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少年墨发飞扬,眉眼却淡淡。
“他死了有千年,却还是有许多人记得他。”
“譬如上玄阆宣,譬如我父。”
“当年我父还未为狼王时,险些死去,是他相救,一命之恩,我父记了许多年。三百年前我降生,他便给我取了这名字,一是纪念故人,二则是希望我同那位阁下一般。”九幽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冷,“至于上玄阆宣,他们似乎是极好的朋友——他现在对待我的语气神态,是同那人一样的。”
楚玄有些迷糊,不明白九幽这一番话是想告诉他什么。
九幽却看着楚玄,慢慢笑出来。
那笑容如雪山化开,光华无匹。
他看着楚玄,眼神温柔又沉静,那温和的语调几乎不像他说的。
“楚玄,你也是一样的么?”他道,“你也以为我是谁的转世?是谁的影子?”
然而那几许缱绻中,却是带了森然冷意。
楚玄一僵,向后退出一步,看着九幽神色几分疑惑几分警惕。
九幽微笑:“怎么了?被我说中了么?”
楚玄道:“你……你不是九幽。”
九幽一愣,复又笑道:“我不是九幽?那谁是?”
楚玄不由自主又缩了缩,道:“九幽……不会说这样多的话。”
“……”
然而楚玄如此说缘由不仅如此。
最近几日九幽行为总是很奇怪,如今身上气息,更是完全不对,虽然还有熟悉味道,却更多了几分令人焦燥不安。
何况九幽并非善言之人,或者说他懒于向人解释这些,若按照一头狼的骄傲来说,这种话,是决计不可能告诉别人的。
何况这狼还是九幽。
苍东曾私下偷偷找到楚玄,对他道:“……少主或许脾气冷些,但也不会真正生气……只是他有个逆鳞,便因为这个事情,他和族长都不甚亲近……”
“少主的名字,最不喜人提起。”
言犹在耳。
对面九幽看着楚玄,笑容却越发深了。
“你如何知道不会?”他低低道,声音若冷泉相击。
“我……如此爱你啊。”
楚玄又是一愣。
九幽却抓住这空当,一下子又将楚玄抓回来抱在怀中。
楚玄挣扎不得。
九幽将头埋在楚玄肩头,低低笑道:“只是若并非当下,是否说得出口倒难说。”
“毕竟心魔入侵,也是难得一见。”
楚玄猛然抬头。
九幽温和道:“不错,正是那只玄狐的下场呢。”
而后他顿了顿,声音也终于变化,是极熟悉音色。
“九幽”道:“或许那凡人,也能算上一个。”
“你说呢,黑萌?”
☆、十一
楚玄睁大眼,眼睁睁看着九幽容貌变化,变作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才几日不见,你便又忘了我么?”那人眼中几分幽怨,眸光流转间,却是说不清的勾人。
接着他终于满意的在楚玄脸上看到惊慌神色。
“白焰……”楚玄急道,“九幽呢?!”
白焰笑,脸上尽是恶意,“你当真是痴情啊……都不问问你现在所处何处?”
楚玄一愣,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四周景色大变,白色雾气拢在身周,茫茫天地间一时只有他二人。
白焰伸手抚上楚玄面庞,笑容温和言语却恶毒,“我忘了,你当是不知道的……毕竟你当年是个异类,不死便该庆幸,如何能指望你知道?”
说着他眼里便现出恨意,道:“不过若是那凡人还在,你或许也能习得几分下贱把戏。”
白焰几乎句句都要提到“那凡人”,饶是楚玄再迟钝,也有疑惑生出,“凡人……?”
他看着白焰,心中莫名不详预感生出。
心中“是啊,那凡人。”白焰道,“对你却是深情……连命也不要了,后来为了你的心魔,还魂飞魄散了……”他一笑,“你不记得他了么?”
……魂飞魄散。
……心魔。
楚玄低头,看向自己腰间,一柄细小剑形饰物,赫然挂在那里。
那是他醒来时便紧紧抱着的剑,后来九幽嫌它碍事,施法将它变小,他一直带在身上。
铜锈生在上面,颜色斑驳,并不好看。
白焰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眼神闪动,“这是那凡人的剑么?……原是我错怪你了,黑萌,原来你未忘记他呢。”
“那也该未忘记,他为你死时模样罢?”
眼泪流下。
那场悲痛中遗失的记忆彻底归来,一千年漫长岁月里所有的记忆灵识尽皆恢复,失去、别离、以及无法阻挡的绝望铺天盖地。
“昭衍……”
白焰笑,“不错,正是这个名字。黑萌,你哭了?”
