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转头看向楚玄,声音恶毒,“你们所欠我的,今日都要百倍还之!”
九幽发觉不好,准备收刀,却已来不及。
白焰仰天长啸,一只身上颜色灰暗的狐狸从他身上跃出,九尾纷纷落下,地宫之内满是他恶毒声音回荡。
“楚玄!我要你永不能轮回!!!”
九幽心中一紧,浓稠黑暗袭来,九幽慢慢松开手,最后闭上眼时,他听见有人叫他。
九幽——!
……谁?
非常熟悉的景色。
苍碧天空,桃林十里。
他看着面前红衣烈烈,如火般美丽盛放的人,慢慢将手搭在他肩上。
他皱眉看向怀里的人,心中有种诡异不和谐感,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靠坐在一棵桃树下,那人红衣层叠铺开,黑发映衬其间,脑袋枕在他腿上,看向他的眼里满是依恋爱慕。
他伸手拿起那人的一缕发,然后看那抹墨色慢慢自指间滑落。
不对……
他还是皱着眉。
他俯身要亲吻那人额头,然后闻到淡淡的味道。
张扬诱人的花香……令人沉醉燥热……
他猛然惊醒。
那个人是淡淡青草香气……不对……
“你……”才一字出口就诡异的不能动弹言语,枕在他腿上那人笑吟吟的坐起来,然后几乎整个人都窝进他怀里。
他笑了声,声音里有种特别的味道。
“发现得挺快啊……只是有什么用呢?你忍得住么?”他笑道,“爱有什么用?情是什么东西?都是欲罢了。”
他伸手按向他下|身,同时吻上他唇角。
“你看,你那样讨厌我,恨不得杀了我,对着我还不是发得起情?”
白焰笑意盈盈,狐族特有魅惑从他吐息间散发出来,令九幽无从躲避。
白焰如同漫不经心般的提起。
“你说,若让你那小东西见了,他会怎样呢?”他逼进他眼里去,自己回答道,“大约会疯罢。”
“哈……”
□□出的肌肤莹白如玉,衬着那红衣,更有种艳丽的美。
白焰抬手捏住九幽下颌,慢悠悠道:“不对,他该是什么反应都不会有——枉费他是青丘狐狸,放着个成年期的小狼都拿不下。九幽,你把他护得那样好,恐怕他便是见了待会你的样子,也只会蠢蠢的看着罢?”他想了下那场景,忍不住笑起来。
九幽无法动弹的任他靠着,墨色的眼中却有无边怒气。
“想杀了我么?”白焰毫不在意道,“你下面……可不是这样说的呢。”
“啊呀,我知道了,应当是嫌弃我这模样呢。”白焰微微笑道,他不经意抚上自己眉心,眼神里终于露出恶毒,“先前才被你破了相呢。”
“可是你等不了了啊。”他假意叹息,看着九幽面上慢慢漫出的红潮,以及难以克制渐渐变粗的呼吸,极轻道,“那不如,就换个模样罢。”
青烟飘过,九幽看着怀中的人,呼吸一滞。
那双熟悉的墨色眼眸看着他,身上是今日那件白衣,细微之处也都相同,“楚玄”勾唇,笑道:“哎呀呀,可把我认做别人了么?”下一刻他眸光一变,看向他的眼神清澈干净。
“九幽……”他弯起眼,“我学得像么?”
他吻上他的唇,呼吸相闻,一沾即分。
“若是叫他看见你同‘我’欢好,你说那个蠢货能不能明白些什么?”白焰双手换上九幽脖颈,笑意盈盈。
白焰慢条斯理的拉开九幽的衣服,手指一寸寸的伸下去,在九幽身上游走,最后轻巧的扯下腰带。
然后他在九幽愤怒的眼神里露出一个恶意的笑来。
“你顶|到我了。”
两人现在姿势是白焰跪坐在九幽身上,两人身下挨得极近,尽管九幽极力克制,却还是压不住天性。
……这该死的天性!
