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呆呆看它。
“……也莫太真心。”玄狐道,“纵然有九心,也是会痛的。”
它松开楚玄,将楚玄血液咽下肚。
然后,它道:“走罢。”
随着它这一句话,地宫上方开裂,乌云滚滚天空露出一线,金色闪电翻滚其间。
“入魔……天劫。”玄狐喃喃,“这大约是我最好归宿了罢。”
“真的……很好……”
魏何抱着楚玄猛然后退,在他们面前,那白色的狐狸身躯寸寸化灰。
大颗眼泪从楚玄眼里滚了下来。
他听见那温柔声音响起在耳侧。
——谢谢。
——谢谢你。
然而此时情景却并不适合伤感。
地宫裂开,塌陷在即,魏何抱着楚玄,一块巨石却从直直向他们落了下来。
而后金光一闪,巨石瞬间化作粉末飘散。
魏何想起什么,看向楚玄,“是你?”
楚玄在他怀中点头,看上去更加萎靡了。
他先前受到玄狐心魔化身气息压制,已颇不舒服,先前又用法力强接那一爪,如今身上法力也用得七七八八,只这么一下,便有些受不住。
只是如今境况,却只能靠他。
金光将他二人缓缓托起,渐渐朝地面靠拢。但将出地宫时楚玄法力用尽,金光消散,幸好魏何反应迅速,直接跳上地面。
却也还不能松口气。
大祭司神色癫狂,他怒道:“你做了什么!”
他在地宫塌陷带来的地动中身体不稳,看着魏何的眼神却像是要吃了他。
“你竟敢放它出来!”他怒道,“你以为你逃得过么!你也要死!”
魏何冷冷看他,“千年前你囚禁它时,难道没想到过今日景象?”
大祭司道:“你知道什么!它早就心魔缠身,困它在此,也是救它!入魔天道不容,天雷落下,它也必死!”
魏何道:“它已死了。”
大祭司嗤道:“你这凡人知道什么!它出地宫,身形俱消,然它已是玄狐!玄狐!只再一雷便是仙!神魂已定,无关肉身!”
他话音刚落,从那地宫陷出涌出一声长啸,一只白色狐狸飘然而出,墨色光芒隐隐流转。
正与天上金色闪电相呼应。
大祭司仰头看着,目露狂热,又像是知道再做什么都无法挽回,索性对着魏何冷笑,“你以为你真帮它去了束缚它就不会杀你么?它骗你的!”
魏何淡道:“我没有答应它——你说的那心魔,应当已然死了。”
大祭司不能置信道:“不可能!一体不死一魔不灭!何况那玄狐千年来正被蚕食,灵识早已不清……”他猛然想起什么,“你——”
他目光忽凝在魏何怀中。
光线昏暗,兼之楚玄皮毛墨色,他到此时,才终于看见楚玄。
“青、青丘……”大祭司大笑起来,“千年来玄狐却还不死心!纵然见了同族唤醒灵识又如何?!它如今压得住心魔?!”
说着却向魏何扑过来,神色狰狞,“罢!罢!少了玄狐,这只九尾狐也还好!想来它的血肉……也能延寿!”
魏何瞬间想起玄狐先前半身骷髅模样,当即大怒道:“找死!”
正这时,半空中玄狐神魂一声长啸,两人皆被震在原地。
一个尖利声音响起,“你醒了又如何!你如今残缺,难道还赢得了我!”
随着这声音,浓黑黏稠雾气从玄狐身上漫出,包裹了它。
然而在那尖利声音桀然大笑中,金芒却从玄狐身上闪现,正挡住雾气。
“你、你……”那尖利声音骤然拔高,恨恨道,“原来那小狐狸血是这个用法!我倒忘了你青丘狐族……”它声音渐弱,却极尽怨毒诅咒:“你还不是……”
一道金色闪电劈下。
天空明亮若白昼。
“……要死。”
那白色狐狸,终于彻底消散在世间。
然而玄狐虽死,空中劫云却未散去。
在大祭司扭曲面容中,雷光落下,他登时化作飞灰,连哀嚎也没能发出一声。
魏何神色一紧,向后退了一步,却又是一道雷落下,正劈在他先前所站位置。
接着劫云一击未中,像是被激怒般,云色暗沉,漩涡聚出,正是要落下万千雷霆架势。
楚玄却不合时宜挣扎起来。
魏何低头看他。
“……这是你天劫?”