他觉得有趣,伸手想去触碰楚玄眼角,却在下一刻脸色骤变。
巨大法力振荡,整个天地都似要崩塌,白焰被震离楚玄身旁,嘴角鲜血流下,殷红夺目。
然而他看着楚玄身上爆发出的法力,面上却是露出大喜之色。
他眼中有有炽热光芒,几近疯狂。
“心魔已成……”他大笑,“如今谁还救得了你!”
法力振荡间幻境支撑不能,行将破碎,他却毫不在意,多年心愿达成,他难掩喜悦,“九死一生,玄狐归位……玄狐!自此之后,谁人敢阻我!”
“天地之间,谁人敢阻!”
话音刚落,幻境结界终于支撑不住破碎出一个缺口,白雾散去,顺着那缺口看去,正能看到外界景象深渊之地,而九幽闭着眼立于一侧,眉头紧皱,面色苍白,唇边血丝流下,正是陷入心魔模样。
白焰早因九幽先前轻蔑记恨在心,如今看他如此,心中大快,大笑道:“不过是个恬着脸的无能小辈罢了,还真以为你真是‘九幽’?”
他眼中恶毒光芒闪现,“今日尔等,皆必死……”
他话未说完。
低头看向自己胸前,带锈长剑冒出个剑尖,鲜血殷红刺眼。
身后有人轻笑,“包括你么?”
白焰听着这声音,大惊,难以置信道:“你……”
长剑慢慢被拉出,血肉厮磨,疼痛难忍。
白焰面色惨白,随着剑身完全离开身体,再无法支撑,跪倒在地。
鲜血沿着剑身流下,滴答落在地上。
“你还记得我呢。”
青衣的少年笑容俊朗,桃花眼弯弯,一如当年。
“当真是叫我这凡人,受宠若惊啊。”
白焰气息微弱,身上血迹,狼狈不堪,然而他挣扎着看向青衣少年,“你……”又哇一声吐出大口血。
少年微笑,如春风般亲切,“正是我这凡人呢。”
他顿了一顿,“正是我这百年前要了你一命的凡人。”
白焰怒极,然而他伤势严重,虽说凡兵并不能伤他,但那锈迹长剑上被加了他先前看不起的“下贱把戏”,同百年前一样的轻而易举伤了他。
百年间两次败在同一人手上,他心中怒火难用言语描述。
他面前少年却依然气定神闲,悠悠然笑着,笑容几分讥讽。
然而力气渐渐失去,已是将死之兆,他最后挣扎着看向楚玄方向,冷笑道:“他也必……”
话未说完,头首分离,白焰头颅滚出老远,面上却仍带着诡异笑容。
少年收剑回鞘,也看向楚玄方向。
——法力振荡早在二人对话时停止,楚玄独坐在这片苍茫幻境中,似感受到少年视线,他也望过来。
眸色血红,已然入魔。
看着少年眼神,也是冷漠疏离,又带着无尽杀意。
少年看着他,忽绽出一抹笑来。
“许久未见。”他道,“我是昭衍。”
楚玄看着他,神色漠然,杀意却渐渐浓郁起来。
昭衍似未注意到,只笑道:“小狐狸,不要动。”
话音刚落,楚玄便骤然起身,直直向他扑了过来。
昭衍不躲不闪,静静看着楚玄。
几乎瞬息之间,楚玄便扑到昭衍面前,眸中森冷杀意并噬血本能闪现,他抬手向昭衍脖颈抓了过去——不知何时他指甲生得长长,带着锋利冷光及刺耳风声刺了过去。
那是非常快的一瞬间。
也能被拉得很长很长。
昭衍唇带笑意眼也不眨的看着楚玄,看着他毫不犹豫刺下,也看见在那非常短暂的一瞬里,楚玄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了顿。
红光短暂消退,他似乎想停下动作,然而下一刻红光又盈满眼眸。
——心魔已成,无从挽回。
他对着昭衍脖颈狠而用力的刺了下去。
然而泪水却落了下来。
一声极轻的叹息。
“真是……蠢啊。”
楚玄的手穿过昭衍脖颈。
楚玄愣住。
纵然此刻他已魔化,只剩杀戮本能,也觉出了不对。
他愣愣看着自己穿过昭衍。
是穿过,而非撕碎,更没有鲜血流下。
昭衍却轻而易举握住楚玄的手,被抓住的那瞬间楚玄竟发现力气都从身上消逝了,他半点挣脱不开。
昭衍伸手抚上楚玄发顶,笑容淡淡,“不是说了别动么?小狐狸,你总是不听话。”
楚玄眸中红光大盛,恨恨看着他。
昭衍漫不经心笑,“看我做什么呢?百年前你打不过我,便到如今,也还是一样。”
他顿了顿,还想再说些什么,神色却变了。
他骤然出手抓向虚空处,然而他一手抓着楚玄,却是来不及了。看不见形体的东西抓下了他佩在腰间的长剑,接着长剑离开数丈远,悬浮在空中。
一个托着那剑的人慢慢显出身形来。
昭衍沉声道:“白焰……”
那拿着长剑的人,赫然便是已被那长剑斩下头颅的白焰。
他眸中满是怨毒,嚣张大笑,“凡人便是凡人!我青丘九尾,岂是这般容易便死了!”
