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奇哑然失笑。
“您快看节目吧。”
冬天,冬天是个寂寞的季节。元奇很害怕冬天。如果在剧组,他连着拍夜戏,穿着单薄的衣服在泥里滚来滚去。过年也不会放假。如果不在剧组,他便只能独自在大房子里,熬每顿饭每个夜晚。
参加了一圈颁奖礼便到了年关,他今年没有工作,早早就放了假。这几日蒋星河都与他形影不离,忽然这么一放假,元奇又被打回原形。
蒋星河很忙,没时间来找他。他本来应该松一口气的,可是这种寂寞太难熬了,特别是从温暖的热闹里跌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恋爱,没有亲人和朋友。他始终是一个人。寂寞就像蚀骨的寄生虫长在他的体内,无法排遣,无法诉说。
他想,他应该需要工作。
这一天,元奇依旧没事做。他睡眠不好,大中午躺在被子里晒太阳,身旁放了翻到一半的绘本。里面的兔子早已经实现了梦想,猪崽生了她第二个儿子,蜗牛妈妈找到了过冬的巢穴……而他,生活没有丝毫变化。
他躺在床上挺尸,脚趾在阳光里蜷缩又放开。头发很久没有打理了,最近只吃了泡面,过两天超市一关门,他大概存粮都没处买。
他这十年攒的钱除了填过往那些巨大的亏空,只够买回了老家的旧房子。
他想阿姨了,过年的时候阿姨总会抱着他,给他穿新衣服,包饺子,做各种各样新鲜玩意。
他沉浸在过往粗糙而温暖的回忆中,阳光晒不透这具行尸走肉。
手机响起来,自从放假后它再没响过。
“喂?”
他闭上眼来接听。
“还没起?”
男人听到他慵懒的声音。
“蒋董?”
他翻身坐起来,整个人都带了活泼的色彩。
“你有空吗?”
“有。”
“做好饭等我。”
“嗯?”
“怎么,过河拆桥,不能请我吃顿饭?”
“要请的,您什么时候来?”
蒋星河满意地挂了电话,元奇立马起身沐浴洗脸,收拾屋子。
他好像有了目的,活过来了。
如果那个魔鬼知道他过得这样狼狈,肯定会狠狠地骂他。
他擦了两遍屋子,将脏衣服、床单、被褥都放进洗衣机清洗,还戴了墨镜帽子从超市买了许许多多的食材。
他做了虾仁、排骨还有一大锅海鲜汤。挑好了时间,摆到餐桌上,蒋星河按时到了。
男人脱了大衣进来,换了鞋子,熟练地坐在他的位置上。
“你屋子里好冷。”
“冷吗?我去调一下空调。”
他穿着围裙,拿着遥控器钻研怎么调温度。说实话,他没怎么碰过这个东西,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摆设。
蒋星河从身后夺过遥控器,看他苍白的脚趾。
“你去穿上袜子。”
“哦。”
他不好意思地蜷缩起脚趾,跑去穿袜子。家里有个活人在,多么幸福。他寂寞太久了,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爱他。
他渴望说话,渴望拥抱,也渴望爱。
因为太渴望,倒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蒋星河很可怜他。
因为太久没有和人说话,他嗓子有些沙哑。
你经历过很久没人说话的滋味吗?如果长时间不开口,和外界没有沟通和交流,会很压抑,甚至抑郁。
元奇很压抑,因为身体不好,经历过一场浩劫,更自卑。
他不擅长和人倾诉,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承担。
可是他想和人说话,说什么都好。
蒋星河吃着他做的饭,他就一眼不眨抓住所有机会和他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话想和这个人说。
蒋星河给他倒一杯水。
“停一会吧。”
“不,您嫌我烦吗?”
“没有,我只是让你歇一歇。”
“对不起。”
蒋星河看他低头道歉,觉得火候够了。
他倾身吻了吻青年的唇,元奇瞪大了双眼,却没有推拒。
“喜欢吗?”
“……还好。”
“要不要接受那个契约?”
“……”
他好为难。
蒋星河吃好了,拿起大衣。
“再等一会好吗?”
元奇迫切地祈求他。
“你答应了?”
“我……”
不能,他不能背叛罗寅,背叛神的旨意就是背叛他自己。
可是,眼前的温暖又太诱惑。
“可以只说话,不要吻么……”
“不可以。”
“可是……”
“哦,那我走了。”
元奇咬着嘴唇,走吧,他看透了。蒋星河就是用这种手段算计他。
他是认真的吗?
当然不是。
他只是耍弄他,证明自己是个无所不能的强者。可以战胜他心里的魔鬼。
而自己呢?
