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你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呢?”
楚玄茫然看向他,接着睁大眼。
昭衍非常快的放开了他。
那几乎只是一瞬间。
他神色间漫不经心,似乎刚刚在楚玄唇上碰了一下的人完全不是他。
“这是九幽对你做过的,只是他要更过分罢了。”昭衍道,“居然借口发情……哈,不过他忍得确实辛苦。”
“小狐狸,你记住了,如果有人对你这样做,那就代表他喜欢你。”
楚玄结巴道:“啊?喜欢……”
“如果喜欢一个人,那就可以为他去死。”昭衍道,“就像那只狐狸。”
楚玄愣愣的,“那我……是喜欢九幽吗?”
“我怎么知道?”昭衍道,“你自己不清楚?”
“……昭衍。”
“什么?”
“……那你……是喜欢我吗?”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淡淡道。
“我怎么知道?”
“但我今天……是真的要死了。”
楚玄猛然抬头,“什么……”
昭衍面上又是那漫不经心的笑意,“我是个凡人啊,凡人总还是会死的。当年只剩个魂魄,能撑到现在已不容易了……”
他忽然抱住了楚玄。
“你落入幻境濒临入魔,我用你法力将整个幻境破碎,白焰去掉一命,还剩三命——多亏他那一命,小狐狸,你现在已没有心魔了。如今梦境将醒,小狐狸,再见了。”
他顿了顿。
“不要那么蠢了,小狐狸……”
他松开手。
☆、十五
漫天大雪飘飞,青衣的少年立于苍茫天地间,他桃花眼弯弯。
楚玄和少年距离渐渐变大,他张大嘴,却是半点声音也不能发出。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青衣的少年化作青烟飘散。
再无痕迹。
在那身影彻底消失的同一刻,一声急切呼唤终于响起在耳侧。
“楚玄!”
梦终有醒时。
九幽揽住楚玄,还未来得及高兴楚玄醒来,便看到他又闭上了眼。
“昭衍……”
九幽面色瞬间沉下去,但此刻他们在深渊之中,却是来不及计较这些。
同楚玄一起落下的两个人中的白焰无人拉着,继续向下坠去,很快不见踪影,而另一个青衣的面容陌生的少年则是在刚刚化作青烟飘散了。
九幽却未将心放在这上面,他带着楚玄,顶着深渊巨大压力,很快离开接着驾云向狼族地界行去。
在他离开之后,深渊又重归宁静。
白色花朵在深渊中幽幽开放,微不可见青光流转其上。
一只手轻巧的摘下了它。
“花当配美人。”紫衣的仙人眉眼含笑,俱是风流,他低低唤一声,“阿焰,你喜欢这花么?”
他站在深渊之中,衣摆无风而动。
而后一个白衣漂亮的少年凭空出现。
“……殿下。”他道。
白衣的少年正是白焰,那位殿下,则是几日前到狼族贺寿的上玄阆宣。
阆宣手里转着那花,极轻的笑,“阿焰,如今你该怎么办呢?”
“……”
“阿焰何必来找他麻烦呢?其他的同族难道不好么?还是阿焰你这许多年,都未曾成功过?”
白焰的脸色顿时白了。
阆宣仍是笑,“青丘狐族不能杀害同族,阿焰你难道忘了?”他顿了一顿,“还是你以为,这事情却没有人知道的?”
“殿下……”白焰无措道,几乎要落泪的模样,可怜极了。
阆宣却没向他看上一眼,只打开折扇,白花腾起青烟飘进扇面,正是花开正盛,花瓣还似在浮动。他满意的敲了敲扇面,接着漫不经心道:“别哭。美人哭了便不漂亮了。”
白焰即刻止住声儿。
阆宣笑看向他,道:“阿焰,你长得好看,我十分喜欢,因而纵容你杀个一两只狐狸也没什么。只是你如何每次都要失败呢?还每次都要丢上一条性命。如今你只三命了,你可想好怎么做了?”
白焰迟疑片刻,道:“殿下能否助我?”
他说这话时其实十分忐忑,因听阆宣言语早就知他在楚玄之前便已杀了许多同族,他不清楚阆宣态度,而且虽然阆宣之前看上去十分宠爱他,但阆宣风流之名远扬,谁知这宠爱管得了多久?阆宣永远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行为随意,仅凭好恶,这番话什么用意,谁都不知道。
阆宣微微笑,“是助阿焰达成你最初找我时想求的那个愿望么?”