青丘狐族,九尾九命。
先前白焰尸身,在这大笑中顷刻消失。
——幻咒。
白焰盯着昭衍,用力握紧手中长剑,冷笑道:“亏我先前还以为你是为化去他心魔魂魄消散,却未想你竟是表面功夫,躲在别处。让我猜猜,你是封了他神识记忆罢?难怪我一直觉得他愚钝非常,还不记得你,原以为是化去心魔缘故,却竟是如此!难怪先前轻易便将他心魔勾出!”
说到后面,他咬牙切齿,一张艳丽面庞无比狰狞。
“凡人——!”
昭衍紧抓住楚玄,神色却是镇定淡然的,“是又如何?”
白焰大笑,“不如何!当然不如何!只是你终究是个凡人!凡人终究要死!”
他握紧长剑,眼中疯狂光芒闪现,声音尖利,“而今日便是你彻底魂飞魄散之期!”
白焰一字字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就算你做出这般冷淡也休想骗过我——”他道,“这柄剑,便是你魂魄寄托之物!”
他看一眼在昭衍手下乖觉异常的楚玄,冷笑道:“不管你用了何等法子让他如此听话或有何后招,今日你必死无疑!”
然而出乎他意料,昭衍神色依然未变。
“你既以为是,那你便试试。”
他紧紧盯着昭衍,心中隐隐觉得有何处不对,然而愤怒早已完全控制了他的行为。
何况……这只是个凡人。
白焰冷道:“以为还骗得过我?!”
说着他手上用力,一声清响。
长剑终于断开。
☆、十二
虽然天道有令,凡人死后皆当入轮回,但也并非无空子可钻。
将魂魄寄托器物之上,能得以保存,只是也彻底绝了投胎转世的机会。
魂魄与器物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且这等法子也并非寻常凡人能用,须得身具法力,有升仙之兆,方可行事。
而昭衍如今情况便是其中之一。
楚玄无法抓住他,因他是魂魄形态,然而他却能轻易接触楚玄。
这种方式留存下的魂魄最是难缠,若要解决他,只三条路可走。要么等他生前法力用尽,要么便是数倍威能强行迫他显现实体。
还有一种,便是破坏魂魄寄托器物。
——正如白焰所为。
两截长剑落在地上,他得意看向昭衍,却只看见一双沉静黑眸。
然后那眼睛的主人慢慢笑起来。
“真蠢啊……”昭衍低低笑,“我说的话,怎么就不信呢?”
白焰脸色大变。
昭衍他竟然半点没有消散之兆!
在白焰惨白脸色中,昭衍笑意渐深,他道:“今日该死的,是你。”
话音一落,他紧抓着楚玄的手腕处放出刺眼白光。
白焰这才大惊失色,他道:“你先前拖延……原来是在做这个!”
“你真以为谁都同你一般蠢?”昭衍冷眼看着白焰仓皇飞离身影,缓缓道,“……太晚了。”
巨大法力爆炸开,整个幻境发出轰然巨响,幻境中三人皆被卷入白光之中,接着幻境终于破碎,隐约间白焰绝望声音传来,“他只剩一条命!他也会死!”
昭衍闭上眼,低低道:“那又如何?”
深渊之地,三人身影凭空出现,俱是昏迷不醒模样。
他们一起坠下深渊。
深渊边上,九幽闭着眼,眉头紧皱,额上尽是冷汗,显是陷入心魔模样。
接着他猛然睁开眼。
“楚玄!”