他也不虔诚,他只要摆脱魔鬼和寂寞就好。
既然他们都不虔诚,那还计较什么?
元奇踩着地板走过去,轻轻踮起脚,吻在男人的双唇上。
要比谁更为狡猾,这世上有谁能赢得了演员呢?
七
蒋星河开始追他,让一个人忘记旧爱的办法无非是新欢和时间。元奇享受着一个男人荷尔蒙式的追逐,他太寂寞了,身体脆弱后更难忍耐这种寂寞。
他想要人陪,想要人说话,想要人抱抱。而蒋星河除了是他老板之外,的确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
他很健康、充满生命力、是个刻薄的工作狂,也是宽容的慈善家。他好像有很多面,对他霸道里含着温柔,有些冷酷又会心软。是狡猾的魔鬼,也是可怕的野兽。元奇想,要拿捏这个男人真是不容易,他好像没有缺点。
他现在有时候会想想蒋星河了,想他什么时候发来一条短信。
蒋星河会发很简短的短信,XX时XX分过来,到你家吃饭,跟我出门。这些工作流程式的随叫随到。
他很不耐烦等人,有一回元奇去晚了看了他半天脸色,也不知道是谁追谁呢。
他们的娱乐活动寡淡得很,吃饭、到你家、到我家,周末拉他去爬山。
他在某某俱乐部有金卡,也带他去。元奇坐在一旁,远远看男人攀岩。
这个时候,他又像活泼的小年轻。汗湿了头发,扎起来变成一个小啾啾,在运动场上打网球。
他好像是个运动天才,什么都会,非常投入又热血。当然,他也会拉元奇加入,青年摇摇头,固守在他的观众席。
医生说,他不能做剧烈运动。他现在就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什么都不能做。
蒋星河扯掉汗湿的头巾,抖了抖头发。
单薄的衣衫黏在身上,凸显出强壮的胸膛,散发着浓郁的男性气息。他还和别人吵了一架,气势汹汹地坐回来。
元奇欣赏着他的男性魅力,好久没有这么亲近生命的感觉了。他被强烈的生命力冲击着,感动得想哭。
蒋星河握住他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开车到马场,男人似乎经常来,工作人员给他牵出一头鬃毛凛凛的高头大马,那马比人都高,呼哧呼哧喷着气,四肢烦躁地在地上踩踏。
元奇吓了一跳,他拍戏时用的马都比这温驯得多。
“害怕了?”
蒋星河有趣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
“那骑上去。”
元奇皱眉,他之前有过从马上摔伤的经历,那是很早的时候了,他不过是个小配角,打了两个月石膏,被人替了也无话可说。
那时根本没人管他。
蒋星河看出他的害怕,还逞强呢。
他搂着青年的腰,将他一起抱上去,两人同乘一骑。
那马被蒋星河一近身,竟然变得格外温顺。迈着悠闲的步子,在马场上漫步起来。
元奇被男人禁锢在怀里,坚实的手臂搂抱着他,背靠温暖厚实的胸膛。蒋星河还没撩他,他耳朵就红了。
“你没事情做吗?”
“我的事情不就是你?”
元奇红着脸,总觉得男人的呼吸都钻进脖子里去了。
“我放假了。”
男人低低地笑。
是啊,还有两天过年了,谁还会有工作呢?除了他,无家可归……
蒋星河感觉到他心情低落,一夹马肚,纵马奔跑起来。
风吹过脸庞像刀,四处原野平坦,天地开阔,有远远的瀑布声响。
身下烈马登上一座小山丘,看到了藏在那的一道山涧,那是度假村的水源,有只大大的风车和袅袅温泉。
“那是什么?”
元奇气喘吁吁地问道。
“晚上我们住的地方。”
“要留宿?”
“当然。”
“可是!”
可是,他没带换洗衣服,没带护肤品,什么都没准备,好吧,他没想到这么快。
跑马半天,蒋星河带着他去泡温泉。他狼狈地将男人堵在帘外。
“我自己。”
“你怕我?”
“你这是适得其反!”
他弱弱地反抗,蒋星河披着睡袍坐沙发上。
“好吧,我等你。”
“你坐远点。”
蒋星河无奈坐到窗边,带着一副眼镜看书。
元奇看他不动了才进去。
温泉笼着一层水雾,他脱了衣服进去,疲惫的身躯像进入母体子宫的怀抱。热气绵绵密密地钻进皮肤,特别是腿,又酸又胀,刺激得有疼的感觉。
他躺在池壁上,放松身体往下沉沦。
下大雨,罗寅将他挡在怀里,给他擦脸。
“你什么东西丢里面了?”