楚玄看着他,点头。
这是他的天劫,虽然不是历了便成仙,却也一样是九死一生——对于如今他而言,应是必死无疑。
然而魏何却没有要放开他打算。
他只是更加用力抱住楚玄。
他下巴蹭在他皮毛上,一语未发。
楚玄睁大眼,满是焦急,却苦于法力用完,无法变成人身。
……但也没什么好急的罢。
天劫只劈应劫那一人,如那一次他替昭衍挡雷……
然而,狐狸墨色的眼眸中,映出金色雷电狂怒而下。
却竟然……未落在他身上。
魏何唇边缓缓溢出血迹。
他跪倒在地。
“楚玄……”他道,“我……”
声音戛然而止。
楚玄愣愣。
心却仿若刀砍斧削,疼痛剧烈。
魏何……
魏何——!
黑色的小狐狸像疯了般,扑在少年身上。
怎会?
怎会?!
魏何他,不过是个凡人啊!
却如何会替他受了天劫?!
他们之间,明明没有因果!
天雷还在落下,如同当年昭衍所遭遇的那一雷,持续不断光柱之下,魏何躯体未如大祭司般直接消散,但如今也好不到哪里去。
——凡人如何受得住天劫?
——他要死了。
——他就要死了。
楚玄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就要死了!
我不想他死……我不想他死……
楚玄一向蠢笨的脑袋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
昭衍道,你的心可续命。
大祭司道,九尾血肉可延寿。
楚玄愣愣想,是不是……我的心,就可以救他?
是不是吃了我的心……魏何就不会死?不会像以前一样离开?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如藤蔓般疯长,楚玄再控制不住,伸出爪子,尖尖指甲刺入心口。
……好疼啊,魏何。
一寸深入。
……那样疼。
鲜血流下。
……
漫条电光中,黑色的小狐狸胸口鲜血湿透,肉乎乎爪子上挂着一块小小肉块。
……似乎还在跳动。
楚玄眼前已开始模糊,他将那肉块刁在嘴里,向魏何身上爬去。
……他将肉块放在魏何唇边。
……可是你为什么不吃呢?魏何。
……为什么……你……这样冷……
黑色的小狐狸只觉眼皮越来越重,再无力撑着。
……为什么……
一只手将他拎起。
熟悉嘲讽声音。
“真是蠢啊……他已经死了。”
楚玄闭上眼,再无动静。
然而泪水,却流了下来。
——这是它,第八次死。
☆、八
【第九死】
楚玄醒来时,天色仍昏暗。
像是永不会再亮起了般。
他呆坐在地,许久后忽然道:“魏何呢?!”
青衣的少年轻笑,“自是死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天劫却方便,连墓也不用挖了。”
楚玄激烈反驳,“你骗人!”
“哦?”
“他没有……没有!”楚玄只来回重复道,“他没有死!”
然后他抬头看向昭衍,眼中竟带了杀意,“你把他藏哪里去了!还给我!”
说着就要向昭衍扑过去。
却被定在原地。
昭衍拔剑,正横在楚玄脖颈旁,锋利剑身割破楚玄肌肤,血线沁出。
他垂着眼,神色辨不清晰,“你想杀了我?”
楚玄只恨恨盯着他,眼睛里红光闪现。
昭衍却笑了出来,“那也是应该的。”
“若非我……你和他,都不该遇见这玄狐,也不会如此境况……”昭衍缓缓道,“谁让他大煞之身,挡天劫的上上选?”
楚玄眸中红光更盛。
“只是……那玄狐本也该死。”
昭衍面颊和楚玄贴得极尽,两人眸中都映出对方模样。
“它那一咬……却让你也生了心魔。”
昭衍唇边血迹流下。
但他仍定定看着楚玄,不错开一个视线。
“小狐狸……”他道,“但不必你杀我了,我就要死了。”
“最后我想问问你……我把心还给你好不好?”