他看见那落下去的身影。
他毫不犹豫跟着跳了下去。
楚玄做了一个梦,梦里满是刺目红光,看得他非常的难受。
他听到似乎有人在叫他,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从梦中醒来。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发生,若他再不醒来,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但他仍是身处这片红光之中。
直到他听到巨大声响以及有人尖利绝望声音。
白光刺激着他的眼睛。
他终于睁开眼。
入目一片仙境景色。
他愣了愣。
从前记忆不知为何全部恢复,他看着这熟悉景色,心中惶惑。
这是——
青丘。
他如何会在这里?
他……
又一些记忆撞入脑海。
白焰、九幽……昭衍!
他一惊。
恰在此时,他听见一个孩童声音。
“若不是族规不得杀害同族,我一定早将那碍眼东西除了,省得他污了阿焰你的眼。”
另一个孩童声音响起。
“哈,那杂种不知哪儿来的,如今终于不见,总算舒心了。”
接着便又是许多孩童附和之声。
楚玄回过身。
正看到被一堆孩子拥在中间的那个小小孩童。
漂亮的容颜,已能看出许多年后模样。
正如那不明缘由的对他的厌恶,许多年也未曾改变。
楚玄站在原地,看那群孩子慢慢走近,接着如看不见他一般,径直走了过来。
然后他们穿过了他。
接着慢慢的走远了。
一直到楚玄将要看不见的地方,天地景色又骤然变化。
高大屋顶竹简书籍。
显是一间藏书楼。
楚玄看着身周景象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角落里一堆书山却发出声响。
模样精致漂亮的少年拿着一卷竹简,对身前崩塌的书山毫不关心,他眼中满是狂热之色,又是少年心性,毕竟年轻,以为藏书楼中无人,忍不住将自己收获说出声来。
“九死一生,玄狐归位……果然玄狐有法可成!”说着又不自觉流露出骄傲神色,“玄狐之位,非我莫属!”
过了一会儿他又喃喃自语,“虽自从千年前玄狐陨落便再无玄狐出世,但听闻与玄狐同辈者有资质极佳者……只是不知现在何处……长老应当知道!”
接着便一刻都不能等,急急忙忙离开了藏书楼。
在他迈出藏书楼那瞬间,场景再度变幻。
昏暗墓室,熟悉白骨。
正是多年前魏何楚玄曾遇见玄狐的那个墓室。
那半生半死的怪物仍是被锁链囚住,只是若细看,便能发觉墓室中骸骨比楚玄他们来时所见要少上很多。
白焰看上去比先前要大上一些,他看着怪物,虽然十分厌恶,还是极力做出恭敬神色,“晚辈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问。”
怪物森然大笑,却是十分亲近的,“好说,看在你带了如此多祭品面子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虽然我不过是那家伙的心魔,但他知道的事情,我也该都知道!”
白焰面色带出几分喜色,道:“不知如何方能成为玄狐?”
怪物沉默很久。
“你想成为玄狐?”它大笑道,“何等妄言!”
白焰神色一变。
怪物黑洞眼睛紧盯着白焰,轻蔑不屑之色毫不掩饰。
“虽说我瞧不起这原身,不过他当年确然是十分努力,天资甚好,如他这样的都在最后栽了,你以为你是谁?”
白焰几次被嘲笑,终于无法忍耐,冷冷回道:“不过是为情所困的蠢货!”
怪物仍是大笑,声音尖利刺耳,“你才是蠢货!你以为不生不死的玄狐便这样好做?你以为狐中极品玄狐,便是如此到处都是?你以为天道难道会放任此等情况出现?你也未免太蠢了!”
白焰被堵得面色通红。
“你知道什么?那条口诀么?九死一生,玄狐归位……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便敢这般说话?!”
白焰抓住空档,冷笑道:“你又如何?被囚在此处,不能见天日,也再无成玄狐可能,也敢这样说话?!”
怪物道:“但我天劫只剩最后一道,若是历过便真正成为玄狐,化身成仙。纵是如今,形貌也是玄狐模样。”
“不过是个假的罢了。”白焰冷笑。
怪物被触动痛处,尖声长啸。
白焰也不怕他。
但终究是没法继续谈,白焰离开墓室,憋着一肚子气在山林里晃悠。
一路上有许多生灵受到伤害。
楚玄跟着白焰在深山中走,走了许多天,才遇见个活人。
还是个,极为眼熟之人。
楚玄愣愣看着那青衣的少年。
桃花眼,漫不经心笑。
正是昭衍。
白焰见着昭衍,神色却是微微变了变。
“凡人!你身上如何会有狐族气息!”