白焰似能看出他心中所想,他微微笑道:“你做出这副模样做什么呢?你以为这算什么?侮辱么?情、爱,其实就是欲。欲,快乐就好了。你真是喜欢那蠢货?他懂得什么叫喜欢?”他道,“便是你,也不过是将他看作玩物罢了,只是自欺而已。”
他眸中又浮出熟悉的疯狂来。
“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活。情爱……只是笑话。”
随着他说完这句话,他居然从九幽身上离开了。
“我倒也看不上你。”他冷冷道,“那蠢货现在也在幻境之中,去找他罢。”他看向九幽下身,神色暧昧,“不然怕是要憋出病来。”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如青烟般消散了。
九幽终于能支配身体,他面色沉沉鬓角冒出许多汗水。但当他狼狈的撑着树干站起时,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九幽!我找到你了!”
他身体一僵。
不待九幽回头,楚玄就跑了过来,看着他的神色天真而奇怪。
“九幽……”他问道,“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九幽:“……”
他还没来得及把腰带再系上……
楚玄一眼瞥见他手里的腰带,又看了眼他扶着树的手,啊了一声,“是先前同白焰打时累着了么?你没力气了?”他不待九幽回答,伸手就去拿那腰带,“我帮你系上!”
九幽:“……”
他全部精力都用在克制本能上了,一时间居然没躲开,被楚玄得手了。
然后楚玄就为他系腰带。
他们挨得极近,炽热的身躯里如同有火焰燃烧,这感觉几乎令九幽发狂。偏偏楚玄还没有自觉,抬起头时嘴唇还擦过九幽面颊——虽然他及时转头,错过了嘴唇。
九幽:“……”
他的耳根红透了。
楚玄却笑起来。
“果然是换了张脸便不一样么?”“楚玄”笑道,“你看,也没什么不同。”
九幽:“……”九幽反应过来,眸中怒气翻腾,“白——”
话还未说完,白焰便又消失了。
九幽:“……”
其实这不能怪他,他要同天性做斗争,本就精力不够,兼之青丘狐族幻术高超,他实在难以招架。
白焰又玩了好几次,不多时他便十分疲累,汗水流下,他靠坐在树上,闭上眼意识都渐渐模糊起来。
恍惚间他听见个声音。
“……九幽?”
他慢慢的睁开眼。
熟悉的白衣,熟悉的容貌。
——熟悉的味道。
——猎物。
——我的。
☆、十九
他哑着嗓子道:“过来。”
那人便走过来,只是神色有些紧张。
“九幽……你看上去……”
他拉他入怀,眸光沉沉,“不好么?”
然后他看着那双眼睛,终于再忍不住,吻了下去。
那人睁大了眼。
学得真像。
他漫不经心的想。
九幽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炸了。
一个声音说,这样做不对,白焰这样肮脏。
一个声音说,有什么关系,都是满足欲|望,难道你能对他下手吗?
——难道你愿意让他知道你对他抱有这样的不堪的心思?
——而且,他对你而言究竟是什么呢。
——是玩物啊。
——他是你的,你一个人的,任何人不能伤害他,任何人不能接近他。
——包括你。
——这是喜欢么?
——是罢。
——这是爱么?
——这种几乎要让他发疯的情感,是什么?
——你爱他,就要让他好好的。
——至于欲|望,发泄了就好了。
——杀了就好了。
那个在他脑海中渐渐占了上风的声音如此熟悉,但他完全没办法分辨了。
他嗅着鼻尖那淡淡青草香气,紧绷的身体慢慢放下戒备。
他看着那双干净的,永远天真的眼睛,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
真像啊。
他想。
楚玄,如果是楚玄,也一定是这样的眼神——
他看着那干净眼神里的难以置信和震惊,不由自主的停下了。
他觉得非常的心疼。
但下一刻,一幅幅画面从他眼前掠过。
——谁是楚玉?
——你啊,你就是他。
——昭衍!
他眸中墨色渐浓。
你把我当成什么?
对你而言我是什么?
你凭什么?!