“重要的东西,重要的。”
他软糯的童音,指着店里一颗玻璃球。
“别要了,人家关门了。”
“不,我要嘛。哥哥送的。”
那颗玻璃球很大,里面还有琥珀色的水珠,罗寅随便拿来逗孩子玩的。
罗寅抱着他,用大衣整个裹起来。
“我再给你买新的。”
那时候的雨像铺天盖地一场浩劫,淋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他被男孩包起来,藏得一点光都不露,只能闻到大衣底下的潮气,和男孩身上的气息。
潮湿的,淹没的,无穷无尽的雨。
他猛地醒来,被男人堵在池壁上狠狠亲吻。那条狡猾而灵活的舌头钻进他的口腔,撬开他的牙齿,吸`吮纠缠住他。他好像被男人吻到喉咙里去了,窒息的痛苦。他拼命推拒着,赤身在水里挣扎。但被男人钢铁般的手臂锁紧,侵入他两腿之间,惊吓的叫喊,更纵容了男人的欺近。
翻江倒海的交缠,攻城略地,鼻息间承受不了的呻吟,近于死亡的眩晕感。
男人忽然放开他,他大口地喘息,只看到水淋淋淌了一路的睡袍背影。
元奇从水里出来,他磨磨蹭蹭走进房间。男人吝啬地只订了一间房。
始作俑者洗了头发在榻榻米上看书,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元奇尴尬地裹紧睡袍,身上发冷。
“你去哪?”
“我……我到外面睡。”
他抱着被褥躲在墙角。
“你过来。”
魔鬼在召唤,他硬着头皮。
“你不能强来。”
“呵。”
男人冷笑一声。
“你想他一次,我就亲你一次,公平得很。”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元奇心里更害怕了,他的一切仿佛都在男人预料之中。他能看透自己想什么。这太可怕了!
他瑟瑟发抖躲在墙角,男人一把将他扯过来。
他瞪着大眼睛,蒋星河忍着笑把他按倒。那发抖的睫毛,紧闭的双眼如临大敌,蒋星河心里一动,吻了吻他的额头。
“睡吧。”
元奇紧闭着双眼睡,旁边有只野兽盘踞他像森林的那只小兔子。
野兽命令:“靠过来。”
小兔子闭着眼挪动身体,僵硬地靠在野兽怀里。
蒋星河微微笑,抱着他赤`裸的身躯。
元奇因为绷紧了神经根本睡不着,他从来没遇到这么可怕的人物。罗寅都是温柔的,温柔的哥哥,亲昵的、包容的……不,他不能想罗寅了,不然又要……
他胡思乱想,想蒋星河。他脑子里都是蒋星河。
“在想什么?”
黑夜里,野兽的盘问。
“没什么。”
“说。”
“想你。”
男人扭过他的头,因为疼痛元奇皱着眉,却不敢睁眼。
借着窗外的灯火,那张脸苍白又柔弱,紧张地抽搐。
男人启开他的唇瓣,分享他口中的津液,温柔地和他接吻。
后腰搂抱的手猛地将身躯贴近,难以启齿的亲密。
元奇不敢动,任凭他吻。
过了很久。
“唔……嗯……好了么?”
男人低喘:“没有。”
元奇被吻得脸都酸了,男人还不停下来,亲亲蹭蹭,缠着舌头,像逗小动物。
元奇可耻得脸红了,感觉男人身上一片燥热。
“好了。”
他推开他,黑夜里谁也看不见谁,也不用丢脸。
他以前亲过很多人,很多演员、搭档、工作对象,但却像头一回学习接吻。
他亲过罗寅,罗寅也亲过他。但那只不过是亲人的触碰,吻吻脸颊而已。
这一夜的亲吻,不太一样。
在黑夜里他品尝着接吻的甜蜜,沉浸其中。他想接吻原来是这样的,两条舌头分享彼此的唾液,还意犹未尽。这其中一定是有感情的,他这么快就爱上了别人?
这令他浑身发冷,生出一种对自我的抵触和厌恶来。
他不过是寂寞太久了,很想有人爱。肌肤接触的温暖,让他会有重生的感动。他喜欢男人身上的气息,生命力和源源不断的热量。
这让他感觉活着。
也许,试试别人,真的会走出那个牢狱。
蒋星河抱着美人睡着了,他有过很多女人,或者男人,但都坚持不久。
他很快会对他们失去兴趣,他的母亲,蒋丽芬时刻担心他会孤独终老。她一直为儿子物色一个管住他的人,而从没有人能坚持过三个月。
他的儿子把爱情当作一场挑战,追到后就失去了挑战的兴趣,将人弃之敝履。蒋丽芬很发愁。
现在她发现他的儿子对一个人竟然坚持了四个月,从秋到冬。这多么让人惊喜!