他轻轻一笑,“左右……你的心也从未在我这儿。”
白光在两人之间绽开。
楚玄眼中红光尽数退去,他失声道:“昭衍!”
然而那青衣的少年失了赖以生存的心,身形难以维持,也渐渐消散了。
最后那模样,却如同真心在笑一般。
……
楚玄愣愣然。
而后他大哭。
“昭衍!”
昭衍之于楚玄,是什么呢?
他们第一次见面,昭衍挖了楚玄的心。
他对楚玄,从来都是明明白白利用。
……但他是百年来唯一一直和楚玄在一起的人。
一百年漫长的时光,楚玄对楚玉的执念没有丝毫减弱,对昭衍却是日渐亲近起来。
——你这一生,有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
你们的相识一点也不美好,你们一起做的事简直乏善可陈,他常常对你恶语相向,极尽讥讽。
但他笑着摸上你脑袋时,是真切温柔。
——你们一起度过了那么长那么长的岁月。
楚玄记不清昭衍对他做过什么,哪怕最后昭衍死前告诉他一切痛苦都是他带来,楚玄也不恨昭衍。
他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昭衍。
也没有想过昭衍也是会死的。
他如今活了约有七百年,前五百年他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狐狸,后两百年他追寻楚玉,至于昭衍……
那是一直陪着他的人。
他七百岁的生命中,唯二对他好的,一是楚玉,二是昭衍,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昭衍对楚玄只是利用。但楚玄是只蠢狐狸啊,他只记得,昭衍很好,很好很好。
……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会死了呢?
为什么?
眼泪止不住的流。
但那个青衣俊朗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楚玄哭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泪像是永不会用尽,白天黑夜,不知疲倦,没有穷尽。
他已度过天劫,可以随意维持人身,不吃不喝,就算一直这样到天荒地老也没有关系。
他这样伤心,哪怕楚玉、纪恒之、魏何死时他也没有这样伤心。
因他知道,他们总会转世,他们总能再见。
但昭衍……食了妖心,从此死了,便是真正死了。
他化去楚玄心魔,自己也神魂消散,再回不来。
……这样的悲伤。
……这样的明知一切无法挽回的无力。
在楚玄将七百岁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何为绝望。
但已经太晚了。
已经逝去的人……再回不来。
但尽管楚玄如此悲伤,他也没有一直哭下去。
这片土地没有人来打扰他,但不知道那一日,他突然觉得非常的累,泪水再无法流下,他恍惚着站起,突然看到地上一柄长剑静静躺着。
——那是昭衍的剑。
那柄初见挖去他心,最后割破他脖颈的剑。
凡兵历经这岁月,早已锈住,然而楚玄抱住它,如抱住无上的珍宝。
——这是昭衍,唯一留下的东西。
而后他身体变小,青烟过后只见一只黑色小狐狸紧紧抱住长剑,双目紧闭,陷入沉睡。
这一睡,便又是许多年。
三百年后,密林深处。
轻微沙沙声响起。
一匹黑色小狼出现在这片土地上。
它像循着什么气味行来,待踏到一处微拱落叶山丘时,眼眸一亮,爪子扒拉。
然后它勾住什么。
它将爪子往外拖。
一柄生满锈迹长剑被拉了出来。
但这并非它所寻的东西。
它继续往外拽。
接着,一团黑色毛团挂在长剑末端被拖了出来。
小狼眼一亮。
它几乎迫不及待将毛团叼了过来,嘴里还发出欢快呜呜声。
像又觉得不过瘾,它将毛团放在地上,爪子拨动,不亦乐乎。
那毛团软软摊开,这才看出是只狐狸模样。
接着狐狸的眼睛,慢慢睁开。
正对上小狼幽绿眼眸。
小狼伸出的爪子就这样僵在半空。
青烟飘散。
黑衣的青年凭空出现,他怀中抱着长剑,漂亮的脸上满是漠然。
他垂眸看着小狼,墨眸中是疏离遥远。
而后他眼神一动。
些微喜悦流露出来。
“楚玉……”
小狼仍僵在原地。
而后它竟口吐人声,少年人模样。
“……谁?”
