第二双了。
魏何低低道:“小狐狸,你怎么在这里?”
小狐狸走到他身侧,仰头看他。
“那时你不是跑了?”魏何道,“居然又遇见了……我们倒是有缘。”
他垂眸看着那小狐狸,眼里带出笑意,“你听得懂么?”
小狐狸呆呆看他。
然后下一刻像是突然醒转,猛然扑到他身上,张开嘴,白色獠牙闪着寒光。
“……”
魏何看着小狐狸,忍不住笑意更深,“你的牙太小,咬不断。”
小狐狸闻声,果真松开嘴里的那根绳索,毛茸茸的脸上也像现出几分颓然来。
魏何看着它从他身上跳下去,大尾巴耸拉着,在地上拖来拖去。
过了一会儿,它像又响起什么,猛然蹿回黑暗里,魏何甚至没来得及开口。
四下里又是一片寂静。
魏何看着那团黑暗,不过片刻功夫,随着一阵凌乱脚步声响起,一个人走了出来。
魏何神色平淡得有些难以分辨,他道:“楚玄。”
黑衣的娃娃脸少年看上去脸色有些白,他道:“魏何——”
魏何极慢道:“又或者,我该叫你小狐狸?”
楚玄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墨色的眸子还紧张的盯着魏何,结结巴巴道:“我、我……”
魏何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楚玄急得都快哭了,“你、你……”
魏何道:“我说得不对?”
楚玄脸皱成一团,“我……”
魏何道:“怎么,狐狸扮太久,连人话也不会说了?”
楚玄慢慢眨了眨眼,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人露出一个苍白却漂亮的笑来。
“不过看来无论是狐狸还是人,都是一样的蠢。”魏何弯起嘴角,“蠢死了。”
楚玄愣愣的看着他。
恍惚之间,像又看见那年春,男人唇边温柔笑意。
——蠢死了。
——蠢阿玄。
“楚玉……”他喃喃道。
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猛然扑过去,抱住魏何,大哭道:“楚玉——!”
——我好想你。
楚玄哭得伤心极了,魏何本就无法动弹,被他抱着许久才得空问一句,“楚玉是谁?”
声音平静冷淡。
楚玄茫然抬头道:“就是你啊。”
魏何冷淡看着他。
楚玄被看得有些怕,他道:“真的是你啊……我不会认错的……”
凡人转世不会再记得前尘,楚玄清楚这一点,却没法让魏何相信。
他低下头有些沮丧,头顶上又传来魏何的声音。
“能先帮我解开吗?”
楚玄这才恍然般,从魏何身上爬下去,开始动手解那绳索。
只是他先前狐身时便没法咬断,如今变作人身,却还是笨手笨脚,把那绳索又多打几个结。
楚玄的额上都沁出细汗。
魏何早料到会如此,他道:“用火把烧。”
楚玄啊了一声,捡起火把小心的靠近绳结,那绳子缓缓断开。
魏何轻轻一挣,绳索落在地上,他站起身,火光之下,侧脸俊美冷淡,他像是漫不经心道:“你怎么在这里?你哥哥呢?”
楚玄皱眉,有些孩子气模样,他道:“昭衍不是我哥哥。”
魏何看着他。
楚玄又道:“那日我赶回去时你已走了……我赶到山里时也晚了一步,之后我在山间乱走,掉进个洞,接着便遇见你……后来那个怪人来了,我从你肩上摔下去……等我爬起来已看不见你们了……”
“你怎会在此?”
“……”楚玄沮丧道,“我又掉上次那洞里了。”
“……”
“但是这里好像和之前那里不一样。”楚玄疑惑道,“……要大一点。”
魏何平静道:“是要大上一些。”
他顿了顿,“此处……应是墓室内层。”
即是说,离那苍者所在之处,也该不远。
魏何微微冷笑。
否则,又如何令祭品出现在那所谓苍者面前?
楚玄看着魏何神情,不觉得害怕,只是有些茫然,“……魏何?”
魏何回过神,道:“你过来时可看见什么?”