她和唐荣打听过,蒋星河总往元奇那跑,正是他养伤的那段期间。
看到一个小可怜,他的儿子迸发出博大的爱意。
这堪比童话故事的爱情让她少女心爆棚,她一定要促成它。
她在客厅写了卡片,邀请元奇来她家过年。她将用一个未来婆婆所有的善意和爱,去感化他,鼓励他,诱拐他。
接受她那神经病的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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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多写了一点,不用心疼小攻,小攻还在实习期
八
元奇早上是在男人怀里醒来的,他趴在男人的胸膛上,头枕着他的手臂,手脚都缠着他,像抱一个大熊。
他在家也是这样睡的,只不过抱的是粉丝送的熊。
这是小时候被过度宠溺的习惯。
男人身上源源不断的热量,他不知不觉就靠过去了。看来他并没有想的那么坚定。
他羞耻地挪开身,发觉男人正看着他。
男人圈过他,一大早,两人半睡半醒地接了吻。
“你是接吻狂魔吗?”
蒋星河胸膛震动笑了起来。
元奇背过身穿上衣服,他是怎么和这个男人滚上床的,现在头痛欲裂。
蒋星河整理着领带,对镜自照,向元奇下达命令。
“明天来我家过年。”
“什么?”
“蒋女士说你如果不去,我也休想进家门。”
元奇傻在那里。
“我不去……”
“那我们只好在你家过了。”
“你!”
蒋星河笑道:“放心吧,她吃不了你。说不定还对你很好呢。”
两人开车下山,蒋星河说好明天来接他就走了。
元奇犯了难,他和那家人根本不熟,怎么可能到人家里过年。
可是让蒋星河来这里,更不合适。他破例给May打了电话:“送长辈的话,买什么礼物好呢?”
徐嘉敏愣了一下:“送男士还是女士?”
“都有,要不你过来一趟吧,我们出去买?”
徐嘉敏更意外了。她跟了Yuki这些年,很少见他主动和外界联系。
他除了工作,根本没什么亲人朋友。
May十分钟后到,元奇戴着毛线帽子、墨镜,全副武装等着她。
两人去了附近商场,过年人特别多,尽管他已经刻意隐藏,还是引起了小波围观。
喜欢他的多是阿姨姐姐粉,一群女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话。
“元元哦,阿姨支持你哦,别灰心哦!”
“元元来超市要什么,阿姨给你买!”
“真是超乖的这孩子~”
“我就喜欢元元,比那些妖里妖气的明星好多了。以后阿姨还看你演的戏!”
元奇抵抗不了阿姨们的热情,只好陪着她们聊天。
May挡着粉丝:“抱歉,Yuki还有事,各位让一下好吗?”
最后还是这丫头把他拖出来,给蒋太太买了一条丝巾、给蒋先生买了一只手表,打听到他家还有一双姐弟,分别是化妆品和游戏机。
徐嘉敏道:“你要去老板家?”
“嗯。”
徐嘉敏看了他一眼,元奇看上了一枚领带夹,最近公司流言纷纷扬扬,难道是真的吗?
“你如果有什么事,要和我打声招呼。我好做准备。”
元奇想起早上蒋星河的模样,把那枚领带夹也买了。
“我知道。”
“你……”
“怎么了?”
“挺好的。”
Yuki这样挺好的,更像一个活人。
翌日蒋星河按时来接他,元奇抱着一大堆礼物放车里。
蒋星河挑眉:“买这么多?”
“嗯。”
“都买什么了?”
“好多,叔叔阿姨的都有了,我问的嘉敏,她知道得比较多。”
蒋星河啧了一声:“干嘛不问我,问我岂不是更直接?”
“诶?”
元奇现在很紧张,思路都慢半拍。
“问你要讨价还价。”
蒋星河哈哈笑:“你真有趣。”
元奇抓着座椅,车子在山路攀登。他们正往蒋家主宅而去。
蒋星河开到半路,看元奇还抓着座椅,始终没说一句话。
“你紧张?”