说着便是一道法力劈下。
青丘狐族,向来护短,白焰虽并不真是关心这凡人做了什么,但他心情烦躁,正好出口恶气。
却未想竟被挡下了。
金色结界与法力相撞,两相抵消化作无物,昭衍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
白焰却是大吃一惊。
凡人中并非没有天赋禀异,具有法力的人。然而昭衍所用术法,分分明明是运用狐族法力。
“你……”白焰道,“凡人!你做了什么!”
他仔细感受着那狐族气息,隐约间竟觉出几分熟悉来。
白焰神色又是一变。
“你……”
他正待说些什么,昭衍身形却竟然慢慢散去了。
“幻术!”白焰诧道,“凡人却竟然也习得幻术!”他又冷笑一声,“不过些不入流下贱把戏,以为跑得了么!”
说着他凭空结印,霎时白雾笼罩山林,连他身形也一并模糊了,看不清晰。
楚玄独处雾中,辨不清方向情况,一时十分着急。
一声闷哼却在身后响起。
他回过身,身后白雾又散了些,正露出白焰昭衍。
昭衍此刻有些狼狈,唇角带血,手骨似乎碎裂,无力的垂在身侧,长剑也跌在一旁。
只是将他打翻在地的白焰情况也不甚好看。
他右手衣衫尽碎,露出的手臂上一道狭长伤口狰狞可怖,血肉翻出,鲜血滴答。
他看着昭衍,目中满是杀意,却想起什么般,生生忍住,只将他踹翻在地,一脚踩在他胸口,道:“我只再问一遍!你这法力是怎么回事?!”如何竟能只差我些许?!
昭衍淡淡看着他,道:“……借来的。”
“……”白焰冷笑,“从未有法力可借一说!”
昭衍道:“师门留书,食妖者心可延凡人寿。”
白焰刚从玄狐处离开,自是知道这一点,道:“确实如此……难道你想说这法力是你食心后得到的?”
昭衍道:“正是……”
白焰终于克制不住冷笑,“胡扯!若是有此等异能,天地之间哪里还有妖!”早被凡人屠戮干净!
昭衍只平静看他,“事实如此,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看他这样神色,白焰却有些不确定起来。
凡人不可能骗他,他深信这一点。
但此等异闻……
他心下决断,一手挟住昭衍,散去结界,又是腾云而去。
☆、十三
墓室内一片寂静。
长久沉默中,昭衍开口,道:“便无宝物法器可抵挡天劫?“
怪物却竟然回答了:“天劫必须落在人身上。”
昭衍站在金色锁链所能达至范围之外,故而白焰走时也不担心他性命。
然而这样的距离,却并不妨碍说话。
昭衍道:“你……究竟是谁?”
怪物黑色眼洞中光芒明灭,“你果然看出来了。”
他顿了一顿,那尖利刺耳声音霎时变了,温和亲切。
“我是玄狐。”那半生半死的怪物道,“只差一步的……玄狐。”
楚玄不由得愣住。
这分明就是那时他和魏何所见玄狐的声音。
对于玄狐如此言语及声音变幻,昭衍倒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神色,他淡淡道:“骗那蠢货或许还成。”
言谈间视白焰如无物。
怪物黑色眼洞中光芒再闪,它语气里似乎带了笑意,道:“恐怕不止如此——虽然我学不来它说话语气,但也并非如此轻易便能分辨……你确实很聪明,你是感受到我气息变化了么?”
昭衍并不回答。
怪物却不在意,道:“这十分正常,你不必在意,狐族一般用气息辨识来人,如白焰即是通过气息认出被你食心的狐狸是谁。”
怪物顿了顿,道:“只是我同这心魔本为一体,气息相差不大,故而白焰未曾发觉。至于你虽从未见过我……被你食心的那只狐狸,却是我旧识。”
说到最后,它声音渐沉,似带了悲意。
楚玄听着这话,却是完全糊涂起来。这时昭衍道:“青丘向来护短,你这是准备替他报仇?”
怪物温和道:“并无此意。我知道它还活着——我其实十分感谢你。”
饶是昭衍,此刻也不由诧道:“谢我?”