楚玄摇头,“只有一条多出来的路……我没敢过去。”
楚玄脸色白了白,“魏何,不要去那里,我害怕……”
魏何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楚玄的发顶。
“不用怕。”他道,“我陪着你。”
魏何又坐了会儿,身上麻痹彻底消散,他转头对楚玄道:“走罢。”
楚玄眼巴巴看他,“一定要去吗……”
魏何点头。
——当然要去。
否则怎对得起这场精心安排?
火把本就非照明之用,先将人麻痹送入墓中,待药效散后再用火把烧断绳索,接着一步步走向那注定深渊绝地……
魏何淡淡道:“只有那一条路能出去。”
楚玄犹豫片刻,还是白着张脸点头,紧紧抓着魏何手臂,道:“好、好。”
魏何任他抓着,拿起火把一步步向墓道那头走去。
然而大约走了有百步远时,楚玄却忍耐不住,跪倒在地,面色苍白,大颗汗珠落下。
魏何抱住他,“楚玄?!”
楚玄呼吸急促,道:“好、好难受……魏何……好难过……”
随着他话语,青烟拂过,楚玄消失不见,魏何手中只剩一只小狐狸静静蜷着,眼下皮毛颜色深深。
魏何呼吸一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将狐狸放入怀中。
接着继续向前走去。
大约又走了百来步,墓道终于到尽头,怀里小东西动静不可闻,魏何手持火把静静站在原地,巨大石门在他前方闭合。
接着轻微响声从石门中传来。
渐渐清晰。
——巨大石门,无声而开。
——其间修罗景象,一览无遗。
魏何见到眼前景象,也忍不住屏住呼吸。
——白骨堆叠,半身白骨半身血肉狰狞怪物向石门方向偏头,黑色眼洞泛着诡谲颜色。
白骨咔啦作响。
怪物大笑。
“又来一个……又来一个……又来一个……”
它身下无数白骨尸骸也发出咔啦声音。
回响无数。
“又来一个……又来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魏何站在石门边,与那怪物对视。
那怪物森然而笑,“大凶大恶……生来带煞……这是送来了什么好货色……”它白骨的嘴中伸出一根肉状长条,“我可以睡很久了罢……”
它骤然怒喝:“凡人!还不进来!”
魏何冷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怪物大怒,“凡人!忤逆神人,当死!”
“……若神仙便是你这般,”魏何冷笑,“却也没甚么了不起!”
“你!”怪物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一串金石声音拦住了——金色锁链穿透它骨头、血肉,将它缚在十尺之内。
它尖声道:“过——来——!”
魏何心神一恍,待回过神时,石门已在他身后闭拢。
白骨骷髅从地上爬起,将他围住,
怪物尖声道:“杀了他!”
顿时兵剑向他刺来。
一杆□□从斜里刺出,魏何反手抓住,接着从骷髅手中夺过,划着一个半圆横扫。
他身前骷髅飞出,余出大片空地,□□缨穗早已腐蚀殆尽,他手持□□神色冷冷,眉宇间透出惊人煞气,他横枪直指那怪物,低低喝道:“你能杀了我?!”
语气中满是视髅蚁般不屑。
怪物大怒,尖利啸声充斥墓室。
“杀——!”
白骨尸骸向魏何涌来。
魏何神色冷淡,镇定如常。
这是一场漫长的厮杀。
以一人,逆世人。
然而魏何再厉害,也终究只是个凡人。
他总会累,而白骨大军无穷无尽。
怪物看着魏何,森然而笑,“你确实厉害……但你也终究是个凡人!”
魏何面无表情站在原地,他肩上一道伤口,血肉翻出,形容可怖。
怪物也不急着杀魏何了,它已经解气了——它更喜欢看这凡人挣扎绝望死去模样。
骷髅又重归死物,怪物黑色眼洞紧盯着魏何,它忽道:“你难道不想长生吗,凡人。”
魏何冷道:“若你这般?”