“怎么会。”
元奇干笑两声。
“你都出汗了。”
男人空出一只手,掰开他紧抓着座椅的手指,手心一片潮湿。
元奇沉默。
他害怕,也紧张。
蒋星河和他十指交握。
“别怕,有我呢。”
“嗯。”
蒋星河也是第一次往家里领人,本来当开玩笑的,这一刻却严肃起来。
他对自家这个小艺人感情很复杂,他看不得他颓废,更看不得他想着别人。
他征服欲爆棚,想让他只看着自己。这原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感情游戏,他游刃有余,可是面对这个倔强到死的人,又会失控。
似乎没人能走到他心里去,他内心坚不可摧,屹立不倒地爱着另一个人。
那男人在他心里盘根错节,想拔都拔不出来。
他紧紧捏着青年的手掌,元奇都被他捏痛了。
两人交换了个神色,蒋家到了。
蒋丽芬早早就在大门外等着,她穿了一件旗袍,打扮得很鲜艳。
蒋星河下车:“妈,人我带来了。”
元奇抱着一堆礼物:“阿姨好。”
山庄里早已张灯结彩,装点得很中国风。蒋家大概1600平足以放下大型足球场的豪宅,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蒋丽芬骂儿子:“你就看他自己拿这些东西,也不知道帮忙!”
蒋星河无奈地接过来:“请。”
元奇不好意思地道:“我自己来就行。”
蒋丽芬挽住媳妇:“不用,就让他这些男人搬,你跟着麻麻去吃蛋糕。”
麻麻……
元奇偷瞧蒋星河,男人无动于衷。
他冷汗频流:“阿姨……”
“叫我麻麻啦。”
他叫不出口,要哭了。
蒋家客厅富丽堂皇,浮夸之极。头顶三层旋梯,欧式宫廷水晶灯,中央一张牌桌,男男女女正在码牌。
蒋丽芬一进去,拍拍手叫众人停下。
“宝贝们,快来见过你们大嫂。”
蒋家还有一双姐弟,蒋星河是长子,上面还有一位姐姐,叫蒋云。一个弟弟,叫蒋大海。
蒋云已经嫁了出去,今天带了她丈夫柳承修,珠宝富商之子。
蒋大海还是高中生,三人连同蒋先生正打麻将呢。
蒋大海:“谁是我大嫂?”
蒋云:“该是弟媳妇吧。”
柳承修:“是个男人?”
元奇无地自容,蒋丽芬挽着他的手进去:“臭小子,你大嫂啊,妈不是和你说过,你哥带媳妇回家过年!”
蒋大海腾得一声站起来,盯着元奇:“这是我大嫂?!”
蒋云:“天哪,老二往家领人了。老公,这不会天方夜谭吧。”
柳承修:“李元奇?你没看新闻,听说你弟和他打得火热。”
元奇脸发烧到涨红,蒋星河挡他身前:“差不多行了。”
“啧啧,护得好紧。”
“这么早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妈你不吃醋?小心他有了媳妇忘了你。”
蒋丽芬欢喜地端详着新媳妇:“只要他娶个回来,怎么着都行啊。你们一个个的,有本事让他领人回来嘛?”
她向坐在后面的蒋先生道:“老公哦,你看怎么样?”
蒋先生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正品着茶听着儿女们拌嘴。
“模样挺好的,身体还好吗?”
元奇受宠若惊地:“现在好些了。”
蒋先生道:“让医生看看,别留下病根。星河,你也看着点。”
“是,爸爸。”
“坐下吧,你们晃得我眼疼。”
父亲发话了,他们也不再混闹。元奇看着这随性自然的一家人,倒有些羡慕。
蒋丽芬叫佣人端来一盘栗子蛋糕。
“这是麻麻亲手做的,你尝尝看?”
元奇咬了一口,微笑:“好吃。”
“你嘴真甜,他们都不爱吃,以后麻麻就做给你吃。”
元奇忽然后悔那句恭维。
“我带你去星河房间看看。”
“好。”
蒋丽芬带着他上楼,他总算参观了富人家的豪宅。
装修非常精致大气,二楼走廊装裱了许多幅画,听说都来自蒋先生的手笔。
来到走廊尽头房间,蒋丽芬悄悄带他进去,元奇张大了嘴。
里面大片粉红蕾丝的窗帘,床单按照嫁娶用的正红绣被,白色地毯撒了花瓣,叹为观止。
蒋丽芬捂嘴笑:“嘘,我给他换的。”
“……”
“你俩晚上好好享用哦。”
“……………”
元奇已经后悔来了。
元奇下楼去,一家人已经预备开饭。连同几个旁枝家的亲戚,还有一个小姑娘,不到五岁,跪下给爷爷奶奶磕头。
元奇也去给蒋先生蒋太太拜年,送上预备的礼物。蒋丽芬打开一看,“我正喜欢这样一条丝巾配我的裙子,老公,你看好看吗?”