白焰这下才是彻底吓到了。他看着阆宣,言语也不能。
阆宣如未察觉般,道:“阿焰想让我帮你挡天劫,成玄狐,那时候为何不说?”他叹息般道:“如今却来不及了。”
“你想用其他同族做成心魔助你度过天劫,虽然未能成功,却还是杀了它们,天劫来时,是要算一个人杀孽多少的。阿焰你杀的同族,罪责甚重,便是我,也无十成把握度过天劫。”
白焰脸色彻底惨白,他道:“殿下救我……”
阆宣一笑,“凭什么呢?”
白焰一愣。
阆宣仍是唇边带着笑意,话语却无情,“你借着我的名头,让你青丘狐族气焰嚣张,我并非不知,只是没有管的必要。你做了什么我不过问,因那是你自己所为。但我有何理由要帮你?”
“我欢喜你时,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你惹我生厌时,我却为什么要为你做这些?”阆宣道,“何况我并未欢喜过你。”
白焰嘴唇颤动,一副难以置信模样,“不……殿下!”
“我……哪里错了?”
阆宣道:“阿焰你很好……只是太蠢了些。”他道:“你到如今也没有想明白么?你所知的那成玄狐办法是他们骗你的。便是捉来那只小狐狸,也没有用。真正成玄狐的法子,是消去自身心魔。”他顿了顿,“但你却是连天劫也挨不过去了。”
白焰目光涣散看他。
阆宣放轻声音,道:“你也别再打那狐狸主意了,它才是真正玄狐,只是千年前失了记忆,待它过了这一遭,便又能恢复了。”
他停了停,看着白焰眼中隐隐的红光,道:“是受不得刺激么?竟要入魔了。但无论你信不信,这终究是事实。何况玄狐永远只一只,阿焰,放弃了罢。入魔要挨天劫,那很痛的,不若我早些令你解脱了?”
话刚说完,手中折扇一合,白焰跪倒,吐出一口血来。
阆宣又折扇轻敲手心,白焰身形竟消散了。
他笑了笑,不甚在意模样。
“竟然跑了呢……不过和我想的一样,使些巧劲,一次杀了也并非不能。”他似自语道,“虽然还有一命。”
他在原处站了会儿,想起在这污浊地界已呆了许久,便腾起朵紫色的云,回天界换衣服去了。
空余深渊幽幽。
虽然九幽驾云方向是朝狼族去的,但他先前强行破开白焰所施加的术法醒来,也受了些伤,因此也没走远,找了个山头停下了。
楚玄醒来时已是深夜,星辰耀耀,他枕在一人腿上,抬眼只见那人玄色衣衫。
“……九幽。”他道。
九幽低下头看他,面色有些苍白却依然冷峻,只对他露出些温和来,“怎么了?”
楚玄愣愣看着他,却是不说话。
九幽皱起眉,“楚玄?”
楚玄突然扑在他身上,像是只狐狸般将脸埋在他肩上。九幽不解,抬手想做些什么,却忽然感受到湿润温暖液体流淌在肩上。
玄色衣衫颜色深深,楚玄边哭边道:“昭衍……昭衍死了……”
九幽心头发堵,僵了半天也只能把手放在楚玄背上,如同给狐狸顺毛般,无声安慰。
楚玄抱住他,哭得伤心极了。
这一夜的最后,楚玄是哭着哭着睡了过去,九幽则是一直坐到第二日。
第二日醒来,楚玄还是有些伤心的模样,然而那神色和眸中光彩却不是九幽所熟知那个神色混沌的小狐狸,至少看上去有些清明了。
就像是一夜之间,想起了许多事。
九幽却宁愿他是以前那副样子。
楚玄说了许多有关昭衍的事,他说昭衍是个凡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曾陪他一起找了他那所谓前世几百年。
“昭衍告诉我这叫流泪,流泪就是伤心了,然而这是软弱的,男子不该哭泣。”楚玄低声道,“但有些时候哭一哭也没有关系,因为能有为之伤心的事也很难得。”
他声音顿了顿,眼睛又慢慢的红了。
九幽终于无法,他道:“去人界吧。”
楚玄抬头看他。
九幽心中莫名沉闷,“我想去看桃花。”
楚玄看着他,慢慢笑起来,“好啊。”
于是他们便去了人界。
这一呆便是一百年。
百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于灵物来说,百年时间能改变的事太少。楚玄倒是不再常常提起昭衍,九幽的心思却一日日重起来。
按理说他一只孤高的狼不该计较这些,但他百年前挣脱白焰术法时太过急切,本来记忆都能被窥下些许,如今心中更是隐隐生了执。
有执念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并不清楚自己执著的是什么。