“便如我如今境况,”怪物道,“这一切劫难,都是成为玄狐所注定要经历的,并非你之过错。你对他应当很好——他留在你身上气息,是十分欢喜的。”
“没有你食了它的心,也总会有下一个。这都是天道注定了的。”
“……便如我与那凡人。”怪物道,“九尾断去之时,心魔亦生,天劫劈的,便是这心魔。”
“唯有心魔消散,方可成玄狐。”
昭衍道:“那你如今……?”
怪物倒毫不避讳,坦荡道:“千年前我天劫被打断,心魔未除,如今千年,心魔滋生,如今我能偷偷控制身体与你交谈,已是十分困难,早无成为玄狐可能。”
“心魔便无法消去?”
“自是有的,执念没了,心魔也自然去了,只是我执念已深。”怪物忽放轻声音,“当年他一百五十岁将死不死,十分痛苦,我那时被囚在此处,同心魔苦苦挣扎,他想用我血肉令他族人后代长寿,便要让心魔控制我神智,毕竟心魔控制之下,法力强些,延寿效果也好些。故而他须得让我食生人血肉。”
怪物道:“他让我吃了他。”
“我到如今也不能明白……为何他独独对我如此残忍?”
怪物声音却毫不悲伤,它只是道:“所以你对他,是真的很好。”
楚玄愣住。
他下意识看向昭衍,却在下一刻毫无征兆的迎来又一次场景变幻。
这一次,是苍茫天空之下,深深山林之中。
有两人。
白焰面上尽是快意,而昭衍……
楚玄心中一痛。
“昭衍——!”
——那青衣的少年,半身是血,一只臂膀,白骨森森。
——血肉如被野兽咬下,触目惊心。
然而那两人却完全没有听到他声音模样。
白焰扬起恶毒笑容,“凡人,现在明白了?若不是我回来得早,你早被那怪物活生生吞吃入肚!你之生死,如此轻易!”
却忘了正是他将昭衍带入墓室。
昭衍面色惨淡,然而他仍十分冷静,只静静看着白焰。
白焰冷笑一声,“我不论你用何方法,令那杂种生出心魔,并将它带到此处来。我只等十日,十日之后,若是不成,你便等死。”
昭衍闭眼,道:“好。”
楚玄茫然看着。
接着场景再度变幻。
金色闪电将黑夜映亮,持续光柱落在远处,白焰大笑:“至爱之人死去,此次必入魔!凡人你做得很好……”
声音骤止。
仍是头身分家,昭衍收剑回鞘,再不看那尸体一眼,身形在下一瞬消散开。
在他离开后不过几息功夫,白焰尸身化作白光散去,又一个白焰骤然出现。
他面色苍白,显是脱力,看向天空神色更是怨毒,“凡人——!”
那声音尖利刺耳,楚玄被刺得忍不住后退一步。
然后他被人扶住。
“小狐狸。”
有人这样唤他。
楚玄眼眶莫名湿润,他道:“昭衍……”
那人似乎轻轻叹了一声,“连做梦也会哭么?”
四周白雾再起,所有景色皆模糊,青衣的少年桃花眼弯弯,声音温和如春风,“小狐狸,我告诉你一些事,你愿意听么?”
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我少时流浪,后来遇见我师傅,便一直跟着他,在我十六岁那年他去世,告诉我世间有长生法。”昭衍道,“食妖者心,可延百年寿,这句话,你可还记得?”
楚玄点头。
“我那时吃了你的心,延寿百年,以为这句传言是真的,后来那狐狸告诉我,食妖者心或许可延寿,只是效果也没有那么好,顶多百来年,且吃一颗心与吃八颗效用也没有区别——在梦境中看见了罢?他那凡人吃了八颗,活了也不过一百五十年,且垂垂老矣。”
昭衍忽笑了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
楚玄知道他说的“那狐狸”是玄狐,脑袋却有些晕,“什么?”
昭衍道:“你白白浪费了一命呢。”
“……”楚玄默默看着昭衍。他忍不住道:“……什么梦境?”
昭衍仍是桃花眼弯弯,看上去心情极好,道:“便是你我现在所处之地,同先前白焰困你的幻境有些相像,皆是狐族法术,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他顿了顿,“这也应当算是个幻境,只是白焰那个全是假的,你在这儿见到的却都是真的,是白焰与我记忆。”
楚玄想起最后所见昭衍半条臂膀白骨森森模样,急道:“你真的受了那样重的伤?”