蒋先生笑道:“不错。”
蒋丽芬高兴得不得了,给了元奇一个大红包。
蒋云吃醋道:“妈,你可真是大方,这还没进门呢。”
蒋丽芬道:“你无非是又想从我这里捞一笔,好啦,今天的牌局算我的了。”
蒋云笑道:“看来还是新媳妇有脸,我也能沾点光。”
蒋大海:“那我的呢,妈不能偏心!”
蒋丽芬道:“你等会,没看见你大嫂忙着嘛!”
元奇道:“蒋小姐,蒋公子的礼物我也预备了,就是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蒋云将礼物拆开,是限量款私人定制的香水。
“我正想向这家设计师预约,没想到让你抢先了。”
“我也是正好遇上了他。”
那边蒋大海已经叫开:“哇塞,最新的手办!妈,都怪你不给我买啦!”
元奇连小姑娘的那份都买了,一家人其乐融融拆礼物。
蒋星河看着他:“我的呢?”
“什么?”
“我的礼物啊。”
男人饶有趣味地等着。
元奇在众人的目光下拿出一个礼盒。
“这么小?”
“大嫂送的是什么?”蒋大海先抢了去,炫耀地满屋子跑。
蒋云起哄:“大海,快打开来看看。”
元奇紧张地看着他们疯闹。
蒋星河起身一把夺了。
“我都没看,轮得到你?”
元奇暗自松一口气。
“切,肯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蒋星河瞪他,一家人哈哈大笑。
蒋丽芬:“好啦好啦,开饭了!宝贝们赶紧入座吧。”
这是元奇长大以后过的第一个正经节日。他原想蒋家肯定庭院深深、规矩极严,说不定还有什么狗血的豪门恩怨。可真的来了,倒是和普通人家也没什么两样。
满满坐了两桌的席面,是个大家族。每个人都很好相处,蒋云有点大女人的强势,和她的妈妈截然相反。蒋大海还是个孩子,是个技术宅,聊起来共同话题也是最多。蒋先生温文儒雅,极有风度。蒋妈妈实在是一个少女,被老公和孩子们宠成人生赢家。
连那个小姑娘也是玉雪可爱,只是生活在这样幸福家庭的蒋星河,却是个怪胎。
蒋星河看青年舀着一碗海鲜粥,时不时偷眼瞧他。他不动声色地用餐,蓦然回头,撞上他的眼神。
“看我看得不想吃饭?”
“没有。”
元奇低头,三缄其口。
“待会上去让你看个够。”
“……”
蒋大海:“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大嫂你咳什么?”
“是不是不舒服啊?”
“小婶婶也怀孕啦。”
小姑娘饺子还没吃完,忽然爆出一句。全家人顿时笑弯了腰。
元奇红着一张脸,真是躲都无处可躲。
吃完宴席,年轻人到外面放烟花,里面大人们已经开始打牌守岁。
元奇走到阳台上去,看整座山庄都被烟花熏染成五颜六色。
蒋丽芬还在厨房忙,吆喝着小辈们吃她的黑暗料理。
真好,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这样的热闹。
温馨得将他的心也融化。
蒋星河出现在他身后。
“在想什么?”
元奇微微笑:“谢谢你。”
“谢我?你要拿什么谢我?”
“蒋董真是生意人,哪里都不肯吃亏。”
“当然了,特别是对我的下属,更是剥削到底。”
蒋星河从身后搂抱住他。
“感觉开心吗?”
“嗯。”
“那我成功了多少?”
元奇被他抱着,温暖舒适。
“满打满算,百分之二十吧。”
“我可是个资本家,你给我百分之二十,我就要从你这多拿走一倍……”
最后消失的尾音融化在两人的吻里。
零点的钟声响起。
“新年快乐。”
元奇靠在他怀里,恍惚道:“你也是。”
夜深了,他们还在楼下打牌,似乎要打通宵。
元奇支撑了一天,在旁边看得打瞌睡。
蒋丽芬使眼色道:“星河,带元元上楼睡吧。”
“没事,阿姨。我还不困。”
他可不愿意去那个可怕的房间。
蒋星河早就累了,他对这些家庭娱乐没兴趣。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元奇不自在地躲开目光。小侄女叫道:“婶婶害羞!”
蒋丽芬哈哈大笑:“快去吧,不然我家这个小丫头就要你压岁钱咯。”
元奇绯红的脸颊似云烧,蒋星河过来牵着他的手上楼。蒋云和丈夫打趣:“哎,你好久没这么浪漫了啊。”
柳承修道:“老婆大人赢了我这么多钱还不够?回头给你发红包。”
“那我的呢?”