他不承认自己是对楚玄有什么想法,四百年前他拾到楚玄,便认定楚玄是他的东西,楚玄是他的——更近似于一种宠物喜欢的物事罢了。
哪怕在那次楚玄发情时他吻了他,他也没当回事儿。
然而这一次,事情似乎麻烦了。
他一百年前以为中断的成年期,其实是被他那次伤势压住了,反扑之意来势汹汹。
他开始做梦。
灵物不会做梦,要么回溯前尘记忆,要么便是预知未来。
还有一种,在梦中行真实世界中欲为却不能为之事。
譬如现在。
梦中漫天的桃花,桃花林十里,上有苍碧天空下有柔嫩草叶,他行走其上,漫无目的。
直到,他看见一个人。
那是个模样模糊的人,只一身红衣烈烈如火。他看见那人,不知为何从心底生出愉悦来。
他快步走过去。
接下来的一切都如此自然,仿若发生过无数次。
他吻住他,极尽温柔缱绻。
身体里似燃起一把火焰,他无从宣泄的焦躁。
每每到这时候,他就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非常的干净而熟悉,又透着股陌生的叹息意味。
那声音道:“九幽——”
然后他就醒了。
身下床上湿了大片。
房间门被推开,一个声音道:“九幽?”
玄衣的少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目光透着不解,“你怎么了?”
九幽:“……没什么。”
楚玄哦一声,又关门出去了,“你快些,要走了。”
房门合拢。
九幽坐在床上,一向冷峻的脸上有种奇怪的神色。他的耳根,微不可见的红了。
☆、十六
待到九幽出来时,楚玄倒没说什么,和他一同站着的青年却欢喜极了。
“九兄你可算起了!走!走!”说着便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拉着楚玄出了院门。
九幽在后面跟着,心中略略有些郁闷。
倒不是因为这凡人拉着楚玄,自三月前见识了这名唤陈石的人的自来熟,便是九幽的冷脸对他没多大作用后,九幽也就随他去了。
左右这不过是个凡人。
另一个原因则是他好歹也在人界呆了一百年,什么人都见惯了,也不差这一个。
不过细说起来,九幽也未想过他会在人界一呆便是一百年。
这一百年里他完全如同凡人般的行走在人界中,有时也同凡人交谈,或者谈得顺眼了,也会到那凡人家里住住。
不过能让九幽看在眼里的人却很少。
只是楚玄喜欢罢了。
他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楚玄,又想起先前那个梦,又移开目光,郁闷又起,还莫名其妙烦躁起来。
前面陈石和楚玄倒说得火热。不过大多陈石说罢了,他是个自来熟,和谁都说得上话。
“楚弟,看你这模样,就知道你应当是个雏儿,今日且让为兄带你开开眼去!”陈石道,“九兄那般淡然,也该是没见过那盛景!待到你们见了,才该知道谢谢我!”
楚玄道:“谢什么?”
陈石嘿嘿一笑,“绝代佳人,一世难求!”
楚玄好奇道:“绝代?”
陈石道:“就是这女的长得特别好看!也不一定就绝代了,嘘头罢了,楚弟你怎的如此实诚!”
楚玄想了想,又道:“你见过她?”
陈石道:“没见过!”
楚玄奇道:“那你怎知她很好看?”
陈石理所当然道:“因为天香阁的花魁,可不就是好看么!”
不过陈石虽说得斩钉截铁,楚玄看着那女的,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他们站在二楼上,陈石痴痴看着那正弹琴的女子,眼睛都不带眨的。楚玄再看阁子里其他人,也大都这副德性。他对九幽道:“九幽,她长得很好看?”
九幽漫不经心看了一眼,起了玩心,道:“不及你好看。”
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对,看着楚玄那副古怪模样,莫名其妙道:“怎么了?”
楚玄:“……觉得有点耳熟。”
九幽:“……?”
楚玄犹豫一下,道:“那时白焰……”
话未说完,九幽脸色刷一下黑了。
楚玄这才发觉说错话,还想说些什么,陈石嗷的一声抓住楚玄胳膊,“她、她、她冲我笑了!”