潜伏已久的隐患统统爆发,百年前埋下的执念再度浮上心头。他眸中颜色沉沉,抱住面前的人的手臂用力,引起对方低低痛哼。
“你是我的。”他眸中红光闪现,“我的。”
“九幽……你不认得我么?”那人犹自挣扎道,“我是楚玄……”
他慢慢露出个笑。
“恩,是啊。我知道。”
然后他咬上他白玉般脖颈,如同狼叼住猎物咽喉。
“你休想逃。”
本性在这一刻完全主导行为。
接下来的一切如同他曾在梦中做过许多遍的情景一模一样。
他们的发纠缠在一起,衣服垫在身下,楚玄被他压在下面,看着他的眼睛有水光雾气,漂亮极了。
他失神的看着他,“九幽……”
他亲吻他的额头,“楚玄。”
楚玄也有挣扎,但渐渐被他吻得没有力气,他探到他身下,那人却还是睁着双干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那瞬间火焰便呼啦啦从他心底烧起来。
就像是他面前这个人真的是楚玄,他极尽温柔耐心的对待着他。他分散着他的注意力,慢慢的亲吻着他。微小的不适被掩盖过去,最后他忍不住,抱住他轻声道:“忍一忍。”
“什么……唔!”
楚玄的眼里蓄满泪水。
他看上去委屈而可怜。
“九幽……”
但是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听见楚玄喃喃着他的名字,他也温柔的为他吻去面上的泪水。
然而他的手紧紧扣住他的腰,两人的身躯离得非常近,那种感觉,那种拥有所有一切的感觉——难以形容。
最后他放开楚玄时,他已经昏过去了。
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他直起身站起来,衣服一件件的再穿回身上,然后他将楚玄扶起来,也慢慢的给他穿好衣服,让他靠着桃树坐着。
——他甚至还有闲心帮他清理了一下。
然后他手中黑光凝聚,慢慢汇成一把长刀的模样。
他缓慢而坚定的抬起了刀。
然后向着那人斩下。
煞气割断他的几缕发,那人依旧安详的坐着,已经成年的模样,眉目间却还带着天真的神气。
他看着他,久久无声。
“为什么杀不了?为什么下不了手?哈,或许是因为和你春风一度。”他身后传来声音,“也或许是因为……你知道他是谁了呢。”
他听着那声音,身体僵硬了。
白焰笑道:“怎么,不敢承认么?”
“你看,也没什么不同,对吧?是或不是,都无关情爱。”
他没有回答。
他看着面前的人,觉得自己正一点点落入无底深渊。
他以为的,很像的人。
其实就是那个人。
他就是楚玄……
他手中长刀溃散了。
早就知道的罢?抱住他的那瞬间就知道了……为什么自己却不敢承认了?
……
害怕。
我害怕看到他漠然的眼神。
楚玄——
法力溃散,九幽的眼眸完全变红。
他发出野兽般嘶吼,绝望疯狂。
白焰大笑,“这世间情爱,都不过是骗人的东西罢了!”
楚玄仍靠在树上,神态安详。
他像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切安好,时光倒转百年前,它还是那只懵懂愚蠢的狐狸。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得。不知道什么叫伤心,也不知道什么是愤怒。
然而它被男人抱在怀里,莫名的就想哭。
它觉得害怕,不明缘由。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它蜷成一团,然后慢慢感受着男人温度渐失的怀抱。
血色染尽白衣。
它听见男人低声喃喃。
“这世上是不是真有神仙妖怪呢……哈,阿玄,你说神仙住的地方是怎样呢……我以前曾梦到过,白云般殿宇,漂亮的花……听说妖怪可以成仙啊,阿玄,你好好的,以后成仙了告诉我究竟是怎样……”
他声音渐低,“蠢阿玄……若有神仙妖怪,若有来世……”
“我想再看看你……”
它睁大眼。
却无从挽回。
下一刻蓝衣的孩童躺在床上,呼吸渐弱,嘴里还喃喃叫着阿玄。
而它蜷在他身边,尾巴扫在他脸上。
它心里慢慢涌上悲伤,但它终究还是任由一双手将它拎起,塞入袋子里。
世界黑暗。
它蜷成一团,不能抑制的颤抖。
它很害怕。
尽管它不知道它在怕些什么。
黑暗里一道金色电光照亮视野,它惊恐的睁大眼。
一个人慢慢的倒了下去。
他嘴唇开合,隐约能辨出他所说的话。
阿玄——
不!