像是觉得自己先前语气气势不足,小狼又低低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极慢的眨眼,而后他微笑起来,“楚玄。”
他轻快的道:“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小狼莫名其妙道,“我……你见过我?”
青年认真道:“恩,那个时候你叫楚玉呢。”
“……”
青烟骤起,神色冷峻的少年出现,他看着楚玄,冷道:“你认错人了罢?”
楚玄定定的看着他。
少年皱眉道:“妖怪没有转世这一说,你难道不知道?”
楚玄只坚持道:“你就是他。”
“……”
变成人身的小狼完全褪去稚气,他微眯起眼,几分高傲蔑视,“你认错了。”
他毫不动摇的道:“我名九幽,不是你那什么楚玉。”
顿了顿,他又道:“听明白了吗?”
楚玄只看着他。
他们对视。
九幽忽冷笑一声,“有意思么?”
楚玄茫然看他。
九幽道:“你不过是想引起我关注,如今你确然引起我兴趣,还紧咬着这拙劣谎言做什么?”
楚玄道:“你就是他。”
九幽:“……”
半晌他冷笑一声,“不可能。”
然而楚玄只是看着他,眼眸中丝毫没有被戳穿谎言的窘迫。
九幽满肚子的讥讽不知为何竟没有说出口。
他别过头,冷道:“你执意让自己更蠢我也没法阻拦,只是你既然是我找到的东西,今日后你便归我了,明白了?”
楚玄没回答。
九幽不耐烦道:“你……”
“好啊。”
“……”九幽看着楚玄。
楚玄也看着他。
他抱紧怀里那柄长剑,露出一个漂亮的笑来。
“九幽。”
不知道为什么,九幽的耳朵有些烫。
这是个傻狐狸吧,他想。
事实证明,九幽的想法完全正确。
楚玄他,就是只不折不扣的傻狐狸!
九幽看着面前一脸无辜茫然的人,言语都不能了。
先前说话时楚玄只来回执拗的重复那几句,他也没放在心上,只以为他不过有些呆,哪里知道这楚玄除了那几句话,之后再同他说什么都是一副茫然神色,也不回答。
本来嗅到气味循过来,还以为是意外收获,谁知却是如此结局!
真是糟透了。
九幽脸色沉沉,俊俏的脸上写满了不爽两个大字。
不过细想也是,若不是只傻的,又怎会跟着他走?虽说若是知道九幽身份,也该情愿,只是如青丘九尾般的,纵然品阶再不济,也是一副高高在上模样,却比他狼族还傲气。
不过这景象倒也不是一直便有,青丘的嚣张,却是近来才起的。
不过九幽没甚兴趣理会。
他也没那空闲。
他正忙着皱眉应付面前一大堆好容易寻到少主,正痛哭流涕自责自己办事不力的众人。
“少主,臣等不忠职守,望少主责罚!”
“……”九幽漠然道,“谁再挡着,我就杀了他。”
“……”
其他人或隐或遁,不过眨眼功夫,九幽面前只剩下了一人。
狼族曾经的大将,如今只天上地下跟着他家少主转悠的苍东。
九幽面无表情看着他。
苍东吭哧半天,还是道:“不知少主身边这位?”
九幽道:“捡的。”
“……”苍东默默想,虽然他家少主运气很好没错,随便出个门都能遇上上好天灵地宝,遇见各种贵人,但捡个青丘狐狸这也太夸张了罢。
当然他绝对不是不信他家少主,绝对没有!
他只是,恩,表示对于青丘狐狸居然出现在人界的惊讶罢了。
不过这虽然少见,却也不是没有……
苍东道:“少主,族长寿诞将近,不知少主有否安排?”
说完就眼亮亮的看着九幽。
九幽没答话,皱着眉。
苍东赶忙又添了一句,“族长甚是思念少主。”
九幽不耐道:“我几时说过不回?”
他这语气不算好,苍东却一脸感激涕零,“是!少主没有说过!”