楚玄:“……”
那花魁对他笑没有尚未可知,只是九幽却是真的不理他了。
直到他们回去时,九幽都再没同楚玄说一句话。
陈石夹在中间,犹自沉浸在花魁的美色中,却也没发觉。
九幽别扭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发生了一些事。
譬如说最出人意料的一件,陈石竟和那花魁勾搭上了。
陈石道:“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楚弟!你可知这世间最无法抵挡的力量是什么!”
楚玄道:“……不知道。”
陈石激动道:“是爱!是秀娘对我的爱!”
楚玄道:“……”
陈石道:“为了她!我甘愿从此浪迹天涯!”
楚玄道:“……”他这些年也懂了些人情世故,虽不明白何谓情爱,但也有些了解,不解道:“你们不是两情相悦,你跑什么?”
陈石叹口气,道:“奈何!我欲与君共明月,有贼子虎视眈眈!”说完他又拉着楚玄手,恳切道:“楚弟你年少天真,不懂得这些龌龊,我家那老头断断不会允我娶秀娘,他最是看不起红尘女子!”
楚玄想了想,道:“难道你跑了便能同她在一起?”
陈石摇头道:“错!此非长久之计!我如何舍得让秀娘与我奔波?只消我在外面晃上两日,他定然松口,到时我便有足够银两为秀娘赎身了!”说完一阵嚣张得意大笑。
楚玄:“……”
陈石笑完又道:“不过城里定然不能呆,那老头在城里找人十分容易。因此我欲同秀娘去十里外金花陵呆上一段日子,楚弟若是思念为兄,大可去那处寻我!”
楚玄听见金花陵这名愣了一愣,道:“金花陵?那里不是闹鬼?”
金花陵自三年前便盛传有美鬼于夜间出现,倒引了很多人去。
陈石会错楚玄意思,肃容道:“楚弟不必担心!我既许了秀娘,从此便只爱她一人!断不会去看那美鬼的!”
说完他又一叹,“楚弟,就此别过!”
等到第二日,陈石果然同那花魁都不见了踪影。
至今有半月。
楚玄九幽本就是因陈石强邀才留下,半个月也差不多将城里逛遍了。陈石他爹也得到陈石去了金花陵的消息,不过看上去也没有派人去找他的打算。
楚玄呆得没趣,对九幽道:“九幽,我们去金花陵罢?”
九幽仍是冷着一张脸,不说话直接招来云向金花陵行去。
他们到金花陵时天已黑了,那座小小城池却是明亮的。
花灯顺着河流慢慢飘远,来往行人都戴着面具。一个戴了半边狐狸面具的红衣男子斜斜倚在桥头阴影处,不经意露出的肌肤在微微烛光下流转莹光,那面具只挡了眼睛,抬起的下颌线条优美。他语调拖得长长,正不甚在意的同面前的公子哥儿说着话。
“哈,三年前金花陵也不是如此的,不是那一年城主遇见个美鬼么,之后一直念念不忘。不知听了谁说那鬼喜欢热闹,也只能在夜间出现,便搞了这些玩意儿。”
他面前那公子笑起来,“有你美么?”
他扬起嘴角,“我不知道——只是有一件事却十分清楚。”
“什么?”
“若我是那鬼,你这样调戏我,早被卸了八块。”他轻轻道,“城主可是因为那鬼救了他一命才如此记挂的。那鬼这样厉害,你惹得起么?”
公子调笑道:“说错了。”
“哦?”
“不待那鬼杀我,他救了的那些个人便该将我分尸了。”公子离他极近,暧昧道,“至于若你真是那鬼,要我命,也是舍得的。”
“真心话?”他也没有躲开。
公子心中一喜,伸手揽了他腰,道:“这一颗心,都为你一人。”
他抬眼看向公子。
而后一笑。
“那这颗心,我便收下了。”
数百步外,楚玄忽然回头。
“奇怪……”
九幽看向他。
楚玄道:“那里像有人看我……”
九幽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只见到桥头灯笼微晃。
并无一人。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楚玄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慢慢走在街上,一直到深夜无人时。
灯笼犹自在风中微晃,打更声一声声响起,更夫迎面走过来,接着如同未看见他们般径自走了过去。
隐身的术法实在好用,只是说话声还是能被听见。待那更夫走远了,楚玄方回头看九幽。
九幽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楚玄期期艾艾道:“九幽,你知道陈石在哪儿么?”
九幽别过头,冷冷道:“不知。”
楚玄啊了一声,“那要怎么找他?”
九幽道:“他没告诉你他住何处?”