蒋大海撒娇。
“好,也有你的。”
他们在楼下的声音元奇都听见了,似曾相识的画面闯进他的脑海。
他晕晕乎乎被蒋星河带进房间。
蒋星河:“……”
他烦躁地挠头发,出去喊:“妈,你干了什么!”
蒋丽芬装听不见:“宝贝怎么啦?我玩牌呢,你自己处理吧啊!”
蒋星河和元奇面面相觑,摊手:“我去洗澡。”
元奇坐在床上,围观这个房间。
墙壁上挂着一张蒋星河的照片,一张黑白特写,将英俊的轮廓拍得极有艺术感。
他翻着床头的照片集,想必也是蒋丽芬故意留下的,里面都是蒋星河小时候的照片。
小时候的男孩非常爱笑,眼睛眯起来,露出牙齿。眉眼弯弯,可爱极了。
后面就是上小学的、高中的,少年的男孩学会了装酷,每次都是一种表情,微抬下颌,天之骄子。
最后是近照,已经变得英俊潇洒,什么样的瞬间都有,气质更为内敛,表情也丰富许多。
元奇还翻到他和父母、姐弟的合照,很有男孩子的担当,是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李元奇,进来。”
“怎么了?”
“拿睡袍进来。”
他翻个白眼,这个魔鬼真难伺候,就会细细碎碎折磨人。
他拿了一件睡袍进浴室,男人裸身浸在水里,头发半湿捋在脑后,还在往下滴水。
他也不知怎么,就有些口干舌燥。男人像只优雅的狮子,浑身散发着性`感的魅力,微微翘着嘴角。他总是那么充满兴趣地看着他,盯得他心里毛毛的。
“给你。”
“你过来啊。”
元奇走近两步,扔给他。
睡袍兜头将男人罩住,元奇偷笑,结果被男人长臂一伸一把扯进水里。
他呛水地四仰八叉挣扎。
男人将睡袍一掀,在里面吻他。
他们此时都被睡袍大大盖住,看不见一丝光。在眩晕感中,男人撬开牙关伸进了舌头,凶猛又急迫地吻他。这种深入灵魂的亲密让他头皮发麻,身体发软。他攀着男人的脊背像攀着救命稻草,津液交换,急促喘息。
“蒋、蒋董……”
男人啄吻着他的嘴唇,深入又退出来。
“叫我星河。”
“唔……星河……”
水里发热的身体,紧紧相贴,浑身湿透的衣服凸显出美妙的轮廓。
蒋星河一把抱起他往卧室去。
两人一面吻一面走,到床上元奇已经被男人扒得七七八八。男人将他放在那张正红大床上,绣被的纹路硌着后背肌肤。
元奇搂抱着男人的脖子,恍惚地喊:“哥哥……”
蒋星河将他扒得内裤都不剩,笑:“这是什么称呼?”
元奇主动抱着他,磨蹭着他的脸,一副亲昵要抱抱的模样。
蒋星河蓬勃欲发的欲`望忽然无法下手,哭笑不得:“你想用这招蒙混过关?”
元奇依然耳鬓厮磨缠着他,单纯柔软得像小孩子。
“哥哥、哥哥……”
蒋星河投降:“好吧,你赢了。”
九
元奇赤身裸`体在蒋星河怀里睡着了,他搂着男人的脖子,钻到他怀里,回归儿时的单纯。蒋星河一动,他抱得愈紧。
软玉温香,投怀送抱。两人还都是赤`裸裸的。蒋星河哭笑不得。
他叹了一声,将绣被扯过来,给他盖好。
只要这房间里有动静,身边有男人这个大火炉,元奇就睡得很好。他甚至不需要绘本。他足足睡了一觉,晚上都没有什么翻动。凌晨楼下放了鞭炮,才被吵醒。
他朦胧地睁开眼,男人在看手机,一只胳膊被他枕着,脖子被他抱着,是个十分累人的姿势,而男人翻着手机无动于衷。
他晨起沙哑的嗓子:“你一夜没睡?”
蒋星河看他一眼:“我睡得着吗?”
元奇微微笑,柔和的弧度在脸上慢慢荡开,无声的笑意传染给身边的人。
蒋星河捏住他的脸:“想好怎么赔偿了吗?”
元奇被捏痛,下`身被恶意地顶着,是什么东西可想而知。
他羞红了脸:“大不了我给你当一回抱枕。”
“我可没这样幼稚的习惯。”
“那你说怎么办?”