它那愚蠢的脑袋,在这一刻像是豁然清醒。
它忽然就明白,它所害怕的,它百年来这样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它害怕,他离开它。
那个人,是它一直以来想要一直陪伴,永不分离的人。尽管他轮回转世,但它就是知道,他是他。
因为那样温柔的人,绝不会认错。
它想和他在一起。
但是它不知道,它的在一起,和他的在一起,不是一个意思。
它又恢复人身,他压住他,亲吻他,深深的如同要将他拆吃入肚。
他感到惶恐,以及喜悦。
他还是很蠢,他不能明白这情感是什么,就如同他所看他的眼神,他永远都不能明白。
只是想在一起,为什么就连这百年来唯一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一声轻笑响起在耳边。
因为他,对你从来不是真心罢了。
他猛然惊醒。
入目便是白焰笑看向他,而九幽站在白焰身旁,任白焰攀在他身上,看向他的目光,却是冰冷漠然。
——那眸里,是噬杀血色。
楚玄轻声道:“……九幽?”
九幽神色冷冷,如同不认识他般。
白焰看着楚玄,笑容愈发艳丽,他道:“他不认得你了。”
楚玄神色一顿,“你对他做了什么?!”
白焰笑道:“不是我做了什么,只是他看开了罢了。”
“这么些年宠着你这只蠢货,如今物尽其用,也就没有要留着你的必要了。”白焰道,“看你的模样,你懂得了什么么?却是晚了呢。”
楚玄怒极,他上前道:“你……”
一道黑光落在他脚下,止住他去路。
他不能置信的道:“九幽……”
那人却只是冷冷看着他。
白焰似乎爱极了这情景,笑道:“你看,你是个什么东西呢?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安静呆着,否则被切了点什么下来,可怨不得我。”
他看了楚玄一眼,又叹息般说道:“其实看在你们春风一度的份上,他也不该这样快便失了对你的兴致。可惜你既是他的玩物,却又不收着心,同那凡人拉拉扯扯,还口口声声他是谁的转世,你难道不晓得,被当作替身,是谁都忍不得的事么?”
说到此处他面上忽然露出扭曲之色,楚玄还未能反应过来,他便结结实实一巴掌扇在九幽脸上。
九幽动也不动。
楚玄想开口,白焰却匀出空闲将他定住,“闭嘴!”
楚玄便只能眼睁睁看着。
“你现在也不过如此。”白焰看着九幽,冷笑道,“你那样的傲气,还不是要任我欺侮?如今你因了那蠢货入魔,这样的模样,哈,真想让上玄阆宣来看看!”他面容狰狞,“你同那‘九幽’有什么相同!不过是名字罢了!你以为你是那魔界无人敢惹的‘九幽’么!你不过是个无知小辈罢了!他凭什么要因你杀我!”
“你凭什么——!”
他伸手扼住九幽咽喉,咔咔声响起,他森然道:“你该死!”
☆、二十
楚玄紧紧盯着白焰扼住九幽咽喉的手,脑袋里像是有什么炸开了。
“不——!”
那瞬间被拉得这样长。
巨大法力从身上爆发,他挣脱白焰术法,接着向他扑了过去。
脑海里一片空白,墨色漂亮的狐狸从他身上跃出,接着仰天发出无声悲鸣。
九尾皆落,白焰先是难以置信,再然后大笑。
“地宫之下,天劫不应!我倒要看看,你不过天劫,如何再成玄狐!”
白焰翻手抱住他,恶毒道:“我早已入魔!你以为这点伎俩有用么!”