楚玄想了想,沮丧道:“他没说。”
“……”九幽道,“慢慢找罢。”
楚玄于是又默默的走。
他们走到一处巷子拐角时,一个人影从黑暗里冲了出来,恰撞在楚玄身上,九幽没来得及拉,两人直接扑地上了。
隐身术法也不过隐身,真撞上了还是得结结实实来一下。楚玄被撞得有些晕,因此术法一时消了,扑在他身上那人也没遭遇“撞鬼”,从楚玄胸前抬起头时正看见楚玄被撞得晕晕乎乎的模样。
九幽反应过来马上就要去把那人拎起来,谁知那人反应更快,直接一把搂住楚玄脖子,呜呜哭道:“妾身莽撞冲撞公子,无以赔罪唯有以身相许!”
楚玄:“……”
九幽:“……”
扑面而来的脂粉味道混杂着血腥气味冲得楚玄更晕了,他作为一只狐狸,向来对气味敏感,何况他就很少与人如此亲近过,一时间又显露出呆蠢本性,瞪大眼道:“你、你、你……”
幸而九幽拯救了他。
九幽脸色不能更黑,他无情的将那人从楚玄身上拎起来丢到一边,接着把楚玄拉起来。
结果那人锲而不舍的又扑过来了。
九幽面无表情继续丢开。
虽然九幽留了些力,但扔来扔去也不是办法。那人终于看清情况,站在一旁哀怨道:“公子……妾身做错了什么吗?”
烛火之下,那人形容狼狈,然而皓齿明眸,眉目顾盼间尽是风情,是个难得的美人。
楚玄被九幽拉着,还有些晕,看着那美人愣了愣,有些迷茫。
九幽则直接些,道:“花魁?”
那人僵了下,“公子……?”
九幽直接切入正题,“陈石在哪?”
那人彻底僵硬了。
接着她忽的大哭起来,“陈郎他、他……你们怎的来得如此慢!”
九幽皱眉道:“他怎么了?”
花魁嘤嘤哭道:“他死了!”
☆、十七
楚玄九幽都愣住了。
花魁边哭边道:“观两位公子此等风采,也该不是陈郎那狠心的父亲派来的人,想来应当是陈郎常常说起的那两位好友,可惜……却是来晚了。”
楚玄终于清醒些,震惊道:“陈石他死了?”
花魁眸含水光看过来,凄凉模样极易让人生出怜爱之心,她泣道:“昨日妾身同陈郎出城遇见匪人,陈郎让妾身躲好,他来引开匪人,可妾身看得分明,那匪人手中拿刀,将陈郎劈死了。”她伸手遮住眼,似哀痛不能自己,“妾身待那人走后,将陈郎拖在一处隐蔽处放着,而后便回城来……公子!”她忽跪了下来,“但请公子顾念友人之情,去将陈郎尸身带回葬了罢!妾身感激不尽,愿为奴为婢以报恩情!”
她言辞恳切,楚玄几乎要回声好,九幽却冷冷开口。
“不必为奴为婢,只消回答一个问题。”九幽冷冷道,“你同他如此深情,怎的先前还要以身相许?”
花魁哀哀道:“不瞒公子,妾身一小女子,有何本事?若不是今日遇见是公子二人,妾身原是打算许了一人再求他去的。妾身出身风尘,也唯有如此……”说着泣不成声。
九幽冷冷看着她,半晌终于道:“你且起来。”
花魁道:“……公子?”
九幽神色仍冷冷,“先寻一处住下,明日再去。”
花魁大喜,忙急急起身,“公子……”起身时有些急,没站稳又要朝一边倒。楚玄想去扶住她,九幽却把他死死拉住了。
扑通。
眼睁睁看着的楚玄:“……”
结结实实摔地上的花魁:“……”
九幽面无表情,拉着楚玄转身便走。
“……”
深夜店家均早已打烊,所幸花魁和陈石在城中买了房住。虽然十分破落偏远,勉强也能住人。
总共有两间屋能住人,花魁一间,楚玄九幽则是一起睡。第二日花魁起来时便见到楚玄搬了张小凳坐在院中,看到她时笑了笑,“花姑娘。”
“……”花魁道,“妾身本家名姓苏秀,公子如不嫌弃,可唤妾身秀娘。”
楚玄点点头,道:“你也不必叫我公子了,我姓楚,名玄,你可唤我阿玄。和我一起的是九幽。”
苏秀笑道:“妾身听陈郎提起过的。”说着又流露些悲伤神色,她停了停,道:“不知九幽公子去了何处?”