九幽:“……”
他像是漫不经心的回看楚玄,道:“我带你去看热闹。”
楚玄没人搭理他时就不说话,但九幽同他说话时,也是十分欢喜模样,他笑,“好啊。”
九幽微微看呆了眼。
他反应也快,回头看到苍东也是呆呆模样,微怒道:“还不走?”
苍东立刻讪讪着驾云走了。
九幽站着,伸手抓住楚玄手,不经意道:“你不会驾云,抓紧了。”
虽然实则乘云并不需拉着他手。
楚玄看着九幽红透的耳尖,茫然点头。
也回握住九幽的手。
九幽身体微不可察的一僵,随后放松下来,招来云朵,直向魔界行去。
☆、九
天地分为三界,天人魔,然则其实所谓神仙妖怪间并无什么偏见,都是天地生养的灵物,不过端看生长地界罢了。
狼族实名魔狼族,族长如今已有三千岁,虽比之那些动辄上万岁的灵物而言不过是个零头,但于魔界中也算长寿。
——毕竟魔界终究是弱肉强食的。
故而狼族族长此次寿宴,也办得十分铺张,天界中人有许多来,热闹非凡,而灵物容貌大多生得俊美,看着相当赏心悦目。
九幽带着楚玄,坐在一棵约万岁的树上,悠悠然看那些自天边飘过来的云彩。
九幽道:“魔界好玩么?”
楚玄眼睛亮亮的,“恩!”
九幽嘴角翘了翘,但他很快又压下去,“你还没去过其他地方,魔界有许多好玩的,你乖乖的,我以后带你去看。”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般,但楚玄除了刚醒那会儿不大清醒,现在灵智早恢复完全,连在青丘时的记忆都记起了,并不需要他这样对待。
但两人都乐在其中。
九幽想了想,又道:“到时候我带你去九幽。”
“九幽?”
九幽道:“我的名字便是从那处取的,那里是魔界最深的地方,是无底深渊的所在,但听说那里生着一种很漂亮的花。你喜欢花么?”
楚玄想了想,“我喜欢桃花。”
“那花长什么模样?”九幽不常到人界去,去时也没碰上春天,因此也没见过。
楚玄伸手虚抓了一把,法力凝成的落英纷纷飘扬,他微笑,“就是这样的,那时候你带我去看的。”
九幽看着这景先有些高兴,听到楚玄后一句话却沉了脸。
然而他知道楚玄认定他便是那谁谁谁的转世,无论说什么也没用。
因此他只是淡淡的恩了一声。
楚玄看着他,“你不高兴。”
“……”
“为什么?”
楚玄认真的看着他。
“……”九幽道,“只是想起一些别的事罢了。”
他转过头,正看到天边一朵镀紫色祥光的云飘了过来,这下心情算是彻底不好了。
楚玄对什么都迟钝,唯独对他的喜怒反应很快。他顺着九幽的视线看过去,有些疑惑道:“九幽,我第一次看见紫色的云。”
九幽道:“因为天上地下也只有这一个如此令人生厌。”
楚玄好奇道:“谁?”
“天帝独子。”九幽顿了顿,“上玄阆宣。”
远处祥云之上,紫衣的神仙一合折扇,向九幽楚玄方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九幽啊……”
他怀中抱着的美艳少年目露天真之色,“殿下在说什么?”
阆宣笑道:“没什么,只是念起故人罢了。”
接着便再提这事儿,转而用折扇抬起少年下巴,低低道:“阿焰……”少年会意,面上慢慢飞起薄红。
阆宣便吻了上去。
待到两人到了狼族地界时,少年靠在阆宣怀中,嘴唇红润,目含水光,美艳不可方物。
但上前向阆宣行礼者眼也不斜,俱是见惯的模样。
——谁言仙人便该是清心寡欲?天帝独子上玄阆宣风流成性,花心之名响绝三界。
只这一只青丘狐狸,却算得了什么?