昭衍愣了愣,想起他说的什么,漫不经心道:“不然如何骗过白焰?虽然他确实蠢,这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何况那狐狸也压不住心魔了,须得食生人血肉。”
楚玄听着他不大在意的语气,却觉得眼眶有些发酸,昭衍笑容淡淡,“左右现在也用不上了。”
他这一说,楚玄方想起来昭衍身体怪异之处,“我先前怎么碰不到你?”
“若是你碰到了,我这会儿便该死透了。”昭衍道,“我如今只是个魂魄,我不想你碰到我,你自然碰不到。”
楚玄迟疑道:“……魂魄?”
“是啊,我早就死了。”昭衍倒不顾忌,坦荡道,“三百年前白焰死了,我身上伤也好不到哪里去,便索性弃了肉身,只留魂魄——我就知他不会死心。”
楚玄呆了,“那你呆在哪儿啊?剑……”
昭衍嫌弃道:“我会藏在那脏东西上?”他面上现出些促狭来,道:“我在你心里呢。”
“……”楚玄无辜的看着他,眼里满是茫然。
“……”昭衍道,“我与你气息相同,故而附在你身上也没有什么。”他转了话题,“时间不大够了——小狐狸,你先前所见,俱是记忆,你看了可明白白焰因何对你如此?”
楚玄难得黯然,“他从前便不喜欢我……”
昭衍道:“你知道他因何不喜欢你?”
楚玄更加黯然,“因为我长得和他们都不一样……”
“这回倒聪明了。”昭衍道,“他从前不喜欢你,确然是这个原因,但他并非讨厌,而是嫉妒。”
楚玄:“啊?”
昭衍道:“青丘之中,狐皆白色,唯有玄狐是黑,那时你或许小不记得,但他应当曾担心过你是玄狐,只是后来发觉你不是,便又觉得受了骗,来欺侮你。”
楚玄难以置信道:“……真的?”
昭衍漫不经心笑,“我猜的。”
“……”
“和他比起来,你都不算蠢了。”昭衍道,“他的心思,太过好猜。”
“以为我是个凡人无法反抗更不敢欺骗他,便因此丧了一条命。之后还不知动动脑子,难道以为人人都如他一般白白等着仇敌不杀,专门来等着他说话的?我会不知道青丘狐族九命?便是忘了,难道有在见了曾被自己砍头的人又活生生出现后还记不起的?”昭衍总结道,“果真是蠢死的。”
楚玄:“……”
☆、十四
昭衍又笑,“不过最蠢的,还是他竟然信了让你当引天劫的心魔,倒给我留了许多空闲。”
“他对成玄狐一事执念太重,千年光阴都砸在上面,这三百年不知他做了什么,竟只剩四命了……但依他那性子,这也正常。”昭衍神色倒没有多认真,“又跟着那什么阆宣……我看他不必今日我这一遭,死不过早晚。”
“但他有些事却猜对了……”昭衍忽又笑起来,道:“小狐狸,你难道不曾疑心过为何独独你是黑色皮毛么?”
楚玄:“啊?”
昭衍道:“你便不曾想过或许你也是玄狐?毕竟都是‘玄’呢。”
楚玄又呆了呆,“没有……玄狐不是我这样子的。”
玄狐,狐中上品,墨色皮毛,毛尖处银白。
他如今恢复所有记忆灵识,也就想起幼时曾听起的关于玄狐的形容,也依稀想起确然从那时白焰就十分向往成为玄狐。
或者说成为玄狐是每只青丘狐狸的至高向往。
除他之外。
楚玄道:“玄狐皮毛是墨色的,但毛尖处是银白,看上去还是只白狐狸的……和我……”
“和你这焦炭模样完全不同?”昭衍笑道。
“……”
昭衍极漫不经心,如玩笑般道:“但白色狐狸被雷劈多了,也会变成焦炭罢?”
“什么?”楚玄没听明白。
昭衍道:“即是说,你或许上辈子便是个玄狐,只是后来又被雷劈了,便成了如今这焦炭模样。”他看一眼楚玄,又道:“连带着人也劈傻了。”
楚玄果然一副五雷轰顶模样。他结巴道:“真、真的?”纵然他一向对昭衍所言深信不疑,此时也忍不住发问。
昭衍道:“你也可不信。”
“不、不……”楚玄更着急,“不是……”
昭衍被他逗笑了,“我也不信,玄狐怎会是你这样的?”他顿了顿,“但那狐狸是如此说的。”
“……玄狐?”楚玄道。
昭衍道:“他不是玄狐,只是有那个模样罢了。”他神色间漫不经心,“他说你上辈子确实是个玄狐,还是自狐族诞生青丘万年间仅有的一只玄狐。”
“青丘血脉继承中谁都知道有玄狐这一个品阶,皮毛墨色,尖端银白,法力强大,却不知道如何能成。但万年间唯有三千年前的你成了玄狐,听他说那时你也受了不少排挤,不过都是暗中来的罢了。”昭衍道,“不过倒没几个想杀你的,毕竟玄狐难得么。”
楚玄听呆了,“后来呢?”