楚玄道:“他去买早饭了。”
苏秀一听,十分感动道:“怎敢麻烦公子!昨日令两位公子不得已暂居一室,妾身已是十分愧疚……”
楚玄道:“没什么,其实我们常常一起睡的。”
苏秀:“……”
她还待再说些什么,九幽却拎着吃食进来了。
满腹疑虑只好暂且压下。
楚玄笑着道:“九幽,你买了什么?”
九幽将油纸包递过来,简短道:“特产。”
楚玄打开来,眼里冒出光,“包子!”
对,还是肉馅的……
油大皮薄……
苏秀微笑着接过一个,道了声谢便吃了起来。她毕竟出身不同,从小学的便是察言观色的本领,对于情感一类更加敏感。她边吃边不动声色看着对面那两人,只觉得……
苍生何弃我!
怎的这世间男儿,要么已是断袖,要么断袖不远……
她无比凄苦的吃了三个大包子,接着看到楚玄唇边吃了一圈油。她掏出张帕子,道:“公子……”九幽接过来,淡淡道:“多谢。”
然后他给楚玄擦了嘴,又扔回给了苏秀。
苏秀:“……”
九幽将楚玄拉起来,淡淡看她一眼,道:“走罢。”
苏秀:“……”
楚玄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道:“花姑娘,你不走么?我们不知道陈石在哪儿啊。”
苏秀深吸口气,道:“是,公子请。”
接着大步走在前面带路。
金花陵出城路有几条,苏秀引的那条路恰要经过昨日楚玄九幽所见的那座桥。
岸边栽了有柳树,白色柳絮飘飘扬扬,落在水上漾开一圈圈波纹。
他们将要上桥,听到一阵喧哗。
“我家公子昨日就在此处,怎的却不见了!”一伙人拿着张画像,挨家挨户问着,“你可见过我家公子?”
楚玄疑惑道:“他们丢了人?”
苏秀一笑,道:“或许只是他家公子寻得露水姻缘,昨日贪欢,却忘了同仆人说了。”她顿了顿,别过脸道,“公子……还是快些罢,天气渐暖,陈郎他……怕是挨不住。”
楚玄便不再看,一行人急急向城外去了。
从此处出城直接便是进了一处深林,无甚人烟,楚玄疑惑道:“你们走这边做什么?”
苏秀一颤,道:“是妾身听闻金花陵美鬼传言,心中好奇,便央了陈郎来的。”
楚玄后知后觉说错话,于是不再开口。九幽却淡淡接了话,道:“你不怕鬼?”
苏秀一笑,十分苍白,“自然……是怕的。只是不是传言这鬼是好的么?还救了城主性命。故而以为来看看也没什么。何况是白日里来,谁曾想……人心却比鬼怪更可怕。”
她最后这一句说得极轻,九幽却听得清楚。他看了苏秀一眼,不再说话。
林子里显然常有人来,踩出的小路十分明显,他们走了许久,几乎到林子最深处。奇怪的是此处却空出大片空地。
他们走上空地,苏秀忽停了步。
楚玄道:“陈石在哪?我没看见他。”
苏秀回眸,眼中尽是泪水。她一字字道:“便在此处。”
楚玄被她吓住,没有说话,九幽接道:“他埋在下面?”
苏秀笑了笑,“公子果然聪慧,虽然不知为何公子愿来,如今却说什么都晚了。”她顿了顿,“只是陈郎他,还没有死呐。”
楚玄道:“啊?”
九幽却神色平淡,似乎早已料到。
苏秀道:“两位公子,对不住了。”
随着她这一句话,平地塌陷,三人齐齐落了下去。
大殿里燃着灯火,苏秀醒来时躺在白色玉石地面上。一人坐在千阶梯王座上,因隔得太远,看不清容貌,只能见到那一身烈烈红衣,颜色浓郁如血。
他柔声道:“你醒了。”
苏秀冷汗落下,忙跪伏道:“大、大人……”
那人温和道:“你怕什么呢,你做得很好,已带了十人了,虽我与你说好须得引百人来,但今次看在我那两位旧友份上,便算了罢。”
苏秀更紧张,不敢出声。
那人一笑,“你不需知道我所说的什么意思,只消待一会儿他们寻过来了,你将这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他们,在这之后,我便将你那郎君还给你。”
他看着苏秀一动不动模样,忍不住笑了,“我不会骗你。”
他目光放远,悠悠道:“来了。”
黑光从大殿边上漫出。
结界在黑光中尽数消散,九幽收回手,冷淡看着面前景色。
结界碎裂,幻境崩塌,一切重归真实。苏秀身处万截白骨中,幽幽鬼火飘浮在地宫之中。
她回头,看着楚玄九幽笑了一笑。
“两位公子,妾身久候。”
她款款起身,道:“公子可愿听妾身细说真相?”