阆宣携着那唤作阿焰的少年,手中折扇悠悠然摇着,唇边一抹笑,漫不经心的应付着来向他行礼的人。
却没有人会觉得他态度失礼。
阆宣如今三万岁,兼之天帝独子,无论从辈分还是身份,他都有资格如此。
便是狼族族长,也是要道一声殿下好的。
故而九幽更无理由不来。
少年一身黑衣,沉着张脸走过来,冷冷道:“阆宣殿下。”
这语气有些无礼。
跟在九幽身后的苍东默默捏了把汗。
阆宣却不在意,只笑道:“九幽,怎么不把你那位小朋友带过来?”
九幽神色一紧,冷道:“干你何事?”
苍东:“……”少主我就不该把你请过来……
阆宣笑容更深,道:“只是好奇罢了,阿焰也是青丘狐族,因此想让他们见见,兴许还认识呢。”
九幽这才如同刚发现他怀中的少年般,冷笑道:“你风流也太过了些。”
阆宣微微一笑:“美,我所好也。”
他怀中少年面上适时的飘出红霞。
九幽终究少年心性,抑不住火气的道:“说得倒好听,你怀里这个却能玩上多久?”
阆宣折扇挑起少年下巴,笑了笑:“我如何知道?”
他二人说话毫无顾忌,少年的面色却渐渐白了下去。
阆宣松开少年,折扇敲在手心,漫不经心道:“想来阿焰你该是不喜欢听我们说话的,不若你去找你那同族聊聊?”
少年低声道:“是。”
九幽道:“苍东。”
苍东即刻会意,领着少年退下了。
阆宣却看着他们离开方向,半晌悠悠叹了口气,“九幽,你便这样防着我。”
九幽面无表情。
阆宣一笑,“罢、罢,我早习惯你这脾气。”
他语气熟稔,不知情者听着当以为这二人相交多年。
实则阆宣与九幽算是这次年也不过见了四次。
却足以九幽对阆宣生出恶感来。
阆宣如同没察觉九幽对他的不待见,自顾自道:“九幽,你对那小狐狸,是真心了?”
九幽不耐烦道:“干你何事?”
阆宣失笑,“确然与我无关,只是好奇罢了。”
两人又是将先前对话重复一遍。
阆宣静了会儿,道:“你那狐狸,是唤作楚玄?”
九幽冷冷看着他。
阆宣道:“这倒有趣……青丘狐狸,都是姓白。”
九幽终于开口,声音冷冷:“有什么关系?”
他道:“他再不会回青丘,要那姓做什么?”
阆宣折扇握在手间,看着九幽认真神色,许久之后,终于露出个真心笑容来,“说得极是。”
九幽却不再看他,只遥望远处巨树。
阆宣也跟着看过去,隐约可见林叶间星点落英飘飘扬扬。
却是人间桃花。
白焰找到楚玄所在处时,后者正靠在树干上,墨色长发垂落下来,玄色衣衫被风掀起一角。他一只手举在空中,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带出大串桃花,纷纷扬扬四散开来。
苍东只将白焰领到树下,并没有上来。楚玄听见声音转过头来,正看见白衣仙气飘飘的白焰。
——虽然白焰仍未成仙,仍是个狐狸,但他这些日子伴在阆宣身侧,见多了仙人,别的没学,那几分强装出的淡漠却是学了个十成十。
他看着楚玄,唇边慢慢扬起一抹笑,。
“你居然还没死。”
楚玄一愣。
白焰笑道:“天劫把你劈傻了?到现在也还没好?”
楚玄看着他,眼神茫然,“什么?”
“你真的忘了?”白焰上前,温柔握住楚玄的手,“你还记得青丘?”
楚玄眼神一动。
白焰续道:“那你还记得你名字么……黑萌。”
“黑萌。”他道,“你如何能忘了我?”
“我是阿焰啊。”
阿焰……
遥远记忆里孩童模样渐渐与面前这面孔重合起来。
——我就是看不惯。
——手滑了。
楚玄慢慢睁大眼。
——你这样脏的东西,怎么配留在这里?
“你这样脏的东西,怎么还没死?”
白焰扼住楚玄手腕,两人贴得极近,他眸中恶毒清晰可见,“你怎么还没死呢——”
白衣和玄衣在空中扬起一个弧度,接着一起落了下去。
——巨树有万岁,高万丈。
风穿过楚玄手间,却再无桃花生出,他也无法挣脱白焰。白焰紧紧抱住楚玄,在他耳边低低道:“你说,我们谁会先死?”