“楚玄!你将再不入轮回!你今日——必死!”
白光瞬间炸开。
眼角余光他瞥见,那人红色眼眸变回墨色。
有人叫他。
“楚玄——”
只是他,再没有力气应了。
他慢慢合上眼。
要死了罢。
然而他却还能听见声音。
……
“你怎能杀我!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像是白焰的声音,最后声音拔高,凄厉无比。
……
又过了不知多久。
“楚玄……你后悔么?”
他神志已经不甚清晰,他隐约觉得这声音不该这样,沙哑痛苦,又带着悲伤绝望。
后悔么?
不悔的罢。
他活了千年,从懵懂无知到如今,经历了许多的事。
他很蠢,所以只记得那些欢喜的事,他不后悔的。
他最后想起一个人,不知道谁说的话。
“喜欢一个人,就是能为他去死。”
苏秀道:“我舍不得。”
陈石道:“我不能留她一个人。”
他想我为这个人死了这么多次,我一定是喜欢他的罢。
只是我没有办法去看神仙住的地方是怎样的了。
我没有办法……陪着你了。
我只能……留你一个人了。
……可是我不后悔。
……我爱你。
最后彻底陷入无边黑暗前,他听见轰轰雷声。
然而这一切,都同他这只蠢笨的狐狸无关了。
他活了千年,懂得情爱,已经很满足。
他来时懵懂,离开时,也依然天真。
——这是他,第九次死。
【终】
九幽,魔界深渊之地,紫衣的神仙悠悠然坐在一朵镀着层紫光的云上,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拿着折扇,云上倒着好些个酒壶,他也不甚在意,目光落向下方的无底深渊之中,唇角带着风流笑意。
不知是否错觉,那深渊里浓稠的墨色,似乎更沉了些。
阆宣收回目光,一手抚上手中折扇,玉色的扇面缓缓展开,一朵青色的花微微飘摇其上。
他抖了抖那折扇,那花便从扇子里落了出来。
青花落在云上瞬间,青烟飘起,一个孩童跌坐云上,看着阆宣的眼神犹自带着懵懂。
阆宣漫不经心笑道:“这模样却好看。青禾,你便唤青禾罢。”
他这名字取得却也恰当。那孩子一身青色的衣,头发拿一条绿色的带子绑成个马尾,前面留着细碎的刘海,漂亮稚气的脸上墨色的眼睛大大的,带着润泽水光。
若是长大了,该是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
孩子约莫七八岁大,回过神来后小脸上带着不合年龄的老成,却因而显得更可爱了些。
看上去真如一株细嫩的青苗。
青禾有些笨拙,如同不适应这躯体般站起来,他环顾四周,声音稚嫩,“这是九幽?”
阆宣笑道:“我在等人。虽说等了有千年了,但也还是没趣儿。青禾,陪我说说话罢。”
他折扇一敲,云上凭控出现一张桌子。
上面还有一壶酒,两只酒杯。
阆宣道:“青禾,你喝得酒么?”
青禾看他一眼。
走到桌前坐下。
“我等的这个人,叫九幽,是从这深渊之地诞生的灵物。与你们凡人不同,灵物分天地生养,阴阳孕育。其中天地生养的灵物,名字便也大多和他出生地方一样。这深渊名为‘九幽’,他的名字,便也是‘九幽’。”阆宣笑道,“自然,也有些灵物自己取名的。我名上玄阆宣,其中‘上玄’便是我父的名讳。”
“这深渊不是什么好地方,世间污浊恶气都于此汇集,他生在此地,天生便带了众生杀孽恶业,性子也差,魔界之中,他的名声响得很。”阆宣声音里带了些伤感,“我遇见他时他是三万岁,我一万岁,我喜欢上一个美人,想要哄她。她却不喜欢我,骗我来取这深渊里开着的花,想让九幽教训我。”
“其实我哪里不知道这里有个不能取花的说法呢?只是想哄她开心罢了,她却如此。”他叹了叹,“真真是越美的人,心越狠呐。”
青禾皱眉,“然后呢?”