九幽看了眼楚玄,后者完全是没搞清状况的模样。他漫不经心道:“说罢。”
苏秀便又跪了下去。
“半月前妾身同陈郎来到金花陵一事,想来两位也知道。妾身卖身在天香阁,赎金颇重,不得与陈郎相随,另一缘由则是陈郎父亲对红尘女子很有偏见。”苏秀神色淡然,眉目中有种惊人的艳丽神气,她道,“妾身自知陈郎世代为官,家境非一妓子可高攀……但终究还是存了一分侥幸。”
“妾身六岁时卖入天香阁,自此再未离开,初遇陈郎时也没有几分真心,只是想借着这机会逃出来罢了。”苏秀神色恍惚,似在回忆,“只是我从未想到,陈郎竟能做到如此。”
“他是世家的少爷,从来没有吃过苦,却肯为了我在这小小的城里呆着。居室简陋,钱财耗尽,他却始终未曾离开……我们甚至说好了,若是他爹始终不允,就在这里一辈子也很好……可惜。”她眼里含着泪水,“三日前,便是三日前……你们来得太晚。”
“三日前,有歹人见我美色,将我拐至城外,欲对我行不轨之事,幸得陈郎来得及时……只是陈郎终究不擅武艺,歹人欲杀人灭口,我同陈郎不辨方向,逃入林子深处,然后,便落了下来。”她闭了闭眼,道,“二位公子可还记得,金花陵美鬼传言?”
“如今我们所处之地,即是那美鬼居处。”
“或许二位也曾听闻美鬼善心,还救过城主。但看到这遍地白骨,不必我多言,二位也该知道那美鬼本性。”苏秀缓缓道,“那美鬼,喜食生人血肉。”
“那日我们落入这地宫之中,他生吃了那歹人,我以为该轮到我时,他却言,不吃女人。”
九幽目光微沉。
楚玄却急道:“那陈石呢?他……”
苏秀道:“陈郎没有死。”她顿了顿,“纵然他当时身中数刀……他也没有死。”
“纵然所有人都死了……我也不会让他死。”
楚玄顿住。
苏秀的语气决然而冷静,她道:“我同那美鬼做了交易,我替他引来百人,他放过我同陈郎。”
“从城主时这便是他的阴谋,他假意救了城主,实情该是他设下陷阱害了城主。至于我如何知道,只是猜的——那城主同这位九幽公子先前用的黑光一样,都有些奇异术法。他不知何缘由不能来到地面,只能呆在地宫之中,然而他欲食生人血肉,只得骗了城主,让他送人来。此处的白骨里,有许多都是好奇来到金花陵的人。”苏秀面色有些白,显然十分恐惧,“便是昨日遇见两位公子之前,我就曾见过他的术法——他能瞬时将人变没了,也能弄出十分虚幻却真实的景象。”
“……甚至他还能,附身在我身上。”苏秀颤抖道,“我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感受,只是如同身体不是自己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行动……他附在我身上时,甚至我的形貌都变了,完完全全另一个人。昨日遇见两位公子,也不是偶然……便在昨夜,他引诱一个男子时,见了两位公子,便要我将你们带来此地。至于两位竟是陈郎好友,我也不知……”
她道:“我知道对不住两位公子……但我没有办法……我不能让陈郎死……不能。”
泪水将她漂亮的面容模糊,她仍断断续续道:“我知那美鬼不过是想玩弄人心罢了,他哪里缺我为他引来……只是我没有办法,陈郎受了那样重的伤……”
到最后她只来回说这几句话,形容可怜。
九幽却只冷冷开口,“他为何要你引我二人来?”
苏秀一愣,“他说……两位是他故友。”
☆、十八
随着苏秀话音落尽,地宫内景象再度变幻,只一瞬,幻境再成,又是先前那华美大殿。一人红衣及地,正坐在王座之上,仪态风流。
“数年未见,二位别来无恙?”
清朗声音响起,那人似乎笑了笑。
“……黑萌,你可曾想过我?”
楚玄面色一白,九幽则更是神色大变,戾气横生。
“白焰!”
“陈郎!”