楚玄茫然看他。
然后他闭上眼。
永无止境的下坠中他发丝飞扬,拂过面颊。
那漫长的生死瞬间里有许多画面从眼前一闪而过。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
然而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而哭。
然而想象中的撞击并没有来临。
楚玄睁开眼,正看到一层金色结界罩住他们,并令他们悬在半空。
但这时离地也不过一丈多。
白焰笑道:“不过玩笑罢了——你当真了么?”
楚玄默不作声看着他。
白焰笑容不变,反倒是结界缓缓下落,在接触到地面瞬间消散开。
白焰道:“我怎么会想杀你呢,青丘律令不得杀害同族,你却连这个也忘了?当年年幼不知事,我之后也十分后悔,你这些年一定吃了许多苦头,都是我的错。但能再见到你,我真是……高兴极了。“
说着他便又要去拉楚玄的手,“你还怪我么?”
眸中含水,魅意横生。
然而他还是没有够住楚悬的手。
“尔敢!”
一道黑芒从远处飞了过来,楚玄白焰二人被生生隔开。
紧接着九幽伸手再握,黑芒在下一刻被甩出,直直击向白焰面门。
却被一把折扇挡住。
阆宣将白焰搂在怀中,仍是漫不经心笑,“脾气还是不好。”
九幽身上煞气杀意冲天,他怒道:“滚开——!”
阆宣眉眼弯弯,“恕难从命。”
☆、十
但终究两人还是没打起来。
阆宣带着白焰走时,还嫌不够招人恨般,道九幽我过几日便来看你。
九幽的回答是狠狠一道黑光砸过去。
当然没砸中。
苍东却是看着那朵悠悠然飘走的紫云又捏了把汗。
然而出乎他意料,本以为少主定会责罚他出手阻拦兼护楚玄不力,结果九幽却是半个眼神也没分给他。
他直接拉着楚玄气势汹汹的走了。
苍东看着那朵飘走的云,心中无语泪千行。
九幽楚玄并没有走很远。
大约翻过一两个山头,九幽便停了下来。他们落在一片树林边上,接着朝里走去。
九幽面色沉沉,虽然紧抓着楚玄的手,却是一句话也不想说的模样。楚玄被他拖着走,看着九幽一脸不高兴的模样,想了很久也没明白九幽因何生气。
他一向知道自己愚钝,很多事情都不能明白,像隔了层朦朦胧胧的雾,不甚清醒。但他知道不懂便该问。
因而他开口道:“九幽……你怎么了?”
九幽顿时停下。
他们此刻在树林深处,林叶层层叠叠挡住阳光,间或细小圆形光斑从缝隙投下来,洒在两人身上。
九幽凝目看着楚玄,眸中有种说不清的情绪翻腾,接着他忽然抱住了楚玄。
他用力很大,楚玄都疼得微微皱起眉。
但他并不觉得难受,还试探着抬手也回抱住九幽。
九幽沉默很久,道:“你以后要一直跟在我身边。”
楚玄茫茫然点头。
九幽楚玄二人身高相仿,他看着楚玄,又重复一遍,“绝不离开。”
楚玄愣了一下,面上绽出一个单纯开心的笑。“不会的。”他道,“我一定能找到你。”
他说话时看着九幽,目光却像透过他在看一个很遥远的人。
九幽心中莫名怒气生出。
他一直知道楚玄认为他是一个凡人的转世,但妖怪没有转世这一说,而他先前也不在意。
于他而言,其实楚玄想法并不如何,左右楚玄以后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但先前看到楚玄落下巨树时心中难以抑制的慌乱,以及此刻心中莫名生出的情感混杂在一起,他愤愤难言。
——若是阆宣见到他现在模样,轻易便能道出九幽这是……吃醋了。
但九幽并不知道。
他看着楚玄,近乎恶狠狠道:“我说过了,我不是谁的转世!”
楚玄半分没被吓到,“你是。”
“……”
刹那间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九幽简直想活活把这狐狸吃了!