阆宣仍是漫不经心,“然后?我们便成了朋友。”
“虽然我不大喜欢打架,可惜漂亮的美人大多脾气不好,因此我这些年也还是努力着的,勉强也能和九幽打成个平手。”阆宣道,“既是平手,互相都奈何不得,再打也没趣儿。加上我发现九幽生得也能算个美人,我向来不同美人打架,于是这架便也打不下去。后来又有些来往,再过了几千年,便成了朋友。”
阆宣把玩着酒杯,却不喝下,“然后大约是五千年前,九幽死了。”
青禾一愣。
阆宣续道:“我杀的。”
然后他笑,“你猜,我为何要杀他?”
青禾道:“因为你喜欢他,他却不肯从了你?”
阆宣手中酒杯没拿住,酒液洒了出来。他难得慌张,“虽然美人有些脾气也很好,但有两个美人便是我,也是死也不敢沾惹!”阆宣正色道,“一为九幽,二为沈画。”
他抢在青禾前面道:“至于沈画是谁你便不必管了。”
青禾看他一眼,笑了笑,“事无绝对。”
阆宣默了片刻,“除此之外。”
阆宣明显不想再多谈,他直接道:“我杀他,因为他不得不死。”
“他身上背了许多杀孽恶业,破坏天道平衡,因此纵然我不杀他,他也还是要死。这是注定的。”阆宣道,“不过他这个死,也只是失了记忆封了神识,入轮回受折磨。待洗尽恶业,便能恢复神识,重新在这‘九幽’里被孕育出来。”他笑了笑,“起风了,深渊里你看不到——他就要出来了。”
青禾并未感觉到风,但他也未多问,只道:“他就是九幽?”
阆宣笑道:“你果然很聪明——是,那个狼族少主,还有那只狐狸遇见的那三个凡人,都是他。”
“说来也该谢谢那只狐狸,若是没有它,兴许还要耗上万年。”阆宣道,“若是没有第三个凡人时挨的那道天劫,等他转成狼族也得用上许久。哈,那狐狸也是痴心,以为是害了九幽,其实那本就是九幽自身杀孽引得天劫劈他,和他无关,白白浪费了那狐狸一条命。”
青禾喝了杯酒,冷淡听着。
阆宣也不在意,接着道:“之后也是多亏了他,否则若是按照狼族正常寿命,等他死不知要等上多久。”
“虽然我确实想让他快些死,我却不能杀他——一是他狼族少主身份,二则是若我杀了他,等他回来,他定然不会放过我。”阆宣叹道,“虽然如今看来……我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罢了。”
青禾道:“你倒是清楚。”
阆宣道:“可是那狐狸不死,他也不会这样快回来。再者,杀了那狐狸的,也不是我。”
青禾道:“白焰曾是你的人。”
“……”阆宣道,“只是利用他罢了,我总得找个蠢货来逼一逼他们,否则九幽回来一事当真是遥遥无期。”
青禾唇边勾起个笑,孩童的面容却带着不相符的冷漠嘲讽。
“你当真是谁都算计了。”
阆宣叹道:“这不是算漏了么?谁知道九幽他竟是动了真心?”
“你怎知他动了真心?”
阆宣道:“哈,等他醒了,他曾经轮回的记忆都会恢复,你大可以问问他,能不能看在我帮他这样快回来的份上,不杀我。”
青禾道:“你不等了?”
阆宣叹气道:“等什么?等他问我要狐狸么?然后老老实实告诉他狐狸没挨天劫,没有轮回?”
阆宣道:“我觉得直接让我死了比较痛快。”
阆宣一合折扇,桌子瞬间消失。他站起身,隔着一层紫色结界方能看见外面天地已然昏暗,漩涡在深渊汇聚,一个被狂风吹得歪歪斜斜的人终于艰难靠近,他跌进结界里,颤声道:“殿下……”
阆宣漫不经心道:“我知道了,这就回去。”
那人便向后退一步,退出结界外,眨眼功夫便被狂风吹远了。
阆宣向青禾道:“因果报应,告诉九幽,我受罚去了。”
青禾迟疑道:“受罚?”