白焰笑道:“久别了,两位。”他看向底下,唇边笑意冷淡,“这份大礼,喜欢么?”
大殿之中,一人站在梯下,正愣愣看着苏秀,那面容赫然正是陈石。
苏秀喜极落泪,又像不能置信,颤声道:“陈郎……”
陈石却看着她,眼神陌生。
“秀娘……”他道,“你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苏秀面色一白。
白焰轻笑,“你看,世上情爱,有什么是靠得住的?说得再好听的情话,不说待你容色老去,只是心念变幻,你为他做的那许多事,便都是肮脏下贱。”
他眼中隐约疯狂噬血,周身隐隐漫出黑雾。
“什么情爱,什么宠溺,都只是那人……游戏罢了。”
一道黑光击向他面门,瞬间被金色结界抵消,白焰冷笑,“急什么,先将这戏看完了,再收拾你不迟。”
九幽虚站半空,只冷着脸攻击结界,白焰也不管他,看向梯下,道:“女人,你悔了么?我曾言你们之中能活一人。你杀了他,我便放了你。”
苏秀一颤,她抬头看向陈石,陈石却只是一脸失望看着她。
她笑了。
“陈郎。”她道,“你不要秀娘了么?”
“你看,我果然……不该信的。”她落了泪,“共白首……只是谎言罢了。”
白焰哈哈大笑,对九幽道:“你看!这世上所有,不皆是如此!”他面上浮出诡异笑容,“便是你……也不过如此。”
他不管在九幽愈加猛烈攻击下渐渐不支的结界,只看向下面,道:“黑萌,你如何想呢?”
下面楚玄十分着急,却也没有办法——白焰那结界将苏秀陈石一起罩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花……”
苏秀不知从哪里摸出把匕首,一边向看着陈石走过去,一边一字字道:“陈郎,从前种种,便在今日清算罢。”
“陈石!”
楚玄急得大叫,而陈石却呆立原地,完全不能移动。白焰得意的笑:“黑萌,你还是这样无用。”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的很快。
苏秀走到陈石面前,轻轻道:“陈郎,就此别过了。”
“不!陈……”楚玄睁大眼,“苏秀!”
陈石亦睁大眼,温热液体溅在他身上,苏秀白着张脸笑,依稀还是情浓时眸光。
“我配不上你了……陈郎……”她慢慢跌坐地上,“可是我……还是舍不得。”
与此同时。
白焰面上怒色扭曲了那张脸,他道:“凡人——”
一声碎裂声响起。
黑光凝成的长刀直直斩下,煞气破开结界,在白焰眉心刺出痕迹,接着砍在他肩上。
“啊啊啊啊啊!九幽——!”
九幽持刀,手上用力。
瞬间结界破碎,楚玄着急的向两人冲过去,却见陈石也慢慢跪倒在地。
他像是想扶苏秀,却无从下手,最后嘴唇颤抖。
“秀娘……我没有……”他面上满是泪水,“是我配不上你……”
他痛苦道:“秀娘!”
声音嘶哑,如同动物死前哀鸣。
白焰翻手拿出一把血色长剑,同九幽长刀架在一起,碰撞时法力振荡激烈。楚玄僵立原地,看着血泊中心那两人。陈石终于抱起苏秀,他将脸埋在苏秀肩上,声音哽咽。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朋友……我没有觉得你……我喜欢你……是我没用……”他甚至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头顶九幽和白焰对打时溢出的法力波动凡人脆弱的身体完全不能承受,他哇的一声吐出大口血,手却更用力的抱住了苏秀。
“楚弟……”他轻轻道,“我对不住你。不用管我了,你去帮九幽兄罢。”
楚玄不知道为何,眼里也流出泪来,“陈石……”
陈石笑了笑,苍白极了。
“我不能……留下她一个人。”
他慢慢松开握住匕首的手,然后抱住苏秀。
“秀娘……”
“不!”楚玄难以置信道,这一刻激烈的情感从他心底涌出,他怒道:“白焰!!!”
他踏空而起,手中金光浮现砸向白焰。
白焰猝不及防被砸中,吐出口血,同时九幽趁机将他长剑斩断,他却不管不顾,看到下面陈石和苏秀一同死去场景时神色癫狂。
“什么情爱!我不信!我不信!!!”
轻微刀剑刺入肉体声响起。
他低头看着穿过自己心口的剑,慢慢的笑了。
“你以为杀得了我?你以为这是何处?”他道,“幻境之中——九幽!我要让你知道,什么是你那所谓爱欲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