他强压住怒气,正待开口:“你……”
鼻间却莫名嗅到淡淡青草香气。
非常的……好闻。
九幽愣住。
先前也是有这香味,只是不大明显,因此他并没放在心上,现在却愈演愈烈,更加浓郁了。
九幽皱眉,“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楚玄茫然的摇头。
九幽心中微诧,虽然狼族对气味十分敏感,但这气味如今已算十分浓郁,怎可能独他一人闻到?
他看向楚玄,接着正对上楚玄清澈眼眸。
他们二人还是搂抱姿势,贴得极近,呼吸可闻。
九幽话说一半便没说下去,只看着楚玄,眸中颜色深深。楚玄疑惑道:“九幽……”
下一刻他睁大眼。
唇上温热触感清晰,他先前正说着话,因此九幽毫不费力便探了进去。
楚玄脸上红透,他对现在处境完全茫然,然而九幽紧紧抱住他,将他压在树上,狠狠吻住他。
楚玄不知道这叫吻……他只是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
很久以后九幽才放开楚玄,他看着楚玄脸上红透,眼角水光……他伸手抚上楚玄眼角,声音喑哑道:“楚玄……你发情了。”
楚玄站不稳,被九幽抱着,茫然道:“……什么?”
九幽没再说话。
然而他心里知道,除了九尾狐发情期带的魅术,他先前所为,还有另外缘由。
……我这是,喜欢他么?
他不知道。
过了几日,他更是没法思考这问题了——麻烦事简直都扎堆来。
——他要成年了。
世间灵物皆是历过天劫方能化形,然而化形却不等同于成年。
如楚玄、九幽般的并非天地生长灵物,总是从幼体开始生长,传承子嗣血脉十分重要。
九尾狐族有发情期,但也只是不自觉散发魅惑气息,引起他人□□,于自身却没有多大影响。
九幽的成年才是真正难挨,从心底生出的□□同焦燥混在一起,狼族天性中对传承血脉的渴望再加上九尾狐魅术勾引,他差点抑制不住。
——虽然□□难挨,但也不是不能忍过去……九幽意志坚定,倒也叫他忍下了。
只是每日楚玄自九幽怀抱中醒来时,总是十分奇怪。
“……我怎么觉得有人咬我?”
九幽耳尖泛红,别过头不去看楚玄殷红水润嘴唇,镇定道:“错觉罢。”
“……”
楚玄并不相信,但也没有再问,转而问道:“九幽,我们到底去哪里?”
他们几日前进了那片树林,接着便一直在其中行走,这么多天也没走出来。
九幽道:“不是说带你去深渊之地么?出了这片树林便到了。”
楚玄疑惑道:“为何……不驾云过去?”
九幽道:“现在或许不明显,只是越靠近深渊处,对法力压制便越大——驾云太过危险。因此先前我并不想带你来。”
楚玄似懂非懂点头。
接着他们又走了几日,果然如九幽所说越往里对法力压制越大,甚至那磅礴压力之下,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等压迫,自然也是在最靠近深渊之处。
九幽拉着楚玄,两人站在深渊边上,“九幽”沉沉,漆黑一片却像连晨光都将被吞噬。
然而眼神微错之间,几点白色光芒亮起,微微晃动,接着白光变强,却是映出朵朵白花生在深渊岩缝中。
九幽道:“好看么?”
楚玄眼中倒映出漫天星海,他道:“好看。”
九幽看着他,一向冷淡的眸中慢慢露出笑来。
“不及你好看。”
楚玄愣愣看着九幽,黑眸明澈,面上却不知为何红了起来。
九幽还是那少年人俊美模样,然而那温柔神色……几乎要令人以为这是另一个人。
九幽看着楚玄,目光深深,许久后道:“楚玄……你知道这‘九幽’的来历么?”
他也不待楚玄回答,自顾自道:“此处以前只是唤作深渊之地,一直到四万年前,深渊里生出了个灵物。”
他顿了顿,“其名正是九幽。”
“传言他是个极厉害的人,若他有心,魔尊之位也并非不可得……只是他死得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