蒋星河翻身压在他身上,危险地盯着他:“肉偿。”
那只大手进去分开他的双腿,狠狠地顶了他一下。
他被男人滚烫的凶器吓懵了。
“不行,不行。”
他虽然拍过很多戏,但仍没做过。他根本没谈过恋爱,很多人都以为演员光鲜亮丽,对象琳琅满目,实则他一年都在各种剧组里,不是剧组,就很多很多通告,就算有看上的,大家好几天,又分道扬镳。
何况,他一直封闭自己。
他涨红了脸,他可以和他无拘束的裸裎相对,肌肤相贴,甚至接吻。这是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可是再近一步,就彻底是自我了。
他还没准备把自己也交出去。
蒋星河皱眉:“你在想什么?”
“我不会……”
蒋星河意外地挑眉:“没谈过?”
“没有。”
“也没做过?”
“拍戏算吗?”
元奇天真地看着他。
蒋星河想,他追得是小白兔还是扮猪吃老虎呢?
“我教你。”
“我不想学。”
“……”
元奇听着外面的响动,忽然抬头亲了他一下。
“啊,阿姨在做饺子了,我好饿呀。”
他小心地从猛兽底下爬出来,在他面前穿衣服,开心地跑出去了。
蒋星河第一次捕猎落空,他变成慈善家了吗?
蒋丽芬看元奇脸色红润的下来,心情大好:“元元睡好了吗?”
“睡得很好,谢谢阿姨。”
“那好那好,让星河接你来家住嘛,在外面多不方便。”
元奇支吾着,蒋星河黑着脸下来:“他还有工作。”
“结了婚还做什么工作,你在外面赚钱就好啦。”
蒋星河:“我还是你亲儿子吗?”
“宝贝,你就是我亲儿子,我才给你张罗媳妇呀。跑了这个,你再给我弄些妖艳货色我可不认。”
蒋丽芬搂着元奇:“我看得出来,这个就是最好的,刚好能管住你。”
“他?”
蒋星河冷笑。
元奇谦虚着:“是蒋董管着我。”
蒋星河舒服得一点头,用眼神告诫他不要给点颜色开染坊。
元奇连忙表示不敢。
蒋丽芬看着他们眉来眼去,哈哈两声:“那随便你们吧,帖子呢我是都发出去了,新闻大概今天就登,月底你们就飞往意大利完婚咯~”
“妈,谁让你擅作主张!”
“阿姨……”
蒋丽芬一看不好,叫着:“老公,老公啊,你看看你儿子欺负我啦!”
趁势就遛了。
蒋星河:“……”
元奇着急了:“这怎么办,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恋爱呢!”
蒋星河皱眉转过头:“你还不乐意?”
“不敢不敢。”
元奇意识到危险连忙道歉。
面前摆着的是钻石王老五,模样、身材、家世配他绰绰有余。也许还会惊动全国。
可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接受他。
他们还在玩一个赌约。
就这样假戏真做了?
元奇见天亮了,饺子也不吃了,执意要走。
蒋星河也没心情应付他,他的手机已经被打爆。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这个游戏人间的浪子竟然就要结婚了?
还因为一场闹剧。
———
当妈的最了解儿子,不会轻易决定的。
忽然就开始铺天盖地的新闻,以通稿的形式占据各大头条,俨然霸屏趋势。蒋丽芬这是买了多少水军……
元奇被堵在家里出不去,他去扔个垃圾被闪光灯拍了个遍,当时他还穿着睡衣。
徐嘉敏急匆匆地跑来,她的头发都乱了。
“不是说和我打声招呼吗?”
元奇:“我也不知道这么快……”
“蒋先生怎么说?”
“我不知道……”
徐嘉敏看着他抱着一个大大的熊,呆呆坐在床上,无语了。
“你这两天先别出去了,我每两天来一趟,你照顾好自己。”
“好。”
徐嘉敏走了,网上漫天的报道,有人惊讶,有人质疑,还引发了骂战。
他躺在床上看那些评论,五花八门,把他都逗笑了。
有个帖子盘点了蒋星河的绯闻女友(男友),元奇好奇地点开看。
里面煞有其事总结了蒋星河这些年来勾搭的对象,包括他访谈提到的一位。
那大概是蒋星河唯一承认过的,是专门演文艺片的一个演员,柳瑜舟,柳承修的堂弟。
他见过那个人,实话说,非常不好相处。柳瑜舟出身名门,放弃唾手可得的远大前程,执意进入演艺圈。他从不演电视剧,对电影剧本也很挑剔,他的作品都是为了获奖。