怪物这次却没有生气,它白骨牙齿上下撞击,那模样看上去竟像是在笑一般。
“当然不。”它道,“你应当恨将你送进来的人罢?凡人,做个交易,我予你长生,令你报仇,你只需为我做一件事。”
“你不吃我了?”魏何淡道。
怪物道:“你做不到那件事——我也还是会予你长生。”
魏何毫不意外,“如这些骷髅?”
怪物大笑,“自然!”
它半边血□□角勾起,“赌一把罢,凡人,你能在这里待多久呢?无水无食……”
魏何道:“他们送你祭品,你却想杀了他们?”
怪物道:“你当看出来了……何必装傻,我确然不是神仙。”
它昂首,几分骄傲,“然我青丘玄狐,成仙大道,也不远矣!”
“……若非此间凡人束缚!”它愤而怒吼,“囚我身!食我心!夺我命!!!”
“半生半死……”它看向魏何,巨大身躯依稀有狐狸模样。
“凡人!”它道,“过——来——!”
那黑色眼洞,闪着诡异颜色。
☆、七
七
魏何被那眼洞注视着,竟神情恍惚起来。
他手中□□落地,接着竟向怪物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随着距离渐近,他面上挣扎之色愈浓,却无法控制行动。
怪物得意大笑,“你确然厉害,那又如何!你终究是个凡人!任你再小心谨慎,也躲不过!”
它看着魏何,新鲜血气从魏何肩上冒出,它再忍不住,伸出了一只白骨巨爪。
滋啦——
金光升起,怪物剧痛收回爪子,又惊又怒看着魏何,“你……”
然而魏何还是中了魅术模样。
它心中一惊,尖声道:“谁——!”
一团黑色毛团,慢慢从魏何怀里爬了出来。
它十分萎靡模样,可怜巴巴蜷缩着。
怪物的神色却骤然大变。
“青……青丘……”它像是被扼住喉咙,徒然发出咯吱之声。
“不……不!”
接着它尚且完好的眼睛一闭,再睁开时,澄澈清静。
就连它的声音也变了。
非常温柔而和缓。
“我的族人,”它那只眼中有悲伤怀念喜悦出现,它道,“我终于……等到你了。”
楚玄那难受的感觉也在一瞬间远去了。
他抬头,看向这只巨大的狐狸。
点点墨芒逸散,怪物身体寸寸缩小,最后变得如楚玄般大,那半身白骨半身血肉也化作了一身妥贴皮毛。
白色柔软皮毛,闪着熹微光芒。
然而随着它行走,墨色又隐隐出现。
——玄狐,墨色皮毛,毛尖处银白。
——狐中上品。
玄狐站在半空,慢慢走近楚玄,亲昵的用嘴蹭了蹭楚玄。
楚玄愣愣看着它。
玄狐道:“你叫什么名字?”
楚玄张张嘴,却没法说话。
玄狐微讶,“你不会用狐身说话?”
楚玄点点头。
玄狐看看楚玄,再看看魏何,接着它叹道:“苦了你了……”
楚玄茫然看它。
玄狐却转了话头。
“或许你还不能明白我将要说的话,但我想你能听听……”它道,“关于我为何会在此地。”
它目中露出悲哀,“我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青丘狐族,生有九尾,九尾九命……然而,这却是灾祸开始。”
“我三千年前遇见一凡人,舍身救他……后来,被挖心。“
玄狐道:“他连挖我八心,最后一命时却将我囚于此地,那时我正历天劫,即将飞升为仙,遭此打击之下,心魔顿生……他又助那心魔蚕食我身体,又食奸恶者,污浊我心志,千年过去,我早已不支……你先前所见,正是那心魔。”
“它被囚于此地,也是迫于无奈,入魔天道不容,在未完全蚕食我之前,它不敢脱离地宫。若你未来……或许也十数日,我便该彻底消散。”
玄狐道:“而如今,我也该去了。”
楚玄睁大眼。
玄狐维持着与楚玄亲昵着模样,牙齿陷入楚玄脖颈。
“真是……舍不得啊。”
魏何睁眼,便看到如此景象,当即大怒,“楚玄!”
然而他却仍是无法动弹。
玄狐在楚玄耳边低低道:“……莫要轻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