阆宣收了笑,面上居然有些讥讽,“我纵容白焰入魔,青丘被他焚烧干净,如今九尾狐族一脉行将断绝,天道失衡,我当受罚。”
“罚什么?”青禾好奇道。
阆宣淡然笑道:“也没什么——只是我娶亲罢了。”
青禾:“……”
“替我告诉九幽罢,看他能否解气。”阆宣道,“我所娶之人,正是凤族公主,鸾音。”
说完这句话,他便也离开结界,瞬间不见了踪影。
阆宣虽离去,紫色祥云却还留在原地,隔着结界青禾能看到深渊之中漩涡渐渐变大,像是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
隔着层结界声音也传不进来,然而下一刻漩涡转动猛然一滞,如同时光静止,那一刻青禾仿佛听见天地颤动声响,漩涡炸开。
轰——
冲天煞气迎面而来,黑色长刀斩开结界,杀意迫人,青禾不由自主闭上眼,他跪倒在地。
有人冷冷开口。
“上玄阆宣呢?”
声音低沉冷淡。
“……”
青禾抬头,正看清那人模样。
黑衣青年身形挺拔修长,他眉目冷峻,有种刀斧般的锐气,俊美面容如笼罩着一层白霜。
——和他曾经的模样,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九幽冷冷道:“我不喜欢将话说第二遍。”
青禾胸口一闷,他艰难道:“他回去娶亲了。”胸口压力稍减,他接着道:“娶凤族公主,鸾音。”
那压力彻底撤去了。
九幽道:“他既留你在此,也应当告诉你了——我要找的人在哪?”
青禾顿了顿,道:“那时他在地宫之中,没有历天劫,不能成为玄狐,也没有转世……”
九幽指尖微不可察颤抖,“他……死了?”
顿了顿他又道:“告诉我他在何处,另外回去告诉阆宣,等我来杀他。”
青禾道:“……请随我来。”
九幽看着面前的门。
他……就在后面。
冰冷,孤单……
他慢慢闭上眼。
阿玄——
痛楚从心中生出,他想,我们总是错过。
这一次,我不会留你一人。
我才知道,我才得到,这样的一份爱,我怎能放手?!
他推开门。
他愣在原地。
如曾经那个梦中景象,漫天的桃花里有人回头,墨色眼眸干净清澈,看见他时盛着满满的欢喜,那人漂亮的脸上还带着难得的天真。
不是什么也不懂,而是见了许多,仍然干净而不被悲伤痛苦掩去那熟悉的神采。
“阿玄……”
他笑。
“九幽。”
☆、二一
【番外】
“我有哪里说错了么?他确实并未经历天劫,也未转世,只是我也没有说过他死了罢了。你自己这样以为,怪得了我么?”
紫衣的神仙神色悠然,对那迎面砸过来的黑光也是不闪不避。
黑光穿过他身体,他虚无的身影微微扭曲,又很快恢复。
“你又打不着我,白白浪费力气。”阆宣道,“再者,我花费大力气投个幻影过来,也不是为你出气用的。”
九幽面色沉沉,冷道:“那是做什么?”
阆宣无比坦然道:“自然是给我解闷的。”
“……”
又是一道黑光砸过去。
阆宣毫不在意,打量四周,道:“九幽?你那小狐狸呢?好歹是我烧了整个青丘救回来的,还害得我现在出不了门,可别随便又被弄死了。”他如同没看到九幽沉沉脸色,摇着折扇道:“他现在可只有一条命,丢了可就真的没了,你不好好守着么?“
九幽道:“闭嘴!”