“长进了,知道问问你如何死的了。”昭衍淡淡道,“他说让我转告你,纵然你已不记得——他对不起你,谢谢你。”
楚玄一愣,忽的就想起那时玄狐在他面前身形消散时所听见的声音。
昭衍却以为他是在困惑另一件事,“玄狐自然也会死,说是不会死,但天道之下哪里有这等事?只是命寿更长法力更强,但同白狐一样,也不过九命,用尽即死,且彻底神魂消散。”他笑了笑,“且依你如今模样,看来血脉继承中还有一件事没说,玄狐丢了一命后,是要再来一次才能恢复法力记忆的。”
“……再来一次?”
“便是如你现在,再失去九命,再挨一次天劫,而后,玄狐归位。”昭衍道,“那狐狸言最后那天劫劈的是自身心魔,心魔若消便脱胎换骨,心魔不散便如他一样……虽然我并不信,但试试也无妨。”
“不过依他死时情景来看,应当可行。”昭衍道,“小狐狸,你不必为他身死难过,千年前他入魔时便是咬了你一口方害得你也生出心魔,被天劫劈成焦炭的。三百年前么,虽然也算助你重成玄狐,但也是助他自己压住心魔,和千年前没什么区别。”
楚玄迟疑道:“……我见到它时……很难受。”
“人之长情,吃了一记亏,即便忘了,也总还是害怕的。”昭衍道,“纵然你只是只蠢笨的小狐狸呢。”
他顿了一顿,忽而笑道:“小狐狸,怎的这次倒不急着找你家那位了?”
楚玄不解道:“谁?”又忽然想起些什么,“九幽呢?我没看见他。”
昭衍笑了声,“你不是对他痴情得很么?这会儿才想起来?”
楚玄没来由的觉得有些脸红。实则先前那前尘旧事一股脑来了,他本来就迟钝,一时间却忘了。但也是他知道九幽这一世十分厉害,至少比他厉害了,因此稍稍放下心,但现在一想起来,便又着急了。
昭衍也不逗他,道:“青丘狐族善幻术,虽然你由于遭遇没有习得这术法,但白焰却用得很好。你同九幽来到深渊之地不假,然而问题出在那白色花开的时候——便是那一瞬间,白焰发动幻术,将你拉到他幻境中,对九幽则是用了个法宝将他困住了。”
楚玄忽的想起白焰所言“若非心魔……”,他急道:“他生出心魔了?”
昭衍笑了声,“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他只是趁机看了些九幽的记忆罢了,不过九幽执念确实很重,有些入魔的模样。”
“小狐狸,你知道为何有入魔这一说法么?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总有求不得,生了执念而不能看破,时间长了心中沉郁,便是要入魔。”
楚玄听了更着急,“执念?九幽有什么执念?”
“这一句话,或许可拿来问你。”昭衍道,“小狐狸,你有什么执念呢?”
他看着楚玄,目光平静而遥远。
“你已经找了他五百年,他曾是凡人的时候我问过你,你找到他又如何呢?不过短短数十年寿命,他不记得你,你却要再一次凑上去。何况他是个凡人,他终究会死。”
楚玄愣愣的,“他……不会死了。”
九幽是妖,妖可以活很久很久。
昭衍慢慢道:“确然他如今长寿。但那时你言只是想看看他,小狐狸,你现在可能告诉我,你究竟为何一直执著于他?”
楚玄想了很久,昭衍难得耐心的看着他。
许久后楚玄终于开口,他道:“因为他对我很好……从来没有人对我那样好……”
他自己也有些说不下去,眼里满是茫然。这么多年找到那人待在他身边已成了一种本能,天地之大,他所寻的,所求的,只是这一个人而已。
然而唯有面对九幽时才会有的喜悦安宁却是无法形容的。
昭衍并不意外,他平静道:“这就是执念。”
“区别只在于你还不明白你为何会有这个执念。”昭衍忽笑了,“小狐狸,我对你也很好,你为什么不想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