阆宣笑吟吟道:“九幽,你去人界走上一次,别的没学会,过河拆桥的恶习却愈发严重了。”
“……”
阆宣叹道:“其实我有个疑问,困扰我许久,今日实在忍不住了。”他顿了顿,道,“你究竟看上那狐狸哪一点了?又蠢又没本事,虽然长得尚可,但真是蠢得伤心……”
九幽面上神色微不可察的缓和了些。
他心想,或许就是因为他蠢罢。
那样蠢,认定他一个人,傻傻的不知道放弃,所以也只有他能养着他了。
细数起来,或许百年间那些微小过往,涓滴成流,就慢慢的再不能放手。
他以前也是个凉薄的人,便是凡人那几世,骨子里的狠戾也无法磨灭,然而他每一世最痛苦无助寂寞的时候,都是他陪着他。
一直一直。
九幽唇边露出个淡淡的笑来。
“你那白焰却很聪明。”
阆宣:“……”
阆宣还想再说什么,九幽却瞥见人影,立刻扔下万年交情的友人,大步走了过去。
“……”阆宣恨恨中断了法术。
楚玄拉着青禾的手,眼睛亮亮的,向九幽道:“九幽,外面在开集市,我们出去吧!”
说起来青禾为何会在这里大概是楚玄一见到他就很亲近,正好阆宣也表示不准备养小孩,于是楚玄九幽便带着个小孩在人界游荡,日子也算悠然快乐。
九幽不着痕迹把青禾拉到自己身边,笑道:“好。”
于是楚玄就丝毫没觉得不对的保持着他拉着九幽,九幽拉着青禾的情况出去了。
街上十分热闹,他看得很开心,也就没有注意那一大一小的小声交流。
九幽:“离阿玄远一点!”
青禾:“哈,小狐狸是你的么!他乐意和我亲近你管得着么!小孩子的醋你都吃!没救了!”
九幽:“你以为你换了个壳子就能装无辜?若不是阿玄亲近你,我早杀了你!”
青禾:“有本事你杀!”
九幽:“你以为我不敢!”
青禾:“小狐狸!哇啊啊啊啊!”
楚玄回头,“青禾你怎么了?”
九幽:“……”
最后为了安慰青禾,他是由楚玄抱着回去的。
九幽:“……”
当天晚上,青禾还想赖着和楚玄一起睡,但这时候再撒娇也没用了——九幽他居然设了个结界!
青禾恨恨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九幽从屋里出来,他看了眼青禾,如漫不经心的道:“昨天玩了一日,楚玄很累,你别去打扰他。”
青禾:“……”
难道和你没关系吗!有本事说你昨晚做了什么都几万岁了还装无辜!你的煞气呢!你的冷淡呢!被拿去喂狐狸了吗!!!
青禾愤然摔门离去。
九幽也不着急,反正等楚玄醒来时,总还是能看见他们的。
微风吹过院落,阳光灿烂,他忍不住笑起来。
真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九幽做的那个梦里红衣服的人是谁#
明显不能是白焰,是楚玄来着。只是楚玄一般穿黑衣,为什么那人是红衣服——因为那个梦相当于预知,九幽梦见的是那天他们在幻境的情景,楚玄那天穿的白衣服~染了血就成红的啦哈哈哈~
#关于为什么阆宣说娶亲是惩罚#
阆宣:“因为娶亲了就没自由了不能去勾搭美人了……好吧真相是我讨厌鸾音。”
#关于青禾究竟是谁#
阆宣:“昭衍死的时候我特地赶过去摘了朵花——我这么做肯定不是我闲得没事做,你们不觉得青禾外表相关形容很像昭衍吗?!”
青禾:“我一直叫他小狐狸,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叫他名字?”
#关于怎样看懂这篇文#
青禾:“只要一直不相信所谓真相。”
#关于那只玄狐和凡人的故事#
凡人要死了,玄狐不让他死,强迫凡人吃了他的心,然后凡人很痛苦,玄狐也很痛苦,后来凡人死了,他就入魔了(……)。
#关于楚玄上辈子怎么成的玄狐#
啥都不懂也没有心魔随便被天劫劈了一下把毛搞成黑色然后就变成玄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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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定!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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